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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北击幽燕

作者:宇微 当前章节:1524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0:55

大雪纷飞的寒冬中,李存勖终于向遥远的幽州挥出了有力的拳头。僭越称帝的刘守光当仁不让地成为他下一个打击的目标。他要用刘仁恭父子的鲜血作为祭奠父亲的最好祭品。

16 倚剑登高台

快马带来的是关于幽州的消息。燕王刘守光见梁军在柏乡大败,觉得浑水摸鱼时机成熟,竟然派人到太原带口信,号称将率精兵三万南下,共图中原。李存勖听了,哈哈大笑。周德威、李嗣源等不解道:“燕军一旦南下,我将腹背受敌。大王为何还发笑?”

李存勖见周德威等人发问,更加得意。“刘守光此人,志大才疏,色厉内荏。当年燕梁河北一战,早已精锐尽失,元气大伤。此人如果真要趁机袭取河北,当趁我南下之际,突然起兵。现在公然放出狠话,正说明此人不过是疑兵之计尔,用意是怕河北为我所得,干扰我军南下!哈哈,这等伎俩,我一望便知!”李存勖侃侃而谈,心里总算找回了点平衡。周德威此人,带兵打仗,足智多谋,但要论权谋大势,终究还是不如我!“刘守光大放厥词,我却偏不理他!传令,全军急行,猛攻魏州!”李存勖大手一挥。

魏州城遭到了晋军的猛烈攻击。魏军主力几乎都已折损在柏乡,守将罗周翰手下只有五千人。在晋军的攻击下,外城很快失守,魏军退守内城,死战坚守。李存勖此时的心思却早已不在魏州。在他看来,魏州已是瓮中之鳖,攻占是早晚的事。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渡过黄河,进图中原。

魏州以南不远便是黎阳,那里正是黄河渡口。李存勖念及此地,忽然想起当年之事。他仰天叹道:“春风正暖,草木吐芽,自寒冬兵发太原以来,不知不觉已是春天了。年幼时,我曾随先王渡黄河。转眼已过去十余年,当年之景,差不多都快忘了。如今春来,桃花盛开,河水高涨,观黄河之景,正当其时。你们谁愿与我同去?”左右愕然。战斗正炽,李存勖竟然还有心思观景,这又是何用意?只有张承业微微一笑:“老朽愿与大王同去。”

渡口上正好有一土筑高台,李存勖翻身下马,信步登上高台。他以手按剑,抬眼望去,但见滔滔黄河,连天接地,浩荡东去,只觉得一股苍茫之气油然而生。“黄河走东溟,白日落西海。逝川与流光,飘忽不相待……”李存勖诗兴大发,朗声吟道。“春容舍我去,秋发已衰改。人生非寒松,年貌岂长在。”此情此景,让身边的张承业也不由得心神激荡,高声和道。“吾当乘云螭,吸景驻光彩!哈哈,李太白一首古风,真是酣畅淋漓,道尽人世苍凉!人生百年,转眼即逝。与其老时悲叹,不如趁大好年华,奋而一搏!”李存勖看着那滚滚黄河水,双手向天,慨然叹道。

黄河岸边,伟岸的年轻人和身旁那位老者站立在高台上,迎着呼啸的风声。这个画面停留在一千多年前的那个春日,镌刻进历史的瞬间。在那一刻,还没有人意识到,这个时代即将迎来一个新的王者,一个真正的战神。

是年二月,李存勖留周德威一部继续攻击魏州,自己则亲率大军自黎阳南下,直扑中原。河对岸的上万梁军正准备渡河救援魏州,听说李存勖已到黎阳,竟然吓得弃船而退,一哄而散。驻防黎阳渡口的三千梁兵不战而降。李存勖一路占领黎阳、临河、淇门,黄河北岸各要点尽握手中。

李存勖来势汹汹,洛阳深宫中的朱温又坐不住了。虽然身体不适,但朱温仍然不得不亲自出马,连夜北上,准备迎战晋军。而此时,正意气风发,准备在中原大地掀起一场狂飙的李存勖再次接到急报。这一次的情报,终于让晋军南下的步伐戛然而止。

燕王刘守光看到自己的恐吓伎俩没有收到效果,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派出细作跑到赵地的镇州、定州,到处煽风点火说:“如今幽州有精兵三十万,将随时南下,率领镇、定二州,联合河东,共图中原!然而燕、晋之间,谁来当这个盟主呢?”言下之意,你们是跟着李存勖混,还是跟我刘守光混,自己看着办吧!赵人刚刚遭遇梁军的攻击,此刻又被幽州恐吓,顿时人心惶惶。幽州放言即将大举南下之时,李存勖并不担心。但一听到赵人遭到离间的消息,顿时紧张了起来。李存勖立即找来张承业。

“以前夫差在黄池之会上争当盟主,致使越王勾践乘机而起,灭掉强吴;而项羽贪图利益讨伐齐国,刘邦则乘机打败楚国。前车之鉴,历历在目。现在我们远行千里讨伐朱全忠,而幽州在后虎视眈眈,这是心腹之患啊,不可不防!”张承业面色凝重,忧心忡忡地说。“不错。幽州不灭,我难以全力逐鹿中原。如今梁军元气已伤,暂时对河东形不成威胁。该和刘守光这厮算算总账了!“李存勖呯地一声击在案上,愤然道。

