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昂首踏过层层叠叠的敌军尸体,意气风发。杨师厚的精兵尽收麾下,名将刘鄩更惨败于他手下。放眼天下,黄河以北,几乎已尽归其所有。但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一支强大的军队忽然从遥远的草原呼啸而来,让他顷刻陷入了巨大的的危机。
26 残阳如血
对骄傲的李存勖而言,他希望的,不仅仅只是击败刘鄩,他还要用对手最擅长的方式来击败他。李存勖早已看出,刘鄩屯兵莘县日久,粮草供给又屡遭打击,要不了多久,梁军就会再次陷入断粮的困境。决战已成为刘鄩的必然选择,但缺少骑兵的刘鄩肯定不希望与晋军正面野战。李存勖决心利用刘鄩的心理,用计诱使梁军与自己在广阔的原野上一决胜负。
李存勖的判断很准确。再次陷入粮荒的刘鄩急于扭转被动,却又要竭力避免与晋军主力的正面对决。为了完成这样纠结的目标,这位名将甚至不顾身份,无可奈何地撒出了很无耻的一招:暗杀。
按照刘鄩的安排,两名心腹军士向晋军诈降。进入晋军军营后,这两名军士贿赂李存勖的厨师,企图在饭菜里下毒,毒死李存勖。这个拙劣的暗杀行动很快露出了马脚,参与阴谋的间谍和厨师立即遭到捕杀。李存勖大发雷霆,他没想到一向自命清高的刘鄩竟然狗急跳墙,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来对付自己。他决定立即对梁军动手。
很快,斥候向刘鄩报告,晋军大队人马已跟随李存勖返回太原,目前留在莘县的只剩李存审一支部队。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刘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李存勖返回太原?晋军在河北进展如此顺利,在这个节骨眼上,李存勖竟然走了?莫非太原有变?
刘鄩急速地思考着各种可能。会不会是李存勖设下的陷阱,诱使自己出战?这个判断在他头脑里一闪而过,令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但战机瞬息万变,如果这个机会因为犹豫错失的话,光复河朔将再难实现,那样,自己很可能后悔一辈子。左思右想之下,刘鄩绝望地发现,不管这是不是李存勖布下的陷阱,他都只有往里面跳。这就像一个濒临死亡的饥饿者,当他发现食物就在眼前,即使下面有血淋淋的尖刀,仍只有冒死一搏。
刘鄩立即向汴州上疏,请求朱友贞同意他趁李存勖返回太原之机攻击魏州,一举光复河朔。朱友贞早就对刘鄩消极防御的战术深恶痛绝,见他这次竟然主动求战,顿时大喜过望。朱友贞立即回信,对刘鄩大加赞赏了一番,同时夸下海口:“我愿意把全国的军队都交给你指挥,帝国存亡,在此一举,将军努力!”危机面前,整个梁王朝都变成了红眼的赌徒,企图毕其功于一役。在别的对手面前,他们或许还有翻盘的可能,但他们的对手是李存勖,是正处于军事生涯巅峰的一代雄主。等待他们的,注定是血腥悲惨的结局。
刘鄩让杨延直领兵一万先行,自己则以主力随后。梁军在莘县以东虚晃一枪,猛然向西,直扑魏州。杨延直率军一路狂奔,入夜之时赶到了魏州城郊。杨延直盘算,晋军必然对梁军来袭毫不知情,自己士兵远来疲惫,干脆就地扎营休整,待明日清晨,梁军主力一到,便可合围攻城。夜半时分,疲惫的梁军士兵早已进入了梦乡,守将李嗣源组织了五百敢死队,秘密潜出魏州城,在夜幕中对梁军大营发动了突袭。
晋军如幽灵一般突然出现,梁军毫无戒备,群惊而起,四散溃逃。晋军骑兵在黑夜中肆意驰骋,声势逼人,惊慌的梁军士兵根本搞不清有多少敌人在向他们杀来。可怜杨彦直的一万大军竟然被这五百骑搅得天翻地覆,一片混乱。
东方很快翻起了鱼肚白。当刘鄩率大队人马赶到时,他惊讶的发现,杨彦直的军队正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在魏州城郊漫山遍野地逃命。刘鄩又急又怒,拍马向前,他挥刀接连斩杀了数名溃逃的部将,仍无法平息心头的怒火。
“杨彦直在哪里?马上把他找来!”一向沉稳儒雅的刘鄩气急败坏地吼叫起来。所谓“帝国存亡,在此一举”,这一战关系后梁生死。但他没有想到,决战尚未开启,先头部队竟然已乱成了一锅粥。刘鄩没有听到杨彦直的消息,却听见了惊天动地的喊杀声,黑压压的敌军正如惊涛骇浪般席卷而来。
“晋军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刘鄩惊讶得张大了嘴巴。李存勖已率大军返回太原,李存审的军队应该还滞留在莘县,如此数量庞大的晋军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一员部将飞马而至,带着哭腔向刘鄩报告:“晋军四面而至,至少有十万之众。西北方向还出现了李存勖的帅旗!”
