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文进愕然。他一直认为,当年平州兵变,他被迫背井离乡,流亡他乡,都是拜李存勖所赐,是以对李存勖有切齿之恨。他希望能够借助契丹人的力量,风风光光地回到河北,重掌兵权。但这一战,耶律阿保机竟然斗志尽失,如此一来,自己岂不是要终老契丹边野之地?十余年后,李嗣源手下大将石敬瑭称帝,建立后晋,极力讨好契丹,割让幽云十六州,甘做“儿皇帝”。卢文进害怕自己成为辽晋两国结交的牺牲品,惊惧逃奔南唐,终老于江南。
这一战也深刻地影响了两个帝国的命运。此战之后,契丹人大规模南下的意图暂时中止,耶律阿保机转而向东扩张,攻灭渤海国,将势力扩大到渤海沿岸。926年,耶律阿保机出征渤海还都途中病逝,终年五十五岁。而消除了后顾之忧的李存勖则终于得以全力逐鹿中原,本已摇摇欲坠的后梁帝国很快将遭遇到李存勖的致命一击。
契丹大军灰头土脸地撤出了边境。李存勖乘机令河东一线的晋军全线反攻,连克妫州(今河北怀来县)、儒州(今北京市延庆县)、武州(今河北宣化县),把契丹近年来蚕食的国土大半夺回。
幽州城外,李存勖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契丹人遗留的营帐。和耶律阿保机的对决来得快也去得快,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个传说中草原王者的面目。他希望看看,自己击败的这个人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看到的一切令李存勖颇感意外。契丹军一路败逃,按常理应该是丢盔弃甲,狼狈不堪。但契丹营帐内,整齐清洁,连铺床用的稻草都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杂乱。李存勖暗暗心惊,一向自负的他也不仅感叹:“世人皆称契丹为蛮虏,但看看他们的营帐,才知道军纪之严明,行动之有序,中原也远远不如矣!”远方是被大雪覆盖着的辽阔草原,他凝视良久,回过头,用很少见的慎重语气对众将说:“契丹终成大患,你们一定要小心!”
这是历史上意味深长的一幕。这场以晋军大获全胜告终的对决,却让战场上的双方都肃然起敬。战争感觉极为敏锐的李存勖在那一刻准确地把握到了历史的脉搏。仅仅十余年之后,契丹势力便越过了长城,让整个中原挣扎于其刀锋之下长达近两百年。
43 噩梦之城
当李存勖在塞北的冰天雪地痛击契丹大军的时候,镇州的形势却越来越令人担忧。
李存勖北上之后,在镇州留下自己的爱将阎宝率军继续围剿赵军。面对镇州军民的决死抵抗,阎宝也无计可施,想来想去,还是一个“困”字。晋军在镇州城外大量修筑工事,挖掘壕沟,然后又挖开了滹沱河提,以水淹城。镇州城四面被围,一片泽国,几乎陷入绝境。阎宝很得意,他觉得孤立无援的镇州人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投降,要么活活饿死。但阎宝万万没有想到,残酷绞杀不仅没有让镇州人屈服,反而越战越勇。城里的粮食吃完了,不愿坐以待毙的赵军索性主动出击,组织多支敢死队,趟着大水,出城抢粮。
阎宝自认为镇州已成瓮中之鳖,完全没想到赵军会主动进攻,那些看似严密的防线后,防备其实极为松懈。敢死队很快突破了壕沟,向星罗棋布的晋军据点发动了攻击。仓促迎战的晋军还没来得及列阵就被蜂拥而来的赵军冲垮,受尽磨难的赵军士兵被压抑的怒火统统发泄了出来,对着敌兵大砍大杀,更多的人则乘着混乱四处放火,焚烧晋军军营。镇州城外上演了古代军事史上罕见的一幕。被残酷围困了半年之久,孤立无援的军队竟然以血肉之躯踏平了重重工事,向十倍于己的对手发动了声势浩大的反攻。晋军防线千疮百孔,数万大军竟然被数千饥寒交迫的赵军击溃。吓破了胆的阎宝一口气跑到了百里之外的赵州才稳住阵脚。
这次飞蛾扑火般的自杀性进攻为镇州人带来了梦寐以求的战利品——粮食。仓惶逃跑的晋军丢下了所有的粮食草料,全城军民欢呼雀跃,蜂拥而出,哄抢晋军大营中的这些宝贝。一连几天,人流络绎不绝,镇州人把晋军遗留的粮草抢了个精光。
刚刚把耶律阿保机赶回草原的李存勖被镇州兵败的消息气得暴跳如雷,他立即让王牌悍将李嗣昭带领精兵火速南下,重新组织对镇州的围攻。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北方的契丹大军,南边的梁军都已被自己击溃,反而是镇州一座小小的孤城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拿不下来?