数万晋军一夜之间撤个精光,李存勖的目光从中原转回到身后的燕地。幽州的刘守光,李存勖当然很熟悉。刘守光之父正是李克用恨之入骨的刘仁恭。当年刘仁恭依靠李克用的扶持上位,做了幽州之主。得手之后刘仁恭立即叛晋独立,过起了骄奢淫逸的土豪生活。他在幽州附近的大安山建筑起了豪华的宫殿,遍选美女,金屋藏娇,供自己淫乐。此人不仅好色,而且贪财。为了敛尽燕地钱财,他竟然用黏土做成钱在燕地流通,然后收缴所有铜钱,挖了个山洞藏起来。之后再杀人灭口,屠杀了所有工匠,让其他人都不知道藏钱的地方。可笑的刘仁恭以为这样,便可以永远做他的春秋大梦,永世富贵。

刘仁恭没想到,自己好色,他的儿子却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有个爱妾罗氏,貌美艳丽,被小儿子刘守光盯上了。浴火焚身的刘守光不管不顾,竟公然把罗氏在宫中奸淫。气急败坏的刘仁恭棒打刘守光,把这个不肖子赶出了幽州。不久,朱温派李思安攻击幽州。刘仁恭亲自率军迎战。没想到怀恨在心的刘守光乘机纠集了一支部队在背后捅老爸刀子,对正在前方跟梁军作战的刘仁恭发动突袭,把自己老爸活捉,囚禁了起来。

更不可思议的事情还在后面。刘仁恭的大儿子刘守文还算有点孝心,听说父亲竟然被弟弟囚禁,就率兵讨伐幽州。但刘守文打仗实在不入流,在刘守光的反击下一败涂地。混战中,刘守文被俘,刘守光毫不留情地砍掉了自己亲哥的脑袋。

刘守光囚父杀兄,奸淫父妾,所作所为,令人发指。幽州发生的这一幕黑暗血腥的闹剧,正是那个人性泯灭,道德沦落的乱世的一面镜子。刘守光坐稳燕王位置后,大搞恐怖统治。为了镇压他看不顺眼的部下,他专门让人做了几十个铁笼子,谁不听话,便关到笼子里用火燎烤,燕王宫内,惨叫之声天天不绝于耳。

在刘守光的黑暗统治下,燕国内部离心叛德,将领士卒纷纷逃走。但刘守光的自我感觉却很好。他觉得只当一个小小的燕王已经不能满足了。有一天,他故意穿了件黄袍子得意洋洋地对谋士孙鹤说:“你看,我穿此衣面南而坐,有没有皇帝的样子?”孙鹤大惊失色,赶紧劝道:“现在还不是大王称帝的时机,大王不可操之过急!”在孙鹤看来,贸然称帝,这是主动与群雄为敌,自不量力,愚蠢之极。刘守光却不以为然。

不久,梁军大举攻赵,王镕向幽州求救。孙鹤坚决主张出兵,趁机攻略河北。刘守光却自以为是地说:“现在二虎相争,我正可以效仿卞庄刺虎,等这两只老虎斗得你死我活之际,再突然出手,可一举而定中原!”愚蠢的刘守光眼里的天下只有自己那个小小的幽州。他根本不会想到,当他还在悠然自得的坐山观虎斗之时,李存勖已经冲出了河东一隅之地,开始了争霸天下的征途。

柏乡一战,李存勖威风八面,天下侧目。刘守光忽然发现,自己再不动手,李存勖就会风卷残云一般把整个中原都吞下肚去。惊慌失措之下,刘守光向太原喊话,自己将带三万精兵南下,瓜分中原。没想到李存勖这小子比他老爸更不好对付。对幽州的狠话,李存勖置若罔闻,反而乘势南下,大有气吞天下,横扫八荒之势。

刘守光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派人到镇州、定州大放流言,威胁赵人要认清形势,投靠燕国。

北方形势如此严峻,李存勖当机立断,中止南征,即刻回师。李存勖意识到,要想平定中原,首先得解除掉来自北方的威胁。在他的心里,战略路线图已经日益清晰:先平幽燕,再图河北,并以此为跳板,问鼎中原。李存勖留下周德威镇守赵州,监视梁军动向,自己则率部连夜回师太原,准备北伐。

刘守光此人,昏庸残暴,贪得无厌,跟其他藩镇军阀没有什么区别。如果要说这人最大的特点,则是目空一切,自以为是。李存勖早已听说刘守光有僭越称帝之心,只不过一直被部下劝阻,未能得逞。李存勖很清楚,要击败此人,必须让他跳到称帝这个火坑里。此人一旦称帝,必然四面楚歌,众叛亲离。自己讨伐幽州,也自然师出有名。而对一个贪婪却又愚蠢的人而言,要引诱他跳火坑最好的办法,就是令他自我膨胀。按照李存勖的安排,张承业联络镇州、定州,起草文书,要联名推举刘守光为尚书令,尊为尚父。李嗣源则整顿兵马,集结粮草,准备北伐。

忙完了这一切,李存勖这才回到宫中,准备稍事休息。柏乡一战,自己离家已数月,离开太原时,尚且天寒地冻,朔风呼啸,凯旋而回之时,河东大地已然春暖花开。李存勖悠然穿过园中青青翠竹,走过花团锦簇的回廊,看到了自己寝宫那隐没于绿叶中的飞檐。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子,绿衣碧裙,盈盈笑意。

