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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决战柏乡.2

作者:宇微 当前章节:59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0:55

营门大开,梁军大队人马如潮水倾泻而出,瞬间布满了巨大的原野。周德威、史建塘见梁军倾巢出击,知道对手已经被彻底激怒。晋军骑兵立即拨转马头,往高邑退去。沙陀人的马蹄扬起一片片泥土,就像在嘲笑着无能的对手。“全军列阵,李将军为先锋,韩将军领宣武军为左,天雄军为右,向晋军大营进击!”王茂章端坐马上,下达了总攻的命令。他仰首看了看天边,时值清晨,旭日初升,一轮红日正从薄雾中喷薄而出。

战端一开,势必血流成河。这一天,注定将血腥惨烈。

李存璋站在野河北岸的桥头,冷静地看着黑压压的敌人迅速逼近。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李存璋还是为眼前的场面感到震惊。十万梁军,一旦铺陈开来,横亘六七里,一眼望不到边,宛如一头巨大的怪兽,要将面前的一切活活吞噬。而他身边却只有一千步兵。

“梁军若来,必夺桥过河。贼若过桥,则全局崩溃。这个龙眼之地,就交给李兄了!”战前,李存勖这样对他说。两军十余万人的大会战,决胜之点竟在自己和身后这一千死士身上。李存璋觉得心头热血奔涌。

浮桥剧烈晃动起来。梁军大阵已逼近野河。李存璋狠狠一抖手中铁枪,转身对着部下们高喊:“兄弟们!我只有一句话,桥在人在,桥亡人亡!今天死在野河上的兄弟,将是全河东的英雄!”全体晋军士兵都高举长枪,齐声呐喊。

但李存璋已经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了,梁军发动了进攻。震天的战鼓和喊杀声从野河之南卷地而来,淹没了一切。两股人潮在浮桥上剧烈相撞,清澈碧绿的野河上洒下朵朵血花。

李存勖的脸变成了青白色。他孤独地站在高岗上,俯瞰着这巨大的战场。即使如他这般小小年纪便征战沙场,一出道便威震天下的天才统帅,看着如此宏大惨烈的战事也不由得心惊肉跳。战阵的中心正是李存璋把守的野河浮桥。巨大的人潮正疯狂涌向那座小小的浮桥,刀光剑影,人仰马翻。野河上很快浮尸无数,被鲜血染得一片赤红。

李存璋的军队在庞大的梁军挤压下正逐渐向桥北慢慢退缩,浮桥眼看就要失守。“李建及何在!”李存勖猛然转身,高声叫道。一员满脸虬须,身材高大的武将从岗下冲了上来。正是李存勖的卫队长李建及。“浮桥一旦失守,我军必败!李存璋顶不住了,你把我的卫队带去,把桥给我夺回来!”李存勖唰地一声拔出腰刀,挥手扔向李建及。李建及接刀在手,啪地一声跪倒在地:“桥若有失,我李建及决不独存!大王保重!”

李存勖看着李建及带着三百勇士向桥头冲去,枪阵如林,杀气冲天。浮桥上爆发出一浪又一浪的惨叫。这三百勇士冲上浮桥,一往无前,当者披靡。梁军士兵纷纷落水,竟不能挡。朝阳的金光洒遍了李存勖全身,一股冲天豪情涌上心头。天下风云出我辈,试看今朝谁能敌!当年父亲纵横天下,却被朱温死死压制,动弹不得。现在,轮到我来洗刷先人们的屈辱!

李存勖接过一支长枪,翻身上马,冲下高岗。他的面前,上万铁骑已严阵以待。“兄弟们!河东存亡兴衰在此一战!今日你我不分尊卑高下,不分年老年少,只愿杀尽梁人,为国赴死!”

