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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决战柏乡

作者:宇微 当前章节:151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0:55

李存勖正逐渐把河东带回到正确的轨道,而当上皇帝的朱温却在风起云涌的倒梁浪潮中疲于奔命。李存勖知道,与死敌的对决正在不远的前方静静地等着他。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场决战会来得如此之快。柏乡的原野上,梁晋之间事关命运的大战轰然打响。

11 万事有始,起于微末

朱温发此悲叹,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到手的潞州从嘴边飞走。

李存勖在这场战役中体现出的谋略、决断与战术意识令人叹为观止。在内部人心不稳,外有大兵压境的险恶局势下,以快刀斩乱麻之势平定了内部叛乱,稳定了人心,接着示弱于外,迷惑梁军,为自己争取时间。随后,亲领奇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驱潞州,充分利用大雾发动突袭。在这场如教科书般经典的突袭战中,先击敌要害,后斩敌两段,制造混乱,最后以大军分道猛攻,令近十万梁军无还手之力。

而他,才只有二十三岁。

在李存勖冷静的头脑和果敢的用兵面前,朱温的老迈与迟钝暴露无遗。面对李存勖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自感子嗣无能的朱温情不自禁地发出了那样的悲叹。征战半生的朱温已经隐隐感到,如果有谁能在自己死去之后灭掉朱家,这个人只可能是李存勖。

晋军以得胜之师继续南进。在泽州,他们遇到了后梁名将牛存节坚决的阻击。同时,梁将刘知俊从晋、绛等州搬来救兵,昼夜兼程赶来增援,徐怀玉也从洛阳北上救援。眼见各路梁军纷纷来援,李存勖果断下令结束攻势,全线转入防御。

大胜之下的李存勖依然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他很清楚,以目前的实力,尚不足以动摇后梁的根基。要击倒朱温这样的对手,非一朝一夕可成。他现在急需要做两件事:壮大自己和削弱对手。

李存勖对河东的顽疾早已看得一清二楚:军纪混乱,治安恶劣,官吏腐败,民生凋敝。而这一切,都因为河东长期以来沿袭沙陀族部落式的管理方式。如果不能彻底扭转这些,河东霸业犹如空谈。从小从中原文化中吸取养分的李存勖显然有着和他父亲迥然不同的思维与理念。现在他一战成名,威望如日中天,正是推行自己治国理念的大好时机。在张承业的帮助下,一条条法令从晋王宫中发出,严肃吏治,打击贼盗,抚恤孤寡,宽松狱讼,广招人才……李存勖更是亲力亲为,频频微服出访,体察民心,严惩贪官,河东上下风气为之一新。

李存勖也认识到后勤补给对打胜仗的重要性。潞州一战,缴获梁军粮食超过百万,足见朱温对补给的重视。没有雄厚的家底,显然无法和梁人抗衡。他向各地派出专人,加强农业生产,兴修水利,囤积粮草,整修军备。河东的王霸之业,就这样起于微末,在悄无声息中慢慢起步。

除了内部革新,积蓄力量,李存勖更摒弃了李克用在对外战略上四处树敌的方式。只要是朱温的敌人都是他的朋友,只要有能打击后梁的机会,他都不会放过。

908年六月,凤翔李茂贞、邠州军阀杨崇本联合西蜀王建,出兵五万,会攻长安。李存勖得知消息,立即派张承业率军支援。急火攻心的朱温派出大将刘知俊、王重师领兵反击。张承业还在半路已经听到蜀、岐联军大败的消息,悻悻退兵。但自此以后,后梁在关中的控制力江河日下,而反梁的浪潮却愈发凶猛。

三个月之后,李茂贞、王建卷土重来。李存勖立即派李嗣昭、周德威带兵三万南下攻击晋州,互相策应。周德威与梁军在晋州以北交战,梁军大败。可惜陇蜀联军战斗力实在太差,晋军尚在晋州与梁军激战,这边李茂贞又稀里哗啦败下阵来。

李存勖却并不着急。他相信,万事有始,起于微末,再强大的老虎也有筋疲力尽的时候。这样不间断的骚扰,定会让朱温日夜不宁,无力北顾。而他则韬光养晦,借力打力。时间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他只需要静静等待压倒朱温的最后那根稻草。

朱温终于受不了凤翔、西蜀军队对长安不间断的袭扰。开平三年(909年)正月,朱温迁都洛阳,希望以此加强对关中的控制,同时让爱将刘知俊率领大军西出长安,大举讨伐李茂贞。李存勖则稳坐太原,笑看云起。

在李存勖看来,朱温从来都没有清晰的战略意图,这是他的致命弱点。南征淮南失败,便把重心转向河东。潞州受创,又转而对背后捅刀子的李茂贞痛下杀手。朱温以雄兵数十万,经略中原十余年,却仍然摆脱不了腹背受敌的境况。对已经失去章法的对手,他只需稳扎稳打,按照自己的节奏下好每一步棋。他相信,朱温很快就会犯错。

李存勖的判断很准确。

909年六月,被漫长西征折磨得筋疲力尽的刘知俊遭到朱温猜忌,惊恐之下起兵反叛,献出同州、华州,向李茂贞投降。刘知俊的军队倒戈相向,突然攻下了长安、潼关,震动中原。大为震怒的朱温立即尽起大军西征,双方在长安附近混战成一团,互有胜负。这样的机会李存勖当然不会放过。是年八月,李存勖以周德威、李存审、丁会等人为先锋,率大军出阴地关,直扑晋州。

