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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舍身为民.2

作者:宇微 当前章节:1085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0:55

郭威与符彦卿同出河东行伍,原本就是莫逆之交。听说是符彦卿的女儿,郭威立即前来相认。问明原委,郭威对符氏的沉稳勇敢大为惊叹,亲自把她送归魏王府。符氏感激郭威的救命之恩,拜为义父。

不久,汉隐帝对郭威、柴荣下手,二人遭遇灭门之祸,仅以身免。郭威悲痛欲绝,对柴荣,更觉愧疚。在他看来,因为自己,年纪轻轻的柴荣无端受到牵连,结发之妻和三个幼子惨遭横祸。无论如何,他要为侄儿补偿一个幸福的家庭。猛然间,在河中城内搭救的那个奇女子的身影跳进了脑海。名门之女,端庄贤淑,沉稳勇敢,这样的女子和胸有大志,英姿飒爽的柴荣,岂不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郭威又一次走进了魏王府,这一次,他带去了丰厚的礼物,他要亲自为自己的养子提亲。

柴荣与符氏,同样经历过生死,经历过人生起伏的两个人就这样走到了一起。两年之后,她为柴荣带来了新的希望——儿子出生了。不久,郭威去世,柴荣登上皇位,随即册封符氏为皇后。在符氏的心里,嫁给柴荣是她人生中最正确的选择。她相信,这个男人,不仅仅是皇帝,更是天下的希望。

这个男人正微笑着向她走来,纵然此刻阴云密布,风雨将至,她心里却满是清风明月,温柔甜美。

“皇后,我准备做一件大事,只是此事牵涉甚大,不免忐忑……”柴荣接过符皇后递过来的一杯清茶,一边轻吹茶水,一边说。符皇后没有吱声,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自从柴荣登基之后,件件做的都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只是他很少会主动向自己提起政事。到底是什么样的事,竟然让如此有主见的柴荣如此不安?

“最近,各州纷纷来报,寺院越建越多,越修越大。漏网背军之辈,行奸为盗之徒,纷纷躲进寺院以逃避法办。而天下之财更是源源不断流向寺院,所谓十分天下财,而佛有七八。若不加限制,如此下去,恐财物枯竭,人力匮乏,我平定天下,光复燕云之梦就难实现了。”

符皇后一听,心中不禁一震。原来柴荣心中所想之大事,是要限制佛教。她自小便熟读史书,对前朝往事如数家珍。佛教传入中土之后,自南北朝以来,曾先后发生过三次大规模的灭佛运动。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北周武帝宇文邕、唐武宗李炎都曾掀起过轰轰烈烈的灭佛、限佛行动,史称“三武灭佛”。毫无疑问,三次灭佛的动机都是为了加强中央政府对财源和人力的控制,但在民间却有诸多争议。更诡异的是,拓跋焘后来被近臣所杀,死于非命;宇文邕则英年而逝,两年后北周灭亡;而唐武宗李炎虽然让走下坡路的王朝回光返照,创造了短短的会昌中兴,却因服食丹药而暴亡,这三位皇帝似乎都未能善终。以至于民间多有传言,说这都是因为灭佛毁佛,所以遭到天谴。

想到这里,符皇后如坠冰窟。通往盛世的路有很多,为什么一定要冒这样的风险?

柴荣正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自己。他的目光清澈深邃,燃烧着热切期待的光芒。她知道他希望自己说什么。但她无法战胜自己的内心。曾几何时,就算面前生死一线,刀光寒寒,她也能面不改色,泰然应对。但此时,面对那双眼睛,她却感到自己的心在砰砰乱跳。历经生死才得到的幸福,她实在不愿意冒任何风险来毁掉。

“陛下,臣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柴荣有些诧异。在他眼里,符皇后性格直爽,一向心直口快,为何此时却如此?

