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翔、李振当年曾是官场上的对手,面对如此危局,也不禁携起手来,一起进宫要求朱友贞罢免段凝,重新启用王彦章。朱友贞被缠得心烦意乱,没好气地说:“段凝没有过错,凭什么罢免他?”李振冷笑道:“等到他有了过错时,恐怕天下已经不再为陛下所有了!”敬翔也痛心地说:“大军主帅关系到社稷安危,如今形势如此危急,罢免了王彦章,请问以何人退敌?”朱友贞粗暴地把手一挥,打断二人道:“退敌之策,寡人已有主意!二位爱卿就不劳费心了!”
朱友贞所谓的退敌之策很快让天下哗然。在段凝的指挥下,梁军在滑州一带掘开黄河河堤,企图以水为兵,阻止唐军的进攻。中原一带洪水肆虐,数十万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消息一出,敬翔放声恸哭:“可怜我随先帝辛辛苦苦拼下的这点基业,如今要尽数毁在那一帮乱臣贼子手中了!”
朱友贞和段凝等人捣鼓出的这个祸国殃民的毒计虽然千夫所指,但在军事上也不是一点作用都没有。决堤洪水奔腾而下,冲毁了曹、濮、郓等州的道路,唐军不得不暂时停止进攻。段凝大受鼓舞,乘机集结了五万大军驻扎在王村,从高陵津渡过黄河,袭击澶州各县,进逼顿丘(澶州治所,今属河南濮阳)。朱友贞又令董璋集结陕州、虢州、泽州、潞州等地的军队,准备由石会关攻击太原,令霍彦威集结汝州、洛州等地军队,准备反攻河北。同时,在众人的极力劝谏下,朱友贞不得不重新启用王彦章,让他率军进入兖、郓二州边境,准备伺机抢回郓州。朱友贞觉得颓势已经止住,开始调集全国各地的军队,准备与李存勖作最后的决战。
而与梁军四面出击,看似热闹的战役部署相比,李存勖却在冷静筹划着又一个巨大的阴谋,如果成功,这将是一次致命的绝杀,一次华丽的一剑封喉。李存勖的灵感同样来自后梁降将。李嗣源夺下郓州之后,梁将康延孝知道后梁气数已尽,率亲兵投奔李存勖。康延孝原本就是河东人,后来因为在军中犯了事,畏罪降梁。叛将复归,让李存勖极为高兴。一向自大的他亲自迎接,并赐锦袍玉带,当场宣布过去的事一笔勾销,还任命他为博州剌史。欣喜若狂的康延孝立刻献上了他的压箱宝贝:谋划已久的灭梁妙计。
屏退左右之后,康延孝对李存勖说:“伪梁看起来地广兵多,但在我看来,最终必然为陛下所灭。”见李存勖颇有兴致,康延孝立即自问自答:“为什么呢?那朱友贞愚昧昏庸,梁宫内赵岩、张汉杰独揽大权,任人唯亲,胡作非为,朝政混乱,这样的朝廷怎么能安天下?再说那梁军主帅段凝,本来就是个无能小人,智勇全然没有,一夜之间竟升到王彦章上面,梁军上下议论纷纷,愤恨不已,这样的军队又如何能平天下?”
李存勖知道康延孝还有底牌没有打出,故意轻描淡写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大势虽然如此,但现在有什么好办法可以一举灭梁?”见李存勖这样问,康延孝顿时兴奋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近李存勖身边,附耳密语,说出了一个足以在一夜之间改变整个中原战局的大计划。
48 绝杀
康延孝提出的方案简单直接,谈不上绝妙的布局,更没有华美的伪装,而来自他对梁军内情的透彻了解。他提出,段凝挖开黄河大堤之后,自以为挡住了唐军西进的道路,梁军正在筹划所谓的四路反攻:一路攻太原,一路攻魏博,一路反击杨村,一路则伺机夺回郓州,预计在十月同时发动进攻。梁军看似声势浩大,面面俱到,实则虚有其表,一路也成不了气候。梁军一旦进攻,主力全部撒在了黄河以北,中原兵力必定空虚。那时候李存勖可亲率一支精兵,从郓州出发,绕过弥漫中原的黄泛区,直捣后梁首都开封。
这是一个以攻对攻,直击敌之要害的作战方案。好似等对手全力出拳之际,却以更快的速度,乘隙猛击对手命门,令对手一击毙命。这样的作战风格非常符合李存勖的一贯作风。如果这个计划成功,多则一个月,少则十天,曾经和自己缠战了十五年的对手将轰然倒地。想到这里,李存勖异常兴奋,他拍着康延孝肩膀激动地说:“如果此计成功,你就是灭梁第一功臣!”