“李存勖!”刘鄩脸色变得苍白。毫无疑问,李存勖并没有走,而是布下陷阱在魏州等着他。自己中了李存勖的诱敌之计。他一向以足智多谋,奇计迭出自负,想不到今日竟中了对手之计。刘鄩来不及多想,只能拨转马头,领军急速撤退。攻击魏州的计划显然已付之东流,光复河朔更成画饼,能保住自己军队不被围歼便是不幸中的大幸。
李存勖当然不会放过到手的猎物。他立即催动大军穷追不舍。黄昏时分,梁军在故元城(今山东莘县南)一带再度陷入包围。李存勖、李嗣源、李存审三路齐至,把梁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远山苍茫,残阳如血。看着四周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刘鄩悲愤地扬起了头,他知道,这支大军最后的时刻到来了。数万梁军缓缓退却,他们聚集成了一个紧密的圆形。在他们四周是杀气腾腾的十万晋军。夕阳的余晖洒在这些历经苦难的梁军士兵们脸上,他们心中的恐惧早已褪去,当死亡来临的时候,他们反而镇静了下来。每个人都举起了武器,不论结局如何,他们都要为自己的命运最后一战。奔腾的马蹄声在那一刻突然停止了,天地间一片寂静,像要为这支被围困的军队作最后的送别。李存勖冷冷地举起了手,他的神情肃穆而冷酷,但心里却有如万马奔腾。能把名震天下的刘鄩全军围歼,毫无疑问,这又将是他征战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晋军骑兵开始慢慢缩小包围。沉重的马蹄声整齐划一,响彻华北平原,就像一声又一声催促死亡的鼓点。夕阳很吝啬地洒下了最后一片微光,一头跌落进了地平线的深处,兵器的寒光瞬间布满了整片大地。
马蹄声骤然急促,终于变成了呼啸而至的狂风暴雨,晋军骑兵从四面对梁军大阵发动了猛攻。兵刃的撞击,士兵的呐喊猛烈地撞击着刘鄩的耳膜。他惊惧地看着眼前上演的这场大战。他年过五旬,征战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战斗。他的士兵们层层叠叠,用血肉之躯筑成一道道防线,与猛扑过来的晋军骑兵展开了殊死的肉搏。一排士兵倒了下去,他们的躯体被无数铁蹄踏,血肉横飞,但顷刻有更多的梁军士兵迎了上去,与凶悍的敌人扭杀在一起。
夜色一片一片地吞噬着这片疯狂的原野。当夜幕降临之时,晋军的包围圈已越缩越小,在他们的身后是堆积如山的梁军士兵的尸体,鲜血汇成了一条条小河,在冰冷的大地上闪烁着刺眼的寒光。
“我刘鄩就算是死,也必定会竭尽全力,把大家带回中原……”在大雨滂沱的太行山上,他曾经对部下们拔剑起誓。而此刻,他却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士兵们的生命灰飞烟灭。巨大的愤怒和悲痛涌上心头,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拔出了长剑,纵马向黑压压的敌群冲了过去。或许,战死沙场,才是他最好的解脱。死战中的梁军士兵似乎受到了主将的鼓舞,他们呐喊着跟随刘鄩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不断遭到压缩的梁军圆阵变成了锋利的锥子,直刺向晋军大阵。
晋军骑兵群在对手的猛扑之下四散而走,看到突围希望的梁军士气大振,纷纷朝包围的缺口处涌了过去。就在此时,一大片穿着白色衣甲的士兵突然涌出,端着银光闪闪的长枪,以无比齐整的节奏凶悍地刺向了刚刚燃起希望的梁兵。这正是刚刚归顺李存勖的那支银枪效节军。面对猝然刺到面前的长枪,梁军士兵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鲜血像无数的喷泉冲向半空,如雨点般纷然洒落。昔日的战友竟然在最危难的时候对他们刺出了致命的一枪。
刘鄩的战马中了数枪,悲鸣着扑倒在地,还没等他站起来,几支长枪已狠狠地扎了过来。刘鄩顺手捡起一把战刀,拼命格挡着这些索命的银枪。但围上来的敌军越来越多,几支长枪刺入了刘鄩的身体,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衣甲。刘鄩只觉得天旋地转,双眼一黑,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刘鄩缓缓睁开双眼,看到的是刺眼的阳光和几名亲兵关切的目光。他只觉得全身像撕裂一般的剧痛,之前的恶战竟然像很久远的一场噩梦。“我们这是在哪里?”刘鄩疑惑地问。他的语气就像垂死的老者,脆弱而悲伤。部下们看着老将如今的样子,个个心如刀绞。“将军,我们已经到了滑州……”
“滑州?其他人呢?我们的军队呢!”刘鄩努力要翻身而起,巨大的伤痛却让他怎么也起不来。眼泪从部下们的双眼夺眶而出,他们犹豫了很久,终于小声地说:“将军……我军在故元城一战已全军覆没,跟将军一起回到滑州的现在只有我们二十多人……”刘鄩愣了愣,一口鲜血喷出,又一次昏死过去。
莘县的战场上,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数万梁军士兵终于没能冲出包围,回到他们梦想的中原老家。在晋军骑兵毫不留情的围杀之下,这支曾千里转战,饱经磨难的军队最终覆没于黄河北岸。
驻马黄河渡口,看着滔滔河水奔腾东去,李存勖豪情万丈。这一战,黄河以北的梁军主力丧失殆尽,整个河北已落入他之手。只要他愿意,他现在便可率军杀过黄河,直逼后梁首都汴州。梁晋之间延绵数十年的争霸和对决,终于在他手中发生了根本性的转折。毫无疑问,胜利的天平现在已经重重地倒向了他这一边。更令他得意的是,一代名将刘鄩完败于他之手,整个河北平原都成为他表演军事才华的巨大舞台,这个天下,还有谁能与他争锋?还有谁敢和他争霸?