“臣妾记得,当年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宗三位皇帝都曾下诏灭佛,此三位皇帝皆可谓一代雄主,却均不得善终。世间传言,都是因为毁佛而被诅咒,是天谴……”

柴荣哈哈大笑。“魏王之女,皇帝之后,竟然也相信这些俗人妄言?”

符皇后突然有些激动,她情不自禁站起身来,高声道:“我并不是惧怕鬼神,也并非相信妄言,只是担心陛下而已!”

柴荣愣了。

“陛下虽然不信佛,但也谈不上与之有什么深仇大恨。自登基以来,陛下昼夜忙碌,锐意进取,志在苍生百姓,中兴盛世。如今短短数年,中原已隐然有大治之气象。长此以往,必定荡平诸藩,光复燕云十六州更是指日可待。何须一定要做此事?孔圣人曾说:敬鬼神而远之。连圣人也不敢断言之事,宁可信其有。我只是担心,如真遭遇无妄之灾,岂不辜负了陛下一生抱负?”

柴荣静静听完,呆立半晌。过了许久,他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站起身来,推开了面前的木窗。窗外正狂风大作,一场暴雨即将来临。大风吹起了柴荣身上宽大的袖袍,但他却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说起佛,皇后可曾听说过佛祖割肉喂鹰的故事?”

符皇后摇了摇头。

“传说佛祖在菩提树下打坐时,有鹰旋于顶。佛祖仰问道,为何盘旋不走?。鹰道:饥。于是佛祖割下自己的肉来喂鹰。鹰衔起肉张翅欲飞,忽回首问佛祖:为何舍肉?佛祖答:为天下苍生舍身亦可,况乎肉!”

说话间,暴雨倾盆而至,宫墙内外,一片轰鸣。

柴荣提高了声调:“皇后之意,朕已尽知。只是自唐亡以来,天下苍生遭战乱之苦数十年,契丹人更是虎视眈眈,恨不得一口吞下中原。旁人看,仿佛还能逍遥快活;在我看来,却已是危急存亡之秋。念及此事,朕常常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只要能富国强兵,能做一件便是一件,时不我待啊!”暗夜里,柴荣的眼里有某种东西闪闪发光:“佛祖愿为天下苍生割肉喂鹰。倘若朕的身子可用来普济天下百姓,我也绝不会吝惜!”

符皇后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丈夫,只觉心中热浪翻涌,再也无法抑制。她的泪水刹那间倾盆而出。

21 不爱其身而爱民

朝会整整持续了半天。当众大臣从皇宫大殿鱼贯而出之时,所有人都还处于极度震惊的状态。

皇帝不容置疑的声音还在广阔的朝堂里回旋。“各道州府县镇村坊,凡有诏赐名号的寺院,可以保留,凡是没有诏赐名号的,一律关闭废除!被关闭寺院中的僧人尼姑,可迁出合并到准许保留的寺院中去安置。”

群臣哗然。后周境内,曾被朝廷诏赐名号的寺院不过千所左右,而全国寺院少说也超过三万所,这意味着柴荣将要关闭三万多所寺院!这是一个多么巨大的数字啊!

“陛下!寺院之盛,由来已久,若一夕之间全部关闭,大量僧人一时之间无所依托,恐生变故啊!”几位大臣立即上前劝谏。柴荣微微一笑。“这个问题朕已有考虑。各县城内,如果没有诏赐名号的寺院,可变通处理。在应当关闭废除的寺院中,挑选功德房屋最多的寺院,僧人、尼姑寺院各保留一所。”

“同时,从今日起,各州县均不准修建新的寺院,诸位王公贵戚请自重,今后一律不准上奏请求新建寺院、开设戒坛!”柴荣环视群臣,接着厉声道。柴荣很清楚,自唐以来,在王公贵戚中信佛之人众多,若不堵住这些人的嘴,他的限佛措施根本无法得到施行。

