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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千里浴血

作者:宇微 当前章节:152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0:55

在中原站稳脚跟的李存勖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划登上权力的顶峰,登基称帝似乎成了他顺理成章的选择。但战火再次猝然爆发,从黄河沿岸到河北腹心,直至冰天雪地的塞北。李存勖帝王梦碎,不得不再度踏上千里浴血的凶险征途。

39 晋宫冷月

李存勖得意洋洋回到太原。他是个孝子,每次出征之后回宫,一定忘不了去看望自己的母亲。和母亲一起在戏园看了两台大戏,李存勖又急不可耐地赶回王宫,在那里,还有一场丰盛的晚宴在等着他。现在的他春风得意,精力旺盛,他不仅要在战场上享受征服和杀戮的快意,更不能荒废了享受人生的快乐时光。

这一夜,王宫中珍肴满桌,高朋满座,各色人等,竞相登场。在李存勖请来喝酒的名单里,不仅有他的心腹大将,还有身边重臣,更有他宠爱的那群唱戏的伶人。只要他乐意,谁都可以来陪他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不分年龄,不分身份,没有任何规则可言。人生得意须尽欢,我李存勖能有今天的成就,靠的就是没有规则,出人意料,不按常理出牌。

夜已浓,酒正酣,李存勖却才刚刚起兴。他站起身来,举着大碗,逢人便干。这种时候,没有人敢在兴头上忤逆他。李存勖越喝越开心,大手一挥:“我的小子哪?在哪里?把他带过来,叫他给我的兄弟们跳个舞,哈哈哈!”李继岌被宦官带到了殿上。小孩子都是人来疯,看见这么多大人嘻嘻哈哈地看着自己,自然得意,当下扭着小腰肢,当众跳起舞来。众人更是哈哈大笑,乐不可支。

李存勖咕咕喝下一大碗酒,高喊道:“我儿的舞跳得怎么样?觉得好的,赶紧拿钱出来打赏啊!”大伙一听,纷纷起身,拿出随身的钱财宝物,推到李继岌面前,唯恐落到了后面。张承业与李存勖关系原本就不一般,见此情景,也急忙站起身来,解下自己的宝带,拿出随身带的碎钱送上。李存勖大眼一转,故意沉下脸,对张承业说:“我儿子没钱用,七哥还不多给点,你这点东西也好意思拿得出手!”说着,把手往门外一指说:“旁边就是钱库,那都是七哥掌管的。你不如叫人从里面搬一堆金银来赏给我儿如何?”

张承业慢吞吞地说:“小王子跳舞跳得这么好,我一定要有所表示。东西虽然少,但都是我自己的俸钱。钱库里的东西那是三军的军饷,不敢拿来做私礼。”李存勖一听,顿时沉下了脸。他并不是真嫌钱少,而是拿言语试探。钱库里的东西当然是用来给军队发饷的,但整个河东都是我的,莫非还不能用钱库里的东西?叫你张承业帮我掌管府库,你还真起劲了!虽然一肚子火,这番话他却不好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李存勖咚咚倒了一大碗酒,偏偏倒倒走到张承业面前,高叫道:“你不拿钱也可以!先喝三大碗酒再说!”

虽然李存勖与张承业私交甚密,私下以兄弟相称,但在张承业心里,一直把李存勖当作自己儿子看待。当年李克用临死之时,曾郑重地把李存勖托付给他。李克用死后,李克宁阴谋造反,曹夫人更是把张承业请进内室,以母子性命相托。李存勖从初登王位的青涩少年成长为威震天下的一代枭雄,张承业看在眼里,乐在心头,但今日见李存勖如此不自重,心中不禁一阵刺痛。他实在不希望看到自己全力辅佐的那个人变成如刘守光那样目空一切,狂妄自大的小人。一个真正的王者,即使他伫立在权力与荣耀之巅,也不会丢弃心中曾经珍视的东西,也会保持心灵的独立与纯净。

想到这里,张承业没好气地说:“你明知我不胜酒力,怎可能一下子喝得下三大碗?我已经老了,只知道遵循传统。不拿钱库里的钱,不是为我自己考虑,是为大王的基业考虑。大王如果自己想散施,我老头子也无所谓,不过财尽兵散,只怕到最后一事无成!”李存勖勃然大怒,扭头对贴身武士元行钦吼道:“拿剑来!”此言一出,全场一片死寂。大家都知道李存勖的脾气,只要他想做的事,从来都没人能劝住。这一怒之下,要真把张承业一剑砍了也并非不可能。

张承业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全力辅佐,视之为亲生儿子的那个人有一天会竟然会对自己拔剑相向。愤怒与失望一下子灌满了他的内心。张承业气得满脸通红,迎着李存勖的剑锋扑上去,拉住他的衣角,大哭道:“我受先王之托,辅佐大王,尽心竭力,不敢有半点懈怠。今日为大王爱惜财物,不敢私散。如果你今天要杀我,我死也无愧于先王!你就杀了我吧,我愿请死!”