康延孝走后,李存勖凝视着地图,久久难以入睡。之前想的都是成功,但如果失败怎么办?细细想来,这一计划的风险同样巨大。唐军主力目前集结于朝城(今属山东省莘县),实现这一计划意味着要从朝城东奔杨刘渡过黄河,再从郓州绕过黄泛区到开封,全程近千里,其中需要在后梁腹地穿行七百余里,沿途还必须迅速攻下兖州、曹州(今山东定陶)这样的重镇,同时还要寄希望于黄河以北的梁军主力不能迅速回师救援。如果在奔袭途中遭遇梁军主力并形成决战态势,兵力占绝对劣势的唐军很有可能遭遇灭顶之灾。局势一旦逆转,自己夹河苦战数年,损失兵马无数才拥有的优势局面可能付之东流。就国力而言,梁人虽然近年来屡遭重创,但家底仍厚,梁晋的实力对比似乎仍在伯仲之间,这个强大对手真会这么容易被自己一击绝杀?冷静下来想一想,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觉得匪夷所思。
左思右想之下,以作战果敢大胆著称的李存勖竟然也踌躇起来。
但局势的发展却富有戏剧性。当李存勖在攻守之间犹豫不决时,他的对手们却蠢蠢欲动,急不可耐地大打出手了。梁军主帅段凝自渡过黄河北进以来,不断增加兵马,黄河以北的梁军已增加到六万人之多,梁军主力屯兵临河县,不断袭击澶州、相州境内的后唐据点。显然,这是梁军在全面进攻前的试探性攻击。更令李存勖头痛的是,夹河苦战这几年,兵戎没有片刻停止,兵员和物质损耗巨大,租庸副使孔谦为了满足军需,疯狂凶暴地征收赋税,老百姓们实在无法忍受,纷纷举家逃难。仓库里的积蓄眼看见底,收上来的赋税却越来越少,再这样拉锯下去,真很难预料谁会先倒下。
没过多久,李存审一纸密报又飞驰而至。李存勖一看,顿时大惊失色。镇守幽州的李存审报告,幽州、瀛州、涿州一带的边境上,契丹侦骑四出,似乎又在筹划一次大规模的南侵。李存审甚至分析,从目前情势判断,很可能等到入冬,待草枯结冰之时,契丹人就会发动大规模的入侵。李存审的密报令李存勖出了一身冷汗。虽然与契丹两次大战,晋军均惊险告捷,但契丹人的战斗力还是让李存勖不寒而栗。如在这个节骨眼上,契丹人再度大举南下,中原的局势肯定又要逆转。李存勖发现,对中原的进攻不能再推迟了。数十年的恩怨,总该有个了结的时候。
李存勖立即召集众将,商议对策。
李绍宏首先站出来表态,他分析了下目前的形势,分析来分析去,要点就一个,李嗣源在郓州困守孤城,难以坚守,这样耗着意义不大,不如作为筹码跟后梁和谈,用郓州、德胜等地换取后梁在黄河以北控制的卫州和黎阳,以黄河为界,划江而治。这样就可以获得喘息,休养生息,等以后强大了再战不迟。李绍宏的论调让李存勖大吃一惊。他知道这几年夹河苦战,劳师耗财而进展甚微,朝中上下已弥漫着厌战情绪。但他没想到身居高位的李绍宏也成了主和派,甚至建议把好不容易抢下来的郓州还给梁人,真是岂有此理!
