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唐末以来一直是中原枭雄的梦魇之地。但柴荣知道,不平此地,后周王朝将永远无法摆脱腹背受敌的局面。哪怕他深爱的皇后苦苦相劝,他仍义无反顾踏上了亲征淮南的凶险征途。
28 壮士怀愤激
此时的南唐,正处于微妙的转折之时。倚仗江淮之险,避开了战乱之祸的南唐,在前任国主李昪的治理下曾达到了其他割据政权难以企及的高峰。
李昪,这位曾被陆游评价为“仁厚恭俭,务在养民,有古贤主之风”的皇帝,对局势有着清晰而明智的判断。他称帝后,在位七年,兵不妄动,守土养民,轻徭薄赋,使南唐社会经济得到很大发展。当中原陷于连年战乱之时,李昪成功地把中原的苦难变成了自己的红利。他大量接纳从中原一带流落江淮的难民,不仅妥善安置,还给了不少优待政策,江淮俨然成为令人羡慕的世外桃源,国力日渐强盛,逐渐成为“十国”中的强者。
但这样的局面却在李昪死后开始逆转。李昪的儿子李璟也许是一位颇有才华的文人,但绝不是一位称职的治国者。李璟继位后,要么重用跟他志同道合的文人骚客,如韩熙载、冯延巳等人;要么提拔以阿谀奉承为能事的奸佞小人,如陈觉、魏岑等人。而这些人大多是在江淮经营多年的旧僚,关系盘根错节,又贪得无厌,常常为了一丁点利益互相攻击。以宰相宋齐丘、冯延巳为首的“宋党”与中书舍人韩熙载为首的“韩党”,党争尤其激烈。“韩党”痛骂“宋党”是奸佞小人,“宋党”则反唇相讥说对方“嗜酒猖狂”。如此乱象,李璟却充耳不闻,听之任之。南唐朝堂上,天天内斗不止,哪里还有人安心治理国家。
李璟虽然没有什么治国之才,野心却不小。在冯延巳、陈觉等人的怂恿下,他彻底抛弃了父亲定下的守土养民的政策,大举对外用兵。不久,李璟出兵攻打盘踞在福建一带的闽国,先后攻占建、汀、泉、漳四州。南唐虽然灭掉了闽国,但并未能建立起有效的统治,各支残余势力不断乘隙起兵闹事,抢夺地盘,战火连绵不断。南唐耗费了大量金钱,伤亡兵士数万人,却背负起一个巨大的麻烦。公元947年,契丹大举南下,攻陷开封,后晋灭亡。此时中原无主,正是南唐挥师中原的大好时机,但南唐军主力却陷于闽地战事不能自拔,无暇北顾,失去了问鼎中原的战略机遇。
公元951年,南楚发生内乱,南唐乘机出兵攻打,攻破其都城潭州(今湖南长沙)。但企图浑水摸鱼的却不止南唐一家。不久,南汉皇帝刘晟也乘乱出兵,攻入楚地。唐、汉两军混战一团,战事陷入僵局。为了支撑楚地战事,南唐军队在当地大肆搜刮,横征暴敛,企图“以战养战”,导致楚人纷纷起兵自保。南楚旧将刘言集结了一支军队,连续击败唐军。内忧外患之下,南唐军队不得不狼狈而回。耗费了大量军力财力的征楚之战以失败收场。
但李璟的自我感觉却很好,军队在外苦战,自己却成天饮酒作赋,逍遥快活,肆意地挥霍着他父亲节俭勤政积累下来的国力财力。而冯延巳甚至把这当做奉承拍马的资本,对人便吹嘘:“想当年,先主李昪丧师数千人,就吃不下饭,叹息十天半月,这算什么帝王,完全是一个地道的庄稼汉,怎能成就天下的大事?而当今主上,数万军队在外打仗,也不放在心上,照样天天宴乐击鞠,这才是真正的英雄主!”
