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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平定关西

作者:宇微 当前章节:152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0:55

新政仅仅一年,柴荣便把军刀挥向了后蜀的关西四州。这是柴荣登基以来后周王朝的第一次主动出击,可谓志在必得。但他没想到,这场战役竟然会打得如此艰难。

23 秋风万里芙蓉国

从凤翔往开封的官道上,不时有快马疾驰而过,掠起阵阵雀鸣。

在柴荣的强力推动下,中原正出现自唐亡以来难得的复兴景象。以开封为中心,后周王朝正在发散出巨大的吸引力,让各方人力、财物都慢慢向他聚集。形势正在悄然变化,而毗邻的各路军阀们却无人意识到这一点。可怕的惯性早已让他们丧失了对时局敏锐的嗅觉。高平之战后,遭受重创的北汉政权已陷入后周的战略包围,仅能勉强保全太原及周边州县,彻底退出了逐鹿中原的舞台。盘踞湖北荆州一带的荆南政权虽然雄踞南北要冲,但地狭兵弱,面对后周这个庞然大物,国主高保融选择了主动称臣。而更远的吴越、南汉,偏居一隅,但求自保。真正能与后周一争高下的只有南唐与后蜀。

但此时柴荣还不想动兵。即位以来,他几乎没有一日得闲,强军、治吏、治水、重商、扩城乃至广招人才,他在国家治理的各个方面都布下了一颗颗种子。柴荣相信,成效会随着时间而逐渐显现,到那时,这些新芽终将撑起后周这棵参天大树。

王朴在《平边策》中已经为他勾勒出了统一天下的路径:先取南唐,再平岭南、巴蜀;然后北伐燕地,收复燕云十六州;最后,再啃下河东这块硬骨头。柴荣曾对自己许下以十年之期拓天下,如今过了还不到两年,他还有时间。但他真的不着急吗?只有柴荣自己最清楚。无数次在梦里,他都会想起七年前,邢州城清风楼上的那一幕。他正站在郭威身边,一起凝视着阴霾密布的北方,遥望着那片令他魂萦梦牵的幽燕之地。

冷月高悬于墨蓝的夜空,开封城还没有从梦中苏醒,清脆的马蹄声已击碎了宁静,从京城西门一掠而入。

中书舍人、翰林学士王溥几乎一夜没有合眼。几天来,西面的紧急边报一封接着一封。现在,又有一封密报送到了他的手上。信是凤翔节度使王景写的。王景报告说,最近,秦州(治所在今甘肃天水市)等关西地区的老百姓不断有人偷偷跑到后周控制的凤翔,向当地官员献计献策,请求周军早日进击,将关西并入后周的版图。这些人里面,有不少是士族子弟,甚至还有后蜀的地方官吏。看来,他们早已对后蜀的统治丧失了信心,而对新兴的中原王朝却趋之若鹜。

王溥感慨万千。

对那些高居庙堂之上的军阀而言,他们就像釜底游鱼。锅里的水正在慢慢升温,鱼儿们却浑然不知,依然做着自己的春秋大梦,过着穷奢极欲的日子。但普通老百姓却敏锐地感受到了不同。也许他们对谁做统治者并没有什么兴趣,但他们显然愿意选择能够让自己的生活过得更好的那个人。不光是凤翔,这段时间,关中各地也都送来类似报告。王溥坐不住了,他决定马上进宫向皇帝报告。

“王爱卿的意见呢?”看完王景的密报,柴荣抬起头,不动声色地问道。对王溥,他是极为欣赏和信任的。当年郭威对这位后汉乾祐年间的进士十分宠信。就连病重之时,郭威都没有忘记这位才华横溢的智囊。临终之前,郭威专门召学士拟旨,升任王溥为中书侍郎、平章事,希望他尽心尽力辅佐柴荣。宣诏后,郭威说:“做完这件事,我总算没有忧虑了。”就在当天,郭威去世。

王溥的表现确实没有辜负郭威的期望。不久,北汉军队大举入侵,柴荣决心出兵反击。以冯道为首的文武官员大多反对,而王溥却当了少数派,坚定地赞成柴荣的决定。柴荣刚刚登基,正面临最凶险局势的关键时刻,得到了王溥全力支持,这让柴荣觉得,这个人不光有才华,还有远见。

“陛下。微臣认为,机不可失。蜀地自古就是天府之国,国主孟昶不思进取,军备废弛,正可乘此时机,顺应民心,一举收复关西四州。即使不能一战灭蜀,至少也能将其赶回秦岭以南,让我朝再无后顾之忧。”王溥一如既往地观点鲜明。

柴荣陷入了沉思。对天下局势了然于胸的他,当然明白关西地区对中原的意义。秦、凤、成、阶四州,虽并非富庶之地,但战略位置却十分重要。这四州,既是蜀地的门户,更是关中平原的西大门。更重要的是,占据了这四州,便可截断渭水,切断中原与陇西、汉中的联系。