数匹快马从远处疾驰而至,当先一人来不及勒住马头,滚落马下。李存勖有些惊讶地回过身,大战方息,还会有什么急报?“大王,大事不好!”来的那人一脸惊恐地高声叫道:“太原急报,正遭到梁军围攻,危在旦夕!”
李存勖惊呆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27 孤注一掷
李存勖怎么也想不通,刚刚才在河北消灭了刘鄩的梁军主力,太原城下怎么会又凭空掉下来一支梁军?这一次,他确实措手不及,毫无准备。
就在刘鄩在故元城全军覆没之际,驻防黄河的匡国军节度使王檀紧急向朱友贞上疏,请求率军突袭太原,挽回危局。王檀的计划是:征调潼关以西的兵力,直接从河中府北上,穿越晋州、慈州的结合部,过阴地关,突袭太原。这是一个大胆而充满想象力的作战方案,也是赌博式的孤注一掷。客观地说,这个方案比刘鄩从河北穿越陡峭的太行山,千里奔袭要实际得多。这条进攻路线从关中越过晋中平原,直达太原,直接而便捷,而且沿途各州晋军力量并不强大,只要出其不意,王檀完全有把握率军攻到太原城下。
王檀是又一员被朱温看中,从士兵中逐步提拔起来的实力派将领。王檀虽然是将门之后,但最初只是朱温军中的一名小校。凭着他的骁勇,逐渐在战场上脱颖而出。光启二年,秦宗权部将张存敢乘乱攻击洛阳,王檀带勇士数十人潜入敌军寨中,火烧辎重,大闹敌营,惊走上万敌军,一时名扬关中。不久,在梁军与蔡州军大战之时,王檀立于马前,一箭射死敌将孙安,更在朱温面前露了脸。此后,战朱瑾于刘桥,败魏人于内黄,破时溥于徐州,王檀均立下战功,显示出极强的军事才干。当刘鄩全军覆没,后梁满朝上下陷入惊恐之时,王檀毫无畏惧地站了出来,他要完成刘鄩没有完成的心愿,一举为节节败退的后梁帝国翻盘。
但忠勇刚强的王檀不可能意识到,在年轻而有才华的李存勖面前,后梁帝国的溃败是全方位的,就算能攻下太原,也难以动摇河东的根本,更谈不上一举翻盘。最重要的是,他已经错过了奇袭太原的最好机会。如果他能在刘鄩与晋军主力在莘县对峙时发动进攻,李存勖左右受敌,将全面被动,那样,他攻击太原的计划在战略上则更有意义,甚至可能改变刘鄩部队最终的命运。而现在,河北大局已定,李存勖已经腾出手来,就算王檀能攻到太原城下,也不过昙花一现而已。
战局瞬息万变,错过一时,便葬送一生。
王檀集中了河中、陕州、华州、同州等地的军队,共计三万人,突然北上,直扑太原。自潞州一战以来,河中及关中地区的梁军全线转入守势,多年没有主动发起过攻击,梁晋争霸的焦点和重心逐步转向了河北。现在王檀突然从河中进攻,沿途晋军毫无准备,梁军昼夜兼程,疾如闪电,很快通过了沿途各州,一举夺下阴地关。第二天,王檀大军便出现在太原城下。
数万梁军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太原城下,让守城军士肝胆俱裂。张承业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上城楼,匆忙组织守城。在王檀的指挥下,梁军士兵蜂拥着冲上高大的城墙,向城头发起了猛烈攻击。梁军士兵们知道,他们长途而来,孤军深入,只有尽快攻下太原,他们才会安全。否则,晋军援兵一至,将腹背受敌,陷入包围。
数千里外的李存勖第一次陷入了惊慌。他自登上王位以来,潞州、柏乡、幽州、魏博,经历了无数凶险的大战役,却从未有过今天的惶恐。晋军主力被太行群山阻隔,远在河北,想要救援太原,无异远水难救近火,晋中地区兵力薄弱,如此凶险的局势,到底有谁能帮他挽救危局?
他想到了太原城里的爱妻刘玉娘,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想必此刻,她们正听着城外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度日如年。梁军上下对河东恨之入骨,一旦城破,肯定玉石俱焚,李家上下将性命不保。眼见自己刚刚霸业将成,难道就要落得个家破人亡的结局?心急如焚的李存勖立即派人火速赶往潞州,令李嗣昭出兵援救,自己则急急忙忙集中大军,准备翻越太行山,回师太原。
太原王宫中一片混乱。宫女和太监们乱成一团,匆匆地收拾着各种文书、财物。外面杀声震天,谁都无法预料,梁军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冲进来,毁掉这里的一切。曹太后面色苍白地坐在铜镜前,看着眼泪浸透了脸上的脂粉。她并不担心自己的生死,李克用去世之后,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子和家族平安。现在敌军大举围攻太原,自己的儿子又在哪里?莫非他在河北遇到了不测?曹夫人越想越怕。为什么一定要互相杀戮,为什么一定要一统天下?守住家业,平平安安难道不好吗?如果能逃过此难,她一定要劝劝自己的儿子,该收手就收手,好好守住这份家业就足够了。
花容失色的刘玉娘在宫殿的各处跑来跑去。她歇斯底里般斥责着乱忙的宫女们。她不能丢掉任何一件属于自己的宝贝,绝对不能。她尝过贫穷潦倒的滋味,自己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一切,怎么能就这样失去?