“誓死一战!誓死一战!”万人举枪,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

“擂响战鼓,随我杀!”战鼓轰鸣,李存勖高举长枪,向野河南岸疾驰而去。他身后是面无惧色,挥舞刀枪的上万骑兵,蹄声如雷,震动河谷。

晋军骑兵突然发动大举反攻,梁军前锋猝不及防,顿时崩溃。巨大的战线从野河两岸逐渐向南移动。攻势受挫让王茂章大感心惊。他没有想到,在自己巨大的兵力优势下,李存勖竟然敢以攻对攻,正面决战。这个年轻对手的勇气和决心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

在晋军骑兵的反复冲击之下,梁军大阵缓缓后移,双方在柏乡的原野上再度进入对峙。李存勖手握铁枪,冷冷地盯着对手。梁军大阵以步兵为主,排成密密麻麻的方阵,戈矛如林,吼声如雷,气势正如日中天。王茂章手搭凉棚,眺望晋军。抬眼望去,几乎都是全副武装的骑兵,进退有序,悄然无声。虽然看似平静,却孕育着冲天杀气。

这两位主帅,几乎同时意识到一件事:决战态势已成,今日此地,定会分出个你死我活。

千里之外的洛阳皇宫,朱温那只端着酒杯的手正在剧烈晃动。面对满桌珍肴,他竟一点胃口也没有。就在昨天,司天监惊慌失措地跑来报告,庚寅时分,发生日食,大不利用兵。而刚才,他已知两军在柏乡对峙,决战一触即发。莫名的焦虑和恐惧死死缠住了他,那个曾经在潞州城下威风八面的李亚子,莫非真要成为老天新的宠儿了?

这一刻,幽州、淮南、陇西、巴蜀……全天下都在屏息注视着柏乡,这块位于河北腹地的平原。所有人都知道,那里正在发生的大战,将决定这个天下新的王者。

15 试问天下谁敌手

一片肃杀中,李存勖忽然仰天大笑。身旁的李嗣源大惑不解,悄声问道:“大敌当前,晋王何故突然发笑?”“你看,梁军虽然势大,但争进而喧嚣。再看我军,整而静,如此看来,我军必胜!”李存勖转过身,对着亲兵大喝道:“来人!将我的特制酒杯取来!”

出战时,李存勖专门带上了一个银制的巨型酒杯。这是他的传家宝。当年李克用经常在打了胜仗后用这个酒杯向立下头功的将领们赐酒。众目睽睽下,李存勖双手捧着那个盛满美酒的巨杯,端到了李嗣源面前。李嗣源脸色一变,赶紧拜倒在地。

“爱卿请起!你看梁军阵中,气势最为雄壮的是那支白马方阵。这就是被朱贼引为自得的所谓白马都。爱卿麾下,也有五百横冲都威震天下,今日一战,且让我们看看横冲大破白马如何?”

李嗣源一听,哈哈大笑,接过酒杯,仰天狂饮,片刻之间将那满满一巨杯酒一饮而尽。“多谢大王赐酒!兵不在多,我只带五百横冲都去,请大王看我阵前破敌!”李嗣源抹一抹嘴角,以手击胸,慨然道。

“好!李横冲果然气吞三军,名不虚传!擂鼓!为李将军壮行!”

寂静无声的晋军阵中鼓声大作,当先一将,黑袍飘飞,手舞长槊,奋蹄而出,他的身后是数百名黑衣黑甲的骑兵。这支骑兵呼啸而出,如平地里刮起了一道黑色旋风。梁军措手不及,急忙弓弩齐发。但这道旋风已如一把尖刀,狠狠地插进了梁军大阵。

李存勖死死地盯着冲在最前面的李嗣源。只见他长槊翻飞,左冲右突,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梁军那支不可一世的白马军团在横冲都的冲击下已陷入一片混乱。“用好此人,天下无忧矣!”李存勖暗想。

心念方动,只听远处一片喧哗。李嗣源已单枪匹马,突围而出,疾风一般冲回阵来。等他奔到近处,众人才看清原来他腋下还夹着两名敌军将官!“所谓白马都,徒有其表而已!”李嗣源双手一挥,两名敌将惨呼一声,跌落尘土。话音未落,李嗣源已抽出长槊,返身再入敌阵。只留下众人一片惊呼。

此情此景,不禁让李存勖血气翻涌。他唰地一声拔出佩剑,对身边的周德威说:“两军已合,势不可离,我之兴亡,在此一举!我领侍卫精骑先上,将军可带大军随后发动,猛攻贼军大阵!”说罢,催动战马,便要发起冲击。

周德威脸色大变,奋不顾身地抱住马头,急道:“大王不可!听我一言!”李存勖愣了愣。周德威以手指着梁军大阵说:“大王请看。梁兵十万之众,横亘战场近十里,可谓气势冲天。对此强敌,只能击其疲弱,难以以力胜之!”

李存勖哼了一声:“这个道理我也懂。但现在大战已开,不知周将军又有何妙计,可以做到击其疲弱?”