而后蜀能够得到这块宝地,很有点摘落地桃子的味道。后晋末年,契丹大举南侵,中原生灵涂炭。当时控制秦、成、阶三州的节度使唯恐大祸临头,决定找个靠山,于是举城投靠了看起来相对靠谱的后蜀政权。不久,后蜀国主孟昶又乘机扩大战果,出兵攻下了临近的凤州,从此将关西四州牢牢控制在手里。在孟昶看来,控制了这四个州,便可攻可守。不仅可以建立起蜀地的第一道屏障,更可以成为今后进取关中的跳板。只是此后的孟昶却再也不提进取中原之事。在他看来,中原战火纷飞,千疮百孔,远不如在天府之国逍遥自在。公元950年,孟昶加封自己为睿文英武仁圣明孝皇帝,在成都这个安乐窝舒舒服服过起快活日子来。孟昶最爱芙蓉,让人在成都内外遍种芙蓉,甚至连城楼上也种满了芙蓉树。秋风起时,成都城内城外四十里,花团锦簇,满眼锦绣,真正应了五代诗人谭用之的那句“秋风万里芙蓉国”。但孟昶却做梦也没有想到,当他陶醉在四海升平,国泰民安的美梦中时,关西四州的老百姓却已纷纷对更有朝气的中原王朝心向往之。

王溥的话对柴荣震动颇大。按照王朴的建议,他的首要目标是对付对中原更有威胁的南唐。但智者顺势而为,如果能乘此良机,一举夺下关西四州,则能打通渭河水运,保障关中平原的安全,同时消弱后蜀政权的实力,解除中原的后顾之忧。这将是一场有限战争。在时机并不成熟前,柴荣并不想劳师远征,深入蜀地,在次要方向上投入过多兵力。

但让谁领兵出击呢?目前禁军尚未打造成形,张永德、李重进、赵匡胤、马全义等禁军将领正在全力训练新兵,既不动用禁军,又要保证胜算,这确实是个难题。“如果依爱卿所言,攻伐四州,谁能当此重任?”思来想去,柴荣又把这个难题抛给了王溥。

王溥微微一笑。进宫之前,他已经思虑再三,心中早已有了合适的人选。“禁军拱卫京师,不宜轻动。既然伐蜀之战,目标只在关西四州,臣以为,宣徽南院使、镇安节度使向训足以当此任!”王溥答道。

柴荣神色微微一动。向训,这个人他并不陌生。此人的经历颇具传奇色彩。向训状貌雄伟,性情豪爽,行事高调。年轻时,他准备到太原投奔刘知远,没想到路上遇到劫匪尾随,要伺机劫持财物。向训却毫不慌张,走到一个叫石会关的地方,宰驴买酒,招募了一群壮汉把自己安全护送到了太原。没想到刘知远对向训却并不感冒,认为此人过于高调,言过其实,把他打发到郭威手下了事。郭威却并不介意,很爽快地将其纳入帐下。向训虽然有不少缺点,但打仗还是很有一套,在郭威军中屡立战功。高平一战,向训随同柴荣出征,指挥阵中精骑,表现不俗。战后,向训因功升迁,被委以镇安节度使,出镇关中重镇陈州。在地方将领当中,向训确实是个可选之人。

“向训固然是大将之才,但此人却行事高调,略失稳重,而且朕听说向训喜好酒色,朝中同僚对此颇有微词。”看得出,柴荣对这个提议有些放不下心。“臣再举荐一人为副,可保万全。这次上书的凤翔节度使王景,智勇双全,德高望重,如果有他协助,则胜算更大!”王溥又说。

柴荣双眼一亮。王景在后周军中算得上响当当的人物。此人曾是后梁名将王檀的部下,梁晋夹河苦战,王景屡立战功,让晋军吃了不少苦头。后梁灭亡后,王景归顺李存勖。后晋开运二年,契丹南侵,王景成为当时少数坚持不退,奋力反击的后晋将领之一,曾领兵大破契丹军于戚城,威震中原。更难得的是,此人不但有勇,而且善谋。后汉乾佑年间,王景出镇河北,当时契丹发生灾情,数千契丹饥民涌进王景的防区求食,王景全部收留,准其种田自给,甚得民心。以至当他调任时,当地百姓依依不舍,遮道相留。但王景已六十五岁高龄,任主帅恐怕精力不济,但让他协助向训,却不失为上上之选。想到这里,柴荣一拳击在案上,沉声道:“好!就这样办!”

一纸密诏分驰陈州、凤翔。柴荣委任向训为西南行营兵马都监,王景为西南行营都招讨使,集结兵马,准备会攻后蜀关西四州。很快,关中一带的后周军队频繁调动,急速向西集结。秦州等地的老百姓听到风声,顿时群情沸腾,欢呼雀跃。后周军队还没有出关,关西各州已经闹腾得不可开交,柴荣将大举进攻的消息顿时天下皆知。

孟昶目瞪口呆。在他记忆里,柴荣不过是凭着跟郭威的亲戚关系被勉强推上了皇位,能不能管好麻烦甚多的中原王朝还是个问题。况且中原屡经战乱,早就凋敝不堪,哪里能和沃土千里,富甲一方的天府之国相比。没想到这柴荣登基不过两年,北有河东、契丹之患,南有淮南之忧,竟然还能腾出手来,猝然对他下手。

孟昶百思不得其解,柴荣不攻太原,不灭南唐,怎么会偏偏找上他。不过想不通归想不通,这马上就要杀到眼前的周兵来者不善,不能不赶紧想办法对付。孟昶找来众大臣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派心腹赵季札为监军使,紧急赴秦州探听动静,同时又下令枢密卫昭远巡视成都以北各要塞,加强防御。