晋州,在今天的山西省临汾市一带,有“东临雷霍,西控河汾,南通秦蜀,北达幽并”之称,是南进关中的要地。当年李渊太原起兵,正是在这里击败隋将宋老生,随后南下突破黄河天险攻入长安,成就帝业。如果取得晋州,晋军便可呼啸而下,直逼关中,威胁长安,与李茂贞、刘知俊的军队互相呼应,一举斩断后梁的左臂。在李存勖的战略思维里,要么不战,一战就要直击要害。

河东的这次出击令朱温不寒而栗。李存勖的战略意图他看得很清楚,晋州一旦失守,将让河东与凤翔两大反梁势力合流,直逼关中,洛阳亦将不保。他立即任命手下能力最强的将领之一杨师厚从襄州(今湖北襄阳市)北上支援。从襄州集结兵力到晋州,再快也要二十多天时间,面对河东名将周德威的围攻,晋州危在旦夕。

战斗在晋州城头猝然爆发,周德威、李存审、丁会各带一支军队从三个方向向晋州城头扑去。他们希望在梁军援军到达之前迅速击破这座城市,随后长驱南下,直逼关中。

很多时候,当时局进入转折的关键时刻,历史在那个瞬间会取决于某个人的表现。在晋军大举南下,后梁困守孤城的关键时刻,一个人站了出来,几乎凭一己之力扭转了局势。边继威,后梁的晋州刺史,这个人在史书上没有留下更多的记载,但他在晋州城的坚守却堪称光彩照人。面对晋军近乎疯狂的进攻,边继威并没有畏惧,他把所有能够战斗的人都武装起来,让他们站到了城楼之上,奋勇抵抗敌军的狂攻。从清晨到日落,这座孤城硬生生挡住了对手暴风骤雨般的三面围攻。

周德威足智多谋,见对手如此顽强,强攻不成,于是一面继续攻城,保持对城头的压力,一面派人偷偷从城外挖掘地道,直通城墙之下。入夜时分,晋州北门的城墙之下轰然一声巨响。晋军引爆了事先埋伏在地道下的炸药。巨大的墙垛飞上了半空,狠狠砸落在城内,掀起冲天的尘土。在巨大的爆炸声中,厚厚的城墙崩塌出了一个缺口。早已蓄势待发的晋军士兵呐喊着扑向了城墙缺口,这些凶悍的河东死士在黑夜中露出了狰狞的面孔,举着明晃晃的的长刀,如黑色的狂潮,从缺口处卷地而进。

此城已破!素来沉稳的周德威也不禁仰天大笑,他举起手,准备下令发动总攻。就在此时,那被黑压压的人群和冲天的尘土淹没的地方突然变成了一片火海。残破的墙头上冒出了无数的梁军士兵,他们以芦荻浇油,燃火掷向扑进来的人群。霎时火焰涨天,照亮夜空,晋兵灼伤甚众,凄厉的惨叫声在黑夜里响成一片。

边继威亲率一群敢死队冲了上来,每个人都举着雪亮的长枪,向正在火海中挣扎的晋兵扑去。在最危急的关头,这个刚毅决绝的将领亲率死士,用长枪和肉体堵住了几乎失守的缺口。这场持续了近二十天的攻防战进入了最高潮。城墙缺口处杀声震天,鲜血横飞,无数条生命瞬间灰飞烟灭。周德威放下举得僵硬的手,抹了抹额上的冷汗。即使久经沙场的他,也为对手的顽强和坚韧深感震撼。

血战持续了整整一夜,那片被火焰熏黑的墙砾之上,鲜血层染,尸积如山。当天色渐明,周德威沮丧地发现,炸塌了的城墙竟然又被顽强的梁军士兵用石块生生堵上。

潞州城头,李存勖细细读着周德威送来的这份惨烈的战报。他长叹一声,抬起头,所有所思地看着天边血红的残阳与清濛的远山。

“梁人尚能如此死战,足见朱全忠气数未尽。告诉周德威,能拿下晋州固然好,若拿不下也无妨。山高水远,来日方长。梁军援军如果到达,切不可盲目接战,可徐徐而退。”在精通音律的李存勖看来,用兵作战就像谱写曲谱一样,应把握节奏,顺势而为,先有细水长流的铺垫,才会有惊天动地的转折与高潮。声乐之事如此,用兵作战如此,人生何尝不是同样的道理?

杨师厚的援军终于逼近,他在晋州外围的蒙坑击破了据险而守的晋军骑兵,迅速进至城外。周德威见梁军来势汹汹,遂按照李存勖的命令,解围退去。

虽然边继威的死战让朱温侥幸保住了晋州,但并没有改变腹背受敌的被动态势,而凤翔与河东之间的配合却越发默契。次年,李茂贞、刘知俊的联军卷土重来,三路围攻河西重镇夏州(今属陕西靖边县)。他们意图避开朱温在长安一带留驻的重兵,转攻梁军力量相对薄弱的河西,尽快打通和晋军的联系。李存勖接到李茂贞、刘知俊的密信,立即令周德威带万余人,西渡黄河,会攻夏州。

在反梁同盟默契而不间断的攻击中,朱温心力交瘁,左右失据。但刚刚才当上皇帝的他当然不愿意轻易地丢失领土,为挽救危在旦夕的夏州城,朱温不得不亲率大军,从洛阳出发,路经陕州、华州,抵达三原(陕西省三原县)。他企图以梁军主力从三原北上,截断晋军的退路。

但长途跋涉加上急火攻心击倒了朱温疲惫的身体。前锋刚到三原,他已经一病不起,只好独自返回洛阳养病。当年轻的李存勖以强势姿态骤然登上角逐天下的舞台时,他却深深地感到了衰老与疲惫。和他同时代争夺天下的枭雄中,杨行密、李克用已先后去世,只剩他还在苦苦支撑着看似强大的后梁帝国。死敌的后人正风光无限,锐气逼人,而他呢,他的帝业的未来又靠谁来延续?