大将阎宝正站在张承业身边,见势不妙,急忙拉开张承业的手,喝令他退下。阎宝原是朱温的部下,晋军出击魏博之时,他困守邢州,粮尽投降。降晋之后,擅长指挥骑兵的阎宝甚得器重,成了李存勖的心腹将领。张承业见一个降将竟然也敢呵斥自己,顿时气得嘴唇发抖。这位一向稳重的老臣终于彻底失控,他一拳打在阎宝鼻子上,大骂道:“你这个依附朱温的逆贼,只会阿谀谄附,有什么资格来喝令我!”现场一片混乱。有人上前抱住企图还手的阎宝,有人拉住张承业想尽快把他拽出殿外,更多人则围住李存勖,连连求情。

殿内的大乱惊动了内室的曹夫人。她一听李存勖高声怒骂,就知道儿子又喝醉了酒在闹事,急忙让侍女把儿子叫了进来。问明缘由,曹夫人气得花容失色,指着李存勖的鼻子大骂道:“张承业是先王托孤重臣,没有他,我们母子早就死在乱军刀下,哪有你今天!你喝了酒胡言乱语,还要对他拔剑相向,我看你是昏了头了!”李存勖被母亲这一骂,酒顿时醒了一半。从小到大,母亲对他溺爱有加,还从没这样骂过他。李存勖愣了半天,终于沉着脸,嘀咕道:“母亲莫急。我这就出去道歉。”

等李存勖晃晃悠悠回到殿中,张承业、阎宝都已被人劝住,坐在位上,但仍面红耳赤,余怒未消。李存勖大摇大摆上前,故作姿态地向张承业叩了个头,笑嘻嘻地说:“我今天多喝了几杯,顶撞了七哥,母亲刚才把我好生一顿臭骂。七哥别生气了,帮我喝两杯酒,替我分担一下责骂可好?”说完,李存勖拿起酒杯,仰头连喝四杯。

张承业看着李存勖嬉皮笑脸的样子,欲哭无泪。他轻轻推开李存勖塞到口边的酒杯,仰天长叹,拂袖而去。李存勖做不了英雄,因为他没有李克用的气魄与心胸,甚至没有朱温精于权谋的算计。他纵然有一身胆气,纵然有令人惊艳的才华,却没有成大事的格局。从前,自己把他当做复兴大唐,终结乱世的希望,看来是一个彻底的错误。抬头看着那弯冰冷的残月,张承业只觉得万念俱灰。

李存勖的心情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酒宴散去,他对平素宠爱的伶人们大发赏钱,然后在众人的奉承声中得意洋洋地回到寝宫,一头扎进了刘玉娘的温柔乡。

但中原局势的发展并没能让李存勖得意多久。是年八月,一心要把晋军赶回黄河以北的朱友贞再次祭出杀招,任命爱将王瓒接替兵败后忧惧而死的贺瑰,集结了五万大军,从黎阳突然渡过黄河北上,企图奇袭魏州。自从魏博兵变以来,朱友贞就像一个红了眼的赌徒,不断把帝国的命运寄托在一次次所谓的奇袭上,希望毕其功于一役。这一次,趁李存勖回师太原之际,朱友贞又接受了王瓒的建议,置黄河以南之敌于不顾,从黎阳渡河,直扑魏州。直到现在,朱友贞仍然念念不忘夺回河朔,完全不顾形势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事实证明,这次所谓的奇袭不过是又一次空耗兵力的异想天开。梁军渡过黄河没多远,刚到达内黄附近,就遇到了大批前来堵截的晋军。奇袭变成了飞蛾扑火般的强攻。王瓒见势不妙,急忙撤退,一口气退到了濮阳上游的杨村。这里,距离濮阳只有不到二十里。奇袭魏州落空,王瓒重新把注意力转移到晋军坚守的据点濮阳上。但令他沮丧的是,现在的濮阳城与一年前相比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晋军守将李存进在李存审留下的底子上又进行了大刀阔斧的升级改建,南北两城规模扩大,更加坚固。晋军甚至还在南北两城之间夹起了一座浮桥,横跨黄河,作为联络。

虽然面前这块骨头越来越硬,但王瓒还是不得不拿出吃奶的劲头来啃。奇袭魏州已经成了笑话,要是不能拔掉濮阳这颗钉子,只怕他的下场会比贺瑰更惨。梁军全力猛攻濮阳,李存勖不得不再度挥师南下,亲自增援。双方在濮阳北城激烈交战,互不相让。三个月下来,两军大小百余战,互有胜负,损失惨重,谁也奈何不了谁。

急于扭转局面的朱友贞又重新起用老将刘鄩,统帅泰宁军,进驻兖州,企图进击杨刘,拔掉李存勖留在黄河以南的另一颗钉子。面对梁军的全面反击,李存勖怒不可遏。在他看来,梁军屡遭重创,应该早无还手之力,想不到却还如此顽皮,硬是要跟他血战到底。这让李存勖愤怒到了极点。

不久,晋军探得一个重要情报:梁军的粮草补给基地建在杨村以西五十里的潘张(今河南范县南)。急于击退梁军的李存勖立即亲率骑兵,自黄河南岸西进,袭击潘张。没想到王瓒早有准备,在半路设下伏兵,大败晋军。败退中,晋军大将石敬塘滚落马下,险些做了刀下之鬼。幸亏他的部下刘知远拼死阻敌,硬是把石敬塘从乱军中救了下来,扶着他突围而出。这一战,晋军损失惨重,还险些折损大将,李存勖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却拿王瓒没办法。在战局陷入僵持之际,再也没有周德威这样智勇双全的老将能够站出来,为他指点迷津了。

但老天再度把幸运垂青了他。不久,昏庸的朱友贞不满王瓒迟迟没有进展,再一次临阵换将,罢免了他北面招讨使的职务,用戴思远接替。几乎同时,留驻同州的朱友谦与朝廷的矛盾再度升级,第二次向李存勖投降。刘鄩不得不暂停反攻杨刘的计划,率部千里迢迢西进同州平叛。李存勖在中原的压力骤减。

