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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远山苍茫.2

作者:宇微 当前章节:91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0:55

周德威脸色大变。他气得狠狠一跺脚,毫无疑问,契丹人用上了只有汉人才会制作和使用攻城器械,这肯定是叛将卢文进搞的好事。

还远远不止如此。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里,契丹人凿地道,堆土山,四面攻城,竟然如同炫耀一般使用了数十种攻城战术。城中兵少,契丹人攻城又如此得法,幽州岌岌可危。周德威明白,契丹大军这次是有备而来,不夺下幽州誓不罢休,根本不是打打秋风,抢枪东西就会走的。这样下去,幽州城必然陷落。他只有对天祷告,正在黄河边上与刘鄩纠缠的李存勖能充分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尽快派军前来救援。

但面对幽州的急报,一向擅长决断的李存勖却陷入了犹豫。

李存勖知道,耶律阿保机早有南侵之心,和契丹人这一仗是迟早要打的,但他实在不想在这时候与契丹大打出手。黄河就在眼前,刘鄩虽然负隅顽抗,也不过是秋后的蚱蜢,蹦跶不了几天。他相信,自己的大军一旦渡过黄河,将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摧垮梁人的斗志。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一个与死敌彻底清算的机会,他实在不想失去。潜意识里,他希望契丹人的这次进攻只不过仍是一次边境掠夺而已。

各种各样的情报纷至沓来,互相矛盾。有的说契丹人有上百万之多,不仅是幽州,连整个黄河以北都是他们的目标。有的说契丹人看似浩大,但能战的不过万人,这次入侵不过是趁晋军主力南下炫耀武力罢了。李存勖越看越糊涂,一气之下把这些报告撕了个粉碎,大手一挥,传令继续对梁军发起攻击。

幽州城下的战斗变得越来越血腥。在晋军的顽强防守之下,契丹人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坚持。攻势一天比一天猛烈,而援军却渺无踪迹。晋军士兵们开始感觉到了恐惧,一些意志崩溃的士兵甚至放声大哭。周德威终于坐不住了,派人趁夜偷偷潜出城去,抄小路疾奔魏州再次向李存勖求援。

听完幽州使者上气不接下气的报告,李存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错了,而且是一个巨大的错误。毫无疑问,契丹人的这次进攻不仅有备而来,更是所谋甚大。如果幽州有失,数十万契丹人将挥刀纵马,大举南下,把自己的大后方搅个天翻地覆。到那时,不仅夺取中原将成画饼,甚至连河东都会遭致灭顶之灾。

军中的各位高级将领被紧急叫到了李存勖的大帐内。李嗣源、李存审等人一进大帐就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寻常。李存勖面色阴沉,愁眉苦脸,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在众人的印象里,不管什么样的危急时刻,李存勖总是大大咧咧,不以为然,看来这一次情况确实不妙。

李存勖用阴沉的眼光扫了大家一眼,缓缓说:“今天又接到周德威将军急报,契丹人至少出动了三十万兵马,大举围攻我幽州已有两百余日……我原以为契丹人越过草原,长途而来,必定不会长久围攻,如果掠夺不到什么东西,粮食吃完,他们就会退走,无需小题大作。”说到这里,李存勖叹了口气:“没想到契丹军此次异于往常,围攻百日,大有不夺幽州誓不罢休的架势,是以请各位前来商议对策……”

“大王,幽州危在旦夕,不可再犹豫。我愿领骑兵五千为先锋,援救周将军。”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一扫大帐内的压抑。

30 秋日下的鏖战

李存勖惊喜不已。他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表态的竟然是一向沉稳的李嗣源。

如果说自视甚高的李存勖对他的部下们还有谁看不懂的话,李嗣源是唯一的一个。毫无疑问,这是一员猛将,在战场上他是对手的噩梦。在他的印象里,李嗣源好像从来没有打过败仗,或者说,从没有因为他自己的原因打过败仗。而在战场下,李嗣源的沉默有如雷击。在众人面前,他很少说话,但在人群中,谁都无法忽视他的存在。在这个外表粗野的沙陀人身上,笼罩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神秘气质,谁都无法否认他的才华,但似乎没有一个人能真正洞悉他的内心。但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李嗣源一旦发话,便意味着他已经完全拿定了主意。

“我愿领骑兵五千为先锋,前去援救周将军!”听到李嗣源斩钉截铁地这样说,李存勖顿觉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李存审也站起身来,大声道:“李将军说得对,我们如果再犹豫,只怕幽州出事,我也愿意领兵前往!”另一员大将阎宝则应道:“契丹人擅长骑战,我们应当挑选精兵,控制山险,用强弓劲弩设下埋伏待敌,如此,必破契丹人!”