“除了寺院,对出家者也需立下法度,不能为所欲为。家中有父母、祖父母,又没有其他的儿子服侍奉养的,一律不准出家!受过官司刑责之人、背弃父母之人、逃亡的奴婢、奸人细作、恶逆党徒、山林强盗、未捕获的贼党、负罪潜逃之人,更不准削发出家!”此言一出,无人再有反对之声,众大臣反而频频点头。皇帝亲自定下的这几个不准,确实能杜绝寺院之内鱼龙混杂的问题。

柴荣又说:“入寺出家者,是为祀奉佛祖,弘扬佛法。大字不识,品德低下之人岂能受戒出家?因此,对出家者需由官府严格考核。打算出家的人必须得到父母的同意,父母双亡的孤儿需得到伯伯叔叔的同意。男子年十五岁以上,能念一百页经文,女子年十三岁以上,能念七十页经文者,方能向所在官府申请削发,由官府指定官员进行考核。为了防止弄虚作假,全国只在东西两京、大名府、京兆府及青州等六地设立受戒的佛坛,其余地方的佛坛一律废止。凡削发受戒的人,由朝廷核准,祠部发给凭证,才能实行。未经朝廷核准,寺院擅自削发受戒者,寺院主持、主事僧尼、师主、隔壁同住的僧人,都要依法惩处。”

众人面面相觑。男子十五岁以上,能念一百页经文,在当时可是相当高的文化门坎了。

“各个寺院,更严禁僧侣舍身自杀、斩断手足、手指燃香、裸体挂钩点灯、身带铁钳等自残行为。命令各州,将僧侣造册管理,如有死亡、返俗,随时注销!”

偌大的朝堂一片肃静,皇帝威严的声音久久回旋。

看着惊愕不已的满朝文武,柴荣叹了口气:“众卿不要以为朕对佛教有什么成见。朕当年在京城曾兼职功德使,负责过佛、道二教管理,与多位高僧都有过深谈,受益良多。只是,如今寺院鱼目混珠,良莠不齐,甚至为祸乡里。要兴盛佛教,须辨明善恶,恢复规章,革除弊病。”柴荣双目炯炯,又扬手道:“你们也不要以为朕此时限佛是心血来潮。三年前,先帝尚在时,朕就痛感寺院之弊,准备整顿佛教,还曾与佛门高僧道丕禅师议过此事。道丕禅师曾劝朕说,天下初平,疮痍未合,此事涉及太广,宜缓缓而行。朕思虑再三,听从了他的劝告。但如今,天下局势之变化,一日千里,而寺院之弊,日益泛滥,若再不下决心整治,等到国力枯竭,大祸临头之日,就悔之莫及了!”

柴荣扬起了头,眼神里隐然透着忧伤。“想先帝一生,崇尚节俭。他驾崩之前嘱咐朕的话,朕至今不敢忘记。先帝说,他死之后,穿纸做的衣服,用瓦棺装殓,丧事从简从速,墓穴中不用石头,只用砖。工人要出钱雇用,不要因此而骚扰百姓。陵墓前不设守灵宫女,只立一碑……”满朝文武都低下了头,他们清晰地感到皇帝的声音在颤抖,柴荣显然正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先帝一生征战,终于平定中原,还百姓一个太平天下。而他临死之际,想到的却是唯恐给国家增加负担。先帝尚且如此,各位爱卿,你们能容忍国家养着这么多碌碌的寄生虫吗!”轰然一声,文武百官几乎不约而同,全都拜倒在地,山呼万岁。

就算心底对皇帝的限佛措施抱有最深成见的人,这一刻也被柴荣的话打动了。显然,柴荣的限佛行动并非因为他个人的好恶,而是因为现实需求。形势所迫,他必须要把寺院占据的大量资源夺回来,用于富国强兵。他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更是一个现实主义者。