稳住了濮阳的形势,李存勖立即命李存审、李嗣昭、李建及等骁将率精兵,从慈州(今山西慈县)南下,援救同州。此时梁军精锐已尽陷在濮阳战场,刘鄩手下大多是老弱士卒,哪里是李存审等人的对手。两军在华州一带相遇,梁军连战连败。晋军乘机挥师西进,扫荡关中,长安、洛阳风声鹤唳。

大败之后的刘鄩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斗志。面对不可收拾的局面,他知道,就算朱温再世,也无回天之力。但令这位名将没有想到的是,回到洛阳,等待他的却是朱友贞千里迢迢从开封送来的一杯毒酒。921年五月,刘鄩被迫饮毒酒自杀,时年六十四岁。这位曾率军转战千里,与李存勖缠斗到最后一刻的老将没有死在沙场,却最终死在了他为之效忠的主子之手。消息传来,李存勖仰天狂笑。与他作对的人,几乎个个都兵败身死,偌大天下,还有谁能阻止他君临天下?

40 肘腋之变

一个帝国的首领,从来都没有秘密。他被放在聚光灯下,被无数野心勃勃的人观察、揣摩,希望从中读出奉承和讨好的机会。特别是李存勖这样喜怒形于色,几无城府的人,要摸准他的心态,实在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李存勖目空一切,志在天下的野心很快被权谋高手们看穿。乱世是一盘棋,对各色地方军阀们来说,他们要做是找到自己在棋盘上的位置。现在后梁已经势微,再跟着朱家混,前景一定不妙,他们需要找到更有前途,更有胜算的靠山。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应该去吸引所有火力,而让自己安逸地活得更长久。

很快,前蜀皇帝王衍、南吴王杨溥纷纷来信,对李存勖大肆称颂,然后苦口婆心地劝他顺应大势,登基称帝,把伪梁的风头彻底压下去。接到信,李存勖又惊又喜。当皇帝这个事儿,他几乎从未想过。对他来说,这一路搏杀过来,为的是证明自己的能力和才华,为的是完成父亲临死前的嘱托。至于今后,当一个个对手都被自己击倒之后,他又该怎么办,李存勖连想都没有想过。他从来不屑于考虑得太长远,在他看来,享受当下,做好现在的事,才是最重要的。就像他写的那首词:“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他可不愿意等到月残花落之时,再来咏叹时间的无情和岁月的凋零。但当他的对手们纷纷怂恿他称帝的时候,李存勖忽然发现,这也许真的是现在应该考虑的大事。做了皇帝,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对全天下发号施令。做了皇帝,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走出父亲的阴影,让天下人都只记得李存勖,不再念叨他是李克用的儿子。

读完信,李存勖感到一阵狂喜。但稍稍平静下来,他又想起当年父亲念念不忘的扫灭伪梁,恢复大唐。父亲是不是真的想恢复大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当年蜀王王建也曾写信给李克用,请他称帝,李克用却当着众人的面把那封信扔进了炉火。自己如果称帝,会不会让河东的那些老臣们认为自己有违父愿?左思右想之下,李存勖觉得,不如把这个风声放出去,探探众人的口气。

朝会上,李存勖郑重其事地拿出了王衍、杨溥的信,让众人传阅。文武官员们一看,老大什么心思这不是一清二楚吗?众人纷纷抢着站出来,表示拥戴李存勖登基称帝。李存勖心头一块石头落地,但还是装着不情愿的样子说:“当年父亲曾对我说,我们李家世代忠孝,宁可战死也不会做篡位的事儿。现在你们这样说,岂不是要逼着我违反父亲的遗训?”说完这话,李存勖往椅子上一靠,有些无奈地看着众人。你们不是都要推我上位么?那好,这就是我称帝最大的障碍,我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说辞能推翻这座大山。

宠臣孔谦第一个站了出来。他摇头晃脑,慢悠悠地说:“大王恪守孝道,天下皆知。但当下情势和先王之时已截然不同。要说篡位,伪梁早已篡唐久矣,朱友贞无才无德,千夫所指。大王原本就是李氏后人,如果称帝,仍可以唐为国号,这不是篡唐,而是恢复大唐江山。这正是顺应天下大势,一呼百应的好事。大王如果不做,恐怕会拂了天下人的心愿,反而让伪梁那帮小人得志。”

孔谦这样一说,众人急忙上前,纷纷附和,忙不迭地表明态度,唯恐落于人后。此情此景让李存勖不禁哈哈大笑。孔谦此人,不仅腿勤眼活,办事得力,而且脑瓜子灵活,最擅察言观色,所以李存勖才让他专管筹措军需。谁都知道,这个职位是个肥差,孔谦干起来也甚为得力。看来这小子没忘了自己对他的栽培,关键时刻站出来说了这样一段至关重要的话。不错,我现在称帝,根本不是篡唐,而是复唐。这样一来,不仅没有违背父命,反而是让李家光宗耀祖的好事。孔谦啊,孔谦,此人果然是个人才,可堪大用。