“大王,太后请您到后殿陪她用膳。”女子很得体地行了个礼,柔声道。李存勖这才想起来,这个女子正是母亲的那位贴身侍女。几年没见,竟然已出落得亭亭玉立,风情万种。

满桌珍肴,美酒飘香。曹夫人有些心疼地看着狼吞虎咽的儿子。数月不见,儿子明显消瘦了很多,满面胡须更是许久没有修整。曹夫人一边听着儿子眉飞色舞地谈论着战场上如何威风八面,大破强敌,一边在心里暗自喟叹。沙场征战,出生入死,在李存勖谈来,轻松快意。在她听来,却为儿子心痛不已。

“我儿征战方回,有没有兴致听听曲儿?”曹夫人不想再听这些血淋淋的杀戮,希望让儿子赶紧享受一下他最爱的东西。李存勖一听,果然眉开眼笑,抚掌大笑,“甚好,甚好!好久没有听曲儿了!”曹夫人拍了拍手,乐声悠然而起,十几位衣着华丽的女子飘然而至。“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一位红衣女子唱起了张若虚的名篇《春江花月夜》。

李存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听得呆了。这段时间,轰鸣在耳边的都是金戈铁马,这宛转悠扬的乐声就如一股清泉,让李存勖全身舒畅,快意无比。美妙的乐曲中,那笛声宛转其间,尤为动人。李存勖不禁微微扭头,向那位正忘情吹笛的女子看去。这一看,竟让李存勖一惊。他万万想不到,吹出如此美妙笛声的女子竟是刚刚在园中请自己进膳的那位侍女。

李存勖呆呆地看着女子手捧银笛,吹出了漫天柳絮,吹出了万顷碧波,吹得月华如水,吹得江天一色。想不到这位女子不禁有闭月羞花之美,还有令人窒息的咏絮之才。

压抑不住的冲动袭上心头。李存勖霍然起身,凑近母亲身边,悄声道:“母亲,那位吹笛的绿衣女子,唤作何名?”曹夫人微微一笑。“此女唤作刘玉娘,魏州人氏。战乱之时流落河东,被我收留。此女聪明伶俐,又颇有才情,你若喜欢,明日便送到你处,照顾你吧!”“多谢母亲!”李存勖满心欢喜,一双大眼盯着刘玉娘,竟再也难以移开。

17 晋祠秋水

一匹快马奔出了太原,径直朝幽州而去。马上那人是太原少尹李承勋,他要完成的任务看起来非常简单——带着各藩镇联合署名的文书,册封燕王刘守光为尚书令、尚父。这便是李存勖的骄兵之计。按照李存勖的设想,狂妄自大的刘守光被众人吹捧之后会变得更加猖狂,而那时就是他弱点尽露,最容易被击败之时。要让一个人毁灭,首先要让他疯狂。

李承勋越过太行山脉的崇山峻岭,疾驰过刚刚爆发过大战的河北平原,渡过萧萧易水,到达幽州地界。这一路走下来,所见所闻让李承勋心惊肉跳。幽州境内,满目疮痍,饿殍遍地,这里的居民个个神色惊恐,面有菜色。和中原不同,这么多年,除了几次兵变,幽州并没有遭遇大的战乱。但看起来,这里老百姓们过得比战火遍地的中原还惨。

小小的幽州尚且让刘守光折腾成这样,若真让这样的人得了天下,那还了得!

从太原出发一个月之后,李承勋终于进入了戒备森严的幽州城。但刘守光却并不在幽州。在城内馆驿枯坐了整整三天之后,李承勋再次上马。这一次,他被幽州官员带到了郊外的一座大山之中。沿着山中的石阶整整走了一个时辰。一座辉煌庞大的宫殿赫然从群山之中跳了出来,映入了李承勋的眼帘。

看着这座突兀而巨大的宫殿,李承勋感到的并不是雄伟气派,而是一种近乎虚幻的不真实。他到过洛阳、长安,甚至是汴州,见过各式各样的宫殿。但从来没有哪一座让他产生这样的感觉。这一路上所见所闻与这座巨大豪华的宫殿形成了强烈的不协调,这让李承勋觉得厌恶而滑稽。

经过一列列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武士,李承勋终于被带入了那个空旷而幽暗的大殿。一个人斜靠在巨大的座椅上,隐没在阴影里,就像被供奉在神殿上的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像。李承勋揉了揉眼睛,他甚至看不清那个人的面目,莫非此人就是传说中囚父杀兄的刘守光?

但更让李承勋惊讶的是,除了两边拱手肃立的燕国大臣们,在大殿正中还跪着一人。那人虽然跪着,却昂首挺胸,毫不示弱,颇有气度。跪着那人身边还站着另一人,长须飘飘,身着朝服,垂首而立,颇为恭顺。李承勋当年曾在长安城中见过此人,认得他正是刘守光身边重臣孙鹤。看见李承勋被带进殿来,孙鹤偏头看了看他,微微点头示意。

待到李承勋站定,孙鹤出身,对着殿上那人一拜,扬声道:“大王,河东使者已带到!”刘守光就像没有听到,他依旧斜靠在椅子上,盯着跪地那人,一动不动,李承勋听到阴影中一个傲慢阴冷的声音响起:“汴州使者,你来幽州,所为何事?”

李承勋心头一惊。显然跪在地上那人是朱全忠的使者。后梁竟然抢先一步派人来到幽州,看来事情不妙。

跪着那人显然早已对刘守光的傲慢态度极为不满。他扬起头,冷冷哼了一声,大声道:“我是圣上钦差,不可跪着传旨!”“哈哈哈哈!什么狗屁皇帝!那朱三不过是村中野夫,田间混混,也敢妄称皇帝!”刘守光放肆地大笑起来,在椅子上前仰后合,极为夸张。跪地那人勃然大怒,霍然站起,用手指着刘守光怒吼道:“休得放肆!我乃当朝皇帝钦赐特使王瞳!大胆刘守光,还不快下来候旨!”