随着梁军主力的陆续到达,反梁联军再度退去。虽然又一次寸土未得,但李存勖却很满意。在他和盟友们“零敲牛皮糖”般的战法下,梁军主力在广阔的平原上被反复调动,兵力和士气正在被逐渐蚕食。李存勖敏锐地感觉到,局势正在缓慢而顽强地朝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逆转,激昂高亢的转折之音也许就在不远的前方静静地等着他。

12 生死决断

李存勖总能在错综复杂的时局中理清纷乱的头绪,嗅到即将到来的机会,这就是所谓的大局观。和李克用、朱温等人出身草莽,年纪轻轻便投身乱世不同,李存勖有更多的时间从书本、前辈的经验甚至是戏曲、诗词中静静地获得养分。当父亲在沙场上叱咤风云,浴血搏杀之时,他却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贪婪地从前朝典籍中寻找智慧的光芒。这样的大局观让他拥有了远超李克用、朱温的判断与决断,这样的大局观将最终让他在强敌环伺的乱世登上王者之巅。

在他眼里,看似强大的后梁集团即将面临着四面楚歌的困境。现在,不仅凤翔的李茂贞、刘知俊与朱温不死不休,更重要的是,由于梁军主力不断地从中原向河西一带调动,被梁军征服不久的山南东道出现了反叛的浪潮。房州(今湖北房县)守将宣布脱离后梁,效忠巴蜀王建。接着邻近的襄州(今湖北襄阳市)也发生叛乱。而在北边的幽州,一直想染指中原的燕王刘守光也活跃起来,集结大军频频南下,河北风声鹤唳。

910年十一月,魏博军统帅罗绍威病死,燕军再度向南移动,准备伺机对魏州、博州这块肥肉下手。魏博地区物产丰饶,当年朱温出兵帮助罗绍威镇压叛乱的牙军,为了招待梁军,短短时间罗绍威就献上牛羊猪等家畜七十万头。后来梁军北上攻击燕军,又是罗绍威在魏州建立元帅府,沿路设置亭候,供应了梁军上下几十万人的军需。这样一块又听话又能榨出油水来的风水宝地,朱温当然不会轻易放弃。

但贪婪的朱温看上的远不止一个小小的魏博,他的胃口比这要大得多。紧挨着魏博地区有一个赵王国,国王叫王镕。朱温称帝之后,王镕果断地抱上了这个大腿,宣布效忠后梁,被朱温册封了个赵王。但现在风云突变,河东在李存勖的率领下隐然有崛起之势,还干净利落地在潞州痛击梁军。觉察到风头不对的王镕立即转向,派人跟河东暗通款曲,准备为自己留下退路。朱温大为震怒,王镕如此朝秦暮楚,给其他诸侯树立了一个恶劣的榜样,不收拾他后患无穷。不如借口抵抗燕军,以“假途伐虢”之计先灭了王镕再说。

按照朱温的安排,供奉官杜廷隐等人率军三千奔赴深州(今河北深县),宣称燕军即将大举南下,特意赶来救援。守将稀里糊涂打开城门,梁军入城之后,当即血洗深州,将守军杀了个尽绝。接着,梁军又如法炮制,拿下了冀州(今河北冀县)。

王镕得到消息,大惊失色,立即向李存勖和刘守光求救。

刘守光不假思索地否决了救赵的请求。这个靠李克用的倾囊相助才得以上位的幽州军阀贪婪而又短视。他从来不愿做利人不利己的事,在他看来,等双方斗得两败俱伤之时再趁火打劫才是更划算的买卖。

李存勖却不这样想。他久久地注视着河北地图,陷入了沉思。燕山之南,太行之东,黄河之北,这片土地平坦而丰饶。当年大禹把天下分九州,这里称“冀州”。冀州,顾名思义,是寄予希望之地。占有了这里,就能截断后梁集团的侧翼,把刀尖稳稳顶住朱温的肋下。向东,可横扫齐鲁,往西,可逐鹿中原,如果北进,还可以平定幽燕。夺得河北,就能跳出朱温苦心经营的封锁线,变内线防御为外线作战,获得更加广阔的发展空间。他隐隐地感到,也许,未来晋粱之间的决定命运的搏杀,不在荒凉偏远的河西,也不在双方激烈争夺的潞州,而在这片天高地远的燕赵之地。

晋王府内,连夜召开军事会议。做如此重大的决策之前,李存勖还想听听众将的意见。“王镕此人,向来朝三暮四,两面三刀。他先前与我们结盟,后来又倒向朱全忠,还结成儿女亲家,现在突然求救,恐怕有诈。”一向稳重的周德威眉头紧皱。在他看来,现在河东刚刚有所起色,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墙头草轻易搭上自己的家底。