李存勖拿定念头,立即宣布,由孔谦负责,遍寻天下名贵玉石,用来雕刻皇帝玉玺。等到万事俱备之时,再议登基的具体事宜。消息一出,有识之士无不扼腕叹息。李存勖初出乱世之时,一鸣惊人,威风八面,人人都把这个新战神当做平定乱世的希望。如今大事未成,却急急忙忙准备当皇帝,看来此人不过和朱温一样,权欲熏心,徒有虚名而已。但更多人却看到了升官发财的捷径。从河东到河北,从幽州到中原,各地官员都绞尽脑汁,千方百计地搜寻上好玉石,准备进献给李存勖。不久,魏州捷足先登,宣称从一个和尚手中购得一块玉玺,正是当年长安被毁之时从皇宫中流落民间的传国之宝。魏州刺史如获至宝,立即派大队人马护送玉玺到太原。

李存勖全天下搜寻玉石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连正患病在家休养的张承业也听到了风声。张承业又急又气,拖着病体,连夜进宫求见李存勖。张承业痛心疾首地说:“想先王起兵以来,没有一天不是为了大唐社稷奔波劳顿,征讨叛逆。所以老奴虽然不才,才会厚着脸皮跟随先王左右,为先王做事,一心想的都是恢复大唐江山。而现在,河北才刚刚平定,中原仍然在朱全忠一脉手里,大王却要急于登基称帝!消息一出,天下豪杰又会如何看待大王?”李存勖听着张承业一口一个先王,总是搬出老祖宗来训斥自己,心中顿时火冒三丈,一张大脸早已气得煞白。

张承业却不管不顾,继续说:“大王应该先荡平伪梁,为两位冤死的皇帝报仇雪恨,然后寻访李唐后人,拥戴他登上皇位,恢复大唐。然后南征南吴,西讨蜀地,扫清四海,再造盛世,那才是成千秋功业,流芳百世的做法啊!请大王三思!”张承业说完,不住地叩头,把地板撞得咚咚直响。

李存勖几乎暴跳如雷。但他想起那一夜跟张承业闹翻之后自己被母亲呵斥的情景。要是又把这老头子惹急了,跑到母亲面前哭诉一番,岂不是要坏了大事?李存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抑住火气,冷冷地说:“我也不愿意这样。但现在除了你,上下官员都要我登基,我也没办法!”说完,拂袖而去。

张承业跪了良久,终于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来。他只觉得血气翻涌,头晕目眩,抱住一根柱子,哇的吐了一口鲜血。那滩血在地上慢慢散开,就像是在嘲笑他。想他半生尽心竭力,先辅李克用,再佐李存勖,都只为了报答皇恩,恢复大唐。没想到,自己已年逾古稀之际,命运竟然跟他开了这么大的玩笑,要让他看着毕生追求的梦想在面前破灭。他惨然一笑,两行浊泪奔流而出。不久,张承业病死于家中,时年七十七岁。

李存勖义无反顾地投入到登基称帝的迷梦中。他当然清楚,并不是所有人会拥戴他当皇帝,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心怀叵测的敌人并不只有死对头后梁,一场有预谋的叛乱正在他的肘腋之下迅速发酵。

镇州那个小小的赵王国,曾经改变了天下格局。二十年前,正是因为赵国王王镕突然叛梁,导致朱温倾举国之师征讨,而后爆发了柏乡之战。那一战,李存勖大获全胜,最终成为梁晋之争中具有决定意义的转折点。尔后,后梁一蹶不振,李存勖则乘势北灭幽燕,吞并河北,一跃成为天下新霸。有了李存勖这颗大树,王镕高枕无忧,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享乐游玩中。和所有奢侈享乐的帝王一样,穷奢极欲之后,他开始思考怎么才能把这神仙般的生活变成永恒。于是,赵国国王把他的国家丢给了最宠信的宦官和部将,自己则整日和一群道士混在一起,炼丹云游,过起了闲云野鹤的日子。赵国群龙无首,各路阴谋家争先登场,都巴不得在这场权力盛宴中分得一杯羹。宦官石希蒙与大将李宏规、李蔼等人争斗几近白热化。

921年正月,王镕又跑到西山王母祠游历拜祭,尽兴而回。到了山下,玩得精疲力尽的王镕准备回镇州休息,石希蒙千方百计,极力拖延阻止。李宏规乘机对王镕说:“大王已经出游在外一个多月,留下一座空城,如果有人图谋不轨,乘机夺了镇州,那就大祸临头了!”王镕一听,不禁打了个激灵。这么多年他早已玩得忘乎所以,现在忽然听李宏规这么一提醒,顿觉后怕,急忙传令连夜回城。

石希蒙知道李宏规在背后捣鬼,心里气不过,又跑到王镕跟前说李弘规的坏话,要求王镕千万不能听信挑拨,匆忙回城。王镕本来就是个没主意人,听了自己宠臣的话,墙头草本性再次暴露,犹豫了半天,最后决定继续行程,取消回城。

消息一出,李弘规暴跳如雷,他立即带兵冲进石希蒙的营帐,把石希蒙乱刀砍死。李弘规提着血淋淋的人头,一把丢到王镕面前,厉声道:“石希蒙迷惑大王,图谋不轨,我已将其斩杀,请大王马上回府!”王镕目瞪口呆,但刀把子在人家手里,不听话搞不好就要人头落地,只好强压住心头恶气,乖乖跟着李弘规回到镇州。

回宫之后,王镕立刻发难,马上派儿子王昭祚、养子张文礼率兵包围了李弘规和李蔼的府第,将其全家诛杀,又在军中展开清洗,准备彻底铲除李弘规在军中的势力。李弘规经营多年,早已在军中盘根错节,赵军上下,无不人心惶惶,唯恐扯上瓜葛。关键时刻,真正的阴谋家张文礼粉墨登场。