逃到赵州的阎宝接到了李存勖的亲笔信。在信里,李存勖气势汹汹地把爱将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宣布围攻镇州的军队由李嗣昭接管,至于你这个败军之将,戴罪立功,以观后效。曾经以善将骑兵闻名的阎宝再也没有戴罪立功的机会了,如此丢脸的惨败让自视甚高的阎宝遭到严重打击,惊惧之下竟然暴病而死。
922年四月,李嗣昭率军赶到了镇州城外。由于晋军防线被突破,镇州人大胆地扩大了活动范围,不断派出军队到郊外搜寻粮食。这一天,一支千余人的赵军又跑出了城,穿过之前晋军的废弃军营,大摇大摆地到处找粮。李嗣昭看准时机,精心组织了一次伏击战,决心狠狠教训一下这支胆大包天的军队。
晋军就势设伏于废弃的军营中,等到赵军满载而归的时候突然杀出,拦腰阻击,几乎把这支可怜的赵军杀了个精光。李嗣昭骑在马上,得意洋洋地扫视着尸横遍野的战场。阎宝刚刚被这支军队打得灰头土脸,自己新官上任,便干净利落地给了镇州人一个下马威,这让李嗣昭极为得意。忽然,一声尖利的呼啸破空而来。李嗣昭征战大半生,早已养成耳听八方的习惯,他情知不妙,急忙把头一偏,“啪”的一声,利箭擦耳而过,正插在他身旁的木柱子上,箭杆兀自抖动不已。李嗣昭勃然大怒,定睛看去,发现四、五个赵兵正手持弓箭,躲在断壁残垣之间。
“你们都不要动,看我射杀这些贼人!”李嗣昭喝止住企图一哄而上的亲兵,端起长弓,对准其中一人,一箭射去。那人惨叫着从废墟间滚落出来,一箭正中前胸。其他赵兵更加惊恐,四处躲避着骑马环射的李嗣昭,狼狈不堪。
李嗣昭更加得意,有心要在部下面前炫耀自己百步穿杨的神技,一箭接着一箭,射得那几个赵兵乱窜乱跳。众人就像看戏一样,哈哈大笑。敌人的肆意羞辱终于激怒了这几个士兵,有人不顾性命跳了出来,大吼一声,引弓怒射。这一箭猝然而发,如电光火石,呼啸而至。得意忘形的李嗣昭措手不及,正中前额。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晋军士兵们惊呆了,他们眼睁睁看着鲜血从李嗣昭头上激涌而出,手足无措。接下来的一幕更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已受致命伤的李嗣昭竟然一手拔掉头上的那支箭,以极快的速度反手一箭,正中那名赵兵的咽喉。众人这才清醒过来,一群人涌上去救下中箭的李嗣昭,更多的人则围了上去,把残余的几名赵兵乱刀砍死。
当晚,李嗣昭伤重不治而死。李存勖闻讯,仰天长叹,连续好几天吃不下饭。李嗣昭是父亲最宠爱的养子之一,作战极为勇猛,特别是李存勖继位以来,坚守潞州、大战胡柳,总是在决战的关键时刻挺身而出。这样一员经验丰富,忠勇双全的猛将竟然死于镇州士兵胡乱射出的一箭。回顾镇州事变以来,史建瑭、阎宝、李嗣昭,竟然已先后有三员大将死于非命,更让李存勖又悲又恨。
但悲痛归悲痛,镇州城下的仗还是继续要打的。李存勖一咬牙,又祭出一张王牌——李存进。李存进同样是李克用当年收的养子,很早就跟着李克用东征西讨,参加了破梁军六路围攻太原和柏乡之战等重大战役。李存勖得到魏博后,任李存进为天雄军都部署,负责管理后梁降兵。李存进一切以法,人有犯者,必定枭首磔尸于市,一时威震魏博。晋梁夹河苦战之时,李存进冲锋陷阵,勇不可当,升为振武军节度使。李存勖觉得,用这样一员威望极高,智勇双全的名将出马,再不会有任何闪失。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在镇州城下那一连串阵亡大将名单上,很快就会添上这员勇将的名字。