李存勖笑了笑,没有说话。

“如今李茂贞、刘知俊频频出兵倒粱,屡次威胁长安。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把重点放在关中或者河西,总之先打通和凤翔的联系,然后联络岐军,一鼓作气,拿下长安,直逼洛阳。这才是釜底抽薪的战法!”李嗣昭站起来,大声说。

李存勖哈哈大笑。李嗣昭这家伙,打仗勇猛不假,想法实在天真。李茂贞、刘知俊之流不过是偏居一隅,只求自保的地方军阀,难成大器。利用他们骚扰一下朱全忠可以,要把击败后梁的希望寄托在这帮人身上无疑于痴人说梦。

他抬起头,看了看沉默不语的李嗣源,笑道:“横冲兄,你怎么看?”“李横冲”是李嗣源的外号。乾宁三年,他随李存信一起救援兖州,李存信被魏博军击败,只有李嗣源所部五百骑兵完军而还,李克用对李嗣源的表现大为欣赏,将其五百铁骑号为“横冲都”。后来青山口一战,李嗣昭遭遇后梁名将葛从周,大败而逃,梁军紧追不放。李嗣源带着“横冲都”赶来,大喊“看我为公杀葛从周!”说罢纵马挥槊驰入敌阵,击退追兵。李横冲的大名从此威震四方。

李存勖知道,在猛将如云的河东,李嗣源真正可怕的地方并不是他的武力,而是他的头脑。有一次,众将都争先恐后地夸夸其谈,炫耀自己如何勇猛善战,如何大出风头。在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李嗣源实在听不下去,淡淡说了一句话:“公辈以口击贼,吾以手击贼。”此言一出,众将都羞愧不已。有时候,一群人中最沉默的那个人,往往却是最有想法的。这样一个人,不如听听看他会怎么说。

听到李存勖点名,李嗣源慢悠悠地说:“王镕两面三刀,朱全忠狡诈多疑,这样两个人怎么可能结成牢固的同盟?我觉得有诈的可能性不大。”

李存勖在心里哼了一声。只说王镕求救之事是真,不说出兵也不说不出兵。这个人看似低调愚直,实则心思缜密。但不管怎么样,他分析得很有道理。王镕与朱全忠,这两个人翻脸是迟早的事。周德威怀疑这事有诈,实在是有些多疑。再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冲出后梁封锁,染指河北的大好机会,就算有风险,也值得一试。

任何事都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该下决断之时就必须决断!闪念之间,李存勖决心已下。

“不用再议了!非常之事,当断则断!我意已决,即刻发兵援赵。河北兵家必争之地,若得河北,如断朱全忠一臂,这等机会,断断不可失去!”李存勖拍案而起。虽然没有一个人赞同出兵,但李存勖还是决定独断专行。

纵观历史,很多人能够被人们记住,往往因为他们做出了最明智或最糟糕的决断。他们和他们代表的那个团体的命运,很多时候却系于这一念之间。

一个领导者要带领他的部下们在强敌众多,风云诡谲的乱世中脱颖而出,需要很多品质。而决断力,显然是这其中最可贵的品质之一。《吕氏春秋·决胜》中说:“勇则能决断。”但要在错综复杂的情势中做出正确的决断需要的显然不仅仅是勇气,还需要慎密的分析,冷静的判断,高远的眼光与强大的自信。在这场与后梁集团决定命运的大决战打响的前夜,李存勖力排众议,做出了一个让后人赞叹不已的决定。

而李存勖与刘守光,他们在面临同样机会之时做出的不同决断影响了他们的命运。目光短浅的刘守光从此永远失去了吞并河北,染指中原的机会。四年之后,李存勖带兵攻破幽州,燕国灭亡,刘守光身首异处。而李存勖借此则一举改变了困守河东的被动,变战略防御为战略进攻,在与后梁的对决中牢牢地占据了上风。

是年十二月,周德威带着前头部队出发,兵至赵州(今河北赵县)。朱温听说李存勖出兵,立即想到了两个字:复仇。潞州一战,自己的近十万大军被李存勖这个毛头小子击败,让他遗笑天下,这一次,正是血洗仇恨的好机会。朱温立即任命自己甚为看重的大将王茂章(又名王景仁)任北面行营招讨使,韩勍为副使,猛将李思安为先锋,会合天雄军共十万人大举北进,准备一口吃掉赵州附近的晋军。朱温对这次出兵极为重视,特别命令自己苦心组建的精锐禁卫军龙骧、神捷随大军出征。

而此时,河东上下正一片忙乱。由于事发突然,河东还远远没有做好与后梁主力决战的准备。一队队骑兵正从四面八方昼夜不停地赶往太原,晋军主力尚在紧张的集结中。

王茂章的大军正浩浩荡荡,向北疾进,广袤的河北平原已经映入眼帘。如果朱温能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战机,趁晋军主力尚未集结完毕之机,快速进入河北战区,一举吃掉周德威的先头部队,占据赵州,以逸待劳,无疑将占据这场对决的先手。

但就在这生死攸关的关键时刻,朱温却又一次犹豫了。因为司天监告诉了他一个令他胆战心惊的天象,“太阴亏,不利行师。”朱温立即传令王茂章的大军暂停北上,返回洛阳。在皇帝的亲自干预下,已经接近战场的近十万梁军不得不掉头转身,疑惑不解地回师关中。