见众将纷纷请战,李存勖抚掌大笑,“我有三名猛将一起上阵,何愁契丹不破!李嗣源带五千精骑为先锋,李存审、阎宝二位将军领步骑七万,即刻北上幽州!”三位大将齐声得令,转身便走。

李存勖忽然想起一事,他叫住李嗣源道:“李将军,此次出征,你那好女婿可一定要带上!”李嗣源一愣。“大王所说的可是石敬塘?”“哈哈,正是。带上他,此人可是对付契丹人的大杀器!”李存勖得意洋洋地说。

石敬塘,时年二十五岁。一年前在莘县一战,李存勖一时大意,遭梁兵围困,陷在阵中,危急时,石敬塘只带十数骑,横戈深入敌阵,冲驰突击,无人敢挡,凭一己之力将李存勖救出重围。李存勖对这员猛将赞不绝口,得知他是李嗣源的部将后,拍着他的肩头笑道:“人们说强将手下无弱兵,大将门下出强将,这话果然不假!”说罢亲赐财物以示恩宠。大将石敬塘的名声一时威震河东。李嗣源当然对这员猛将视为珍宝,索性把自己女儿嫁给了他,让他统领自己最精锐的骑兵“左射军”。没有人会想到,二十年之后,这位曾名满天下的猛将竟然会成为向契丹人割地称臣的败类,遗祸中原数百年。

李嗣源的骑兵昼夜兼程,一路北进,一日之内已过涞水,距离幽州不过两百里路。晋军援兵正疾奔而来的消息鼓舞了幽州全城军民。周德威立即派人不断潜出城去,把一份份重要情报及时传递到李嗣源手中。

“契丹共有兵马三十万,军力虽强,但补给困难。这段时间,契丹人已至少吃掉带来的一半多羊马。现在契丹士兵士气低落,无心恋战。”

“契丹人由于粮食不足,派人分散各处打猎,阿保机帐前驻守的已不足万人,最好乘其不备,晚上出奇兵攻之,必然获胜。”

当李嗣源还在率部疾行之时,通过周德威的情报,他已将对手的虚实尽在掌握。

七月,晋军主力与李嗣源在易州(今河北易县)会师,商讨解幽州之围的最后方案。

李存审首先提出自己的疑虑:“敌众我寡,契丹兵又以骑兵为主,如果在平原旷野上与契丹骑兵决战,我军必然难以取胜!”

早已对敌情了然于胸的李嗣源立即说出自己的战役构想:“李将军说得没错,契丹大多是骑兵,假如在平原和敌遭遇,我军的军粮辎重必定难以保全。此战的关键在于避免行军途中与契丹骑兵遭遇。我认为,我军可沿大房岭向东,沿山涧行军,隐蔽行踪,出其不意。一旦到达幽州,则与周德威将军里应外合,必然破敌!”

大战前夕,李嗣源展现出一名军事将领难得的敏锐眼光,他洞悉了彼此的长短,看到了战局的关键,更为这场事关全局的幽州攻防战提出了一个独到的方案。

从易州出发后,李嗣源与养子李从珂领骑兵三千作为先锋。这支轻装前进的骑兵避开大路不走,而是一头扎进了大山谷底,顺着山涧的溪流北上。秋日的群山中,红叶如火,鸟雀欢鸣,潺潺的溪水在马蹄下发出欢快的鸣叫。李嗣源和他的士兵们宛如进入到色彩斑斓的童话世界。当数万契丹骑兵散布在广阔的原野上,警惕地等待着晋军援兵到来的时候,他们根本没有想到,李嗣源和他的军队正毫无声息地从他们脚下穿过,扑向重重围困的幽州城。

但在距离幽州城还有六十里的地方,好运终于和李嗣源说再见了。在这里,晋军与数百契丹游骑兵突然相遇。看着从狭长幽深的山谷底部突然涌出的晋军人马,契丹人几乎惊掉了下巴。没有丝毫犹豫,他们转身便跑。