显德二年(公元955年)五月,限佛诏书从开封迅速传送到后周境内的各个州县。这个王朝的国家机器再次显示了其强大而高效的威力,几乎一夕之间,轰轰烈烈的限佛行动便在中原每一个角落开展起来。到了年底,全国共废除寺院三万多所,仅保留二千六百余所,大量无地存身的僧侣被迫还俗,重新过起了自食其力的生活。最后被官方登记造册的僧人尼姑只剩下六万一千多人。

看着各州的报告,柴荣频频点头。这样一来,将有大量人力回归生产,大量财物回流民间,后周国力必将飞速增长。但这还远远没有结束,接下来,他还有更惊人的举动。

很快,他又颁布诏令,要求除了朝廷的礼器、兵器以及寺庙道观的钟磬、钹镲、铃铎之类准许保留外,民间的铜器、佛像,五十天内全部上交官府,由官府等值付钱;超过期限隐藏不交的要治罪,重量超过五斤以上的判死罪。

此令一出,天下耸动。自唐以来,佛教日益兴盛,佛像越修越大,越建越豪华。大大小小的寺院里,一尊尊泥制的佛像变成了金光闪闪的铜像,用的各类法器也多用铜器甚至金器,富丽堂皇。而与之对照的是朝廷的窘迫。中原地区由于长年战乱,作为重要资源的铜消耗严重,朝廷已经多年没有铸造过铜钱,加之许多人不惜销毁铜钱来做成佛像、法器,以此显示对佛祖的虔诚。于是,市面上流通的铜钱越来越少,严重影响到了财物的流通。对正百废待举的后周王朝而言,修城、强军、兴商、水利,无不需要大量钱币,户部官员如热锅上的蚂蚁,正一筹莫展。柴荣却早有安排。既然大量寺院被废除,正好收集利用铜像、铜器,征为国用。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柴荣再次显示了其富国强兵的坚定决心和不拘一格、锐意进取的执政风格。但问题是,毁掉佛像,这在人们看来是对佛祖的亵渎,是会遭到天谴的行为,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毁佛诏书一出,民间一片沸腾,反对之声如浪潮起伏。各地官员心惊胆战,纷纷报告,希望朝廷能收回成命,以免酿成巨祸。

情势逼人,大臣们终于坐不住了。他们一起站了出来,劝谏说:“自隋以来,佛教盛行已有数百年,根基深厚,信者众多。之前大规模废除寺院,民间就有不少非议。现在要毁掉佛像,恐怕会激起民变,引发莫测之祸,希望陛下三思!”柴荣却并不生气。他微微一笑,缓缓道:“诸位爱卿开口闭口,言必称佛,你们可曾知道佛的真谛?”众大臣愣了。一心要限佛毁像的柴荣,竟然跟众人谈起了佛道!皇帝的葫芦里这又是卖的什么药?

看着沉默不语的众人,柴荣叹了口气,悠悠道:“佛之根本,在于以善道来教化人。如人们能立志行善,这才是真正领悟到了佛的真谛。真正的佛在每一个心存善念的人们心里,而非供奉在香火中的那些铜像!我听说,为了天下苍生,佛祖可以割肉喂鹰,以身饲虎,就算是自己的生命都愿意舍弃布施给需要的人,何况是那些冷冰冰的铜像?如果用这些铜像能让国家强盛,天下安定,黎明百姓从此免受战乱之苦,我想就算九天之上佛祖有知,也绝不会责怪我们毁掉了这些雕像!”