李存勖沉着脸一言不发。租庸副使孔谦从来都看李存勖脸色说话,但这次也急不可耐地站了出来附和李绍宏的提议。这几年作战不断,作为租庸使他的压力巨大,为了满足军需,不得不在属地内横征暴敛,早就被老百姓恨之入骨。受够了的孔谦比任何人都希望停止这该死的战争,让老百姓也让自己喘一口气。
丞相豆卢革也站了出来。他说出了一个更加惊人的消息:据司天监报告,今年天道不利,不能深入敌境作战,否则必然失败。
李存勖气呼呼地扭过头盯着郭崇韬,希望他表态。没想到这小子面无表情,听着众人纷纷主和而一言不发。李存勖越听越气,一挥手,怒喝道:“我看你们一个个都是糊涂蛋!都像你们这样,我必将死无葬身之地!”说完,怒气冲冲,扬长而去,留下众人面面相觑,呆立堂下。
是夜,李存勖一个人闷在房中,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卷地图。那江河湖海,大小城郭都在眼前幻化成了一群群跃动的军队。自父亲逝世,自己成为河东之主以来,整整十五年,刀口舔血,南征北战,几乎没有一日得闲,连他最喜欢的戏曲也罕有时间好好享受。他放弃了自己钟爱的一切,整天淹没在血腥与杀戮里,究竟是为什么?因为他是李克用的儿子,因为父亲临死前交给他的那三支箭,因为他是河东之主。
李存勖苦笑了一下,顺手拿起一面铜镜,看着镜中的那个人。今年他才三十又八,但面对着日益苍老的自己,却生出了一种只有人到老年才会有的苍凉和无奈。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存在着两个自己:一个是后唐的皇帝,背负着父亲的遗愿和天下人的希望,醉心于沙场征战,陶醉于万人膜拜;而另一个则希望如前朝的隐士般徜徉于诗词歌赋,远离这个充斥着杀戮与阴谋的乱世。
但他有过选择自己命运的机会吗?没有。从来都没有。他一出生就集万千宠爱与期待于一生,还没成年就被父亲急不可耐地赶上了马背,才十岁出头的年纪,就成为父亲的特使站到了天子面前。父亲死后,他更不得不背负上沉重的十字架,被命运裹挟着滚滚向前。
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渴望早日灭梁。只有早一天完成父亲的遗愿,他才能摆脱掉李克用的阴影,才有机会找回自己。但命运却偏偏跟他作对,出奇顺利地荡平幽燕,吞并河北之后,黄河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在黄河边上,几乎每一次他都能漂亮地击倒对手,但对手却总能抹抹嘴角的血迹,又站起来挡住他的去路。夹河苦战已七年,胜利看起来却依然遥不可及。而今天,李绍宏等人居然要换地求和,休养生息,如此下去,何时才能灭梁,何时才能一统天下,何时才能让自己解脱?
“陛下,中门使求见!”侍卫的声音突然响起,骤然打断了李存勖的思绪。郭崇韬来了?今日在众人面前,他明明有话却不说出口,现在跑来求见,莫非已有破梁之策?李存勖急忙冲到门口,亲自迎接。看着李存勖期待的神情,郭崇韬微微一笑,要跪拜行礼。李存勖一把扶住,疾道:“不要这些劳什子的繁文缛节了!快进来说话!”
李存勖一把将郭崇韬拽进门,神采飞扬地说:“安时急着见我,是不是已有破敌之策?”郭崇韬一眼瞥见案上的那卷地图,心里已明白大半,微微一笑道:“今日陛下召集议事之时,人多嘴杂,不敢多说,故而夤夜求见,请陛下恕罪。”李存勖哈哈大笑:“我见你不发一言,就知有异。今日一房之内,你知我知,有何妙计,速速道来!”
郭崇韬正色道:“今日众人之见可谓荒谬。陛下东征西讨十五年,就是为了完成先帝遗愿,一统天下。但现在逐鹿中原的大势才刚刚形成,他们却要您放弃郓州,退回黄河以北,这不是要让陛下之前所做的一切都付之东流吗?我担心这样一来,将士们灰心丧气,人心离散,兵威不再。虽然划河为界,又有谁来为陛下坚守阵地呢?俗话说:‘当道筑室,三年不成’,要成大事,就要当断则断,不能听这些人聒噪!”
李存勖一听,一拳击在案上:“正是!李绍宏、豆卢革、孔谦等人鼠目寸光,个个畏敌如虎,难成大事!”郭崇韬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些庸才还不都是受你赏识才个个登上了高位,现在知道倚靠这些人难成大事了吧?
他接着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之前康延孝来降之时,我已详细向他盘问过伪梁内部的情况。他们不惜掘开河堤,祸害中原,让滑州以下皆成泽国,企图以此阻止我军西进。可见朱友贞、段凝之辈早已惶惶不可终日。现在朱友贞又把全部精锐部队都交给段凝,引军北上,企图毕其功于一役。段凝本来就是一个庸才,要智谋没有智谋,要勇气没有勇气,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现在后梁大军全都在段凝手里,郓州以西没有多少梁军,如果陛下领精锐长驱直入汴梁,梁军必定望风自溃。夹河苦战七年,成败的关键就在当下!陛下不能再迟疑了!”
听完郭崇韬的这一席话,李存勖几乎要激动得泪流满面了。“知我者,安时也!能助我者,安时也!成大事者,安时也!”李存勖拉住郭崇韬手,大叫道。李存勖的双手正在微微的颤抖,很少见到他如此动容和激动。郭崇韬知道,他提出的计划完美地点燃了李存勖的激情之火。
为了让李存勖真正下定决心,他决定再加上一把火:“刚刚得到消息,王彦章率兵过了汶水,即将向郓州发起进攻,李嗣源将军派遣李从珂率领骑兵迎战,在递坊镇击败了梁军先头部队,迫使王彦章退守中都。郓州首战告捷,我军士气大振,正是一鼓作气席卷中原的好机会!”