唯一能够保持清醒的人或许只有张承业。他拖着老迈的身体,冲上了城楼。看着神色惊恐的部下们,他厉声高喊:“马上把城里的官员、工匠、商贩,所有能够打仗的男人都集中起来!发给兵器,让他们上城楼打仗!”部下们匆匆而去。张承业脸色铁青,他知道,一旦城破,必遭血洗,现在城内兵力不足,只能把全城百姓都组织起来,同生共死。
“监军莫慌。我带百名家丁、子弟,前来助战。老朽不才,愿死战到底!”一个头须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身披铠甲,手持长刀,威风凛凛地走到张承业面前。“太原,河东根本,王国腹心,绝对不容有失。我虽然年事已高,不堪大用,但情愿为太原决死一战。请监军大人发给盔甲武器,我们立即登城作战!”
张承业感动得老泪纵横。这位老将正是当年跟随李克用南征北战的将军安金全,如今年过六旬,早已退休归家。没想到,这些曾经为打下河东基业的老将们,竟然在危难之际又一次站了出来。“有老将军在,太原一定不会丢!”张承业紧紧握住安金全的双手,激动地说:“我立即把其他退休将领的家丁之弟集合起来,全都交给将军指挥!”
老将军带着数百名年轻人冲上了城楼,那里早已变成了一片杀场。急于夺下太原的梁军士兵们血红着眼睛,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守城的士兵们很多没有铠甲,没有头盔,甚至没有像样的武器,他们用身躯挡住了凶狠的敌兵,扭打在一起。炽热的鲜血缓缓地从城头流淌而下,在苍黄的城墙上刻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惨烈的肉搏持续了整整一天。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太原的城头早已尸横遍地。但梁军终究没能打开这座城市的大门,在全城军民决死抵抗下,伤亡惨重的梁军只能暂时退出战斗。
通红的营火熊熊燃烧,发出令人不安的噼啪声。王檀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寒风中,焦虑地注视着远处漆黑的城墙。仓促应战的晋人在梁军猛烈的进攻中体现了惊人的顽强。毫无疑问,这是源于他们强大的自信。这几年,在李存勖的率领下,河东迅速崛起,不仅平定了幽燕,还吞并了魏博,更在与梁军数次决战中大获全胜。在每一个河东人心里,天下已无人能与之争锋,所以,他们死也要守住他们的首府,因为这是他们的荣耀之地。
王檀突然意识到,自己很可能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从战术上,他的计划堪称完美,但他和朱友贞都忽视了最重要的一点:斗志。他面对的不是一帮流寇和败军,而是内外都散发着王者之气的胜利者。就算太原城里没有一个士兵,全城老百姓也会自发武装起来和入侵者战到最后一刻。他忽然很怀念朱温在世之时,那支纵横驰骋于中原无人能敌的铁军。那时的他,只带数十名勇士直入敌阵,便让上万敌军瞬间溃逃。而现在,他和他的军队却变成了孤注一掷的赌徒。也许,情势如此,早已不是他一个王檀能够挽回。
深夜里,突然马蹄大作,隐隐还有喊杀声。王檀大惊失色,“一定是晋军援兵到了!”他唰地一声拔出腰刀,抢步上马。睡梦中惊醒的梁军惊慌失措跑出了军营,还没等他们搞清楚状况,只觉劲风扑面,一大股敌骑已撞破营门,袭杀进来。
梁兵们乱作一团,四散而走。王檀见势不妙,狠狠一挥马鞭,催动战马,扬手大叫:“撤军,马上撤军!”数万梁军涌出了军营,跟着王檀在夜色中仓惶而逃。晋军援军到来,再不跑快点,恐怕就再也回不去了。
惊慌失措的王檀根本不知道,正赶往太原救援的那支军队还远在百里之外的晋中平原,而且只有区区五百骑。接到太原急报的李嗣昭匆忙之中只能让牙将石君立率五百骑兵救援。潞州城外,也不断有梁军部队出没,李嗣昭怀疑梁军很快就要对潞州发动攻击,李嗣昭并不敢轻举妄动。
闹腾了一整夜,王檀终于搞清状况,晚上夜袭的不过是城里偷偷溜出来的数百敢死队而已。王檀又怒又羞,当年他以数十人夜袭敌营,大获成功,靠的就是乱中取胜,让敌人自相惊扰,没想到自己却被同样的疑兵之计作弄。
“集合军队,整修大营!明日午后继续攻城!”王檀气得直跺脚。被敌军这样一搅,又要重新部署进攻,时间就这样被白白耽误。现在他最缺的就是时间,每过一个时辰,他的危险就增加一分,必须要抢在援军尚未赶到时攻陷太原。
夜晚率敢死队出城袭击梁军大营的正是老将安金全。连他自己也没预料到,这样一次出击竟然会对梁军造成这么大的混乱。“梁军看似势大,实则毫无斗志,不过是狐假虎威而已。大人莫慌,太原定然无忧。待援军一到,我们里应外合,必能大破敌军!”安金全一边擦拭着刀锋上的血迹,一边笑着对张承业说。见老将军这样说,张承业心头一块石头落地。他点点头,举目看着远方的地平线:“就是不知道援军何时能到……”