“梁人被我诱至此地,已离营三十余里,早已远离补给。就算他们随身带有干粮,在我军袭扰之下也没有时间好好休整。我观目前情势,梁兵斗志正盛,如等战至午后,敌军必然饥渴交加,士卒劳倦,心生退志。等到那时,我军再以精骑猛攻,必能大胜!”

李存勖听了,暗自汗颜不已。都说周德威老谋深算,足智多谋,如今看来,确实不虚。自己一时冲动,又险些酿成大错。看来这带兵打仗,光有天赋悟性还不行,确实得和周德威这样的老江湖好好学学。

“周将军言之有理!看到那李横冲如此生猛,弄得我也心头难耐!哈哈哈!”李存勖打了个哈哈,掩饰了自己的尴尬,勒住马头,继续观战。

日正微斜,从高邑到柏乡,延绵十数里的战线上,晋军骑兵与梁军方阵展开了殊死的搏杀。而在离柏乡战场数十里之外的地方,也正发生着或大或小的战斗。晋军轻骑神出鬼没,对沿着官道迤逦而来的梁军补给队实施无情的绞杀。以柏乡为中心,方圆上百里的原野上,处处战火。

看着眼前的大混战,王茂章眉头紧皱,忧心忡忡。事态已经远远地脱离了他的控制。当他率着大军倾巢而出之时,确实没有想到双方会这么快进入大会战的节奏。从战术、士气到补给,他都远远没有准备好。他明白,全军出击正中了周德威等人的诱敌之计。李存勖早已在野河两岸预设下战场,等着他离营来攻。现在,李思安仍然在疯狂而徒劳地进攻野河上的浮桥。两翼的梁军正和一队又一队轮番冲击的沙陀骑兵缠战。十万梁军横亘在野河以南,处处作战,却难以聚成拳头,这样打下去,必成骑虎之势。最可怕的是,从战斗一开始就不断传来后方补给线遭到打击的消息。王茂章隐隐感到,胜利的筹码正从手里悄悄滑落。

而此刻,李存勖正气定神闲,心情大好。前方又爆发出一阵欢呼。李嗣源再一次杀透敌阵,举槊而回。但他身旁已仅存数十骑。“史将军,你去替他回来!”李存勖遥指正拍马赶回的李嗣源,放声大呼。早已急不可耐的史建瑭怒喝一声,高举长刀,率部向梁军大阵呼啸而去。两将相交之时,史建瑭才看清,李嗣源已全身浴血,战甲满布飞矢,触目惊心。

必须要保持对梁军不间断的压力。这样才能如周德威所说,让敌军饥渴交加,士卒劳倦。李存勖看了看身后,上万骑兵正悄无声息地严阵以待,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些铁骑将卷地而出,无情地把对手撕为碎片。李存勖长吁了一口气,战斗已进入他的节奏,现在需要的只是等待。

厮杀仍在继续,而时间之轮则在悄悄地旋转。不知不觉间,日已偏西,尸横遍野的荒原上,已然涂上了一层惨烈的血色。周德威、张承业都已悄悄地来到了李存勖身边,他们同时预感到,这场大战决定性的时刻即将到来。李存勖依然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李存勖默默背诵着早已烂熟于心的《孙子兵法》,等待着战机的出现。

王茂章却等不下去了。战场嗅觉极为敏锐的他已经发现自己的士兵正在失去锐气和斗志,战线正在出现退缩的迹象。

从洛阳北上以来,这些士兵们经历了长途跋涉,进入柏乡又深受饥饿之苦,他们太累了。这场大战已经持续了快整整一天,早已超出了他们体力的极限。但这是十万人的大会战,早已不像当年率数千精兵之时,可以快意随性,一击不中,抽身便走。他很清楚,两军交战,如要退兵,必须缓缓而行。否则大军阵型一旦崩溃,后果不堪设想。

王茂章悄悄命令居中的军队回缩。同时令左翼的的韩勍,右翼的魏博军,稳住攻击线,有节奏地交替回撤,直到慢慢脱离与敌军的接触。在一个没有经验的对手面前,王茂章或许能够全身而退。但李存勖、周德威早已在密切注视着梁军的动向,随时准备发起决定性一击。悲剧即将来临,王茂章却浑然不知。

周德威的双眼精光乍现,梁军大阵的中央出现了退却的迹象。时机一到,再不能犹豫,两军交战,战机转瞬即逝。周德威甚至来不及向李存勖报告,他策马狂奔,冲上高岗,厉声大喝道:“贼军后撤了,贼军后撤了!他们要逃跑!他们顶不住了!”