张文礼原是燕王刘仁恭的部将,后来燕军兵败,仓惶之间跑到镇州投靠了王镕。张文礼这个人没什么本事,但嘴皮子功夫却十分了得。在不懂军事的王镕面前,张文礼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自称从小熟读兵书,带兵打仗可比韩信、白起。王镕听着张文礼天花乱坠的忽悠,真以为自己捡了一个宝贝,立即拜为大将,还收为养子。张文礼无才无德,野心却不小。看着王镕每日花天酒地,穷奢极欲,于是也打起国王宝座的主意来。但自己血统不纯,王镕之后一定是他的大儿子王昭祚继位,无论如何也轮不到自己。要想上位,除非用非常手段。现在赵国内乱,正是时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张文礼立刻跑到军中煽风点火,说王镕要在军中展开大清洗,凡是跟李弘规有牵连的,都要被诛灭全族,与其束手等死,不如放手一搏。

这天晚上,张文礼带着上千将士突然发难,攻入赵王宫。对凶险局势浑然不知的王镕还在和道士们焚香受箓,士兵们已冲入殿内。王镕被当场格杀,王昭祚等王氏子孙也被全部诛杀。清除了所有障碍,张文礼立即自称成德节度留后,同时派人向太原报告。李存勖根本不知内情,听说王镕暴病而死,镇州军民又一致推举张文礼为帅,便顺水推舟,任命张文礼为镇州留后。

张文礼虽然侥幸上位,但心里却极为惶恐。他知道李存勖心狠手辣,翻脸不认人,如果哪天让李存勖知道了镇州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怕自己会被清算。张文礼越想越怕,终于决定在李存勖发觉之前抢先动手。李存勖当然不是镇州这点可怜的实力可以抗衡的,要和晋军翻脸,他必须要找到有实力的盟友。他派人秘密出使契丹,请契丹军南下攻晋,同时又遣使到开封,面见朱友贞,请求梁军出兵北进。按照张文礼的如意算盘,契丹与梁军南北并进,自己再在镇州呼应,如此一来,李存勖在太行山以东的势力必然全面崩盘。

正在太原热火朝天筹划登基大典的李存勖做梦也不会想到,就在他肘腋之下,就在华北平原的中央,一场剧变将同时在南北两面掀起惊涛骇浪,直至威胁他的整个帝国。

41 双雄的对决

张文礼的密使频繁往来于晋军边境,很快露出了马脚。晋军边防军接连抓获了好几个赵人的使者,张文礼北结契丹,南通后梁,企图对太原发动突袭的爆炸性消息立即传报给了李存勖。看完密报,正在吃饭的李存勖气得把手中酒杯摔得粉碎。他做梦也不会想到,镇州人竟会恩将仇报,企图在他心窝捅上一刀。想当年,要不是他力排众议,亲自率部援救,在柏乡大破梁军,那小小的赵国早就被朱温的数十万大军彻底荡平了。赵人抱着自己大腿享乐了二十年,而今竟然要造反!

921年八月,李存勖勒令阎宝、史建瑭出兵大举讨伐镇州。晋军虎狼之师,气势汹汹,很快攻陷赵州。张文礼听到消息,知道自己的阴谋全盘败露,又惊又怕,彻夜不宁。连日惊惧之下,张文礼竟然背疮迸发而死。可怜这个阴谋家,处心积虑,诡计迭出,夺得了镇州大权,却也因此掘开了自己的坟墓。但河北的潘多拉之盒已经被张文礼打开,这场战乱不会因为他的一命呜呼有任何改变。张文礼死后,他的儿子张处瑾封锁消息,秘不发丧,组织人马,准备背水一战。张处瑾很清楚,晋军此来,必定抱着彻底荡平赵地的决心,投降也是死,不如放手一搏。

晋军继续猛攻,很快攻下深州,一路进逼至镇州城下。面对晋军咄咄逼人的攻势,镇州全城军民展现出了惊人的勇气与镇定。在张处瑾的指挥下,所有能战的人都拿着武器登上了城楼,与晋军展开了殊死搏杀。史建瑭以为镇州一鼓可下,提枪纵马突到城下亲自指挥攻城,结果被冷箭射中前额,一命呜呼。史建瑭是晋军中出名的猛将,每战必争先,号称“史先锋”,没想到竟丧命在镇州城下。

史建瑭丧命的消息令李存勖更加震怒。他再没有心思打点登基的事情了,亲提大军而出,准备血洗镇州。刚走到半路,李存勖接到密报,驻扎杨村附近的梁军正蠢蠢欲动,计划趁机袭击濮阳。李存勖头脑何其敏锐,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难得的调动敌军,诱而歼之的机会。是年十月,李嗣源在濮阳以北设伏。李存审则率部向梁军挑衅。接替贺瑰任梁军北面招讨使的戴思远新官上任,立功心切,见晋军数量并不多,率部倾巢而出,企图一口吃掉李存审部。李存审一触即退,成功把梁军诱入伏击圈。李存勖、李嗣源的伏兵齐出,把梁军彻底包了饺子。一场激战之后,两万梁军遭到全歼,戴思远只身突围而逃。

解决了梁军的掣肘,李存勖气定神闲。他把李嗣源、李存审留在濮阳,自己则亲率大军赶赴镇州。他相信,只要自己出现,再强硬的反抗也会很快崩溃。但这一次,李存勖打错了算盘。他的出现引起了围城晋军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而镇州军民却丝毫不为所动。面对必死之局,他们早已忘记了恐惧,敌人越凶狠,他们的意志越坚定。