援军到达的速度远远超出了张承业的预计,更超过了梁军的预计。石君立的五百轻骑兼程而来,一夜一天狂奔五百余里,于次日深夜到达太原以南的汾水岸边。王檀早已派军封锁了汾水上唯一的通道——汾河桥。守桥士兵们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他们倚靠在桥头,正昏昏欲睡。巨大的轰鸣和喊杀声突然爆发,一大群晋军骑兵就像从夜色中蹦出的妖魔,举着寒光闪闪的战刀,纵马踏上了汾河桥,迎面杀来。
守桥士兵的斗志瞬间崩溃,四散而逃。石君立率队一掠而过,马不停蹄,直扑梁营。援军到来的消息让太原全城一片欢腾,所有人都冲上了城楼,摇动火把,呐喊助威。安金全传令打开城门,亲率军队向梁营杀去。
前一夜才受到彻夜惊扰的梁军再度陷入恐慌中。黑夜里,太原城楼火把乱摇,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和马蹄声,这一次不会有假了,一定是晋军主力大举回援!甚至没有等到主将的命令,各路梁军立即丢弃了军营、辎重,向南方落荒而逃。混乱中,数万梁军互相践踏,难辨敌我,王檀被裹挟在乱军中毫无办法,只能随着败军的洪流一路南逃。
王檀又急又气,却无可奈何。他知道,此战一败,梁军在黄河以北再也难以立足,要不了多久,晋军就将直逼汴州,在中原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只是,他已经等不到那一天了。败退河中的王檀调任郓州,几个月之后,在一场兵变中,王檀死于非命。
28 如梦,如梦
得知太原转危为安,正率军心急火燎往回赶的李存勖立马山冈,哈哈大笑。“梁军小贼,尽用这些奇巧诡计,想要偷鸡摸狗,简直可笑之极!传令,让李嗣源、李存信分兵扫荡河朔,我要让黄河以北的贼军再无立足之地!”
晋军的报复性攻击开始了。916年三月,晋军攻陷卫州(今河南卫辉市),四月,天雄军攻破洺州(今河北永年县)。六月,晋军大举进攻邢州(今河北邢台市),朱友贞派心腹将领张温领兵援救,张温却带着人马倒戈投降。至此,后梁帝国在黄河以北的土地,除了孤零零一个黎阳,全部落入李存勖之手。朱友贞闻报,痛哭流涕,仰天长叹。他知道,所谓梁晋争霸,大势已去。晋军渡河南下,只是时间问题。从此,梁帝国的腹心之地,将不可避免地陷入到动荡与战火中。
李存勖得意洋洋地回到了太原城。全城军民扶老携幼,倾城相迎。这位河东之王,如今已经成为太原的精神象征,成为他们心目中无人能敌的神话。这位正当而立之年的天才,早已超越了他父亲的成就,把沙陀族人带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为这个古老的部落创造了不可思议的荣耀与辉煌。
张承业恭恭敬敬地走到李存勖马前,行礼完毕,他用颤颤巍巍的手带过来两个人。正是在太原之战中立下大功的安金全与石君立。“大王,安、石二位将军,危急关头,挺身而出,率部众奋力死战,击退梁兵,为保太原不失立下头功,忠勇可嘉!”
李存勖用眼角瞟了一下张承业身边的这两个人。一个须发苍白,满脸皱纹,显然是早已退休的老将;另一个则其貌不扬,衣甲破旧,一看就是晋军中的低级将领。我堂堂晋王,转战河北,平定魏博十万雄兵,太原城力保不失靠的是我李存勖的威名与智谋,莫非这一个老头,一个小小牙将比我李存勖还厉害?一丝不悦掠过李存勖的心头,他语焉不详地嗯了两声,骑着高头大马扬长而去,只留下张承业与两位功臣孤单地立在寒风中。
李存勖的归来让刚刚恢复了平静的王宫再次陷入忙乱,这其中最慌张的要属他的三位夫人:韩氏、伊氏还有刘玉娘。浓妆艳抹,精心打扮的三个女人各怀心事地站在高大的殿门外,脸上挤出非常夸张的笑容,满怀期待地看着远处缓缓而来的马队。刘玉娘是其中最忐忑不安的一个。当她和李存勖独处一室的时候,她会感到无比自信。她知道李存勖需要什么,也知道他喜欢什么,那是她可以控制的。但和这两个女人,她的对手们站在一起,她却觉得不安。
相貌,她自信远在她们之上。而且,就在六年前,她还为李存勖生下了一个儿子。但在其他方面,她却处于完全的劣势。谈出身,她最为卑贱;论资历,韩氏是李存勖的正妻,而自己只是他的第三个妃子,甚至还排在伊氏之后。但她绝不能容忍自己刚刚到手的尊贵生活化为乌有,也不能容忍自己屈身在这两个无论相貌还是才情都远不如她的女人之下,老死冷宫。她情不自禁地踮起脚尖,就像一个准备起跑的赛手,急于抢先冲到那个男人的身边。
威风凛凛的开路将军走过去了,一长列端着大旗的骑兵们也过去了,李存勖终于出现在她们面前。李存勖翻身下马,见到他的女人们,他得意地咧着大嘴,哈哈笑着,昂首挺胸地走了过来。不约而同,三个女人一起花枝摇摆,向他涌了过去。就在此时,一只便轿抬了上来,轿帘掀开,下来的是同样年轻美貌的女人,她正风情万种,眼带春色地看着李存勖。
笑容在三个女人脸上凝固了。她们都认得这个女子,那是李存勖亲征潞州,大破夹寨之后带回来的女人,据说是兵败被杀的梁将符道昭的妻子侯氏。在那个时代,把战败者的女人掳回来享用似乎成了惯例。于是,按惯例,李存勖把侯氏带回了太原,成了他独享的女人。跟明媒正娶的夫人们相比,这个被掳掠回来的女人地位自然最为低下,女人们私下给侯氏取了个带有侮辱性的绰号“夹寨夫人”。但令人不安的是,李存勖似乎对这个战利品情有独钟,每天晚上都让侯氏侍寝不说,甚至出征河北也让她随军。阴霾浮上了三个女人的心头。而刘玉娘则更加不安。看着女人丛中展颜大笑的李存勖,她的双眸闪过一丝寒光。