人们无言以对。或许,柴荣所理解的,才是佛学的真谛。

柴荣的一席话暂时说服了朝堂上的大臣,但那些具体执行毁像的地方官员们却依旧惶恐不安,唯恐大难临头。朝廷的诏书一封接着一封,措辞越发严厉,各地的进展却仍然缓慢。这和之前废除寺院时进展迅猛的雷霆之势大相径庭。

柴荣不动声色。他很清楚,各地官员仍然在害怕,他们害怕的不是那些金碧辉煌的铜像,而是隐藏在那些流言传说中的无妄之灾。关键时刻,他只能亲自站出来,破除围绕在官员和百姓心头的恐惧。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一封来自洛阳的奏报被第一时间送到了柴荣的手上。洛阳尹战战兢兢地报告,当地收缴铜佛的行动遇到了大麻烦。洛阳大悲寺中有一尊著名的大悲佛,据说此佛极为灵验,百姓供奉膜拜,百年来络绎不绝。民间传说,谁敢毁此铜佛,必有报应,会遭天谴。一边是皇命,一边是宁可信其有的报应,洛阳官员无人能站出来承担责任,只好借口说百姓工匠们害怕天谴都不敢动手,恳请朝廷网开一面。柴荣看完奏报,只冷冷地扔下一句话:“天子一言九鼎,岂可因一佛像而废之!朕当亲往探之。”

天色湛蓝,晴空万里。身穿黄袍的柴荣站到了大悲佛面前,左有张永德,右有王朴。四周站立的官员、兵丁、工匠个个面如土色。贵为天子的柴荣竟然要亲自毁佛。消息传出,大悲寺顿时被老百姓们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这是尘世的皇帝与传说中佛祖的对决吗?这样面对面的交锋,恐怕千百年来亘古未有。

柴荣面色凝重,他注视那尊金光闪闪的铜像,良久不语。没有人知道皇帝此刻想到了什么。也许,从这尊佛像的眼里,他看到了人世的苍凉和对苍生的悲悯;也许,他想起了与养父郭威当年一起站在邢州清风楼上的万丈雄心和飘摇风雨;又或许,他想起了当年契丹大举南下之时,遍布黄河两岸的千里伏尸,涛涛血河。

站在皇帝身边的张永德和王朴,恍惚间听到了一声低语“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二人惊讶地抬起头,刺目的阳光下,柴荣身上的黄袍格外耀眼。他正挺起消瘦硕长的身躯,面对着那尊金碧辉煌的佛像,高高地扬起了一柄利斧。

这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历史瞬间。在时代即将发生重大转折的巨变关头,这位年轻的皇帝,却不得不以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孤独地面对尘世与鬼神。

一百多年后,享受着安定盛世的司马光在编撰《资治通鉴》时,也不禁为那个历史瞬间而感慨万千。一向惜墨如金的他,述及此事,不由感叹:“若周世宗,可谓仁矣,不爱其身而爱民;若周世宗,可谓明矣,不以无益废有益!”

不爱其身而爱民。这样的勇气与决心,就算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又有几人能如此?

柴荣大张旗鼓限佛毁像的消息很快传遍天下。各怀心事的割据帝王们对这样的消息要么不屑一顾,要么不以为然。而有一个人,却隐约感到了大难临头。

正在淮水边昼夜防备后周军队南下的南唐大将刘仁赡忧心忡忡。他知道,柴荣登基短短两年便如此大费周章,绝非心血来潮。这个可怕的对手一定有极为明确的现实目的。也许,重新聚集了全国资源的中原王朝,很快就将呼啸而来,踏过淮水,饮马长江。

22 经营天下

柴荣亲自毁佛的举动震动朝野。皇帝不惜以身犯险,亲力亲为,推行毁像令的决心可见一斑。再也没有官员敢找理由撂挑子,不管愿不愿意,都只能硬着头皮执行诏令。很快,西至朔方,东到平卢,一尊尊佛像变成了泥塑,大量铜像、铜器被迅速收集起来。柴荣随即下令设立专门机构,利用收上来的铜器、佛像,融化取铜,铸造钱币。

正处于急速扩张期的后周帝国,需钱量巨大。户部官员很快报告,经过测算,仅靠收集而来的铜器、佛像铸造的钱币还远不能满足需要。柴荣成竹在胸,早有应对之策。他亲自派出特使,乘船直奔素来与中原王朝关系密切的高丽,购铜应急。