有这样的皇帝和宰相,上行下效,整个南唐官场,弥漫着朽腐奢靡之气。各级地方官员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供自己奢侈享乐。靠近后周的淮南地区尤为严重。壕州节度使为了满足自己的贪欲,专门豢养了一批无赖,大肆抢掠美女、良田,本州的抢光了甚至越过淮河进入后周境内为非作歹。寿州节度使则拿着鸡毛当令箭,以加强军备为名,强迫境内百姓贱价出售良田,征为己用。在各级官吏的横征暴敛下,江淮百姓怨声裁道,实在活不下去的老百姓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偷渡淮河逃往后周。曾经强盛富庶的南唐政权,早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种种迹象告诉柴荣,攻击江淮的机会已经成熟。
晚风中的汴水,微波粼粼,水声清越。河道两岸,通红的灯笼连绵数十里,摇曳生辉,几只晚归的小船正迎着微红的灯光溯河而上。此时的汴水,宁静平和,缓缓流过这片受她滋养的土地。柴荣正静静地站在汴水边。轻柔的风拂过他消瘦坚毅的脸,拂起洁白宽大的衣袍。满天繁星,光华如水,洒满了他全身,在夜色下熠熠生辉。
“王将军是河北真定人吧?”柴荣微笑道。他的身边站着不久前刚被封为骁卫大将军的后蜀降将王环。一听皇帝发问,王环立即答道:“正是。”“燕赵之地,自古出名将。怪不得王将军如此晓勇善战。”柴荣话锋一转,忽又道:“将军对汴水可有研究?”“臣自从军以来,常年驻守关西,对中原委实不甚了解。此次随陛下回京,才第一次见到这条汴水。”柴荣指着河水,缓缓道:“此水是当年隋朝开凿的大运河的一部分,属通济渠东段。发于荥阳大周山洛口,横贯开封全城,折东南而出,经宿州,与泗水相合、汇入淮水。因为这条河水,将中原与江淮相连,可谓中原命脉。自梁以来,历代建都于开封而弃长安,正是因为有这条河的缘故啊!”
王环有些纳闷。皇帝日理万机,为什么还要带他来汴水旁,悠然和他谈论这条河水的历史?“当年隋炀帝倾举国之力开凿运河,穷尽人力物力,终引起天下沸腾,四方造反,开国短短三十余年便告覆亡。可叹隋炀帝坐着盛大的龙舟,风光无限地沿着运河下江南,却再也没有回来。”
“千里长河一旦开,亡隋波浪九天来。锦帆未落干戈起,惆怅龙舟更不回。”听柴荣如此一说,王环不由想起了这首咏史诗。柴荣点点头。他转过头,看着王环,眼里闪动着激越的光芒。“不过,如今我却想沿着这条河再下一次江南!”王环愣了。江南,那不正是中原宿敌南唐的地盘吗?莫非……王环脱口而出:“莫非陛下将要对江淮用兵?”柴荣笑了起来。他拍了拍王环的肩头:“将军还记得那天我给你敬酒之时,说要交一个重任给你。现在,是时候了!”王环当即拜倒在地:“陛下请下令吧,环虽不才,但一定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数天后,开封城西的汴水岸边,一座规模巨大的工房动工了。王环亲率精兵四面封锁,现场督工。工房里灯火通明,昼夜不息。工地外人来人往,却没有人知道里面在做什么。只有王环心里清楚,很快,这里将成为后周水师的大本营。这是柴荣亲自交给他的机密任务:为新组建的后周水师打造战舰。要不了多久,数百艘战船将横空出世,载着后周精兵,顺汴水而下,直扑江淮。
再次站在汴水岸边,王环终于明白了这条河在柴荣眼里的意义。这条河不仅将成为连接中原与江南的物资、经济命脉,更将成为征战四方的通途大道。后梁雄主朱温两次以重兵攻击淮南而不果,后唐战神李存勖灭后梁尚且夹河苦战,对淮南更是不敢妄动,是因为他们只知道马上得天下,而没有看到水军的妙用。王环不仅对柴荣深深叹服。这位三十多岁的皇帝头脑之深邃,眼光之长远,早已远远超越这个时代。王环毫不怀疑,假以时日,乱世必将终结于此人之手。
而此时,开封皇宫内,柴荣正召集群臣商议进攻南唐的大计。得知皇帝即将发动对江淮的全面攻击,这一次却没有人反对。高平、关西两次战役,反对的人都占了绝对多数,德高望重的冯道甚至敢当面说出“陛下未可比唐太宗”这样的话。但最后的结局却让所有反对的人大跌眼镜。有了这两次堪称辉煌的大胜,柴荣的威望达到了顶峰。再没有人敢质疑皇帝的决定。现在的问题,不是是否出兵,而是由谁来担任这场战争的主帅。虽然南唐内部腐朽,乱象重生,但谁都不敢轻视他的战力。要知道,自朱温以来,中原对淮南的屡次征讨最终都以失败告终。这必将是一场胜负难料的恶战。
“谁愿领兵为我征讨淮南?”柴荣微笑着环视群臣。一片肃静。关西之战,王溥曾主动荐将,战事不利时一度相当被动。有了前车之鉴,没有人再敢轻易站出来。
见无人应声,柴荣却并不在意。他指着江淮地图,徐徐道:“南唐据有淮水之险,坐拥甲兵数十万,实力不可谓不强。自梁以来,中原对淮南用兵,几无胜绩。此番南征,定然不会一帆风顺。恶战在所难免。”柴荣抬起头,目光炯炯。“但今日之南唐,国主昏庸,用人失当,朝政不修,军备废弛,早已失却了当年开国时的锐气。其四邻诸国吴越、荆南、楚,无不对其恨之入骨。只要我军善用形势,用兵得法,夺取江淮之地当有胜算!”皇帝说完这番鼓舞人心的话,众人依然面无表情,无人应声。
柴荣觉得心头有些恼怒。天下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天下,百姓更不是他一个人的百姓。危急存亡之秋,国运转折之时,竟无人敢站出来为他冲锋陷阵。“既然你们现在都不敢领命,也罢,诸位先回去斟酌考虑吧!”柴荣叹了口气,挥挥手:“散朝!”