“什么叫英雄所见略同,今天我总算知道了。你今天说的这些,正是几天来我一直苦思的破敌之策。大丈夫成则为王,败则为虏,又有何惧!我将亲率大军出发,直捣开封!”在郭崇韬的建议和鼓吹下,李存勖终于下定决心,实施这个被他犹豫多时的作战计划,千里迂回,闪击开封,向与他纠缠不清的对手施展出致命的绝杀。
49 世间岂谓无英雄
薄雾笼罩着朝城,这座黄河岸边的小城正沉浸在诡异和悲凉的气氛中。在这里,李存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事。这一天,李存勖把随军的刘玉娘、李继岌送上了返回魏州的马车。李存勖面色凝重地对他的老婆儿子说:“我马上要干一件大事。成败在此一举。如果此事不成,我们就全家到兴唐府宫中自焚,以谢先祖!”李继岌年纪尚轻,听到父亲这样一说,顿时面色苍白。刘玉娘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哭哭啼啼。一向怜花惜玉的李存勖此时却出奇的冷酷,他转过身,挥了挥手,再不多说。马车吱吱呀呀向北而去,李存勖注视着车队缓缓驶过冷硬的土地,消失在地平线,一动不动,不发一言。
朝城外的这一幕充满了悲壮,更让众人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在他们的记忆里,大大咧咧的李存勖从没有哪一次表现得如此沉重。毫无疑问,他所谓的大事,一定是对后梁的战争。但身经百战,有“战神”之称的李存勖从没有哪次会把出征作战看成生离死别,甚至说出了“事若不成,全家自焚”这样的话。他究竟要做什么?甚至让自视甚高的李存勖也想到了失败?
百余里外,梁军主帅段凝正意气风发地看着自己的大军熙熙攘攘渡河北上。扳倒王彦章成为梁军统帅令段凝有一种“会当临绝顶”的感觉。现在他手下有整整六万大军,这是整个后梁帝国最精锐的军队。而在他的计划里,猛将董璋的军队正在泽州一线集结,准备突袭太原;另一员大将霍彦威正在汝州、洛州一带集结,准备攻击魏博;至于王彦章,也给他安排了一个好差事——缠住郓州的李嗣源。这是一个宏伟的作战计划,段凝相信,要不了多久,梁军将在从河东到河北的广大地域上全面开花,一举把李存勖赶回塞北。乐观得令人发指的段凝不知道,就在他驻马意淫之时,李存勖正亲率精兵从朝城直扑杨刘,准备向中原腹地发起致命的一击。而对手握六万精兵的段凝,李存勖甚至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大胆地把自己的后背留给了这个无能的对手。
黄河南岸,反攻郓州失败的王彦章正惆怅地带兵退回中都。他手下只有不足万人,段凝却要他一举夺回郓州,歼灭李嗣源部,这简直是一个异想天开的命令。李嗣源虽然暂时困守孤城,但唐军已成功地打通了杨刘渡口到郓州的通道,补给与兵员正源源不断而来。每一天,李嗣源都变得更强,自己却越来越虚弱。半路上,有部将建议,形势如此凶险,反攻郓州完全是天方夜谭,不如直接退到兖州去,那里城防坚固,或可凭险固守。王彦章沉吟片刻,最终拒绝了。在他看来,既然为将,便要遵守号令。既然主帅段凝要求他夺回郓州,他必定尽心竭力去完成,不管这个命令有多么荒唐。如果退到兖州,或许可以保全军队,但岂不是与反攻郓州的命令背道而驰?中都城虽然小,但毕竟在郓州西进中原的必经之路上,进可攻,退可守。
但王彦章做梦也没有想到,当他带着士气低落的军队缓缓向中都城退去的时候,唐军的铁骑正从杨刘渡口蜂拥而来。李存勖的大军从杨刘急速渡河之后,马不停蹄,直奔郓州。第二天夜里,李存勖与李嗣源在郓州会师。见到李嗣源,李存勖立即令李嗣源率部为前锋,渡过汶水,紧紧咬住退却中的王彦章部。李存勖很清楚,只有趁王彦章不备,迅速击溃之,才能完成迂回黄河南岸,奇袭开封的大计划。这其中如果有任何一环失误,自己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险境。