月华如水,晚露滋润下的王宫花园内散发着暧昧的香气。刘玉娘静静地守候在一株牡丹旁,目不转睛地盯着窗格里的人影。她知道,李存勖是个孝子,每次远征回来都忘不了到母亲那里请安,她要在曹太后房前耐心地等待,等着她的猎物出来,心甘情愿地进入她的怀里。
晋王宫中的夜晚宁静而不安,但千里之外的开封皇宫,却成了混乱的杀戮之地。
刘鄩和王檀两路溃败,让朱友贞惊慌失措。河北已失,晋军随时可能渡过黄河,挥师南下。为了巩固黄河防线,朱友贞紧急征调刘鄩返京商议,没想到羞愤交加的刘鄩根本不听征召。开封城内人心惶惶,天天都流传着晋军即将渡河的消息。
太行山以东,黄河上重要的渡口有两处。一处是黎阳,另一处是杨刘(今山东东阿县东北)。朱友贞早已不奢望夺回河北,他只希望能够守住黄河防线,确保京城的安全。朱友贞封了个宣义军节度使的大官给刘鄩,让他率军进驻黎阳。但杨刘又怎么办?朱友贞思来想去,实在无人可用,于是让驻守开封的李霸率一千人进驻。
自朱友贞称帝以来,后梁土地日渐缩小,各地反叛此起彼伏,财政收入锐减,国库空虚,拖欠军饷成了常事。开封驻军已经几个月没得到军饷,早就怒气冲天,现在听说朝廷竟然要把自己派到杨刘去,顿时炸开了锅。开封城里早已谣言四起,说晋军即将大举渡河南下,渡河的地点很可能就是杨刘。现在把我们派去驻守,岂不是送死吗?
李霸和他的士兵们决定用最极端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愤怒。白天假装开拔的李霸军突然趁夜杀回开封,他们疯狂地冲进民宅、商铺大肆洗劫,四处纵火,把开封城闹了个天翻地覆。这些暴徒们沿着大街一路洗劫,一直冲到了皇城南边的建国门前。
惊慌失措的朱友贞在侍卫军的保护下登上建国门城楼。他白皙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中显得更加苍白。城外的变军已经彻底癫狂,他们企图砸开城门,冲进皇宫。城楼上的侍卫军不断用弓箭阻止着一波又一波向城楼冲来的变军,黑夜里充斥着惨叫和呼号,就像一幕惊悚的恐怖剧。
变军士兵突然发现了城楼上站立的皇帝,他们就像发现了财宝一样地狂呼乱叫起来。“烧死皇帝,用火烧死他!”有人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受到启发的变军立即想到了攻击皇帝的办法。他们把浸透了灯油的布团绑在竹竿顶上,然后点燃布团,将竹竿直接伸到朱友贞站立的城楼之下。无数的火球点了起来,把整个建国门照得一片血红。朱友贞脸色大变,要不了多久,整座城楼就将陷入一片火海,难道朱家基业将在这个恐怖的夜晚灰飞烟灭?
沉重有力的脚步声击碎了花园的寂静。李存勖终于从曹太后的房里出来了。刘玉娘定了定神,扭动着腰肢,迎着那个高大的男人走了过去。“大王,你出去了这么久,回来也不来看看人家。”刘玉娘娇媚的声音在月色中响起,夺人心魄。李存勖愣了愣。自出征魏博以来,跟在他左右的都是侯氏,一惊之下,甚至忘了这是哪个女子的声音。
刘玉娘正站在他面前,碎花长裙在晚风中微微摇动,面若桃花,双目含情。“好一个美人!”这么久没见到刘玉娘,李存勖发现她又多了几分风情。“刚刚去母亲那里问安。还没来得及,还没来得及!”李存勖搂住刘玉娘的腰肢,只觉得一股暗香直入心脾。“哼。也不知大王又迷上了哪个夫人,早已把臣妾忘得一干二净了!”刘玉娘娇嗔道。
没等李存勖答话,刘玉娘腰肢轻轻一扭,用手牵住李存勖,笑道:“臣妾有一件好东西要送给大王,不知道大王有没有兴趣?”“哈哈,美人的东西我怎么会没兴趣?走,去瞧瞧!”李存勖大为好奇,朗声笑道。两人在月色中半搂半抱,穿过悠长的回廊,迈过小桥流水,来到了寝宫。
房间里飘荡着迷离的熏香味道,让李存勖飘飘若仙。他刚刚坐定,刘玉娘献上一杯清茶,忽然转身不见。李存勖环视着这个他曾经呆过无数个夜晚,给了他无数快乐的房间。这里曾满足了他年少轻狂时初开的情愫,曾留给了他太多的美好记忆。就在这里,这个女人曾带给了他诗一样的情怀,在他不堪重负的时候给了他最需要的平静与疯狂。
刘玉娘又悄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手里捧着一张精致的古琴。摇曳的烛火下,她的脸庞红润而明亮,眼睛里带着不可抑制的快乐。
看着她,有某种东西让李存勖的内心隐隐作痛。当他在千军万马中挥斥方遒,气吞山河之时,当他得意洋洋地把对手踏在脚下,甚至把失败者的女人抢到身边的时候,这个女人却只能无奈而孤独地望着窗外的寒月,苦苦等待他归来。李存勖突然觉得,这段时间,他是不是亏欠刘玉娘太多了。
理智与感性,狂妄和细腻如此不协调地存在于李存勖的内心深处,这是沙陀人的血脉与中原文化融合的结果吗?还是李克用与曹夫人两种截然不同性格的结合?