王茂章大为光火,他当然清楚兵贵神速的道理,但面对皇帝朝令夕改的命令,只能服从。

当梁军大队人马垂头丧气地掉头南行之时,李存勖终于完成了主力的集结。他全身戎装,威风凛凛地站在太原城头。他的眼前,长戈如林,战马肃立。朔风吹过他年轻刚毅的面孔,年轻的统帅正豪情万丈,壮志满腔。

“梁人占我土地,杀我族人,与我河东有血海深仇!朱全忠弑君篡位,大逆不道,更是天理难容!如今梁人大举犯境,我们再不能坐视不理,我们忍让了这么久,不能再忍了!蓄之则久,所发必烈!这一战我们必须打,而且必须要打赢!”李存勖的声音穿过呼啸的北方,震动天地。

不远处,他的母亲曹夫人正忧虑地注视着他的儿子。李克用去世之后,她的儿子几乎一夜之间就进入了新的角色。李存勖勇敢坚定地挑起了父亲交给他的沉重负担,毫无畏惧地站到了强敌面前。虽然她不懂军机之事,但她知道,这一仗将事关河东的生死,事关百万人的命运。

“先王临去之时,曾亲手交给我三支箭。每支箭都代表他一个没有完成的心愿。这其中一支,便是要扫灭朱贼,为天下除害,朱贼一天不除,他一天难以瞑目!现在,先王正在九泉之下看着我们,你们说,我们应该怎么做?”李存勖挥了挥手,巨大的白色战袍随风而起,就像一尊雕像。

“誓灭朱贼!誓灭朱贼!”城下数万大军,吼声如雷,群情激奋。

泪水从曹夫人皱纹浅露的脸上滑下。命运对李存勖来说如此残酷,这个内心充满了文艺气质和美好情怀的年轻人却不得不在血腥的战场和生死的对决中完成父亲交给他的那些冷酷的使命。她只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打赢一场又一场的战役,尽快卸下肩上那些沉重的负担,回到她的身边,重新找回属于他自己的快乐。

晋军士兵们排着整齐的纵队,从太原城门鱼贯而出,巨大的帅旗之下,是李存勖英气十足的脸。继潞州之战后,他又一次率大军亲征,与命运中的死敌展开对决。

李存勖太原誓师,亲征赵地的消息震动朱温。他原以为晋军只会象征性地出兵,没想到河东人竟然倾巢出动。李存勖这小子,总是让他出乎意料。朱温赶紧派出特使,命令正在南返的王茂章部再度掉头,疾赴赵州迎战。即使身居洛阳深宫,他也能明显感到直扑而来的肃杀刀风。李存勖,这个曾被唐朝皇帝称赞“子可亚其父”的年轻人,真的是自己命中的克星吗?

13 蓄之则久,所发必烈

公元911年元月,李存勖让李存审守太原,自己亲率大军东出太行山,直扑赵地。

晋军越过太行山之时,还得到了额外的奖励,两百多个正在山下割草拾柴的梁军士兵被这支突然涌出的大军擒获。经过审讯,李存勖得到了一个宝贵的情报,梁军开拔之前,朱温曾亲自在军前训话,还放出了“镇州虽以铁为城,必为我取之”的狠话。李存勖二话没说,立即命人把这些俘虏统统送往镇州。他知道,王镕听到这些话,肯定会被吓得半死,只能死心塌地依附自己,与梁军血战到底。

晋军很快到达赵州,与周德威部会合。赵州在赵地首府镇州(今河北正定县)以南,漳水以北,正位于梁军北上的必经之路上。李存勖驻马,眺望着原野的南方,似乎已经听到敌军卷地而来的隆隆马蹄。就在李存勖放眼眺望之时,王茂章的大军已渡过漳水,连过磁州、洺州、邢州,浩浩荡荡直扑而来。

狭路相逢勇者胜。李存勖决定在赵州以南的平原上预设战场。梁军人数虽众,但大多是步兵,而他的部队则以骑兵为主,只有在广阔的原野上,才能发挥骑兵机动性好,冲击力强的优势。

晋军顺利渡过野河,继续南下。在柏乡,晋军前锋与隆隆而来的梁军遭遇了。

很久很久以后,周德威都无法忘记见到梁军主力的那一幕。数万梁军列阵以待,长戈如林,旌旗蔽日,吼声如雷。他们的铠甲雪亮,头盔上镶嵌着金银,战甲外披着血红的丝绸。巨大的原野上,密密麻麻的战阵直排到天边,金银闪烁,杀气冲天,望去一片森然。毫无疑问,这就是传说中梁军的骄傲——龙骧、神捷。

周德威觉得心头一阵发怵,他出生入死,刀口舔血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威武雄壮的军队。他扭头看了看自己的部下们,个个面色苍白,在一旁窃窃私语。“这样下去,还没接战,我军已败。”周德威暗道。

“李将军!”周德威提高嗓门,大声喊道:“你看对面这些贼军,穿得花枝招展,其实根本不能打仗,不过是跑到阵前来炫耀兵甲,真个跟女人无异,哈哈哈!”他一边喊,一边对副将李存璋使了个眼色。

李存璋立刻会意,纵马扬鞭在阵前跑来跑去,对着士兵们大喊:“你们看见这些贼军吗?个个穿得花枝招展,其实从前都是在汴州杀猪卖酒做仆人小贩的,从没上过阵打过仗。就算穿上铠甲,也是虚有其表,十个也当不上我们一个。兄弟们,今天遇到他们,是我们的福气啊,看你们的了!”