刘守光就像触电一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顺手从身边抓起一把长剑,气急败坏地冲下了殿阶。孙鹤见势不妙,急忙冲上前去,试图挡住气势汹汹的刘守光。刘守光毫不停顿,手肘一挥,孙鹤惨呼一声,被打倒在地。

李承勋只觉眼前寒光一闪,鲜血从王瞳脖子激射而出,险些溅到自己身上。李承勋大惊之下,不由倒退几步,再抬眼看去,那王瞳已悄无声息,毙命于血泊之中。殿上响起一阵惊呼,随即又变得死寂。

一言不合,当堂杀人。李承勋只觉得一股寒意袭上心头。这刘守光简直就是一个疯狂的魔鬼。而这个杀人魔鬼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他取出一张丝绢细细擦拭着剑锋上的血迹,慢慢走回属于自己的那张大椅。

鼻青脸肿的孙鹤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扑到王瞳的身旁,终于找到了那卷血淋淋的文书。“大王!这使臣带来朱全忠的手谕,请您当河北采访使,统领河朔啊,大王!”孙鹤草草看完文书,带着哭腔喊道。刘守光重又隐没在阴影里,连正眼也不看一下正在阶下痛哭流涕的孙鹤。

“你来又有何事?”刘守光抬起那柄剑,用剑尖指着远处的李承勋。李承勋觉得心头一紧,他看到了剑尖上尚未擦掉的点点血迹。“晋王命我前来,献上六镇联合署名的文书,尊奉大王为尚书令、尚父!”李承勋定了定神,朗声道。他取出文书,准备双手奉上。

“哈哈哈!李存勖,这乳臭未干的小儿,也懂得拍马屁了。哈哈哈!”笑声戛然而止。刘守光忽然想起一事,坐直了身子,一拍座椅,大喝道:“大胆逆臣!我若当尚父,谁又来当皇帝呢?”李承勋一愣。就算他巧言善辩,也万万想不到刘守光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见李承勋竟然不顺着他的话头回应。刘守光顿时大怒,他猛地站起身来,用长剑指着李承勋喝道:“现在天下四分五裂,大者称帝,小者称王,我有燕地二千里,精兵数十万,难道还不配当皇帝吗?”

李承勋见刘守光如此张狂,心头一股热血上涌。他冷哼一声,仰头朗声道:“我河东上下,只认得李唐天下!就算大唐天运已尽,那也是有道者得之。王道之主,自然绝非妄自尊大,滥杀无辜之流!”“胆大包天,胆大包天!来人,将此贼拖出去砍成肉泥!”刘守光气急败坏地大喊大叫。一群武士随即涌入殿内。

“大王!万万不可!此人是河东使臣,更代表六镇而来,杀不得啊!”孙鹤急得脸色煞白,扑到殿前,连连摇手。“你敢再谏,连你也一起杀!”刘守光目中凶光暴现。“把刑具抬上来!我倒要看看,谁敢阻止我杀这个逆贼!”刘守光咣当一声丢掉长剑,一步步走下殿阶。

几个满脸横肉的武士把一把寒光闪闪的巨大斧钺抬到了殿前,两厢的大臣们个个吓得脸色煞白,哪还有谁再敢说话。李承勋被扒下衣袍,推到了斧钺之下,眼见就要身首异处。此时,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苍凉的叹息。

孙鹤站到了刘守光面前。他毫不畏惧地迎着刘守光恶毒的眼神,冷静地说:“当年我在沧州侍奉大王之兄,曾与大王为敌。失败之后,大王没有杀臣,臣至死不敢忘记大王的恩情。但今日之事,事关幽州存亡,不敢不谏!”刘守光慢慢逼到了孙鹤面前,“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若大王杀了晋使,不出百日,大兵当至,幽燕必亡!”孙鹤没有理会他的威胁,静静地说。“推下去,一起砍了!”刘守光气急败坏地指着孙鹤,歇斯底里地狂嚎起来。

太原晋祠,水正清澈,花正温柔,秋景如画。李存勖一袭白袍,坐在水母楼上,静静地看着楼下的难老泉。清澈的泉水源源涌出,映在青山翠叶间,一片碧绿。“晋祠流水如碧玉,微波龙鳞莎草绿。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果然好景色!”李存勖看了半响,悠然叹道。“大王在外征战,难得今日有闲情雅致。好景当有好曲,不如小女子为大王抚琴一曲,以增雅兴。”刘玉娘注视着若有所思的李存勖,温柔地说。“好!我就喜欢听你的曲儿!”见刘玉娘如此主动,李存勖顿时大喜。刘玉娘笑意盈盈,端坐席间,以手抚琴。水母楼上,古琴婉转悠长之声源源而起。

当年刘玉娘随父流落市井之时,曾以卖唱为生,原本就弹得一手好琴。加之她生性聪慧,进入晋王府之后,深知李存勖好乐,更勤加练习。数年下来,抚琴吹笛,歌舞唱曲竟无一不精。

李存勖听了片刻,哈哈一笑,悠然说:“梅花三弄,好是好,可惜失之哀怨了。”刘玉娘微微一笑,手法一变,琴声忽转,骤然变得激昂慷慨起来。激烈转折之处,竟隐然有金戈之声。李存勖脸色大变,愕然道:“广陵散!你怎会此曲!”话音未落,琴声愈发激烈。李存勖再不说话,彻底沉迷在这曲折激昂的琴声中。