柴荣深知,国家要富强,同样需要经营。而经营天下,跟当年经营自己那个小小的茶货生意一样,都需要成本。没有足够的流通货币,他的王朝就会像被缚住双翼的鸟,无法展翅高飞。

皇宫后殿内,正烈焰翻腾。在这座为了赶工铸钱临时腾出来的大殿里,正上演着奇异的一幕。几十座大炉里,通红的铜水翻滚着,发出低沉的吼声。炉火映照着柴荣那张白皙的脸,熠熠生辉,豆大的汗珠正沿着他消瘦的脸颊不断淌落。一国之君,竟然在自己的宫殿里亲自督办铸钱,这样的场面实在罕见。

枢密使魏仁浦站在柴荣身后,眼睁睁看着须臾之间,皇帝的后背已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魏仁浦实在不忍,躬身上前道:“陛下日理万机,昼夜辛劳,本已十分辛苦。这铸币之事就让户部官员们督办好了,何须事必躬亲,亲自督铸?”柴荣看着新铸的钱币已成,即将出炉,正神采飞扬,听到魏仁浦的话,顿时哈哈大笑。

“朕素知魏爱卿足智多谋,见识广博,但此言差矣……”柴荣悠然指着刚刚铸成的钱币,笑道:“当年唐高祖李渊登基之后,不惜大费周章,废除通行千年的西汉五铢钱,改铸开元通宝,你可知为何?”

魏仁浦不慌不忙道:“唐高祖铸开元通宝,改通行多年的一两二十四铢为一两十钱,自此钱币重量也不再以甾、铢计,而以两、钱、分、厘计。此变化最大好处是换算便利,利于通行。”

柴荣赞许地点点头:“不错。所谓盛世,不仅是开疆扩土,威伏四夷,更要让市井繁荣,百姓富足。正如一个家需要经营,一个城市需要经营,一个国家同样需要经营。而这小小钱币,正如人之血脉,不可或缺啊!”柴荣端详着那堆刚刚出炉,闪耀着奇异光彩的钱币,若有所思地说。

说话间,官员已将新铸成的钱币呈了上来。柴荣接过,端详良久,转身递给魏仁浦:“这款新币的样式,是朕亲自设计的,爱卿看看,可入得法眼?”魏仁浦急忙双手接过,举到眼前,细细观赏。只见此钱形制类似唐开元通宝,而铸造之工整精湛尤胜之。钱币四周以星月纹饰,币身隶书“周元通宝”四字,整肃端庄。再看钱币背面,魏仁浦不由得惊叹起来。钱币背面铸着一幅图,右侧是佛祖形象,正端坐修行,左侧是一只饿虎,正张着血盆大口,汹汹而来。再看佛祖脸上,平静祥和,隐隐微笑。魏仁浦一望便知,这幅画要表现的正是佛祖“以身饲虎”的故事!

柴荣看着惊诧激动的魏仁浦,微笑着说:“朕知道这次毁佛造钱,世人非议甚多。其实,朕对佛心怀敬重而没有恶意。懂佛之人自然知道,佛道在人心,而不在铜像之上。如今百废待举,急需以铜铸钱,毁佛像实乃不得已而为之。朕将佛祖以身饲虎的故事铸于钱币背面,正要让人们记住,此钱乃毁佛所铸。他日若能以此强国富民,再造盛世,正可以让佛道弘扬的为天下苍生舍身的精神广传世间!”