遣走众人,回到寝宫,孟昶依然觉得心惊肉跳,辗转难眠。他的父亲是后唐名臣孟知祥,当年孟知祥趁后唐内乱,李存勖身死,乘机在蜀地起兵,宣布独立。接着又剿灭了盘踞东川的董璋势力,统一两川,建国称帝。作为名门之后的孟昶上台之初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当时,孟知祥刚刚去世,蜀地内部政局不稳。一向玩世不恭的孟昶不得不按捺性子,暂时把精力放到权力争斗和治理国家上。但没想到,这一埋头苦干就是十年之久,他才彻底铲除掉那些既专权又不听话的旧臣,完全掌握了权力。

而今不知不觉,他登上皇位已经整整二十年。这二十年来,为了不让父亲创下的基业毁在自己手里,他可称得上殚精竭虑,更放弃了太多东西。原本他喜欢打球骑马,又好女色,甚至还喜欢专研方药,琴棋书画更是无一不通。但自从当上皇帝,这些东西他都不得不暂时放下,一心想着如何巩固权力,牢牢坐稳那把龙椅。如今,他刚刚彻底扫清阻碍,正准备好好享受费尽心机才挣得的富贵荣华,没想到柴荣的军队已经攻到了门口。

真是可悲可叹!

想到这里,心中又急又虑的孟昶再也无法安睡,不由得翻身起床,推开了窗门。花园中,芙蓉树正在夜风中婆娑作响,似乎在提醒这位最爱芙蓉花的皇帝,再过几个月,花开之时,这里就将波光花影,万种风情。孟昶长叹一声,战事一开,结局莫测。不知秋风再起之时,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满城花开的盛况。

而千里之外的地方,群山叠嶂,草木蓊郁,数万后周将士正站在巍峨雄壮的大散关前,整装待发。如果高平之战是被迫反击的话,即将打响的这一仗将是柴荣登基以来的第一次主动出击。显然,他们只能胜,不能败。

旭日初升,衣甲耀眼,绚烂如火,数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出了关口。显德二年(公元955年)五月,向训、王景兵出散关,直扑关西。

24 流年暗换

摩诃池上,青翠流溢,红桥隐隐。池上那座水晶殿里,异香扑鼻,光影摇曳。看着两岸的柳丝花影,孟昶原本压抑的心情忽然变得轻松惬意。他斜躺在紫檀床上,轻酌一口美酒,畅声吟道:“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陛下今日难得好兴致!今天恰好夏至,臣妾特意下厨做了陛下最爱的“绯羊首”佐酒助兴。”孟昶最宠爱的贵妃花蕊夫人一边笑着,一边呈上切如纸薄的红姜腌羊首。接着,雪藕、冰李、美酒……各式珍肴逐一呈了上来,摆满了这个小小的水晶殿。孟昶心满意足地看着穿着蝉翼纱衫的宠妃,一把揽在身旁,哈哈大笑起来。“还是贵妃最懂朕的心意。来来来,陪朕先饮三杯,消消暑气!”

几杯酒下肚,孟昶忽地想起一事,随手把酒杯丢在案上,恨恨道:“夏日将至,原本是你我在这水晶殿中休憩享乐的好时节。只可恨柴荣那蛮子,得了整个中原犹不知足,还要兴兵强夺我蜀地!亏那柴荣还是邢州人,朕祖籍也是邢州,说起来此人跟朕还是老乡,竟然如此过分,真是岂有此理!”

花蕊夫人轻轻把那白玉酒杯扶起,娇笑道:“陛下不是已经派出得力将领前去防御了?蜀中易守难攻,陛下何须忧虑?”

孟昶叹了口气,“想我蜀地,在朕治理下,十年不见烽火,不闻干戈,五谷丰登,风调雨顺,一斗米只卖三文钱!如此国泰民安,那些老百姓竟然还不知足,居然勾结敌国,侵我国土,你说这还有没有天理!”孟昶越说越气,须臾之间已经满头大汗。

花蕊夫人轻拍玉手,几个宫女应声而入,抬进来一大箱子冰屑。水晶殿内,顿时冰雾缭绕,清凉异常。“夏日已至,陛下切不可动怒。良辰美景难得,何必被无关之人拂了雅兴。”花蕊夫人又斟满一杯酒,送到了孟昶嘴边。

有美人在侧,孟昶暂时忘记了外敌入侵给他带来的烦恼,二人迎着波光,一杯接着一杯,开怀畅饮。不知不觉,已夜幕低垂。星光映着湖波,这水晶殿中更如仙境一般。孟昶不禁诗兴大发,拍手道:“如此美景良辰不可辜负!取纸笔来,朕要赋诗一首,为贵妃助兴!”花蕊夫人急忙捧上纸墨笔砚。孟昶提笔,略一思索,一挥而就。“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一点月窥人,欹枕钗横云鬓乱。起来琼户启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写完这首诗,孟昶酒性发作,头一歪,瘫倒在红罗帐中。

“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花蕊夫人细细读着这首诗,情不自禁地重复着最后这两句。隐隐间,花蕊夫人只觉得这几句诗字里行间似乎有什么不妥,但哪里不妥,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流年暗换,孟昶酒酣之时无心而发的这句感慨,他的对手或许比他理解得深刻得多。当孟昶正在水晶殿里与美人共醉时,柴荣正顶着烈日,沿着汴水,巡视建设中的开封新城。

短短几个月时间,在王朴的精心筹划下,新城规划已基本完成。往来道路,街坊布局,均以红线画出,再立以标识,整齐规整,一目了然。柴荣对王朴说:“新城一旦施工,势必耗费大量劳力。如今正是农忙之时,不可因城废农。新城修筑可暂停。等入冬之后,农事结束之时,再行开工。”

王朴点点头:“记得今年上元佳节,臣陪陛下在京城赏灯。陛下对臣说,旧日的长安没有了,我们再造一座新长安。此情此景,犹如昨日。臣每次想起,都激动万分。想不到不过数月,这梦中蓝图正在变成活生生的现实。臣真希望,跟着陛下,一日能当十日用,有生之年,能看到再造盛世,四海升平,臣死也瞑目了!”