李存璋一鼓气,众军都稳住了心神,业已动摇的阵势重归稳固。周德威唰地一声拔出长刀,厉声叫道:“兄弟们!你们才是战场上的强者,杀了这群流氓,剥下他们身上那些劳什子,足以发个小财了!想发财的跟我来!”话音未落,已挥刀杀入敌阵。周德威、李存璋各领一支骑兵,向梁军大阵两翼发动猛攻。两股铁流狠狠撞入了金光闪耀的人海,掀起漫天血雨。

这场遭遇战爆发得如此突然。长途跋涉而来的梁军完全没料到会在柏乡一带遇到彪悍的晋军骑兵,更没想到这支敌军会如此疯狂地对他们发动袭击。也许,只有梁军主帅王茂章最清楚,虽然他的军队衣甲华丽,声势逼人,但已是强弩之末。他的军团先是快速北进,结果被朱温勒令南返,随后又重新掉头向北,这一路折腾,早已人困马乏,疲惫不堪。按照王茂章的判断,晋军在赵州一带防守的不过是周德威的五千先头部队,真正的大战应该是在赵州以北的镇州城下。在这之前,他们应该还有休整的机会。但这一次,这位曾在淮南威震天下的名将错了,因为他的对手是李存勖,是让他永远也猜不透心思,跟不上节奏的那个河东天才。

一匹快马疾驰到李存勖面前。听完报告,李存勖的嘴角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正如李存勖所言,蓄之则久,所发必烈。在这场与梁军赛跑的比赛中,他无疑已经占据先手。东出太行山之时,他果断放弃从井陉进入华北的老路,而选择了一条更短更直接的路线,穿过茫茫山麓,直抵赵州以南的赞皇(今石家庄市赞皇县)。这样,晋军主力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能够从容地在赵州以南的平原上以逸待劳。当王茂章还在北进的道路上与朱温朝令夕改的命令苦苦对抗时,李存勖已经在为最后的决战落子布局。一个高明的统帅,不仅仅体现在临阵用兵上,更能处处料敌在先,反客为主,让对手乖乖进入自己的节奏。

柏乡原野上,战斗仍在持续。周德威、李存璋率领的河东铁骑一次又一次地突破了梁军的枪阵,在密集的人群中纵马扬刀,肆意杀戮。龙骧、神捷军久居中原,习惯的是以阵对阵的步兵搏杀,从没与沙陀人交过手。面对河东铁骑猛烈而迅捷的攻击,处处受制,一片混乱。直到夜幕低垂,原野上已尸横遍野,一片狼藉,河东骑兵才心满意足地杀出大阵,扬长而去。

梁军主将韩勍被敌军的嚣张惊得目瞪口呆。这位手握梁军精锐的将领是个没有任何军事天赋的庸才,因为擅长巴结逢迎才得到朱温青睐。韩勍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精锐之师刚进入赵地便遭到晋军的当头一棒。吓破了胆的韩勍哪里还敢追击,赶紧收拢败军,匆忙回撤,一溜烟儿躲进了大营。

周德威带着得胜之师飞马扬尘而回,路上正遇到兴致勃勃赶来观战的李存勖。看着满地狼藉的梁人尸体,李存勖哈哈大笑。“龙骧、神捷,号称天下雄兵,今日被我迎头痛击,真是大快人心!如此看来,梁军号称十万精兵,不过乌合之众而已!待明日,我军可乘胜攻击,与梁军决胜于此!”周德威一听,顿时变了脸色,忙上前道:“梁军虽败,但毕竟声势浩大,骄气又盛,我军应避其锋芒,按兵不动,待其士气衰落之时,再乘隙击之,方有万全把握!”李存勖正豪情万丈,却被周德威一盆冷水泼来,当即变了脸色。“我率领孤军,远离河东,为赵人救难解困,应当速战速决。否则,梁军源源而至,何以应对?”周德威扬起头,理直气壮地说:“镇州、定州的士兵战斗力极差,守守城还可以,要歼灭梁军主力不能指望他们。而我军破敌,只能依靠骑兵在平地机动作战。今天一战虽然获胜,但已让其窥知了我军虚实,如果双方再战,取胜恐怕不会像今天这么容易!我的意见,还是谨慎行事,不可轻率!”