杂乱的马蹄声击碎了寂静的山谷,看着落荒而逃的契丹人,李嗣源顿时变得面色凝重。敌人的哨兵很快就会把援军到来的消息告诉耶律阿保机,消息一旦走漏,奇袭已无可能,未来的战局将变得异常凶险。“传令全军疾行,加快行军速度!”李嗣源皱着眉头下达了军令。

幽州城下,耶律阿保机的大帐里正乱作一团。“马上集结人马,绝不能让晋人走出山谷!”阿保机气急败坏地大叫。“陛下!听说带兵前来的是李嗣源。我在幽州时便知道此人,带兵打仗极为老辣,不可小视。晋军一旦到达城下,必定和城中里应外合,到那时,局势便不可收拾了!”卢文进急忙上前提醒。

阿保机愣了愣,仰天哈哈大笑。“李嗣源,不自量力,竟敢以反其道而行,带骑兵从山谷而来。不用再议了,我亲率一万精骑,到山口截住他们!”阿保机站起身,双眼露出令人恐惧的杀意,“我们就来看看,马上对马上,到底谁才是行家!”

山口还在远处,但山谷中行进的晋军已经感受到巨大的威胁。和之前不同,现在他们不再是孤独的行军了。两边的山崖上,密密麻麻的契丹骑兵就像护卫一样,跟着他们一路前行,还不断用充满敌意的目光打量着他们。这是一个诡异而杀机四伏的场景。秋色宜人的山涧中,李嗣源和他的三千骑兵安静地一路向北,头顶上却是虎视眈眈的契丹人。这个山谷一如往常的安静而美丽,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迎面扑来的杀气。

当李嗣源的前锋部队在山谷中陷入危机的时候,李存审的主力也遇到了巨大的麻烦。

骑兵基本都给了李嗣源,李存审的六万多人几乎是清一色的步兵。晋军步兵排着方阵滚滚北进,当他们进入幽州境内的平原之时,发现一下子被丢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没有人能说得清楚,那些契丹骑兵从哪里来,但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突然布满了四面八方的原野,把晋军步兵团团包围。只要一声令下,这些彪悍的骑兵就将吹着口哨,扬着弯刀卷地而来,把晋军分割包围,然后屠杀个一干二净。原野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唿哨声,契丹骑兵开始聚集,慢慢向晋军方阵靠拢,这是他们即将发动进攻的先兆。

危急时刻,李存审却似乎并不惊慌。他手搭凉棚,遮住刺目的阳光,冷静地对旁边的阎宝说:“阎将军,下令吧。”

晋军的帅旗舞动了起来,接下来的一幕让契丹人几乎不敢相信他们的眼睛。转眼之内,面前这群毫无防御的晋军士兵突然一人拿出了一个木制的鹿角冲了出来,在阵前用力把鹿角打进深深的地下。不到一盏茶时间,晋军大阵的四周已经密布起上万鹿角组成的坚固防线。那些长长的尖刺直指他们即将发起冲击的方向,在阳光下映射出炫目的寒光。

早在出发之前,李存审就已经针对契丹骑兵的战术做足了准备。他让士兵们砍伐树木,做成便携式的鹿角,每人带上一个,就是为了在平原上迎战随时可能出现的契丹骑兵。经验丰富的李存审不仅是一员猛将,更深刻地明白“不打无准备之仗”的道理。

契丹骑兵的冲锋开始了,沉重密集的马蹄声震得大地发抖,扬起的尘土遮住了正午的阳光。而晋军士兵则迅速隐藏在鹿角后,严阵以待。

骑兵越冲越近,契丹人相信,就算是尖锐的鹿角也难以抵御他们的雷霆一击。“嘶……”如同万千条蛇同时吐出了他们的毒信,契丹人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弓弦声他们当然不会陌生,但上万弓弦同时抖动的声音竟然如此尖锐而诡异。利箭瞬间布满了天际,天地间为之一暗。遮天蔽日的箭雨带着呼啸,撕裂了漫天尘土,狠狠地扎向了正跃马挥刀而来的契丹士兵。

冲在最前头的契丹骑兵瞬间被射成了刺猬,沉重地跌落马下。毒蛇嘶叫的声音响了一次又一次,在契丹人从未见过的凌厉箭雨下,他们和战马的尸体越积越多。李存审和他的士兵们甚至还没有离开鹿角阵,就已经让契丹人血流成河。契丹人现在才明白,即使在平原上,晋军仍然有很多种方法令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幽暗的山谷忽然亮了起来,带着余晖的阳光透过血红的秋叶,给李嗣源和他的士兵们涂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色。山口就在眼前,出了山口,再走十余里便是幽州城。