柴荣微微一笑,仰天叹道:“这世间,最公平的莫过于时光。所谓流年似水,不管你是天子,还是平民,不论你富贵,还是贫贱,最终都要归于尘埃。朕只希望,垂垂老矣之时,能唱着那首百年歌,含笑而去……”

当年晋王李克用破敌于邢州,还军途中,置酒三垂冈,高唱陆机所作《百年歌》,满座悲切。那是一个王者的传奇,更代表着那个群雄并起,风云诡谲的时代。王朴深深知道柴荣的用意。李克用和他的儿子李存勖,是大戏的主角,更是悲剧的导演。他们创造了一个时代,却又毁灭了一个时代。柴荣显然不愿意走他们的老路,纵然年华老去,他也希望能微笑着面对他所创造的那个新时代。

感慨一闪而过。柴荣很快恢复了平静,他又对王朴说:“当今世间所用历法,大多还是晋天福四年所撰的《调元历》。我曾找人仔细计算过,其中谬误甚多,甚至有许多符咒流俗充杂其中。如此错误百出,怎能用以指导农事,计算天时。爱卿精通阴阳律历,可在新城建设歇工期间,主持校定历法,此事如果做成,对天下又是一件大好事!”

王朴感动万分。无论何时何地,不管事无巨细,柴荣心头,始终惦记着的都是天下和百姓。很快,王朴便重新测算制定出了新的历法,共计十五卷。柴荣欣然提笔,将其命名为《显德钦天历》,亲自为之制序。

成都皇宫,赵季札风尘仆仆地出现在皇帝面前。

孟昶一见赵季札气急败坏的样子,就知道这次北上巡查情况不妙。这赵季札肯定没给自己带来什么好消息。果然,赵季札一见孟昶,竟然悲嚎三声,痛哭流涕起来。

孟昶正为即将到来的战事忧心忡忡,看到赵季札这个样子,急得眉头一皱,大声呵斥道:“赵爱卿!朕命你巡视边防,如今半月不到,你便匆匆返回。见了朕,你二话不说,却嚎啕大哭,你到是快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季札跪倒在地,大叫道:“陛下!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啊!”孟昶又急又怒,从龙椅上站起身来,厉声喝道:“有话快讲!”

见皇帝发怒。赵季札这才止住哭腔:“臣按照陛下旨意,昼夜兼程,北上巡查。我先到凤州,再到秦州。这一路,臣亲眼所见,各州县军备废弛,防御松懈,哪有半点大敌当前的样子!雄武节度使韩继勋、凤州刺史王万迪无才无德,难以独当一面,至今毫无半点御敌之策,只知坐困愁城。如此这般,怎能抵挡气势汹汹的周军!”

赵季札这番报告犹如晴天霹雳,把孟昶惊了个目瞪口呆。孟昶双腿一软,瘫倒在龙椅上。半晌,孟昶回过神来,又指着赵季札喝问道:“果真如爱卿所言,这周军一旦攻来,岂不是要一败涂地了?”赵季札急忙说:“除非马上换帅,选一文武双全,可独当一面之才前往秦州,统领关西防线。”“卿觉得谁可统兵前往御敌?”孟昶一听还有转机,赶紧追问。赵季札眨巴眨巴眼睛,却再也不发一语。

孟昶大急,冲下龙椅,扶起赵季札,缓和音调说:“大敌当前,爱卿一定要和朕同心同德。现在火烧眉毛,如果有好的人选,内不避亲,外不避仇,赶紧举荐给朕哪!”赵季札深吸一口气,似乎鼓足百般勇气,颤抖着声音说:“臣虽然愚钝,但自以为能文能武,对周军底细更是了如指掌。臣愿意请命,领兵与周军决一死战,誓保我关西四州!”

孟昶做梦也没有想到,大难临头之际,竟然还有人挺身而出,愿意为自己赴汤蹈火,顿时又惊又喜。孟昶紧紧握住赵季札的双手,激动得眼泪都要淌了下来:“真是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赵爱卿能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不枉朕对你的宠信!”孟昶当即颁下诏书,任命赵季札为雄武监军使,授予节制监督关西四州军队的大权。为了表示信任,孟昶还让自己身边的皇宫禁卫军一千人随行保护赵季札的安全。

赵季札心花怒放。他长期身处朝堂,虽然深得孟昶宠信,但那些手握重兵的地方将领们对他却颇为瞧不上,认为他只会夸夸其谈。自命不凡的赵季札常常觉得自己英雄无用武之地。现在终于有了这个扬眉吐气的机会,皇帝让自己节制关西四州军事,简直是他人生的重大转折!