清晨,李嗣源的骑兵追上了梁军的后卫部队。毫无准备的梁军顷刻之间便被沙陀骑兵击溃,李嗣源一路追杀,势如破竹,直至中都城下。而此时,王彦章才刚刚入城,甚至还没来得及布防。城外喊声大作,城内狼奔豚突,大惊之下的王彦章提枪上马突出城去,才发现自己已陷入后唐大军的汪洋大海。
一代名将,猝然面对这样崩溃性的局面也不免惊慌失措。王彦章环顾四周,士卒早已离散,身边仅剩数十骑。看着潮水般蜂拥而来的后唐骑兵,王彦章明白大势已去,他仰天长叹,两行浊泪颓然滑落。“想不到大梁基业,今日竟然丧于我等之手,有何面目见先帝于九泉之下!”悲愤归悲愤,王彦章毕竟还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铁枪将军一咬牙,挺枪策马,企图趁着混乱,一举杀出城去。河北不是还有六万大军吗?兖州不是还在后梁手里吗?退到兖州,重新招募士卒,或许还有回天的希望。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这支小小的骑兵部队。王彦章手舞铁枪,闯关而出,眼看就要突出重围。不远处,一双血红的眼睛却死死盯上了他。李绍奇,山东青州人氏,初时曾在朱温军中效力,后因与主将不和投奔河东,被李存勖任用为护卫指挥使。贞明元年(915年),李存勖与梁将刘鄩在魏县对峙。大大咧咧的李存勖率千余骑深入洹水侦查,结果中了埋伏,被万余梁军重重包围。危急时刻,李绍奇持枪携剑,左冲右突,手杀百余人,一直坚持到救兵赶来。这一战令他名声大振。有过在梁军中做军校的经历,让李绍奇与王彦章成为战友,更令他牢牢记住了这位勇猛过人的铁枪将军。李绍奇一眼就认出了跃马舞枪的王彦章,当下策马狂追而来。王彦章正全力杀开一条血路,全然不知致命的危险正迅速从背后逼近。
锋利的长枪狠狠地刺进了王彦章的后背,一股鲜血激射而出,王彦章毫无防备,大叫一声,跌落马下。无数后唐士兵涌了上来,把血浴全身的王彦章双手反剪,五花大绑,曾以一杆铁枪横扫天下的猛将就这样成了对手的俘虏。
李存勖得意地看着被绑得结结实实的一代名将。当年王彦章曾在众人面前放言,把李存勖叫做斗鸡小儿,这令他深以为恨。奚落自己的人现在成了俘虏,这让他极为满足。“今天你败在我手下,我倒想问你一事。你王铁枪号称善战,为什么不退守兖州,却偏偏要跑到中都城来挨打?中都区区小城,连防御工事都没有,怎么守得住?”李存勖得意洋洋地问。
王彦章苦笑一声,坦然道:“天命已去,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李存勖身为一国之君,指挥作战毫无羁绊,只要他愿意,便可举全国精锐,为所欲为。他又怎么能理解我王彦章的苦闷与无奈?
李存勖想了想,又道:“既然你也知道天命如此,何不弃暗投明,为我效力?以你的才干,只要遇到明主,足可横扫天下,成就不世功业,何必为那昏庸无能的朱友贞殉葬?”
王彦章缓缓抬起头,双目如水:“善将者,不恃强,不怙势,宠之而不喜,辱之而不惧,见利不贪,见美不淫,以身殉国,一意而已。”他冷冷地盯着得意忘形的对手,一字一顿地道:“我原本布衣,承蒙先帝知遇之恩,成为上将,与河东交战十五年。今天兵败力穷,自当以死报国,陛下不必再劝,就算你不杀我,我有何面目见天下人乎!朝为梁将,暮为唐臣,这样的事绝不是我王子明的作为!”王彦章看着遥远的天际,又如自言自语般喃喃道:“俗话说,豹死留皮,人死留名。我王子明此生足矣!”说完,双目紧闭,再不多言。
李存勖愣住了。他见过太多朝秦暮楚,苟且偷生之人。不说别的,就在他的身边,就在唐军中,很多如今身居高位的大将都有过投降、叛逃的经历。“以身殉国”这样的字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从别人口中听到过。
一股久违的悲壮慨然之气涌上心头,他缓缓转过身,挥挥手,示意左右把王彦章押下去。看着阴沉混沌的天地,李存勖仰天长叹:“好一个豹死留皮,人死留名!世间岂谓无英雄!王铁枪,王子明可称当世英雄也!”