但很快,密密麻麻的契丹骑兵出现在山口,迎面挡住了去路,李嗣源看到他们的身后飘扬着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帜,那是契丹国王耶律阿保机的帅旗。阿保机亲率大军在谷口列阵,挡住了去路。

奇袭已经变成了强攻,而且对手是敌方统帅亲自带领的上万骑兵。但不管怎么样,这一仗都必须打,而且必须打胜。否则,他和他的三千士兵将葬身于这美丽的山谷之中。李嗣源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沁人心脾的芬芳和浓重的秋意钻进了他的身体。生命如此美好而脆弱,就如这山谷里斑斓的红叶,要么绽放出炫目的色彩,要么凋落于冰凉的大地。但他相信,至少在今天,他的人生还远远没有结束。

这员河东名将提起了沉重的长枪,他拨转马头,用明若秋水的双眼看着自己的三千部下。“兄弟们。古人说,为将者受君命而忘家,临敌阵而忘自身安危。你们都是河东最好的战士,是河东的骄傲,是顶天立地的男人,以身殉国,就在今天了!我受大王恩惠多年,现在就是报答之时。请大家先看我们父子杀敌报国吧!”

李嗣源说完,坚定地转过身,举起了长枪,身旁是手握长刀的养子李从珂。父子二人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中缓缓纵马而出,毫无畏惧地迎向密密麻麻的敌军,迎向那位被称为漠北草原上不败枭雄的契丹皇帝——耶律阿保机。

31 生死轮回

这是李嗣源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耶律阿保机。当他看到那个脸庞陡峭,浓眉高鼻的高个子男人的时候,不仅暗暗在心中赞了一声。阿保机没有说话,甚至连嘴角都没有动一动,但他那双湛蓝的眼睛就像海一样的深邃,从他身上散发出浓烈的王者之气。“不世枭雄。”李嗣源的心底不由自主涌起这四个字。他在脑海里搜索着自己熟识的几个成就霸业的人物:李克用、朱温,直到现在的李存勖。不,没有一个人能让他产生这样的感觉,这种感觉令他觉得,他即将面对的不是一个真实的人物,而是某个遥远的传奇。

当李嗣源暗暗心惊的时候,在他的身后,还有一个人觉得自己的心脏正在猛烈的跳动,正是已在河东声名鹊起的石敬塘。契丹骑兵雄壮的军势,和他们脸上藐视一切的狂傲令他震撼。一支军队,仅仅从气质上就可以感觉到他们的战斗力。和浮华在外的后梁军队相比,这支服饰怪异的军队从外到内都流露出一种奔腾的野性。如果可能,永远不要和这样的军队为敌。石敬塘在心底颤声暗道。

李嗣源强压下心头的杂念。他用浸满冷汗的双手握紧长枪,慢慢地摘下了头上的战盔。带着寒意的秋风从山口外涌来,李嗣源的黑发就像瀑布一样向后飞泻。“契丹人听好了!你们无缘无故侵我边疆,杀我百姓,留下血海深仇!此次晋王命我督率百万之众出征讨伐,要一直打到你们的老家西楼,彻底消灭你们这些不道之徒!”李嗣源虽然不会说汉话,却精通契丹语。他举起枪,用契丹语高声喝叫,古怪的语言在风中久久回荡,就像他飞泻的黑发一样狂野不逊。

“啪!”头盔被李嗣源狠狠地砸到了地上,他挺起长枪,厉声大喝道:“我儿,随我杀敌!”话音未落,他血红的战袍卷起一股巨大的尘土,已跃马挺枪,直扑敌阵。“跟我杀!”李从珂一咬牙,长刀一举,疾奔向前,他的身后是呐喊着冲向敌阵的百余亲兵。

石敬塘看见耶律阿保机似乎摇了摇头,然后轻蔑的一笑,随即如烟雾般诡异地没入阵中。石敬塘心头一凉,难道他认为晋军根本不值得自己亲自面对?难道这个高深莫测的契丹皇帝已有必胜的把握?石敬塘握着长戈的手在剧烈地抖动。在众人面前,他是置生死于度外,能以一当十的猛将,但只有自己最清楚,生命是他最珍视的东西。在李存勖面前奋力杀敌,那不过是为博主子一笑。为了前程,有时候必须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作为赌注。莘县那一次,他赢了。现在他前途一片光明,在晋军中更是人气急升。但他实在不能接受,自己会跟着李嗣源毫无声息地葬身在这幽暗的山谷中。