听完柴荣这席话,魏仁浦心中热潮翻滚,想说点什么,却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举着那枚小小的铜钱,却似举着全天下的重量。

连柴荣自己也不会想到,当历经时光流转,岁月磨砺之后,他当年毁佛所铸的钱币竟然会成为寄托了普通老百姓无限期待的图腾。公元960年,后周大将赵匡胤发动兵变,登上皇位,建立宋王朝。第二年,急于让世人和后周斩断联系的赵匡胤便铸造了新的钱币——宋元通宝。凝结着柴荣心血与希望的“周元通宝”诞生仅五年后便淡出历史舞台。但此后数百年间,那枚铜钱却像有某种神奇的魔力,在滚滚的历史长河中愈发神秘珍贵。直到清代,民间仍广泛流传着佩戴“周元通宝”能得神灵保佑、祛病消灾的传说,许多老百姓不惜大费周章苦苦寻觅,只为一睹此钱的真容。只是此时,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能想起那位年轻的皇帝挺起身躯,奋力与世俗一搏的那个瞬间,还有多少人能够想起“以身饲虎”的故事后蕴藏的真谛。

但有一点柴荣却坚信不疑。这些汇集着他心血与期待的钱币,将让饱受战乱,疲惫不堪的中原重新焕发生机,将让他“十年致太平”的雄心找到可靠的支点。就算是王朴、魏仁浦这样的股肱之臣,现在也无法洞悉柴荣心里的真实想法。他希望改变的,将远远超出人们的想象。

和风微雨,杨柳依依。站在开封城头,柴荣淡然地遥望着远方。那里,一座崭新的巨大城池正在拔地而起,远处人海中正传来雄壮的呼喊。在他的身边,站着王朴、魏仁浦。在他身后,殿前都虞候赵匡胤器宇轩昂,配剑相随。柴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雨后初晴,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泥土味道,如同这个天下沉重的历史。

“两位爱卿,听说对朕修筑新城,不少人还有非议?”柴荣淡淡地问身边这两位心腹大臣。“是。有人说,中原初定,创伤未复,如此大规模建城,既耗费大量人力财物,又损失大量田土,似不可取。”王朴、魏仁浦二人对视一眼,如实报告。“哈哈,这都怪赵将军马快,圈的地太大了!”听了这话,柴荣不怒反喜,转过身,指着赵匡胤,仰面大笑。之前,柴荣曾令赵匡胤跑马圈地,以此确定新城范围。看着一脸无辜的赵匡胤,柴荣不禁开起了这位爱将的玩笑。

众人开怀一笑之后,但见柴荣面色忽又凝重,望着脚下那片苍黄的土地,沉默不语。中原,自周以来千年,奉行的是以农立国。土地和收成,几乎决定了一个王朝的盛衰与命运。在很多人看来,土地和庄稼,才是国家的基石。把城建那么大,路筑那么宽,完全是奢侈浪费。以农立国没错,但仅靠土地和庄稼,能让天下太平,百姓富足吗?能积蓄起足够的实力击败北方那个彪悍的民族吗?

“各位爱卿可知,朕少年时,还是该杀之人呢!”柴荣忽然没头没脑冒出来这样一句话。三人一听,顿如丈八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们知道,柴荣年少时寄宿在姑父郭威家,品行端正,聪颖好学,深得郭威喜爱,还被收为养子,怎么又成了“该杀之人”?

“那时,家中并不富裕,人口又多。为了生计,朕年纪轻轻就往来江陵等地贩卖茶货,离土离乡,游踪不定。正是朝廷眼里不安分务农的游民哪!所谓‘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朕就是属于这样的该杀之人。”

众人听了,不禁莞尔。原来皇帝这是在自嘲呢!王朴笑道:“陛下少时就算在经商之余,也不忘苦读圣贤之书。后来又毅然跟随先帝弃商从戎,终成大业,可谓一世楷模。怎么能说是该杀之人呢?”