众将听了,尽皆默然。能做威震天下的名将并不难,难的是即使失败,也令他的对手敬仰。数天后,知道劝降无效的李存勖下令将王彦章斩首。一代名将,血洒中都。
成功渡过黄河,迅速击破王彦章部,让李存勖愈发相信成功近在眼前。他再次召集众将商议接下来的行动。会议一开始,保守派再度占据上风。众将纷纷表示,兖州以西梁军防备薄弱只是传言,不知实情到底如何,如果继续长驱直入,恐怕会一着不慎,全盘皆输。目前稳妥的做法是继续扫荡齐鲁,控制山东,先在黄河以南站稳脚跟再说。
见诸将都对自己的情报生疑,康延孝急了。他气得指天发誓,情报绝对准确,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现在应该乘势直取开封。康延孝再急,也不过是刚投靠过来的降将,身份可疑,人微言轻。李存勖偏了偏头,看着如往常一样一言不发的李嗣源,微微一笑道:“李将军之前奇袭郓州,这次又为先锋,击破王彦章,立下大功。现在是进是退,将军有何高见?”
李嗣源毫不犹豫地大声说:“兵贵神速!此时不进,更当何时?从中都到开封,一马平川,我军昼夜兼程,两天两夜可到开封城下。如今王彦章部已败,段凝就算接到消息也至少在三天之后。如果一切顺利,段凝还没来得及率部回援,开封已在我军掌中。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万万不可错过!我愿率一千骑兵作为前锋先行,陛下可率大军随后,一鼓作气直捣伪梁老巢!”
李存勖击掌而起:“我与伪梁,已苦战十五年,今日成败在此一举!就命李将军为先锋,各路大军依令而行!三天之后,拿下开封,活捉朱友贞!”
此言一出,群情激奋。不管胜算有几成,李存勖的这个决定意味着梁晋之间延绵数十年的仇恨与杀戮将在三天之内了结。所有人都明白,自己正在见证一个历史性的的时刻。当夜,李嗣源的骑兵如离弦之箭,在月色中向西疾飞而去。两天之后,毫无防备的曹州(今山东菏泽市)落入唐军之手。李嗣源毫不停留,挥师继续西进,直扑开封。而此时,那座几乎不设防的后梁都城,正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50 问鼎中原
王彦章兵败的消息在后梁皇宫中掀起惊涛骇浪。最惊人的并不是名将王彦章的兵败被俘,而是唐军主力竟会突然出现在中都一带。朱友贞和他的宠臣赵岩、张汉杰茫然失措。这段时间,不断收到段凝在黄河以北的澶州一带取得胜利的消息,所有人都以为,唐军主力正在段凝的英勇进攻下节节败退。但现在,唐军主力不但没有被击溃,反而向东瞬移了数百里,跨过了黄河,还在中都城击败了王彦章的军队。这个消息彻底颠覆了朱友贞等人对目前战局的认识。
接下来的消息更加惊人。从兖州败退下来的梁兵报告,李存勖亲率大军从杨刘大举渡过黄河,不仅荡平了王彦章,而且攻陷了曹州,现在正秋风扫落叶之势急速西进,估计最多两天时间就会攻到开封城下!
朱友贞如五雷轰顶。
就算再愚蠢的人现在也能看出来,李存勖早已摆脱了段凝的纠缠,挥师东去,从杨刘渡口过河,然后扭头西进,目标正是开封。而现在梁军主力全都被夸夸其谈的段凝带到了黄河以北,开封几是空城,拿什么来抵挡李存勖?事已至此,朱友贞唯一能想到的办法是立即召回段凝的军队。特使张汉伦飞马出城,急追段凝。可怜的张汉伦一路疾奔,竟在滑州附近不慎掉落马下,双腿受伤,再也不能动弹。
开封皇宫内,空气几乎凝固。面无人色的朱友贞看着惶惶不可终日的大臣们,情绪终于失控。“你们这帮人,平时一个个趾高气扬,口若悬河,世间就你们最厉害!现在大敌当前,你们这些人的胆子呢?智谋呢?都哪去了?”朱友贞怒不可遏地指着众人,歇斯底里地狂呼乱叫,把一肚子的愤怒惊惧全都发泄到面前这帮大臣身上。
“如果我说,您应该北逃契丹,您会听从吗?如果我请您出奇兵与敌军交战,您敢下决心吗?”终于有一个老人站了出来,正是被他弃用多年的敬翔。
敬翔颤颤巍巍站了出来,老泪纵横道:“我为大梁效力已超过三十年,侍奉陛下更如同儿子一般。我前前后后贡献的意见,无一不是忠心耿耿。陛下当初起用段凝时,我就极力反对,如今果然铸成大祸。现在李存勖虎狼之师正铺天盖地而来,势不能挡。现在这个局面,就算是张良、陈平再生,也难以收拾了!事已至此,反正我也只是个糟老头,陛下不如赐我先死,我不忍看到国家灭亡那一天!”