“据报,梁军主帅是王茂章。当年此人在淮南为将时,朱温曾放言‘若能得此人为将,天下不足平也’,足见其智勇双全,不可小觑。”李存璋见,急忙也上前劝道。众将听了,也纷纷点头附和。

李存勖勃然大怒,脸红脖子粗地嚷道:“你们个个畏敌如虎!在我看来,别说那个什么王茂章,就算他朱全忠亲自来,我也不惧他半分!”看到李存勖罕有的发火,众人顿时面面相觑,再不敢言。李存勖也发觉自己有些失态,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只好哼了一声,甩袖而去。一班猛将重臣呆若木鸡地立在寒风中,不知所措。

身为监军的张承业一直没有说话,这位老者面色凝重,若有所思。自李存勖主政河东以来,多次力排众议,独断专行,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发过火。显然,这位年轻的统帅,心态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张承业很清楚,从小,李存勖就被视为河东的至宝加以培养。年仅十三岁就赴京都报捷,被皇帝亲赞“子可亚其父”,而潞州夹寨之战,更让他一举成名,天下侧目。李存勖的军事、政治生涯太顺利了,顺利得几乎不可思议。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少年天才,是未来的王者,就连一向自视甚高的朱全忠也对他刮目相看。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如此轻易地取得了这样巨大的成功,很难有人不因此而沾沾自喜,目空一切。更何况,以前的事实一次次证明了他的眼光和判断远高于众人。但李存勖毕竟太年轻,不论经验、阅历都无法和周德威这样经历过无数场苦战、血战,甚至是溃败的沙场宿将相比。一向稳重的周德威这样激烈的反对,一定有他的道理。

入夜,周德威正带着亲兵,习惯性地在大寨中巡视。很多年了,他一直保持着这样的习惯。不亲自巡查一番,他就难以安眠。大营里篝火熊熊,一个个晋军士兵肃穆而立,在暗夜里警戒地注视着四周。周德威信步转过东寨,走向中军大营,通红的火焰映出的亮光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出现在他面前,面白如玉,须苒全无,正是监军张承业。

“周将军,可否移步帐中说话?”张承业看到周德威,急忙拦住他。二人信步走入军帐。张承业点燃油灯,放下帐帘,凑到周德威身边沉声道:“不瞒将军,今日之事我越想越担心。主公年轻,性情刚直,又好面子,今日与众将意见不合,竟然赌气回帐,连晚饭也不吃。军机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周德威叹了口气,“主公想速战胜之,心情可以理解。但如今梁军是我军数倍,且皆是精锐好战之师,要想一口吞掉强敌,岂不是自不量力?我看潞州之战后,主公比以前骄傲自满了不少……”

说到这里,两人都感心情沉重,一时相对默然。帐外风声呼啸,激荡旌旗,二人静静听来,竟似有刀声激荡,千军万马卷地而来。

周德威神色凝重,面露忧色,长叹道:“其实今日还有一事没来得及说。此地离梁人大营不足十里,中间只隔一条小河。假如他们借着夜色,架桥偷渡过河,绕到我军后方,则我军数万人马将全军覆没!王茂章智勇双全,当世名将,哪可能窥不到这等关节!”

张承业一听,面色大变。“如果真是这样,事急矣!将军可速派人暗赴河边查看,我这就亲自去劝说主公!”话音未落,这位老人竟急得像一个小伙子,掀开帐帘就往外跑。

帅帐的门帘被猛然掀起,一股劲风灌了进来,吹得油灯闪烁不定。李存勖正舒舒服服地躺在一张虎皮上,双目微闭,竟像睡着了一样。张承业大急,再也顾不得许多,高声大叫道:“十万火急啊主公!再这样睡下去,全军都要做刀下之鬼了!”

李存勖被这突然一吼,吓得一抖,刷地一声抽出佩刀,翻身而起。一见是张承业,李存勖松了口气,返刀入鞘,没好气地问了句:“何事?”

张承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心疾首道:“周将军是沙场老将,洞察军事,考虑周全,他的话主公不能不听啊!现在我军一味进逼,与梁军主力仅有一河之隔。如果梁军趁夜渡河,截断我军归路,如之奈何?”

李存勖一听顿时愣了,两个眼珠咕噜一转,终于沮丧地承认:“没想到您也看出这个问题了!不瞒您说,我也正在担心这个事儿。周德威虽然过于谨慎小心,但今天他说得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张承业听到这里,顿时大为宽慰。他很清楚,只要冷静下来,李存勖肯定能想清楚其中道理。这个年轻人,现在放不下的唯有面子而已。有才华的人,往往都很自傲,往往经不起失败和挫折。如果李存勖有弱点的话,这无疑是最致命的一个。

“不如我马上出去替大王传令,全军连夜后撤……”张承业思量着,怎样才能给这个年轻统帅一个小小的台阶。“全军后撤二十里,退守高邑!”不待张承业说话,李存勖已转眼找到了自己的角色。“梁军骄横,见我回撤,必然进逼。一旦被诱离营地,我再以轻骑袭扰,夺其粮草,断其补给,不出一个月,贼军必败!”寂静的夜里,李存勖年轻而充满力量的声音如春雷炸响,高大的身影被昏黄的灯火拉得很长,很长。

14 天下风云出我辈

天色微明。王茂章沮丧地看着一地狼藉的晋军大营,心头又恨又气。他的上千部下在寒风中忙碌了整整一晚才搭好浮桥。但等他带着大队人马渡过野河,看到的却只有空空的营盘。一夜之间,晋军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对手果然不是等闲之辈。接下来的仗看来会更不好打。王茂章忧虑地想。

路过邢州时,朱温的特使风尘仆仆地追上他,要求他暂退魏州待命。他顶着朱温撤军的命令,以一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硬是带着十万大军来到这里,要与晋军决死一战。而随同出征的两员副将韩勍、李思安都是后梁将领中的老油条,对他这个新近才从淮南投奔过来的降将很不服气。王茂章心里清楚,这次出征,他身上背负着巨大的压力,如果不能尽快有所斩获,接下来的压力显然会更大。情势所迫,只能向前。王茂章别无选择,只能带着大军继续进击,逼近晋军退守的据点——高邑。