镇州城外的惨烈战斗又持续了整整一个月。城内外血流成河,尸积如山,但赵军的大旗依然在城头飘扬。李存勖背着手,焦躁地在城下走来走去,全然不理会城头飞来的冷箭。他相信,孤立无援的镇州迟早会被攻破,但他等不起。为了平定这次叛乱,他不得不把称帝大业无限期推后。现在他满脑子都想的是称帝,完全没有意识到,更大的威胁正在逼近。

这次战乱的始作俑者张文礼虽然已经暴毙,但他临死前布下的局才刚刚显示出威力。在他的不断挑唆下,幽州之战后蛰伏已久的耶律阿保机终于耐不住性子,准备乘机浑水摸鱼,再度出兵南下。耶律阿保机的皇后述律平是个极有见识的女人,在她看来,现在阿保机刚刚统一契丹八部,内部不稳,实力尚不足以与李存勖正面抗衡,如果听信镇州人的忽悠贸然出兵,很可能血本无归。

“现在我们已经统一八部,拥有西楼漫山遍野的羊马,何苦为了一点小利,劳师动众,千里出征?”述律皇后如是说。耶律阿保机哈哈大笑:“都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果然不假!这点羊马就让你满足了?那镇州黄金绸缎堆积如山,河朔之地更是富得流油,岂是这草原苦寒之地能比的?”述律皇后有些不高兴:“听说李存勖乃一代战神,南征北伐从未败绩,可不像刘仁恭、刘守光那样好对付。”耶律阿保机冷哼一声:“你不这样说也就算了。你这样一说,我倒偏要会会这个李存勖,看看是这个毛头小子厉害,还是我厉害!”

是年十二月,耶律阿保机尽起大军,号称五十万,直扑幽州。这一次,耶律阿保机吸取了四年前一味强攻幽州失利的教训,先佯攻幽州,待卢龙的晋军向幽州聚集之时突然撤围,从幽州城外一掠而过,长驱南进,很快攻克了河北重镇涿州(今河北涿县)。在华北大平原上,耶律阿保机如游龙入海,纵横驰骋,晋军一路溃败,半月之后,契丹兵围定州。定州如果失守,镇州以北再无险要可守,契丹军将长驱直入,与赵军合流,足以将整个河北搅个天翻地覆。

接到急报,李存勖目瞪口呆。四年前的幽州之战,虽然他没有机会与阿保机会面,但李嗣源在大房岭山口与阿保机一战可谓惊天动地,这让他牢牢记住了耶律阿保机这个名字。现在,这个北方草原的传奇竟然倾举国之师再度南下,难道李存勖与耶律阿保机,这两位当今天下最会打仗的枭雄命中注定要来一次面对面的对决?

定州的告急文书一封接着一封。李存勖当然不能坐看河北局面崩溃,立刻调集五千精骑亲自北上,直奔定州。走到半路,又急调大将王思同率神武军奔往狼山(今河北易县西南),牵制契丹军侧翼。李存勖率军刚刚抵达新城(今河北新乐县南),一骑飞报,契丹前锋已到新乐(今河北新乐县),正渡过沙河南下。这一消息让所有人大惊失色。如果消息属实,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契丹人已攻陷定州,要么耶律阿保机故技重施,弃定州于不顾,直扑晋军主力而来。不管怎么样,李存勖已经觉察到,这一次,契丹人如此疯狂的长驱而来,所谋必大。

李存勖沉吟不语,部下们已经炸开了锅。有人建议,契丹军倾巢而出,长驱南下,镇州也难以攻下,不如让主力回师魏州,以魏博为依托,在河北与契丹军缠战。更有人提出,现在梁军也在蠢蠢欲动,腹背受敌之势已成,魏州说不定也难以保全,更安全的做法是全军退到井陉关,背靠太行天险,才有击退契丹人的可能。

李存勖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建议,暗自不屑。退至井陉关,意味着放弃整个河北,把偌大的河朔拱手让给契丹人。因为一个甚至还没打过照面的耶律阿保机,难道要让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化为乌有?他看了看沉默不语的郭崇韬,笑道:“安时(郭崇韬字安时),你怎么看?”自郭崇韬执印中门使以来,干练高效,深谋远虑,令李存勖极为欣赏。他要听听,自己最看好的人会怎么说。

郭崇韬不慌不忙道:“契丹人此战与前次截然不同,弃幽州于不顾,一路长驱而来,看似是急于救镇州之困,但我看,其实是为了赵地的金银美女而已。数年之内,大王已在胡柳、戚城、濮阳连破梁军,威震天下,盛名及于塞外。契丹人听说大王亲征,必然军心大乱。与契丹一战,首战最为关键,只要能击败敌先锋,我断言契丹大军必然不战而溃。”他顿了顿,以不容置疑的口气道:“河北的局面,看似凶险,其实一战可定!”李存勖哈哈大笑,用手指着郭崇韬,对众人说:“你们要是有他一半的见识,我就不用这么操心了!一小撮蛮族,就让你们如此恐慌,还有什么脸做我李存勖的部下!”众将面面相觑,羞愧不已。

李存勖亲率五千骑如滚烫的铁流向北奔涌而去。在这支骑兵的北面,契丹大军正铺天盖地而来。李存勖又一次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而这一次,他的对手是草原上的最强传奇——耶律阿保机。