朱友贞愣了愣,忽然泪流满面,他扑腾着跳下龙椅,冲下台阶,扶住敬翔:“以前我没有听你的忠告,是我糊涂,以致到了这个地步。既然世运已尽,只能听天由命,只希望爱卿不要再怨恨寡人了……”此言一出,君臣相对痛哭,大殿之内一片悲切。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国家即将灭亡之时,朱友贞终于放下了一切伪装,放弃了一切争斗,把内心深处最脆弱最真实的一面展现在众人面前。可惜,事到如今,再真诚的忏悔也无法阻止李存勖的铁骑滚滚而来。
李嗣源的先头部队攻陷曹州,马不停蹄,疾奔开封,沿途根本没有梁军阻挡。开封城头,已可隐隐见到远方尘土冲天。大祸临头,朱友贞决定放手一搏。诺大的开封城里没有几个正规军,得有人为他卖命才行。他亲自登上建国楼,宣布开封城里的老百姓只要愿意为他守城作战,国库里的金银财宝全都拿出来封赏。没想到此令一出,老百姓们害怕被强拉去当炮灰,竟纷纷逃难而去。
朱友贞大急,又生一计,他召来平时最宠信的亲信随从,重金赏赐,命令他们化装成老百姓,混出城去,到黄河以北去呼叫段凝的援军。没想到这些人拿到赏钱,换了衣服,跑出城之后便再没了消息。
朱友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又召来宰相郑珏商量对策。郑珏哪里想得出个靠谱的主意,在皇帝的逼问之下胡乱说了个办法,说是自己愿意拿着传国玉玺去找李存勖假投降。连朱友贞也觉得这个办法不靠谱,疑惑地说:“我不是爱惜玉玺,但是你确定这个办法真的管用?”郑珏低下头,喃喃道:“我这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恐怕不行……”朱友贞气得脸色煞白,围观的大臣们却躲在后面偷偷发笑。
援军渺无消息,守城更不可能,朱友贞找来亲信大臣,商量逃跑的事。控鹤军指挥使皇甫麟无可奈何地说:“跑又能跑到哪里去?难道跑到黄河以北去找段凝?那段凝本来就不是将才,听到王彦章已被击败的消息,估计胆子都被吓破了,此人不马上投降就算好的,不可能指望他来力挽狂澜。”赵岩也说:“现在这种形势,一旦出了城,谁都难保证不生异心。”
朱友贞一听,连逃跑这条路也被堵死了,顿时万念俱灰。绝望之下,他赶走了所有人,只留下亲信皇甫麟。朱友贞的脸白得就像一张纸,他哆嗦着缓缓抽出自己的佩剑,把这柄从未使用过的宝剑递到了皇甫麟手里。一道诡异的寒风袭来,灌进了空荡荡的大殿,皇甫麟意识到朱友贞想要做什么,吓得打了个冷战。
“朱、李两家是世仇,势不两立。我如果落到李存勖手里,必定遭受奇耻大辱,更令先祖蒙尘,现在大势已去,你就用这把剑把我杀了,然后逃命去吧。”朱友贞把那柄沉重的宝剑塞到皇甫麟手里,艰难地说。
皇甫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哭道:“我身为控鹤都指挥使,当为陛下挥剑抗敌,战死沙场,绝不敢接受这个诏令!”
朱友贞长叹一声:“事到如今,难道你也不听我的命令了吗?”
皇甫麟涨红了脸,挥起剑,就要往自己脖子上抹去。朱友贞一把夺过剑,大声道:“那好!今天你我便一起死!”横剑一挥,鲜血激射而出,朱友贞倒地而亡。皇甫麟随即也自刎而死。
鲜血流满了那个阴冷空旷的宫殿。这个恐怖凄惨的画面宣告了后梁帝国的灭亡。十六年前,枭雄朱温逼唐哀帝李柷禅位,踩着唐王朝的废墟登上皇位,建立后梁。十六年后,命运轮回,他的儿子败在了李存勖之手,命丧黄泉。
朱友贞的死让后梁政权瞬间土崩瓦解,梁宫中各色人等顿作鸟兽散。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极力劝阻朱友贞逃跑的赵岩并没有像皇甫麟一样与宠信他的皇帝同生共死。得知皇帝自杀,赵岩立即卷起财物奔逃到许州。许州刺史温韬是他的党羽,赵岩认为温韬一定会救他于危难。没想到他刚到许州,便被温韬杀死,他的人头成了温韬向李存勖献忠的最好礼品。
朱友贞死后仅仅一天,李嗣源率军到达开封。令后唐士兵们惊异的是,这个强大帝国的都城看不出任何企图抵抗的迹象。他们刚刚来到城下,那两扇厚重的城门便吱呀吱呀地缓缓打开,后梁王朝的文武百官们低着头鱼贯而出。开封城下,黑压压跪倒了一片,整个王朝在这一刻向他的死敌屈膝投降。
不久,李存勖到达开封。李嗣源出城迎接,并献上朱友贞的人头。李存勖跳下马,激动地迎向李嗣源。在这个历史性的时刻,李存勖选择了用沙陀人的方式来表达祝贺,他用头撞向李嗣源的胸膛,撞得这个河东大汉几乎站立不住,倒退了两步。李存勖哈哈大笑,拉着李嗣源的衣服,对李嗣源和他的养子李从珂大声道:“今日扫灭汴梁,平定中原,都是你父子二人的功劳,待我大功告成之时,我将和你们共享天下!”