李存勖正悠然站在一座古朴的庙前,庙门前的那块木匾上,刻着“汉光武庙”四个大字。他凝视着周围郁郁苍苍的松柏,感慨万千。八百多年前,光武帝刘秀正是在这里登基称帝,开始了光武中兴的辉煌历程。光阴荏苒,历史轮回,当年刘秀成就帝业的地方,如今又将上演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大王,这里为何立着一个断首石人?”李嗣昭指着门侧一尊石人雕像问道。这尊雕像,早已风化得模糊不清,看得出年代久远。而最诡异的是这尊石人竟然无头。

“这就是当年光武斩石人的地方!”李存勖哈哈大笑。“当年刘秀在河北被王朗追杀,南下逃避追兵,夜色昏黑,迷失方向。行至这里,听到有人低语。光武上前问路,连问数次,对方不答。他一怒之下,拔剑向黑影砍去,只听砰的一声,他走近细看,才发现原是一尊石人。这旁边碑上不是刻有汉光武斩石人处这几个字?”

“还有这等事!”李嗣昭、李存璋等人俯首细细看着那块石碑上的字,惊讶不已。“此乃民间传说,稗官野史而已,哈哈!”在众人面前炫耀了一下自己的见识,李存勖摇头晃脑,甚是得意。

一边闲聊,一边领着众人信步走入庙内。只见两厢整齐排列着一班武将雕像,虽然彩塑大多脱落,仍隐隐可见当年风采。“这便是著名的云台二十八将!”看着这些雕像,李存勖仰天叹道。“当年光武能够成就大业,一统天下,靠的正是这些忠臣猛将。云台二十八将,端的是将将传奇,星光闪耀!”言语里,早已悠然神往。

正殿中央是光武皇帝的雕像。李存勖一见,面色一转,郑重其事地在像前跪下,昂首祝道:“今日我与梁人在此大战,胜负在此一举。愿光武皇帝在天之灵,助我中兴大唐,再造盛世!”说完,领着众人连拜三次。

庙外微风忽起,松柏摇曳,悉悉作响,恰似天地间一股浩然之气升腾而起。

李存勖领着众人在光武庙为战事祈祷,但他的部队可没有闲着。趁梁军战线前移,晋军骠骑四处出击,袭扰梁军补给线。沙陀骑兵往来如风,鬼神莫测,一击得手,顷刻远遁。梁军的运输队被杀得七零八落,粮草辎重被焚烧一空,却连敌人的模样都没有看清。梁军十万大军一路北上,途中几乎未曾休整,更没有来得及在柏乡建立粮草储备。在晋军的截杀之下,粮草辎重损失惨重,几天下来,梁军大队人马竟然出现了缺粮缺草的困境。

人饿了可以忍,马饿了却再也跑不动。梁军将领们被逼无奈,只好派人到营外原野上割草,以此补充马料。谁知道割草的士兵刚一走出梁军的控制范围,沙陀骑兵忽又卷地而来,刀光起处,梁兵个个人头落地。梁兵惊恐万状,再也不敢出营。周德威见状,愈发得意,索性让骑兵围着梁军大营耀武扬威,驰射叫骂。梁军见沙陀人如此嚣张,更加怀疑对手有诡计,愈不敢出。眼看战马纷纷饿倒在地,外面又有沙陀骑兵逞能。无计可施的梁军士兵们只好就地取材,掀老百姓屋顶的茅草来喂马。没想到喂食之后,马匹竟然大批死去,一时军心涣散,谣言四起。

兵力占据绝对优势的梁军竟然被沙陀人欺负成这个样子。怒不可遏的韩勍、李思安冲进王茂章的大帐,指责主帅胆子太小,只会当缩头乌龟,让全军陷入被动。王茂章脸一阵红一阵青,看着这两个老油条,口头好言相劝,心头却怒火中烧。

正当此时,梁营外骂声又起。而且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猛,如惊涛骇浪一般。卫兵跑进大帐报告,说周德威、史建塘又率三千多骑兵逼近大营叫骂,气势极为嚣张。

王茂章在淮南为将时,曾率部驰援青州,与梁军作战。当时兵力占优的梁军也曾围营叫骂,王茂章率骑突然杀出,大破梁兵,得手之后又迅速遁入军营之内。如此反复多次,梁军被折磨得惊恐万分。那时他手下不过区区数千兵马,反而能在大敌面前挥洒自如,如今手握十万重兵,却被三千沙陀人羞辱。连王茂章自己也搞不清楚,这到底中了什么邪。

有的将领,兵少势危之时,面对强敌反而能够尽情发挥。而一旦成为大军的统帅,则如折翼之鹰,再也飞不起来。因为指挥的军队越多,面临的情势更加复杂,负担更重,压力也更大。所以,能率领数千之师纵横敌营的将领,却不一定能驾驭得了十万之众。更何况,他的对手是李存勖、周德威。一个才华横溢,风头正劲,一个则老谋深算,经验丰富。自进入柏乡两军对峙以来,王茂章已感到被对手步步占先,无形中产生了巨大的心理压力。现在营门外骂声如潮,兵营内人心惶惶,而韩勍、李思安又在面前唾沫横飞,大呼小叫。王茂章终于按捺不住,拍案而起:“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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