得意洋洋的赵季札在同僚们面前大肆吹嘘一番后,带着那一千精兵大摇大摆地上路了。得知这个消息,后蜀大臣赵崇韬犹如听到了晴天霹雳。赵崇韬是原后蜀重臣、中书令赵廷隐的儿子。赵廷隐去世之后,倚仗父亲的威望,赵崇韬一路高升,在朝中颇有权势。虽然都姓赵,但赵崇韬早就对只会溜须拍马,夸夸其谈的赵季札看不上眼。现在听说皇帝居然要把监军大权交给大忽悠赵季札,赵崇韬顿时急火攻心,骑上马就往皇宫里赶。

孟昶派出了赵季札,心情又好了不少,正陪着花蕊夫人在后花园赏花,没想到赵崇韬满头大汗冲了进来,连内侍也拦不住。孟昶正要发火,赵崇韬却如连珠炮一般抢白了起来:“如今强敌压境,可谓生死关头。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如此生死攸关之际,陛下居然听信谗言,让那不学无术,夸夸其谈的赵季札统领四州军事!这岂不是儿戏吗?况且,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

“混账东西!你给我住口!”孟昶几时被人如此顶撞,恼羞成怒之下,不顾身份,指着赵崇韬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说赵季札不学无术,夸夸其谈,你赵崇韬莫非是诸葛亮再生不成?大军压境之时,怎么没见你们站出来主动请缨?要不然朕让你做大军统帅,去跟周军决死一战如何?”赵崇韬一听,顿时哑口无言。

孟昶气得双手颤抖,大呼道:“来人!把这个胡言乱语之徒给我乱棒打出去!要不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今日朕一定让你好看!”一通乱棒之下,赵崇韬屁滚尿流而去。

出川的官道上出现了离奇的一幕。一支臃肿的队伍正在艳阳下缓缓前行。这支队伍里,几十辆驴车驮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箱笼,十几辆红红绿绿的马车上坐着花枝招展的女子。正处于人生权力巅峰的赵季札志得意满地骑着高头大马,被千余名全副武装的精兵簇拥而行。没有人会想到这支队伍正要赶往战云密布的前线去指挥打仗,这更像是一支踏青玩乐的游乐团。

而此时,后周大军已呼啸而来,攻入了凤州(今陕西凤县东北)境内。王景是沙场宿将,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他甚至等不及向训赶到散关,便已率军昼夜兼程,抢先发动了进攻。王景知道,后蜀多年未有战事,战备松懈,如果能趁敌军主力尚未集结之时,迅速拿下凤州,便能事半功倍,速战速决。

王景的眼光很毒。凤州是关中通往蜀地的咽喉,可谓整个关西战局的龙眼之地。这里是陈仓古道的必经之地,可直达汉中,西北可通陇右,东面连接太白,正当四路总汇。凤州一破,则汉中门户洞开。而要夺取凤州,必须拿下后蜀军经营已久的黄牛堡(今陕西凤县东北黄牛铺)等八寨。这八座军寨是后蜀为了防备中原专门修筑的坚固堡垒。这些军寨背靠秦岭,依山傍水,地势险要,可谓易守难攻。但后蜀军做梦也没有想到周军大队人马会来得如此之快,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王景的大队人马已横扫秦岭,连拔八寨。

消息传开,全蜀震动,汉中到成都,一时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25 天子之怒

赵季札率领的“游乐团”刚刚走到德阳就听到了周军大胜的消息。各种流言随之而来,有的说周军已经攻下凤州,有的说周军已直捣汉中,更有甚者,报告剑阁以南已经发现了敌军的踪迹,看来是直扑成都来了。

赵季札魂飞魄散。他一直在朝中为官,纸上谈兵还可以,哪里见过沙场厮杀。想到敌军的战刀正在飞快地朝他脖子上砍来,赵季札彻底崩溃。什么光宗耀祖,什么扬眉吐气,顷刻间都灰飞烟灭吗,还是保住性命最重要。

惊慌失措之下,赵季札干脆将护送他的一千禁军当场遣散。又让亲随赶紧收拾他随行的辎重财物,带着他的那群妓女侍妾们立即原路返回。跑了没多久,赵季札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肩负着皇帝孟昶交给他的重任。就这样逃回成都,岂不是要被皇帝撕成碎片?

前方传回的军情愈发紧急,赵季札也顾不上这么许多,赶紧到路边草草给皇帝写了一封信。赵季札努力挤出了几滴眼泪,带着自己拿手的哭腔,在信中痛哭流涕地表示,由于凤州守军无能,敌人进展过于神速,自己还没来得及履行监军的职能,就听说凤州已失,汉中危急。现在再去上任已经没有意义了,为了表示自己对皇帝的忠诚,决定回成都与皇帝共存亡。赵季札让人把这封鸡毛信火速送往成都,自己则翻身上马,抄小路连夜往成都奔逃。

而此时,因连拔黄牛八寨声威大震的后周军队还未到达凤州城外,更谈不上直捣汉中。首战告捷之后,王景会合了匆匆赶到的向训,商定下一步的进攻方向。二人不约而同,把目标放到了凤州以东的威武城上。威武城在凤州东北六十里。当年前蜀高祖王建与岐王李茂贞争夺关西,曾在此地建筑城邑,重兵据守。此城一失,则凤州再无屏障。

但后蜀军主帅韩继勋却并不像赵季札说得那么草包。虽然周军首战获胜,前来上任的赵季札又半路撂担子,韩继勋却保持了难得的冷静。他判断后周军队下一步进攻的方向必是威武城,严令守城将士坚守待援,同时以加急文书向成都求援。战斗在威武城下爆发。守城蜀军虽然人数不多,但依托高墙深壕,全力死守。一连几天,周军发动了多次攻击,死伤甚众,却毫无进展。