后唐将士群情激奋,挥戈大呼,声如震雷。梁晋间几十年的恩怨与对决,终于以他们的大获全胜而结束。
李存勖身披金甲,头顶杏黄大盖,骑在高头大马上悠然自得地进入了封丘门。红漆大门还散发着新漆的味道,城内的马道,宽阔而整洁,似乎被人刚刚打扫过。后梁王朝的文武百官们正整整齐齐地跪在马道两侧。而他们身后,是面无表情,神情平静的开封老百姓。这个王朝的对手正得意洋洋地进入他的心脏,整个王朝却如同迎接他自己的皇帝一样安静顺从,就像等待宿命的到来。
当这段诡异的活剧上演之际,有一个人却把自己关在家里,远离着那场投降大戏。那是老迈的敬翔。他见证了一个王朝的诞生和强大,却无法面对这个王朝的灭亡。整整一天,没有人来打扰他,更没有任何后唐士兵闯入他的官邸。直到夜幕降临之后,家臣终于带来了消息:“所有官员都已进宫向李存勖投降了。”敬翔苦笑,然后缓缓问道:“崇政使太保李振呢?”在他心里,李振虽然经常和他政见不合,但有一点两人是一样的。他们都是朱温时代的重臣,都是这个王朝的奠基者,都对这个王朝怀有如亲子般的感情。他相信,至少李振会和自己一样,坚守到最后一刻。
家臣顿了顿说:“李太保也一样,进宫投降了!”
敬翔发出了一声厚重的浩叹。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曾经坚守的一切都已如破碎的气泡,烟消云散。敬翔站起身来,仰天道:“李振枉为大丈夫!朱李两家世代仇敌,势不两立,现在国亡君死,我还有什么脸再入建国门!”他挥了挥手,遣散所有家臣,自缢而死。
当后梁王朝土崩瓦解之时,手握梁军精锐的段凝终于得到了开封遭袭的消息。经过短暂的犹豫之后,段凝决定全军回师。现在他手里有六万大军,这是他最宝贵的资本,对段凝来说,战争已经结束了,他心里盘算的并不是如何逐走敌兵,光复开封,而是如何用这六万精锐之师换来自己的全身而退。
梁军在封丘附近遇到了李从珂的部队,段凝立即宣布投降。依靠这全师来降的六万精兵,段凝不仅没有成为俘虏,反而被李存勖封为滑州兵马留后,不久又升任兖州节度使。亡国之祸不仅没让罪魁祸首受到惩罚,反而重登高位。最令人难以接受的是,段凝似乎没有半点愧疚,每天出入于朝堂之上,公卿之间,洋洋自得。后梁的旧臣们见了,个个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
段凝显然意识到旧臣们的威胁。得到重新信任后不久,段凝立即上疏李存勖:“伪梁的要害人物赵岩、赵鹄、张希逸、张汉伦、张汉杰、张汉融等人暗藏祸心,作威作福,残害百姓,不可不杀。”这份名单上几乎囊括了朱友贞最宠信的所有党羽。李存勖心领神会,立即下诏,宣布把张汉杰、李振等人全部处死,又下诏追废朱温、朱友贞为平民,毁掉朱家宗庙。其他文武百官则全部赦免,降级使用。
覆灭王朝的多米诺骨牌还在继续崩塌。虽然开封已经陷落,但后梁帝国所属各藩镇都还手握兵权,后梁领土还有大半尚未落入后唐控制。李存勖发布了一道杀气腾腾的诏令,要求各镇尽快投降,否则必发兵讨伐。时至此时,没有一个藩镇将领还会给已经覆灭的后梁帝国陪葬。各镇将领就像比赛一样纷纷上表投降。宋州节度使袁象先甚至用车拉着数十万财宝,跑到魏州贿赂刘玉娘和李存勖宠信的伶官、宦者,期望以此获得重用。接下来的一个月,原后梁的各路节度使、观察使、防御使、团练使、刺史纷纷表示向李存勖效忠,兵不血刃之下,李存勖成功把整个后梁帝国吞下了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