李存勖猛然醒悟,他唰的拔出长剑,奔到骑兵方阵前,怒吼起来:“梁军要逃跑,兄弟们,一起喊啊!”上万晋军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呼喊。“梁军已败!王茂章跑了!王茂章跑了!”铺天盖地的声浪瞬间传遍了整个柏乡的原野。

韩勍惊得几乎从马上掉下来。他一直对王茂章这个淮南降将不信任,没想到紧要关头,那小子真的不顾自己,抽身便走。好,你不仁我也不义!韩勍一咬牙,拨转马头,扭头便跑。众军见主将开溜,哗啦一声四散而走。左翼的宣武军方阵瞬间就像山崩一样垮塌。

李嗣源也率部疾驰到西边阵前,大呼道:“东边的梁军已经全跑了,你们还不走,留在这里等死吗?”天雄军士兵抬眼向东望去,果然败兵如山倒。天雄军本来就不是朱温的嫡系。这一看正主都逃了,我们还拼什么命?于是也像潮水一般四散溃逃。

王茂章的将令还没传到,左右两翼已然崩溃。两翼的梁军迅速溃逃,反而让首先退缩的中路军团成了一个巨大的突出部。战鼓声惊天而起,上万晋军骑兵分为两股,蜂拥而上,对准梁军这个突出部围卷过来。梁军的精锐龙骧、神捷、神威、拱宸各军很快遭到包围。刀光横飞,人仰马翻,稀里糊涂被包了饺子梁军遭到了无情痛击。

王茂章目瞪口呆,他最担心的事情竟然真的发生了!看着汹涌而来的沙陀骑兵和四处乱窜的梁兵,王茂章头脑一片空白,手中长枪,颓然掉地。

而纵马疾驰中的李存勖正进入到情绪的巅峰。身边是成千上万跃马舞刀的沙陀战士,马下是纵横交错的敌兵尸体。在山呼海啸的呐喊中,庞大的梁军军团正陷入崩溃,就像独霸中原的后梁帝国正在自己面前坍塌。

当年朱温出道之际,曾放言“我命由我不由天”;今日我李存勖,却偏要高喊:试问天下谁敌手!朱温,这个连父亲都无可奈何的死敌,却一次次遭到自己的迎头痛击。而其他各路大小藩镇,又何尝是我李存勖的对手!

晋军骑兵席卷柏乡的原野。被包围的龙骧、神捷等梁军精锐被杀戮殆尽,野河至柏乡,死尸蔽地,延绵数十里。柏乡一带的老百姓都是赵国人,极为痛恨梁军,此时也纷纷拿起武器,奋起追杀溃逃的梁军士兵。王茂章、韩勍、李思安一路狂奔,逃至天黑才暂时摆脱追兵。梁军大营内的粮食、资财、器械全部被晋军缴获,仅柏乡一带就被杀二万余人。

李嗣源部乘势追杀,直逼邢州(今河北邢台市),河朔大震。正在深州苦等梁军主力的杜廷隐见势不妙,掳掠了深、冀二州的男丁仓惶南逃。

李存勖急令晋军继续南下,乘势攻击河朔。很久以前,他已感觉到,与后梁的决战之地不在潞州,而在河北。柏乡之战,让梁军精锐尽失,正是一举夺取河北的好机会。晋军接连攻下贝州、博州、檀州,直逼魏州,锋芒毕露,杀气尽现。

朱温急令心腹大将杨师厚率部北上,抵御晋军南下。但兵败如山倒,杨师厚纵有翻天覆地之能,也难以在短时间稳住局面。河北之地,眼看就要全盘落入李存勖之手。

朱温坐困洛阳,手足无措,面对李存勖凌厉的进攻,曾经雄霸中原的他第一次感到了回天无力。

而此时,一匹快马正在河北平原上疾驰。这匹马一路狂奔,终于追上了正浩浩荡荡南下的晋军大队。马上那人,背负红旗,面色焦虑,汗滴如雨。他要找的人正是李存勖,他腰间的信筒内,装着一份足以震动天下的惊人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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