而此时,成都城内却炸开了锅。赵季札的鸡毛信紧急送到了孟昶手上。读完这封泪迹斑斑的书信,孟昶如五雷轰顶。按照赵季札的说法,后周大军已经攻陷凤州,正在乘势南下,也许要不了多久,敌人的大队人马就会出现在自己面前!惊慌失措的孟昶赶紧召集文武百官紧急商议对策。平日里口若悬河的各位高官一听局势如此凶险,顿时都傻了眼,个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七嘴八舌议论一通,却拿不出什么靠谱的对策。

孟昶正要发怒,内侍忽报,说赵季札已逃回成都,而且据守城将士描述,赵季札单人匹马,披头散发,神色惊恐,俨然打了败仗,刚刚从战场上逃回来一般。众人一听,更加惶恐。赵季札奉旨上任之时,那可是千名精兵护卫,上百辎重车辆相随,排场极大。如今才不过半月,此人便单人匹马落魄而回。莫非周军真的就要攻到成都了?孟昶再也坐不住了,颤抖着说:“赶紧传旨,让赵季札马上进宫来见朕!”

面如土色的赵季札终于被带到了皇帝面前。和半月前神采飞扬,锦袍玉带前去上任的模样相比,此时的赵季札衣衫破旧,披头散发,双目无神,如同换了一个人。孟昶顾不得许多,急忙问道:“你说周军已攻下凤州,攻入汉中,此消息到底是否属实?”赵季札低着头,一言不发。“你说关西防线已彻底崩溃,到底是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依然是沉默。“朕给你那一千禁军呢?到哪里去了?为何只有你单人匹马逃回来?”还是没有任何回应。面对皇帝的诘问,赵季札自知无言以对,索性死猪不怕开水烫,任你急得团团转,我就是不说。

“真是岂有此理!你身为监军使,如此军机大事,竟然一问三不知!来人,把这个废物给我拖出去,打入天牢!”孟昶终于按捺不住,气急败坏地咆哮起来。几名虎背熊腰的甲士冲了上来,把早已瘫倒在地的赵季札拖了出去。众人面面相觑。就算把赵季札千刀万剐,又岂能挽回危局?

内侍又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陛下,凤州有紧急边报呈上!”朝堂上一片哗然。凤州来的紧急文书?这是不是意味着凤州还在我们手里?

孟昶急忙展开文书细看。众人都伸长了脖子盯着皇帝的表情,想知道那到底是噩耗还是喜讯。“哈哈哈,赵季札,你害朕好惨……”孟昶得意地挥动着那份边报,宣布道:“凤州来报,贼军进犯威武城,为我军挫败,死伤无数。韩继勋请求朕速派大军增援,将贼军一举荡平!”

所有人都长吁了一口气。朝堂上又活跃起来,众人纷纷义愤填膺地表示,赵季札临阵脱逃,谎报军情,罪该万死,应当立即问斩。还有人赶紧出点子,应该乘周军攻势受挫之际,迅疾派军北上,把敌军打个落花流水。

吃了定心丸的孟昶似乎又恢复了王者之气。他沉吟片刻,当即宣布,任命禁军将领李廷珪为北路行营都统,高彦俦为招讨使,吕彦珂为招讨副使,统领精兵北上,救援凤州。恢复镇定的孟昶甚至想起了曾被他乱棒打出的赵崇韬,为了表示歉意,委任他为都监,随军出征。至于墙倒众人推的赵季札,七日之后,押出崇礼门斩首示众。圣旨下达完毕,众人皆大欢喜,山呼万岁而去。

威武城外,后周士兵们惊恐地看着突然出现在地平线上的庞大军阵。一望而知,这绝非一支普通的军队。他们衣甲鲜亮,刀枪如林,阵形严整,毫无疑问,这是后蜀军精锐中的精锐。

“那是李廷珪统领的控鹤都,孟昶最精锐的禁军!”一看见李廷珪的旗号,老将王景立刻做出了判断。他在凤翔屯兵多年,对后蜀军队的底细颇为了解。“我军已在威武城下苦战半月,人困马乏。敌军尽起精锐而来,士气正高,不如暂且休战不出,等待良机。”王景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向训,建议道。

向训哼了一声。“我大军出关以来已有一月,至今滞留此地而不得进。再这样耗下去,只怕军粮不济,我军不战自败。敌军虽然号称精锐,但远道而来,必定疲惫,正可一鼓作气击溃之!”担心军粮只是向训的一个借口。他很清楚皇帝的脾气。出征之前,柴荣曾反复告诫,征讨关西四州应力求速战速决。如今出征已有一月,尚拿不下一个小小的威武城,如何向皇帝交差?

“谁人愿为先锋,与敌一战?”向训巡视众将,厉声道。“末将愿往!”濮州刺史胡立站了出来。向训满意地一笑:“胡将军成大功,便在今日!”