在这片杀气丛生的山谷往东南二十里的地方,李存信和他的六万步兵军团正继续在广阔的原野上缓缓北进。在晋军密集的箭雨下,契丹骑兵已死伤惨重,尸横遍野,进退失据。卢文进终于意识到,再这样僵持下去,这里只会成为契丹骑兵的巨大坟场。他急忙叫过一名亲兵,低语道:“快去报告陛下,晋军主力即将到达幽州城外,请陛下尽快回师!”这名亲兵扬起马鞭,在又一波箭雨到来之前绝尘而去,直奔大房岭。

而此时,秋意中沉睡的山谷已变成了沸腾的杀场。李嗣源、李从珂和他们的百名亲随毫无畏惧地扑入敌阵,逢人便砍。李嗣源的长枪左右翻腾,伴着一个又一个契丹士兵撕心裂肺的惨叫,敌兵就像被收割的麦穗一样在他面前纷然倒下,淋漓的鲜血在秋叶缤纷的山谷中四处飞溅。久违的激情与热血沸腾了李嗣源全身。“哈哈哈,契丹小贼们,你们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快叫你们的皇帝出来,只有他才有资格和我较量!”

李嗣源近乎癫狂的叫喊在耶律阿保机耳边回荡,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个狂妄的沙陀人了。卢文进的亲兵带来了惊人的消息:李存信的六万晋军主力已经击溃了沿途骑兵的阻击,直扑幽州。晋军主力一旦到达幽州城下,将和城内守军一起对自己形成反包围。而此时,契丹骑兵主力正分散各地掠夺粮草,留在幽州城下的兵力不足万人。如果晋军里应外合,幽州城下的契丹军有被围歼的危险。

“总有一天,我会再回来的!”耶律阿保机透过层层叠叠的人影,不甘地看了看那个手握长枪的嚣张身影。“传令,立即撤军!”耶律阿保机用沙哑的嗓音对部将说,随后带着自己的亲随卫队,一溜烟儿奔出了山谷。

石敬塘发现契丹大阵正在一层一层的溃散。在山谷之外,契丹人正拨转马头,四散而走。石敬塘立刻意识到,契丹军正在仓惶撤退,没想到这场险恶的遭遇战竟然如此轻易地反客为主,这正是发动反击的最佳机会!石敬塘狠狠地一拍马臀,长刀一举,厉声喝道:“兄弟们,杀敌报国就在此时!契丹人顶不住了,给我一起杀啊!”晋军士气大振,他们厉声高呼着,跃马舞刀,对溃散中的契丹人猛扑过去。契丹骑兵再无斗志,死命地挥着马鞭,从谷中奔涌而出,四散溃逃。

密集的马蹄声响彻山谷,当先一骑,正是威风凛凛,血染战袍的李嗣源。他的身后,是数千全副武装,面带狂喜之色的晋军骑兵。这两天的征程,就像一场幻梦。宁静的山谷,绚丽的红叶,潺潺的溪水,和这场猝然爆发又突然终结的遭遇战。不管怎么样,他们终于从幽深的山涧中走了出来,再度与广阔的原野迎面相逢。不远处,已被重重围困了二百多天的幽州城正翘首以待。

一出山口,李嗣源的数千骑兵就像脱困的蛟龙,朝着幽州城一路疾进。沿途再也没有任何阻挡,耶律阿保机和他的军队像鬼魅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李嗣源抬眼眺望,朦胧的空气中,幽州那高大的城楼若隐若现,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李嗣源急忙唤住正策马狂奔的石敬塘:“我军兵少,不可意气用事,孤军深入。且放慢速度,等待李存审将军的步兵到达,再一同进军不迟!”

李嗣源话音未落,前方忽然爆发出山崩地裂一样的呐喊声。不计其数的契丹骑兵就像从地下冒出来一样,顷刻间漫山遍野而来。石敬塘的脸顿时变得煞白,结结巴巴道:“不……不好!中……中伏了!”他一边说,一边拨转马头。李嗣源眉头一皱,一把抓住石敬塘,急道:“不可退!契丹骑兵来势极快,我们若退,则再也难以立足,不仅我军难以保全,还要连累后面的李存审!”