《广陵散》,又叫《聂政刺韩王曲》。这个曲子讲的是战国时期聂政为父报仇,刺杀韩相侠累的故事。据说东晋时,“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曾在临刑前弹奏此曲,绝响天下。在满是阳春白雪,高山流水的古琴曲谱里,唯有这支曲子,慷慨悲壮,荡气回肠,尽显阳刚之美,最为独特。

李存勖自小便博览群书,当然知道这支曲子蕴含的深意。琴声中,他好像看到了怀揣必死之心的聂政为了替父报仇,突然亮剑,一击毙敌的场景。当年聂政为报父仇,不惜以漆涂面,砸掉牙齿,又自吞火炭把嗓子弄哑,隐入深山中苦学琴艺十余载。他终于以琴艺接近韩王,于弹奏之时突然抽剑,刺死仇人。报了大仇的聂政随即自毁面容而死,只留下这段惊心动魄的传奇。仇恨改变了聂政的一生。他生命的意义,仿佛就是为了复仇。后人提起这段悲壮的故事,无不嗟叹。但茫茫世间,又有多少人能真正主宰自己的命运?

聂政的一生纵然悲惨,但即使是他李存勖,贵为河东之主,还不是一样每天背着沉重的负担前行?称王以来,平叛乱,救潞州,战柏乡,谋幽燕,几乎没有一日得闲。而这些,既不是为了自己所爱,也不是为了什么一统天下的梦想,仅仅是为了父亲临死之前交给自己的三支箭。少年成名,大权在握,威震天下,看似风光的背后,谁又能明白他内心的苦闷与孤寂?

李存勖把目光移到刘玉娘身上。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这个女子。目如秋水,细指如葱,面带娇媚,风情万种,这个女子不仅有令人赞叹的才情,还有绝世的美貌。李存勖觉得心头热浪翻腾,难以自抑。他霍然站起身来,走到刘玉娘身边,突兀地抓住了她那只正在抚琴的手。

琴声戛然而止。楼外枫叶正红艳如火。朦朦秋意中,年轻的河东之王握住了抚琴女子的纤纤细手。这个美艳的女子在惊恐之余,嘴角隐然露出一丝得意的喜悦。李存勖当然不会想到,晋祠中这幅颇为浪漫美丽的画面将为即将到来的那段历史写上一个耐人寻味的注脚。这就像那首正入高潮却忽然中止的激昂之曲,跌宕而诡异。任何看似不合理的事情,都不会无缘无故的发生,也不会无缘无故的消失。

曹夫人敏锐地发现了李存勖的变化。这个背负着巨大压力,经常眉头紧蹙的孩子就像一夜之间迈入了春天。这个年轻人现在每天都满脸春风,红光满面,连走起路来都呼呼生风。更明显的是,李存勖后面总跟着一个“尾巴”——那个自己亲自赏给他的丫鬟刘玉娘。

发生了什么,身为母亲的曹夫人一望而知。这让她有些许的疑虑。按照她的设想,李存勖身为晋王,至少应该娶一个大家闺秀,出身名门的女子。但这在河东这个特殊的环境又谈何容易。李存勖本来早该娶妻,但曹夫人却一直没能为他物色到一个合适的女子。河东政坛,盘根错节,手握兵权的更大多是李克用的养子,家族色彩浓厚。如果在朝堂之上贸然选择一个家族联姻,可能会使河东的局势更加复杂。

最重要的是,李存勖是她的儿子,没有什么比看到儿子高兴更开心。刘玉娘侍奉自己多年,这个女子表现得聪明乖巧,又有才情,这倒是挺合李存勖的性子。虽说刘玉娘出身卑贱,但想当年自己也不过是寻常家的女子么?这样一想,曹夫人又渐渐放下心来。男女之事,水到渠成,只要儿子满意,就随他去吧。

晋王府中,夜夜笙歌,激情四射。李存勖和刘玉娘,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双双坠入火热的欲海。

18 谋定而后动

太原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汾水两岸,银装素裹,一片洁白。纷飞的雪花中,黑袍男子与红衣女子正相偎而立。天地间一片寂静,好似能听见二人心头激情跳跃的声音。“四时运灰琯,一夕变冬春。送寒余雪尽,迎岁早梅新。严冬将至,早春不远矣!”看着满眼雪景,李存勖忽然想起唐太宗李世民当年在太原城赐宴群臣,守岁新年时写下的这首诗。即将过去的一年对李存勖来说具有决定性的意义。他在柏乡大败死敌朱温,把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当又一个春天到来之时,他又会迎来怎样的新年?

“小女子倒觉得,跟大王在一起,天天都是早春二月。”刘玉娘抱住李存勖强壮宽大的腰身,嫣然笑道。“早春二月?我怎么觉得是三伏天,骄阳似火啊?哈哈哈……”李存勖顿觉心花怒放,得意洋洋地大笑起来。“大王果真觉得如此?但不知大王有没有想过……想过和小女子白头偕老,共度一世?”迟疑了一下,刘玉娘还是说出了这句早已憋了很久的话。

她出身贫寒卑贱,更尝尽流落之苦。如果能得到李存勖的欢心,成为这个正冉冉升起的河东之主的女人,将彻底改变她的一生。那些曾令她刻骨难忘的痛苦、焦虑和惊吓都将烟消云散,一去不返。这个疯狂的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按捺不住。她甚至一天都等不下去,她害怕忽然有一天醒来,这个男人已移情别恋。对她,那将是难以挽回的灾难。