是年五月,攻赵晋军的第三任统帅李存进走马上任。李存进到了镇州,绕城走了一圈,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破城的办法。既然没办法,就还是老办法吧,一个困字诀。经过观察,李存进决定在镇州以南的滹沱河渡口扎营,扼住镇州通往中原的咽喉要道。在李存进看来,镇州守军如果要跑,自然不会选择北上自投罗网,而肯定是渡过滹沱河南下,投奔梁人。李存进当然不会想到,赵军从来就没有想到过逃跑,他们早已抱定与镇州同归于尽的决心。而在这样的决心下迸发出的战斗力将是惊人的。
镇州人再一次主动出击,这一次,他们不再偷偷摸摸地抢粮食了,数千赵军径直向扼守渡口的晋军大营发起了攻击。战斗猝然爆发,李存进没想到被围困了大半年的镇州人还有能力发动突袭,措手不及。潮水般的赵军呐喊着冲过了滹沱河上的渡桥,眼看就要攻破晋军大营。李存进不愧是沙场悍将,关键时刻,他亲率卫士,迎面与扑杀过来的赵军士兵展开了殊死搏斗。一场惨烈的肉搏之后,赵军被逼退,攻势受挫。此时,晋军骑兵大队已经集结完毕,对赵军发动了反击。镇州人再凶悍,也顶不住沙陀骑兵猛烈的冲杀,数千赵军横尸滹沱河两岸,被诛杀殆尽。直到这时,晋军才想起寻找自己的主帅。终于,他们发现了躺在尸体堆中血迹斑斑的李存进。这员猛将身中数十创,早已一命呜呼。又一员河东名将命丧镇州城下。
镇州城外的噩梦一再上演,让愤怒至极的李存勖准备再度亲征。没想到此时梁军又乘机发难。梁军主帅戴思远趁晋军与赵人缠战之机,率军北上,突袭黄河以北的中原重镇卫州(今河南卫辉市)。留守卫州的是李存勖的亲信,这个人有一个妖艳的名字叫做杨婆儿。杨婆儿原本是唱戏出生,因为演技出色,受到李存勖宠爱,赐名李存儒。更不可思议的是,李存勖竟然把这个戏子委以重任,任命为卫州刺史。杨婆儿上任后把整个卫州都当成了自己敛财的工具。为了尽最大可能的压榨油水,杨婆儿甚至规定,守城士兵可以随时回家,只不过每月要缴纳献金。转瞬之间,钱财源源不断流进了杨婆儿的腰包,只是城头上不见了守军的身影。
一个人只要能讨得李存勖的欢心,便名正言顺地当起了中原重镇的守将。自大的李存勖根本没有把天下人放在眼里,随心所欲,为所欲为。他很快就要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是年八月,当镇州战事正炽之际,梁军突然渡河北上,奇袭卫州。城防空虚的卫州城转瞬落入梁军之手,杨婆儿被抓住后砍了脑袋。梁军乘势扩大战果,连克淇县、辉县、新乡,逼近相州(今河南安阳市),一时声威大振,大有反攻河北之势。李存勖不得不着手应对梁军的突然发难。但镇州是腹心之患,不能不除。李存勖思虑再三,又派出了第四员王牌大将李存审出马,继续指挥镇州城外的军队。
李存审果断抛弃了历位前任的围困战术,亲率大军,昼夜兼程,直奔镇州城下,准备发动突袭。此时,镇州城里粮食再度告尽,敌军又卷土重来,一时人心惶惶。李存审抓住时机,收买了镇州城中一名叫李再丰的将领为内应。入夜时分,李再丰支走附近的守城士兵,偷偷从城头垂下绳索,让晋军士兵攀城而上。天亮之后,晋军已经控制了全城。张处瑾和部下全部被生擒活捉,不久押解到太原处斩。
自此,历时十月之久的镇州之战终告结束。在这座李存勖从来没有正眼瞧过的城市下,他接连损失了史建瑭、阎宝、李嗣昭、李存进四员大将,付出了高昂的代价。这样的惨痛经历理应让李存勖牢牢记住镇州的教训,更加重视政权的稳定和人心的凝聚。但显然,李存勖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痛,仅仅数年之后,他就将被淹没在叛乱的人潮中。不过现在,李存勖却觉得自己没有任何值得担心的地方。镇州的叛乱已被扑灭,梁军的反攻如昙花一现,很快就被遏制在相州以南。他那被拖延了整整一年的登基大业,总算到了该被重启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