柴荣摇摇头:“如今想来,朕却并不后悔当年背井离乡,游走四方的日子。很多人认为这是不务正业,但在朕看来,如今,我们这巴不得这样的人更多些!”柴荣又问:“朕问你们,如今之天下,最为富庶的是哪里?”“臣观之,如今天下,最为富庶之地不过岭南、楚地。”魏仁浦毫不犹豫地答道。柴荣点点头。“没错。岭南刘龚出自富商之家,割据之后,西到黔蜀,南及海外,四处通商通贸。以致岭北商贾至南海者,往来于岭南,络绎不绝。到如今,已号称内足自富,外抗中原。而楚地马氏一脉,更是置身中原战事之外,养士息民,所谓‘是时王关市无征,四方商旅闻风辐’,商贾之盛,远超中原。”说到此处,柴荣抬起头,仰望北方,长叹道:“朕常常想,契丹一族,兴盛已久。当年连李存勖那样的不世枭雄都要敬其三分。而如今之契丹,辖地千里,兵马更盛,又与河东勾连一气,对中原虎视眈眈。此患不除,迟早会酿成巨祸!”

在赵匡胤听来,柴荣的话振聋发聩,句句震动心魄。他自从军以来,跟随郭威、柴荣东征西讨,多次与契丹骑兵生死相博,更亲眼见到了契丹人入侵中原之后的烧杀劫掠。正如柴荣所言,当今中原看似恢复了平静,实则危机四伏。特别是北方辽国,以燕云十六州为基地,无时无刻不在做着再次南侵的准备。

“与契丹一战,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可成。必须要有当年汉武帝以倾国之力长驱痛击匈奴的气魄与实力。但如今中原疲敝,百姓穷困,国库空虚,财力衰竭,虽面临与当年汉匈对峙相似的危局,却无大汉之国力。如再不以非常之法,大兴商贸,广扩财源,强盛国力,又如何与契丹争胜?我扩建新城,疏通运河,绝非好大喜功,更不是奢侈享乐,而是要让中原成为新的岭南,新的楚地,聚集天下财物,广招当世英豪,为他日扫平北患打下基础!”

赵匡胤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剑柄。扫平北患,再现当年强汉之盛世,这不禁令他心潮澎湃。他现在才明白,柴荣力排众议,亲力亲为,打造禁军,广纳人才,治理水患,修筑新城,毁佛铸钱,大兴商贸,所有这些,都是他宏大计划的一部分。柴荣就像一个高明的棋手,他看似急不可耐,实则深思熟虑地落下每一颗棋子。

柴荣忽然想起一事,又问道:“当年先帝定都开封之时,曾有人建议迁都长安,说那是汉、唐二朝的龙兴之地,风水好。又说开封城地处平原,一旦有事,周围无险可守。你们觉得呢?”

王朴对柴荣的想法已了然于胸,当即答道:“开封地处天下之中,又有汴水与运河相接,可达黄、淮,连同齐鲁。陛下正可以此为地利,依赖水利漕运之便,网罗天下客商,聚集天下财物,以成大业。之前,我已经按陛下的意思,在汴水两岸预留用地,由百姓自行营造商铺货站,邸店住宿。我想,大功告成之日,京城之面貌必将焕然一新……”

听到这里,柴荣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王爱卿曾说朕尚有三十年之寿。只是人之生死,只在旦夕之间,又哪里是人力可以预测的?朕只希望,今天所做的一切,会为后来之人奠定基础。成大功,不必在我。但强国富民,却必须从朕这里开始。也许二十年,三十年……迟早,他们会理解朕今天所做之事。”

柴荣声音不大,却如龙吟,句句震动众人肺腑。天际之上,此刻正云卷云舒,气象万千。

不管在当时有没有人理解柴荣的苦心,但他所做的事终将被后人铭记。近代建筑大师梁思成曾经评价柴荣是具有远大目光的帝王,他修建和经营城市的理念已经接近于数百年之后近代都市的设计理念。很多学者,甚至认为他改变了中国都市发展的格局。

而此时,受到最直接的影响也许是正默默站在柴荣身后的赵匡胤。不管赵匡胤此时有没有意识到,重商富民的理念已经深植于他的心底,将对未来三百年的历史产生深远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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