刘玉娘忽发此问,让李存勖愣了。他惊诧地看了看脸颊绯红的刘玉娘,思考着应该如何回答这个女人。远处雪地里吱呀作响,李存勖一扭头,看到张承业正艰难地踏雪而来。

“李承勋在幽州被刘守光一刀杀了!那刘守光胆大妄为,竟然公开宣布僭称大燕皇帝!”这个消息让李存勖又怒又喜。李承勋是他的心腹爱臣,为了这出骄兵之计,竟然横死幽州,让李存勖痛惜不已。但刘守光却果然掉进了陷阱。他不仅悍然称帝,还杀掉代表六镇节度使的特使,公开与天下叫板。这又让李存勖欣喜若狂。他敏锐地意识到,一鼓作气,荡平幽燕的机会已然到来。

在对幽州的事情上,显示出李存勖和李克用、朱温截然不同的一面。换了李克用,或许根本就不会理睬刘守光的狂言,他的眼里只有朱温,这个天下似乎只有朱温才配做他的对手。而朱温,则一定会拍案而起,以攻对攻,先把对手打怕了再说。但李存勖不一样。柏乡之战后,面对幽州人的挑衅,这位年轻的统帅并没有盲目冲动。他深刻地洞悉了刘守光狂妄的内心和虚弱的本质,气定神闲地打出了一记好牌:发动六镇节度使联合推举刘守光为尚书令。李存勖很清楚,刘守光早就不满足燕王的称号,更不会接受这个徒有虚名的尚书令,他要做的是皇帝。而幽州一旦称帝,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成为众矢之的。到那时,他再举兵讨伐,一举可成。谋定而后动。幽州攻略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李存勖的深谋远虑。

看看焦急万分的张承业,李存勖仰天大笑:“真是恶不积不足以灭身!那刘守光自以为是,僭越称帝,猖獗已到极点,此时不除此人,更待何时!马上随我回城议事!叫诸将都来听令!”他扭头看了看满面红霞的刘玉娘,狡黠地一笑:“这次若能顺利平定燕地,活捉刘守光,回来就给你一个答案!”说完,扬鞭而去,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深深的马蹄印。

雪花迷糊了刘玉娘的双眼。冰凉洁白的飞雪之下,欲望之火正在这个女人眼里熊熊燃烧。

911年十二月,李存勖传檄天下,痛斥刘守光僭越称帝,杀害使臣,残暴无德,宣布讨伐幽州。随即命周德威为主将、李嗣源为副,率精兵三万大举伐燕。周德威率部出飞狐古道,跨越太行山脉,于易水边会同了镇州、定州的军队,在飘飞的大雪中踏上了征讨幽州的征途。

晋军大举而来,刘守光却一无所知,正忙着在大安山的深宫中享受他的皇帝大梦。

912年正月,晋军攻入燕境,顺利攻克边境上的第一个燕军隘口祁沟关。仅仅两天之后,晋军便包围了涿州(今河北涿州市),自知大势已去的刺史刘知温象征性地抵抗了一下便开城投降。十天之后,周德威的大军便出现在幽州城下。晋军神兵天降,燕军士气顿时崩溃。

“刘守光狂妄自大,必然轻敌。燕军数年前与梁人争夺河朔大败,精锐尽失,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周将军兵少而精,可不顾其外围据点,直捣虎穴!”出征之前,李存勖这样对周德威交待。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对幽州的情况,李存勖可谓洞若观火。是以,他才会如此自信地为这次北伐定下了“出其不意,直捣虎穴”的战术。晋军突然出动,弃幽州外围的瀛州、莫州、沧州、檀州等各个要点于不顾,北渡易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克祁沟关、涿州,仅半月时间便进逼幽州城下。而此时,燕军各部还散落各地,尚未集结。李存勖的这一记“黑虎掏心”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刘守光的要害上。

手中的牌全都按计划打了出去,李存勖却似乎并不担心幽州战事,他立刻把注意力转向了中原。李存勖很清楚,刘守光穷途末路,人心离叛,绝不是周德威、李嗣源的对手。这时候,最应该警惕的还是死对头朱温。近年来梁军虽然屡遭重创,但家底仍在。以朱温睚眦必报的性格,一旦得知晋军精锐北上,必然卷土重来。

在周德威出发的同时,他已设下先手,令李嗣昭镇守潞州,稳固河东的南线,同时让李存审与史建瑭率三千骑兵屯驻赵州,监控河北平原,把守东大门。现在唯一不能确定的是,朱温会朝哪个方向进攻。李存勖早已把各种可能性都已想到,预布先手,忙而不乱。如今的李存勖,正在与对手真实的对抗中尽情释放自己的才华。

朱温果然出动了。虽然柏乡之战后,他屡次染病,身体每况愈下。但眼见李存勖就要吞并幽燕,一统北方,却不由得不着急。拖着病体,朱温从洛阳启程前往魏州坐镇指挥,同时令杨师厚、李周彝北上进攻镇州。面对越来越被动的局势,朱温早已没有时间和耐心去策划什么精巧的作战方案,他想的是尽快抓住晋军主力,狠狠地揍一顿,洗刷柏乡之耻。

梁军大举出动,号称五十万人,猛攻镇州以南的军事要地枣强,试图尽快打通北上幽州的通道。枣强虽然是座小城,守军也不多,但城防却极为坚固。梁军连攻了几天,竟然不能攻克,反而死伤了上万人。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守军还派出杀手诈降,将梁将李周彝击伤。出师不利,令朱温更加愤怒。