蜀、周两军主力的第一次正面对决开始了。烈日下,双方大军正相向而行,苍原之上,掀起漫天尘土。胡立是有备而来,他在阵前观察良久,早已发现敌军主将所在。擒贼先擒王,他决心集中兵力,攻击敌阵中央。

两军即将相交,后周军队忽然分成若干鱼鳞状的小方阵,一起向敌阵中央发起了猛攻。向训微微点头。胡立在军中任排阵使,果然精通阵法,一下子便看准了对手的命门,痛下杀手。

蜀军纵然精锐,也挡不住后周军队一轮又一轮的猛烈冲击。蜀军士兵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排倒下,大阵已显崩溃之势。向训慢慢把手移向了腰间的剑柄。一旦胡立得手,他将亲率大军掩杀过去,将对手彻底终结。

在周军的全力猛攻之下,蜀军大阵的中央正在剧烈收缩。不知不觉,周军主力已突入敌军腹心。胡立手握长刀,身先士卒,一路砍杀,挡者披靡。激战中,他已经看到了敌方的中军大旗,甚至看到了敌军主帅李廷珪冷冷的双眼。

但转瞬之间,似乎一切都改变了。阵线在胡立眼中变得模糊起来,那面中军大旗正在诡异地摇动着,巨大的马蹄声轰然而起,几乎令胡立掉下马来。高彦俦、吕彦珂各领精骑,从左右两翼突然杀出,合击周军。

“偃月阵!”向训听到王景发出了一声惊呼。他急忙抬眼望去,蜀军大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偃月形,宛如巨大的月轮,即将把冲进腹心的后周军队全部包围。向训心中暗暗叫苦。“鸣金收兵!”向训对着传令兵大喊起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蜀军骑兵一出,很快就从两翼撕开了巨大的缺口,周军方阵一触即溃。胡立疯狂地挥刀砍杀,但他绝望地发现四周的敌军越杀越多,而身边的部下却纷纷倒下。数支长枪穿透了胡立的战甲,他手中的长刀飞了出去,一头栽倒马下。当落日的余晖洒向这片浸透鲜血的战场,只剩下遍野的尸体和丢弃一地的军旗。

柴荣听着王溥用低沉的声音报告着凤州的战事,眉头越皱越紧。威武城一战,西征军大败,甚至连濮州刺史胡立这样的高级将领也落入敌手。看起来,孟昶已经祭出了自己的王牌——最精锐的禁军控鹤都。西征军前途堪忧。柴荣摇摇头,他没想到,还没有看到凤州的城门,自己寄予厚望的向训、王景便已陷入困境。莫非登基之后的第一次主动出击竟要以这样的惨败收场?

更多的坏消息传到了开封。来自成都的密报说,孟昶已经派遣特使分赴北汉、南唐,请求他们乘机出兵攻击中原,而北汉主刘承钧、南唐主李璟都满口答应。如果这两家真的大举出兵,柴荣将骤然面对西、南、北三路的夹击,不但西征之事顿成画饼,甚至刚刚安定不久的后周王朝都要面临生死存亡的威胁。

令柴荣不安的事还在不断发生。西征失利的战报传回京城,立刻在朝廷内引发了轩然大波。从关中到凤州前线,道路崎岖,粮草辎重转运极为艰难。为了支持西征战事,各州县官员压力巨大,暗中已有不少抱怨声。如今战事陷入僵局,官员们更忍不住了,纷纷向朝廷施加压力,请求罢兵之声络绎不绝。朝会上,范质、李谷两位宰相带头站出来发难。既然战事不利,速战速决已不可能,不如暂且罢兵,休养生息,待时机成熟再兴兵不迟。如强行用兵,恐耗费巨大,结怨民间,刚刚出现的复兴势头,甚至可能因此逆转。这两人都是朝中一言九鼎的重臣,代表了朝中相当数量大臣的意见。话说得如此之重,柴荣不得不认真面对。而另一位宰相王溥则默然不语。出征的主将是他极力举荐的,如今打了败仗,自然也丧失了说话的底气。

看着众说纷纭的满朝文武,柴荣感到前所未有的急躁和焦虑。如果夺取一个小小的凤州都要看别人脸色行事,都要耗费连年日久,那光复燕云十六州,扫平四方割据,恢复盛唐疆域呢,岂不是痴人说梦?难道,他和郭威,父子两代孜孜不倦的努力,最终只是镜花水月,只是历史的笑话吗?

“啪!”柴荣猛击龙椅,霍然起身。正议论纷纷的各位大臣一震,个个呆若木鸡。他们谁都没见过柴荣当众发这么大的火。难道,这位为了推行强国之道敢亲手毁佛的皇帝,终于要被压力击垮了?

26 喋血黄花谷

柴荣忽发冲天之怒,让满朝文武甚为惊骇。

张永德立刻站了出来。“陛下无需忧虑。我愿率精兵,前往凤州,定夺关西四州献于陛下……”

“不可!”没等张永德说完,范质当即打断道:“关西前线,粮草转运原本压力巨大,如今还要增兵,岂能长久支撑?再说,我军精锐尽出,河东、淮南一旦乘虚出兵,则中原危矣!”

“你们都不要再争了!今日到此为止,退朝!”柴荣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众人面面相觑,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回到后殿,只觉热浪翻滚,窗外夏蝉乱鸣,柴荣心头更加烦闷。他再也无心批阅奏章,索性推门而出,信步朝后宫走去。见到符皇后,柴荣怒气冲冲地说:“向训、王景好不中用!出兵一月有余,竟连个小小的威武城也夺不下来,损兵折将,丢尽脸面!朕准备下诏免去二人主将之职,严加斥责!”符皇后深知柴荣平时深谋远虑,持重寡言,但事不如意时,却往往心急。而柴荣一旦急起来,对部下则不免过于严苛。如今,这前线的战事不尽如人意,又要把丈夫的老毛病引发了。

符皇后笑道:“臣妾虽然不懂军机大事,但也听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凡事欲速则不达,陛下何必急于求成。”