琴声响了起来,在寂静的月夜里分外悠扬。李存勖浅浅饮了一口清茶,觉得心里一片清澈。不错,他现在有很多女人,但从来没有哪一个能象她这样,用音乐和才情直击他的内心。
“薄罗衫子金泥缝,困纤腰怯铢衣重……”刘玉娘的声音响了起来。李存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这不是很久以前,他曾经在这房中挥笔写下的那首《阳台梦》吗?想不到刘玉娘竟然把这首词谱上了曲,从她口里唱出来,就如仙乐。原来,她说得那么神秘的礼物就是亲自谱曲的《阳台梦》。
李存勖心头顿时热浪汹涌。不得不说,这个世界上最懂他的人还是刘玉娘。什么夹寨夫人,什么韩氏、伊氏,那一刻都变得无足轻重。当他远离了金戈铁马,征战杀戮,回到这个埋藏了他浪漫情怀的地方,刘玉娘的这首歌彻底击中了他看似粗犷,其实敏感的内心。
悠扬动人的歌声中,李存勖抬头看见了窗外的残月,看见了烛火摇曳下飘散的花瓣,一种熟悉的冲动又涌上心头。他提起笔,蘸墨挥毫,埋藏很久的温柔情怀从他的笔下源源流淌:“曾宴桃源深洞,一曲舞鸾歌凤。长忆别伊时,和泪出梦相送。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
刘玉娘紧紧地抱住了她的男人,看着那首词,眼泪夺眶而出。她知道,自己的苦心和努力没有白费,至少在这一刻,她再一次紧紧抓住了这个男人的心。不过,这还远远不够。从今夜起,她要永远独占他,绝不能让别的女人再从她手里夺走。
喊杀声震裂了开封城的夜空。当数千里外的李存勖在温柔乡中甜蜜入睡的时候,他的对手朱友贞正在熊熊大火中为了挽救后梁帝国的危局,作生死一搏。
29 危机乍现
开封城中的建国门打开了,一群骑兵在火光中冲了出来,跃马舞刀,对着闹哄哄忙着烧楼的变军们冲了过去。不愿意坐以待毙的朱友贞终于痛下杀手,令五百龙骧军骑兵发动了反击。
变军虽然气势嚣张,但终究是乌合之众,龙骧军骑兵一阵冲击,顿作鸟兽散。侍卫军乘机四处出击,围捕追杀逃窜的变军。开封城中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响了整整一夜。等晨曦初露之时,终于掌控局面的朱友贞这才长吁了一口气。看着被战火蹂躏,日渐破败的开封城,朱友贞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如今的后梁就像这刚刚被变军们大肆劫掠后的都城一样,内忧外患,不堪一击。这个帝国,从外到内都在崩坏,只需要重重的一击就会轰然崩塌。只是不知道,李存勖何时会发起那致命的一击。
不幸的是,李存勖已经蠢蠢欲动。晋军的主力逐渐南移,对驻守黎阳的刘鄩部发动了试探性攻击。不管是刘鄩还是朱友贞都很清楚,晋军主力一旦全面进攻,黄河以北的梁军将毫无胜算。但就在此时,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意外发生了。
916年八月,契丹皇帝耶律阿保机率领各部兵马大举南下,从麟州、胜州攻陷振武,长驱直入云州、朔州,曾经被李存勖寄予厚望的大将李嗣本战败被俘。河东的北部边境一时烽烟四起,战火熊熊。消息传来,李存勖惊得目瞪口呆。
他知道,契丹人早已有南侵的意图,他也知道,耶律阿保机自从统一契丹各部之后,实力日渐强大,公然建国称帝。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刚刚称帝的阿保机会急不可耐地对他发动攻击。
这些年,志在中原的李存勖对契丹人一直采取姑息怀柔的政策。由于李克用曾经和耶律阿保机结为兄弟,李存勖便公开奉阿保机为叔父,把阿保机的老婆述律皇后称作叔母。不仅如此,逢年过节,重金贺礼那是少不了的。对契丹人,一向自命不凡的李存勖堪称低声下气。李存勖当然不会忘记父亲临死前要求击灭契丹的遗言,但他很清楚,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夺取中原,扫灭后梁,大事未成之时,没有必要两面树敌。
耶律阿保机登基称帝之时,李存勖借机派出幕僚韩廷徽到契丹出使朝贺,顺便打探一下契丹国的虚实。没想到爱才心切的阿保机和述律皇后同时看上了见识出众的韩延徽,半邀请半强迫地让他留在了契丹,为阿保机出谋划策。韩延徽毕竟是中原人士,身在契丹虽受礼遇,心里始终不是滋味。很快,找了个机会,韩延徽偷偷出逃,一溜烟儿跑回了太原。没想到一心为国的韩延徽刚回到太原就遭到了同僚的攻击,不少人找到李存勖打小报告,说韩延徽已经在契丹做了大官,现在突然返回,很可能是为契丹人做间谍,不可重用。听到风声的韩延徽顿时心如死灰,索性脱掉汉服,重返契丹。耶律阿保机见韩延徽回来,喜出望外,根本不追究他私自逃跑之罪,还让他做了“政事令”,总揽政事,相当于中原王朝的宰相。