契丹军渡过沙河之后,马不停蹄,一路南下,前锋已入新城境内。契丹人自越境以来,连弃幽州、定州而不攻,决心不要补给,不占城池,急于赶到镇州。在他们看来,镇州城就像天堂一样诱人,那里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有用不完的金银财宝,还有从未见过的绝色美女。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连耶律阿保机这样的一世枭雄都丧失了理智与冷静。

契丹先头部队一路狂奔,抬头看去,隐隐可见新城的城墙。过了新城,距离镇州便不足百里路,契丹人内心一阵狂喜,纷纷挥鞭策马,卖力前行。前方是一片桑林,时值寒冬,树叶都已落尽,光秃秃的树枝遒劲有力地伸向冰冷的天空,就像无数闪着寒光的凶器。契丹人丝毫没有注意到这里隐伏着的巨大杀气,得意地吆喝着,庞大的马队哗啦啦从桑林旁一掠而过。忽然,隆隆巨响从桑林中传来,压过了契丹马队杂乱的蹄声。契丹骑兵惊讶地勒住马头,但见尘土冲天而起,瞬间覆盖了矮小的桑林,接着是如鼓点般的巨响,震得大地颤抖。

巨大的声势震惊了契丹人,他们缓缓退却,面面相觑。从幽州到镇州,这一路他们几乎没有遇到过像样的抵抗,这让他们俨然忘记了自己早已置身晋人的腹心之地。这一刻,他们赫然发现了四面受敌的凶险。契丹人惊慌之际,无数匹高头大马从尘土中狂飙而出,当先一杆大旗,上书着一个大大的“李”字,就像死亡标记一样令人恐惧。李存勖亲自来了!想不到在河北腹地,竟然中了李存勖的埋伏!几乎是下意识的,契丹人掉转马头,朝着北方落荒而逃。

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面对数量远远超过自己的敌军,李存勖大胆地分兵两路追杀。契丹人根本不清楚有多少敌军,只听见身后震天动地的呐喊。不管他们跑得多快,那恐怖的喊杀始终牢牢地抓住他们,甩不掉也跑不了。契丹人肝胆俱裂,甚至不敢回头,只希望尽快逃到自己主帅身边。也许,面对这恶魔般的对手,只有他们心中最强大的王者——耶律阿保机才能战而胜之。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

42 江山北望

从新城一路向北,晋军铁骑奔驰追杀数十里,契丹军惊慌失措,一举溃逃到沙河。契丹后续部队正在踏冰渡河,看见落荒而来的败军,立马陷入了混乱中。恐惧像病毒一样迅速传染,所有人都不约而同转过身来,踏着冰面朝北岸跑去。此时已近初春,冰层正在解冻,脆弱的冰面再也承受不起上万人的践踏,轰然崩裂。沙河上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不计其数的契丹士兵掉入了河中,高举着双手在冰冷的河水里绝望地挣扎。晋军骑兵转瞬而至,他们悠然骑在马上,引弓放箭,把河中挣扎的敌兵当成了活靶子。郭崇韬认为最关键的首战,竟然不可思议的轻松大胜。

契丹败兵终于逃进了定州城外的契丹大营。面对耶律阿保机的质问,吓破了胆的先锋官把晋军的威胁渲染得活灵活现。耶律阿保机心烦意乱,定州尚未攻下,如果城里的晋军乘势杀出,自己将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思量片刻,耶律阿保机下令连夜撤围,到定州东北六十里外的望都扎营。

望都,传说是帝尧放勋诞生之地,西枕太行,东望平川,隐隐有帝王气象。也许是命运的选择,就在这王者之地,两位枭雄将展开他们一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生死对决。922年正月,李存勖会合了李嗣昭的增援部队,进逼望都。耶律阿保机毫不示弱,亲率大军而出。在巍巍太行之下,两位王者终于登上了决战的舞台。

柔软的雪花无声无息地飘落,静穆的大地一片素白。两支严阵以待的军队,在洁白的天地间缓缓地相向而行。李存勖从亲兵手里接过他的长枪,厚重而圆滑。他注视着枪尖上的寒光,然后抬起头,望向对手。人群中看不清耶律阿保机的面目,但他可以明显地感觉到,那个人正以同样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当年朱温曾说人生是一次又一次的赌博,而自己的人生就像是一次又一次的对决。在他的一生中,不知有多少次与各路所谓的枭雄、王者们对决,几乎每一次他都可以战而胜之。这一次,他希望同样如此。

李存勖抬起枪,仰面深深地吸了口气。冰冷的雪花飘进他的嘴里,瞬间融化,令他感觉到一丝甜味,就像鲜血的味道。李存勖猛然举枪,倾力喊道:“蛮兵人数虽众,乌合之众尔!看我李存勖去取蛮酋首级!”喊声和着风声在雪白的天地间回旋。李存勖一马当先,上千铁骑跟在他身后,高举着刀枪,发出排山倒海的呼啸。面对以骑兵独步北方的耶律阿保机,李存勖仍然毫不犹豫地抢先发动了进攻。遇强更强,绝不示弱,这才是李存勖的性格。

马蹄击碎了平整洁白的大地,刀光和呐喊在雪花与风声中呼啸,鲜血如喷泉般飞泻,把雪地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李存勖和他的骑兵早已隐没在层层叠叠的敌军中,只见刀光,不见面目。把自己逼到悬崖边上,然后拼死一战,踏着对手的尸体生还,这是李存勖最喜欢玩的游戏。但这一次,他的对手是耶律阿保机,是以一己之力荡平契丹七部,在马背上几无败绩的男人。