是年三月,朱温亲率大军到达城下。在他的亲自督战下,梁军终于攻陷枣强。城破之时,满腔怒火的朱温下令屠戮全城,老幼不留。梁军的残暴震动赵地。虽然枣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将梁军主力拖住了近半月时间,这让李存勖布在赵州的先手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李存审,李克用养子,擅长带兵,智勇双全;史建瑭,每战必身先士卒,号称“史先锋”。李存勖把这两员猛将放在河北,显然已早有防备。枣阳遭到攻击的消息传到赵州,李存审赶紧找来史建瑭商量。两人一合计,梁军攻下枣强,必然继续北上,冀州境内的蓨县(今河北景县)、下博桥是必经之地。两人当即议定,李存审率八百精骑扼守下博桥。史建瑭则率兵赶赴蓨县救援。

客观地说,虽然李存勖早有准备,但在晋军主力大举北上幽州的情况下,仅留数千机动兵力于河北,这不得不说是一着险棋。这其中既有河东兵力不足的苦衷,也体现了李存勖对李存审、史建瑭能力的高度信任。事实证明,李存勖并没有看错人。面对抱定复仇决心,气势汹汹而来的虎狼之师,李存审、史建瑭在河北平原上演出了一出令人叫绝的好戏。

史建瑭到达蓨县外围时,梁军先头部队已将小小县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史建瑭观察了半天,发现梁军各路人马还在源源不断向蓨县汇集,以自己手下那几百骑兵,冲过去硬拼,无异飞蛾扑火。史建瑭沉思片刻,心生一计。

第二天午后,正在蓨县郊外收集柴草的梁军士兵遭到了突然袭击。沙陀骑兵旋风般杀出,很快就把这些倒霉的士兵统统抓获。史建瑭提着大刀,威风凛凛地出现在俘虏们面前。“我是河东先锋大将史建瑭!我这把刀不杀你们这些无名之辈。你们听好了,如今晋王已亲率大军十万前来,不日就要到达这里。你们回去告诉朱全忠,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受死!”河东“史先锋”名头早已传遍天下。梁军士兵们一听,顿时吓得面如土色。

“放你们走可以。不过走之前,留下你们的刀枪旗号,盔甲战袍,否则,杀无赦!”史建瑭猛地一抖长刀。众军士魂飞魄散,飞快脱下盔甲,丢掉武器军旗,狼狈而逃。史建瑭哈哈大笑,早已在旁等候的河东骑兵立即换上梁军盔甲,尾随而去。

急于北上的朱温正急急忙忙地赶往攻城第一线。枣强之战,正是自己亲临前线,立竿见影,夺得城池。现在蓨县之战又陷入僵持,他准备如法炮制,尽快赶到城下亲自指挥攻城。

时值黄昏,天色昏暗,寒风凛冽,一片肃杀。朱温快马加鞭,已隐约可见远处的梁军大营。前方忽然火光冲天,叫喊声此起彼伏。朱温大惊,急忙勒马,观看动静。等了不多时,暮色中人影绰绰,很快变成了一股混乱的人潮,正对着他狂涌而来。

“李存勖大军来了,李存勖大军来了!”不计其数的逃兵一边跑,一边惊恐地大喊。李存勖亲率大军到了蓨县?朱温只觉得大脑轰的一声。哎呀,又中了李存勖的诱敌之计!柏乡之战血流成河的场面赫然浮现在他眼前。

“撤,快撤!”下意识间,朱温歇斯底里的大叫起来。围攻蓨县的数万梁军掉头便跑。这一夜,河北平原上处处火把闪动,杀声此起彼伏。血洗枣强激怒了所有赵人。梁军的逃亡之路上,沿途的老百姓全都自发组织起来,打着火把,举着刀枪,痛击溃逃的梁兵。

史建瑭看着烈焰熊熊的梁军大营仰天狂笑。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穷极无奈之下想出来的疑兵计竟然大获成功。他只带了百余骑兵,尾随着放回的梁军士兵,混进梁军大营。他们杀掉卫兵、火烧梁营、狂呼乱叫……在暮色朦胧中,这支敢死队干了一切制造混乱的坏事。而当李存勖的名字响彻梁军大营的时候,这支曾经纵横中原,人见人怕的铁军变成了受惊的羊羔,在混乱中连夜溃逃,一败涂地。

仅仅数年间,李存勖已成为令梁军上下心惊胆战的名字,甚至让征战半生的朱温也失去了冷静。李存勖与朱温这场并未谋面的对决,就这样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宣告了结局。无论在士气、斗志还是个人威望上,朱温完败。

在蓨县这个寒冷冬夜发生的事情狠狠地影响了历史。因为这场溃败,朱温再也没有能够站起来,他从此一病不起,直至三个月之后在病榻上被儿子朱友圭刺杀。而李存勖则彻底消除了后顾之忧,可以集中全力进攻幽州。现在的他,正离父亲临死前交付的那个任务越来越近。

19 以攻对攻

戏台正在上演一出激烈诡异的大戏。十数个头戴假面的武士在激越转折的曲声中起舞,做出格斗搏击之状。这是李存勖最喜欢的曲目之一,叫做《大面》,讲的是北齐兰陵王高长恭戴面具突阵征战的故事。但今天,李存勖却无精打采,心事重重,这让身边的刘玉娘也觉得诧异。