得知韩延徽又在契丹受到重用,李存勖终于意识到自己白白送了一个难得的人才给对手,于是亲写密信劝说韩延徽回来。韩延徽当然不会再买账,只是回信说:“虽然不能再为大王效力,但请大王放心,只要我在这里,契丹一定不会南侵。”有了契丹宰相的书面保证,李存勖放下心来,继续专心致志地痛打后梁。但没想到接到韩延徽的信还不到半年,契丹人竟然毫无征兆地大举入侵。
云、朔二州是李克用起家的地方,什么地方都能丢,这老祖宗的根据地却是万万不能丢的。急火攻心的李存勖带着大军从河北腹地昼夜不停北上,奔赴云州支援。没想到刚进入云州地界便收到消息,契丹军在境内大肆劫掠一番后,已扬长而去。“看来契丹人又没粮吃了,跑到河东来打打牙祭而已。谅他阿保机也不敢跟我硬碰硬地干一仗。”虽然白跑了一趟,但李存勖却很开心。看来“李存勖定律”即使在遥远的契丹也是管用的,只要旗号一亮,敌人必然溃退。一场接着一场的胜利让李存勖的头脑渐渐充斥着狂妄、虚荣与骄傲,他还没有意识到,这将严重影响他的判断。这一次,曾经有着良好大局观与决断力的李存勖终于错误地判断了形势。
把北方威胁抛到九霄云外的李存勖率领晋军主力再度南下,他急于吃掉孤军困守黎阳的刘鄩,急于跨过那条曾驻马观景的黄河,急于攻入那座包裹着邪恶与仇恨的开封城。一旦放弃了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诡计,安下心来老老实实防守的刘鄩顿时变得坚不可摧。晋军对黎阳发动了多次攻击,不仅寸土未得,反而损失了不少兵马。从深秋到严冬又到初春,刘鄩依然率着他的军队牢牢地钉在黄河北岸,令李存勖寝食难安。
而此时,北方的威胁就像浓重的乌云正慢慢向河东逼近。
917年二月,危机终于爆发。因黎阳战事不顺,李存勖调命他的弟弟,时任新州团练使的李存矩率兵来援。李存矩在当地招募兵卒数千人,并强令老百姓为军队贡献战马。老百姓为了满足要求,不得不以十头牛的高价从黑市换一匹马送到军中。等李存矩的军队凑足了战马,新州的老百姓却纷纷倾家荡产。李存矩的做法终于激怒了士兵们,军队行至祁沟关,不愿南下当炮灰的士兵发动兵变,杀死李存矩,拥立将领卢文进为主帅。骑虎难下的卢文进左右是死,干脆横下一条心,宣布脱离河东,带兵进攻新州、武州。卢文进毕竟兵少,进攻屡屡受挫,周德威更大举调动军队,准备亲自前来镇压。卢文进很清楚,自己这点乌合之众连塞河东名将周德威的牙缝都不够。走投无路之下,率部投奔契丹。
觊觎中原已久的阿保机高兴得手舞足蹈。对他来说,卢文进的来降简直是天赐大礼。卢文进熟悉河东军情、地形,更深谙汉人打仗的兵法。有了这个向导兼助手,阿保机觉得,正式向李存勖摊牌的时候到了。
是年三月,阿保机调集大军数十万,以卢文进部为先导,大举进攻新州。新州是平卢节度使周德威的防区,听说亡命契丹的卢文进竟然又敢打回来,周德威当然不会手软,立即率军迎战。当周德威到达新州城外之时,眼前的一幕令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铺天盖地的契丹骑兵正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仿佛无穷无尽。这哪里是卢文进那支小小的叛军,这根本就是契丹人集举国之力对幽州的全面入侵!
没有任何犹豫,周德威带着自己的队伍转身向幽州方向狂奔。这样的声势,不要说这区区三万人,就连整个中原都要为之震慑。和这样庞大的骑兵群在平原上正面对决完全是找死,唯一的希望就是尽快逃回幽州,据城坚守。也许,凭借着高大的城墙和深深的壕沟,才能让契丹骑兵止步。
契丹人毫不手软地对仓惶逃窜的晋军展开了追杀。从新州到幽州,长达百余里的路上,四处横布着因为掉队被杀死的晋军士兵的尸体。等周德威终于逃进幽州城,绝望地发现跟着他一起活着回来的只剩千人。没有任何取胜的希望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坚守不出,等待援兵。周德威认为,契丹人毕竟只擅长骑战,面对幽州城高大的城墙和坚固的防守,肯定无可奈何。
城外尘土冲天,不计其数的契丹骑兵就像爬虫一样从远处涌出,瞬间把幽州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周德威脸色铁青地在城头布置着防守火力,他要让狂妄的契丹人知道,攻城可不像骑马射箭这么简单。但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契丹人竟然推出了飞梯、冲车之类的攻城器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