上万契丹骑兵把李存勖团团围住,他们举着弯刀,绕着被围的晋军高声呐喊。耶律阿保机饶有趣味地看着被围在中心的那个人,他实在没有想到,身为河东之主的李存勖,手下猛将如云,有调动数十万大军的能力,却只带千余骑,以身犯险。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他见过李存勖的父亲李克用。李克用的勇猛与霸气让他印象深刻,但他知道,看似一往无前的李克用打起仗来其实非常谨慎,没有把握的事他不会去做。他也和李克用的死对头朱温有过频繁的书信往来,朱温狡诈无情,坚决勇猛,亲自指挥的战争少有败绩。但朱温更懂得保护自己,不会如同儿戏一样提着自己脑袋刀口舔血。

被藐视的感觉涌上耶律阿保机的心头。他在草原之上可谓威名远扬,听到他的名字,人人都会觉得心惊胆战。但今天,这个被他视为小辈的男人竟然选择以这样一种方式来和自己作战!胆大包天,自寻死路!耶律阿保机被激怒了,他用凌厉的契丹语厉声喝道:“把他们全部杀掉,一个活的都不要留!砍下李存勖的人头,赏银千两,良马百匹!”耶律阿保机的喊声在混战正炽的战团中引发了巨大的震动。大受鼓舞的契丹骑兵发狂般的呼喊着,认准李存勖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李存勖怒吼着,一次次挥出聚集着千钧之力的铁枪,所及之处,人仰马翻。他一次次近乎自虐般地把自己放到刀口下,其实只是想挣脱父亲给自己带上的那一层层枷锁。那三支箭就像一个魔咒,无时无刻不在挤压着他的灵魂。他要证明给所有人,他的勇气与才华不仅远远超越了父亲要求自己达到的高度,而且超越了这个天下所有最强的对手。

而这些,又岂是一直在野心与权利的混战中打拼的耶律阿保机能够理解的?

晋军骑兵们显然已经对这样实力悬殊的搏杀习以为常了。他们紧密地结成了一个小小的圆阵,对着冲过来的契丹骑兵毫不留情地挥出战刀。雪地上,鲜血浸透了一层又一层,尸体堆了一圈又一圈,但李存勖和他的战士们竟然能一直在上万契丹骑兵的冲击下屹立不倒。

耶律阿保机深感震撼。数年前幽州城外的山谷,他已经见识过李嗣源率领的晋军顽强的斗志和惊人的战斗力。但在他最擅长的平原骑战中,李存勖竟能以一敌十,越战越勇,被围半日而毫无败象,这实在令他震惊。

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朦胧的冬日斜挂在惨白的天际。不知不觉,已是午后。契丹人经过半天的搏杀,又累又饥,不自觉间已有退意。混乱突然出现在战阵的东南角,一员猛将跃马舞枪,带着数百骑兵卷杀而至。契丹骑兵正集中精力围攻李存勖,哪里想到会从斜刺里突然杀出一队骑兵,顿时阵脚大乱。李存勖扭头望去,那员猛将方脸大目,须发花白,长枪翻卷,勇不可当,正是李嗣昭。关键时刻,李嗣昭带着生力军赶到了战场。

“我军援兵到了,孩儿们,杀过去,活捉阿保机!”李存勖大喜过望,纵马高喊。在他看来,此刻被包围的不是他,而是那个一直躲在战阵后不敢露面的耶律阿保机。晋军士气大振,里应外合,发力猛攻。契丹人只听得四处都是喊杀声,根本分不清到底有多少敌军又赶到了战场。惊慌中,越来越多的契丹人转身而逃,军阵出现了崩溃的迹象。

一直在远处高岗上密切注视着战场的郭崇韬眼睛亮了。李嗣昭的突然发难让契丹人出现了混乱,这是难得的战机!郭崇韬手一扬,他身后猛然跃出无数战马,马背上是挥刀怒吼的士兵。蛰伏已久的他们终于等到了上阵的机会,对契丹人发起致命的一击。马蹄声惊天动地,晋军的猛烈攻势散布在整片原野上,契丹战阵就像被捏碎的核桃,终于粉碎崩裂。

李存勖挥舞着长枪,挺直了身子,从马镫上站了起来。狂风扫过他那张满是虬须的脸,他感觉自己又飞了起来。那一刻,他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注定要成为河东之王的小男孩终于可以自如地驾驭战马,在父亲的注视下昂首挺胸,骄傲地在马背上飞翔。从那时起,英雄情结便在他心里挥之不去。他渴望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但更渴望能获得所有人的认同,渴望能像历史上流传千古的英雄一样被人铭记。而现在,当天下人为之色变的耶律阿保机和他的契丹大军在他的枪下狼狈溃逃之时,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场王者之间的对决,毫无疑问,将因为他的胜利而被光辉地载入史册。这个天下,将再无能与他抗衡之人。

触目惊心的鲜血从望都一路向北,直到两百里外的易州(今河北易县)。整整十天,李存勖带着他的骑兵紧紧咬住契丹人,毫不手软,令耶律阿保机几无喘息之机。前方就是边境,平原上积雪数尺,天地间一片惨白。连续十天没有得到休整的契丹败军早已精疲力尽,士气低落到了极点。看着白茫茫的原野,耶律阿保机悲从心来,他按着卢文进的肩膀,以手指天,悲切地说:“这是天不叫我来此!今后只要我不死,契丹将永不踏足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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