张承业匆匆步入戏园,走到李存勖旁,附耳密语。李存勖一直神色凝重的脸上忽然笑容绽放。“哈哈哈,梁军从魏州南退,朱全忠身染重病。好!好!”李存勖全然不顾台上的戏正入高潮,站起身来,仰天大笑。“这次如果能扫平幽州,李存审、史建瑭当记头功!”李存勖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梁军南退,他心头一块石头终于落地。接下来就看周德威的表现了。

而此时,周德威正在天寒地冻的幽州大展拳脚。晋军以少量兵力佯围幽州,李嗣源、李存晖则分兵出击,扫荡幽州外围各个据点。四月,李存晖攻克燕北“三关”之一的瓦桥关(今河北雄县),切断了幽州南下冀中平原的通道。李嗣源则攻克瀛州(今河北河间市)、莫州(今河北仁丘市北)。不久,沧州都将张万进发动兵变,杀掉守将,宣布向晋军投降。周德威则在攻占了涿州之后,引得胜之兵向幽州进军。

刘守光坐困愁城,眼瞅着自己的地盘被晋军风卷残云般掠走,暴跳如雷。看着城外不断赶来的晋军,刘守光忽然想起孙鹤临死前的怒吼“不出百日,大兵当至,幽燕必亡!”讽刺的是,从那时算起,如今恰好过去百日,晋军果然出现在幽州城下,难道真要让孙鹤在黄泉路上嘲笑自己?

“我幽州方圆两千里,精兵数十万,怎可能如此不堪一击!”刘守光恶狠狠地盯着面前那些神色沮丧的将领。“晋人长途跋涉而来,已是强弩之末。单廷珪,你带一万精兵出城,把周德威那厮给我抓回来!我要把他的心挖出来祭旗!”单廷珪擅使长枪,膂力过人,在燕军将领中名头极响。听到刘守光点名,当即领命,带起兵马,呐喊着杀出城去。

围城的晋军数量很少,见燕军大举出动,不敢应战,四散而走。单廷珪也不恋战,率军经过良乡,渡过大石河,直扑龙头冈。他很清楚,晋军主力从涿州而来,必然沿太行山脉西麓北上,走距离最短的那条山前古道。他要抓住这支正从崎岖山路中赶来的晋军,在太行山下与周德威决一死战。单廷珪的判断很准确。他的军队刚到龙头冈山脊,便发现了那支正从山道中涌出的晋军。燕军骑兵立即山脊上列阵,准备发起攻击。

燕军的突然出现让周德威措手不及。但他不愧为沙场老将,很快便镇定下来。“兄弟们!燕军不知死活,竟然从幽州出击,想在这里截杀我们。幽州离这里有一百多里路,敌人远道而来,已是疲惫之师,强弩之末!大家不要怕,随我迎战!此战必胜!”周德威高举长刀,冲到阵前,对自己的将士们慷慨激昂道。见主将如此镇定,晋军很快稳住了阵脚,迅速列成战斗队形,迎着山脊上的敌军缓缓推进。

一股狂风从东边平原上呼啸而来,卷起漫天尘土,刮过正相对而行的两支大军,直扑向太行山的崇山峻岭。远处高山密林中,发出一片不祥的声音,如无数魑魅魍魉在山中乱叫。大风一起,两支军队不约而同加快了速度,两股人潮穿过迷茫的风沙,狠狠地撞在一起。遭遇战在龙头冈上猝然爆发。

单廷珪一马当先,杀入敌阵,枪挑剑砍,挡者披靡。激烈的搏杀中,他的眼睛却不住向四周张望。“把周德威那厮给我抓回来!我要把他的心挖出来祭旗!”刘守光的怒吼不住地在他脑中盘旋。一定要抓住周德威,抓住周德威!这个念头就像发狂一样缠住了他。当年在木瓜涧一战,单廷珪曾在两军阵前见过周德威,还知道此人小名叫“阳五”,是以在混战中他念念不忘寻找周德威单挑。

单廷珪怒吼一声,一枪挑飞一员梁将,抬眼间,正见周德威手持铁锤,左冲右突,好不威猛。单廷珪的双眼顷刻燃烧起来,他双腿一夹,胯下战马如闪电一般,向周德威直扑过去。“周阳五!认得我单廷珪吗,纳命来吧!”吼声未落,单廷珪的长枪已经对准周德威的胸口狠狠刺去。

“裆!”周德威几乎是下意识地挥锤,格开了那杀气逼人的枪尖。一击不中,单廷珪再次挺枪刺去。周德威毫无还手之力,连连躲闪,似已手忙脚乱。又战了片刻,周德威见势不妙,拨转马头,落荒而逃。“哪里走!”单廷珪怒吼一声,用尽全力对准周德威的后背猛刺而去。周围的士兵都呆住了。他们停止了搏杀,瞪大眼睛看着这两军主帅决定生死的对决。

单廷珪的长枪就像出海的蛟龙,旋转着直刺周德威,这一枪似有千钧之力,足以贯穿周德威的身体。电光火石之间,周德威的背后就像长了眼睛,枪尖即将刺入身体的一刹那,他的身子忽然一侧,单脚勾住马镫,侧仰于马背之上。那长枪带着呼啸,擦身而过。

所有人都惊呼起来。这惊险的一幕足以令人窒息。但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周德威的铁锤飞了出来,穿过迷眼的风沙,击碎了震天的呐喊,直袭单廷珪的面门。单廷珪来势极快,一枪刺出,力道已老,哪里还来得及抵挡?这一锤结结实实打在他的脸上。单廷珪闷哼一声,栽落马下。他那杆长枪和那匹战马如离弦之箭,越过周德威,直冲远去,狠狠地扎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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