“今日朝堂上,宰相们都劝朕退兵,禁军将领们却似乎跃跃欲试。朕思来想去,此时也拿不定主意,好生烦闷。”听皇后这样说,柴荣怒火稍稍平复,颇有些忧虑地说。

“俗话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陛下何不遣一得力之人前往军中,实地探察。如若不济,再行退兵不迟。”符皇后又道。

柴荣听了,双眼顿时一亮,抚掌大笑:“此法甚好!皇后果然是女中英杰,短短一句话便解了我心中之结。”

开封城,一座雅致的庭院里,两杯青茶在月色下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王溥忧心忡忡地端详着漂浮在茶水中的那几束翠芽,怅然道:“没想到向训、王景竟然出师不利。听说,皇上欲派人前往凤州探查军情,不知会有什么结果……”

“哈哈哈哈,想不到足智多谋的王贤弟也有心神不宁之时。来来,先试试我这新沏的紫阳茶,可入得了贤弟法眼?”魏仁浦端起茶盏笑道。

“唉,魏兄有所不知。这向训、王景都是我向皇上极力举荐的,如今战事不利,看得出皇上压力巨大。这令我也深感不安,颇为负疚,以致这几日都辗转难眠。”

魏仁浦惬意地饮了一口茶,似不经意地说道:“我断定皇上绝不会就此撤兵。旬月之内,关西战局或有转机。”

“为何?”王溥急忙追问。

魏仁浦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因为皇上派去探查军情的不是别人,正是殿前都虞候赵匡胤!此人不仅善战,而且有谋。其父当年曾率军在关西大败蜀军。这样一个人,能让皇上的西征半途而废吗?”

庭院深深,月华如水,二人爽朗的笑声显得尤为清澈。

出关的马道上,赵匡胤正带着几名亲兵,昼夜兼程,朝着散关方向疾奔。选择赵匡胤到前线探查军情,柴荣自有他的道理。高平一战,赵匡胤于战局危殆之时挺身而出,奋勇反击敌军,甚至中箭负伤也死战不退。赵匡胤在大战中的表现给柴荣留下了深刻印象。不仅如此,赵匡胤虽是一员武将,平时却很爱读书,常挑灯夜读,手不释卷。这让赵匡胤逐渐显示出和其他武将不同的气质与头脑。特别是在人云亦云之时,他的观点往往让人耳目一新。这更让柴荣觉得,此人是一个可造之材。柴荣内心深处,一万个不愿意让西征半途而废。但他当然也不愿意让关西战事成为消耗后周兵力财力的无底洞。他需要一个理由说服自己:坚持还是放弃。他决定把这个重任交给赵匡胤。

只短短数天时间,赵匡胤一行已奔出大散关,进入关西地界。道路愈发险峻,两旁的山势如同奔牛,跌宕起伏。此情此景不禁让赵匡胤感慨万千。后汉乾祐年间,他的父亲赵弘殷曾领军征讨叛乱的王景崇,在这一带与前来救援的蜀军有过一场惊心动魄的遭遇战。在那场激战中,赵弘殷被敌箭射中左眼,血流如注,但他却带伤冲锋,气势更盛,最终击溃敌军,战后因功升任护圣都指挥使。父亲的血性和骁勇给年纪轻轻的赵匡胤以强烈的震撼,更令他懂得了什么叫“狭路相逢勇者胜。”也许,在这样的凶险之地作战,需要的正是父亲当年那样的决心和勇气。

而后蜀皇帝孟昶也决定给为自己卖命的将士们更多的决心和勇气。他派出特使,带着大量金银珠宝前往军营犒劳众将。生死关头,孟昶当然分得清孰轻孰重。他很会享受生活,连自己的小便器也镶满珠宝,精美无比。但正值用人之际,他同样不惜下足血本。

后蜀军营内,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从没见过这么多金银的士兵们眼睛都红了。他们发疯般涌向发放赏金的官员,“万岁”之声响彻山谷。

远处的山头上,赵匡胤冷冷地看着这一切。这就是区别。这是久经战阵的精锐之师和外强中干的乌合之众的区别。也是真正懂得战争精髓的统帅和侥幸获胜的二流将领之间的区别。他绝不会在胜负未分之时就这样肆意挥霍,让自己的士兵都成为暴发户。他的军队,也绝不会在长官面前毫不顾忌自己的尊严。

“听说皇上对战事进展很不满意?”向训惶恐地问面无表情的赵匡胤。论资历、官阶,向训、王景都远在赵匡胤之上。但赵匡胤代表的是皇帝,这种时候,谁都会敬他三分。赵匡胤转过身,看着两位神色紧张的统帅,拱手道:“二位大人无需忧虑。在下看来,不仅凤州可取,且关西四州之地,也不在话下。”

二人愕然。他们没想到,这赵匡胤在前线探查了不过短短数天,便下了这样乐观的判断。“赵将军可有破敌之策?”王景问。

赵匡胤微微一笑。“所谓法有定论,兵无常形。我在这里纸上谈兵,坐而论道,不敢妄提破敌之策。两位大人都是久经战阵的沙场宿将,顺势而为,相机而动,定能应对自如。不过,在下看这支蜀军,骄横而不持重,日久必然生变。对付这支蜀军,在下有八个字赠给两位大人。”赵匡胤看着密如蛛网的敌军营盘,眼神间掠过一丝凌厉的杀气:“以治待乱,以静待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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