李嗣源举起长枪,厉声道:“各位将士!李存审将军的六万大军就在后面,大家不要慌!跟着我缓缓前进!”晋军队伍放慢了速度,他们排成紧密的锥形阵,对着蜂拥而来的契丹骑兵缓缓迎了上去。

契丹人狂野的呼号此起彼伏,响彻天地。至少有数万骑兵正四面八方向这支小小的晋军扑来,想要一口气把这支刚刚喋血深谷的军队捏个粉碎。李嗣源暗暗叹了口气,刚离虎口,又入龙潭,莫非今日此地,真是他的葬身之处?

两军越离越近,眼看就要接战。突然,一大片诡异的烟雾从天而降,瞬间笼罩了原野。李嗣源目瞪口呆,莫非危急关头,天见可怜,竟有天兵天将前来相助?这片诡异的烟雾让契丹骑兵们停住了进攻的节奏。他们眼瞅着烟雾随风而来,愈发浓密,很快遮住了半边天。

李嗣源举起手,他的部队立即停了下来,静静地隐没在升腾缭绕的烟雾中。他甚至可以听见不远处契丹人叽叽咕咕的议论声,但就是没有一个敌兵敢贸然冲过来。契丹人正在犹豫,他们不知道这片突然出现的雾气后到底还藏着多少杀人的利器。

一阵轻响传入李嗣源的耳中。他轻轻拨转马头,慢慢地向后踱去。在白色的烟雾深处,他看到了一个奇异的场面:上千名晋军士兵正拖着点燃了的柴薪和草把慢慢往前走。浓密的白烟正从柴草中滚滚升腾。李嗣源差点笑出了声。一看便知,这是李存审的士兵。显然,在他即将面临围攻时,李存审用一招疑兵计救了自己。巨大诡异的浓烟下,契丹人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一骑穿过层层烟雾,径直跑到李嗣源马前,正是大将阎宝。“李将军,李存审将军已经趁着烟雾,率兵绕过契丹骑兵,埋伏在他们身后。请将军擂鼓,我军前后夹击,必破契丹贼!”阎宝急道。李嗣源一听,再无犹豫,立即举起长枪,厉声喊道:“李将军已率大军截断了契丹贼的退路!兄弟们,随我上,杀尽契丹贼!”

在李嗣源带领下,晋军骑兵呐喊着,跃马舞刀,冲出了厚重的雾墙。他们就像从云雾深处突然扑出的洪荒怪兽,撕裂了契丹骑兵松散的战线。几乎同时,战鼓声从契丹骑兵背后响起。铺天盖地的晋军士兵呐喊着,挥舞着战旗,从地平线上升起,如巨大的铁流碾过冰冷的原野。

契丹骑兵震惊至极,他们怎么也弄不明白,这场原本对晋人志在必得的围猎,为何转眼间就变成了被敌人前后夹攻。契丹士兵再无斗志,疯狂地鞭打着战马,在敌人的夹击合拢之前落荒而逃。

站在城楼上的周德威看到了这戏剧性的一幕。大战正进入高潮,契丹人慌不择路地朝着西北的缺口处涌去,在他们周围,是正呐喊着冲杀而来的河东大军。“援军终于到了!”周德威仰天长叹。两百多天的惨烈战斗已让全城军民坚持到了体力和意志的极限。只是想不到,这场漫长的围攻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猝然落幕。

晋军在幽州城外的广阔原野上猛烈追击着溃败的契丹人。在晋军的追杀下,契丹士兵丢弃了所有辎重,朝着北山(今河北古北口)方向一路溃逃。从幽州一路向北,处处散布着契丹兵的尸体,耶律阿保机建国以来的首次南侵最终以损失数万人的惨败黯然收场。

幽州那两扇残破而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受尽磨难的守军与长途跋涉的援军士兵们欢呼雀跃地拥抱在了一起。对他们来说,刚刚过去这几天,就像是一场梦,一场交织着瑰丽、迷离与血腥的梦。梦醒之时,竟然已经历了一场生死轮回。周德威紧紧握住李嗣源粗壮的双手,泣不成声。这位征战半生,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将军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下落了泪。他们知道,这绝不仅仅只是一次普通的胜利,因为他们的顽强与坚持,成功地让幽州以南的人们避免了一次血腥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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