夜已经很深了。符皇后有些忧虑地看着烛火下仍对着地图伏案苦思的丈夫。她终于不忍,起身轻轻走到柴荣身边,抚着他的肩头,柔声道:“夜已深了,陛下何不早些歇息?”柴荣拍拍符皇后的手背,叹道:“今日朝堂上,朕决意对南唐用兵,满朝文武竟然无一人敢主动领兵出征。是以忧虑,正苦思南征之事。”
“陛下要发兵江淮?”符皇后惊讶地问道。柴荣点点头。“江淮水网纵横。如今入冬,正是枯水之时,此时出兵,正当其时!”“征蜀之战刚刚结束。关西新平之地尚未安定,西征军队还未班师,如今又起战事,是不是太急了?”符皇后的额头微微一皱。柴荣哼了一声:“兵者诡道,岂能拘泥常理。皇后虽然聪慧,毕竟不懂征战之事,此事何需皇后多虑?”符皇后脸颊一红,有些赌气地说:“记得先帝临终之时,曾嘱咐陛下刚者易折,欲速不达,凡事不可过于急躁。陛下莫非忘了?”柴荣面色一变,看了看皇后,终于忍住没有发火。他转过头,默默看着窗外,良久不语。天际之上,银河倒悬,星光万点。柴荣仰天长叹:“壮士怀愤激,安能守虚冲?人生如白驹过隙,天下之势瞬息万变,国土沦丧之耻一日不雪,我一日不得安睡!”
“陛下!大学士李谷求见!”门外忽然响起了内侍的声音。柴荣骤然转忧为喜,笑道:“李谷夤夜求见,南征之事已有转机了!”话音未落,已匆匆而去。熏香缭绕的寝宫里,只剩下符皇后孤单一人。
枯坐半晌,符皇后的眼光落到了那卷地图上。她一眼便看到了柴荣用朱笔勾红的那条河:汴水。不知道为什么,符皇后忽然想起了白居易那首千肠百转的《长相思》。“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符皇后呆呆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竟已玉容寂寞泪阑干。
29 铁马冰河
李谷,不管是郭威还是柴荣,对他都极为信赖。此人历任后晋、后汉、后周三朝为官,厚重刚毅,又多谋略,人称胸中藏十万兵。后晋开运二年(公元945年),李谷出任磁州刺史、北面水陆转运使,参加了北伐契丹之战,兵败后为契丹所俘。在敌人残酷拷问下,他誓死不屈。乾佑年间,又随郭威西征河中,出任西南面水陆转运使,为郭威平定叛乱立下汗马功劳。柴荣登基后,随同参加了高平之战,为柴荣出谋划策,尽心竭虑。在柴荣眼里,李谷不仅熟悉军事,而且稳重多谋。更重要的是,李谷是淮北颍州人,熟悉淮南一带的地理民情,若能以此人为帅,南征胜算大增。
果然,李谷夤夜求见,既是请战,更是献策。李谷缓缓铺开淮南地图,将自己的想法侃侃道来。“淮南水网纵横,各州县沿泗水、淮水而布。从军事上看来,其城郭、隘口分布正如一字长蛇。”李谷举着烛火,摇曳的灯火逐一划过地图上那一个个城镇。“要降服这条蛇,需打中其要害。在臣看来,此蛇之三寸在这里!”李谷用手点了点寿州(治寿春,今安徽寿县)。
柴荣点了点头。
“寿州滨临淮河,东枕淝水,西边不远便是淮水上的重要渡口正阳关。如能集中全力攻克寿州,控制正阳渡口,便掌握了连接淮水南北的通道,占住了淮南全局之龙眼。随后再以大军继之,分兵扫荡淮南,则江北之地一鼓可定!”
李谷抬起身,看着仍低头沉思的柴荣,继续说:“当年后梁太祖朱温遣庞师古、葛从周攻淮,采取的是两路并进的方式,一路攻楚州(今江苏淮安),一路攻寿州。但朱温错误地把主力放在了楚州方向,陷大军于泗水、淮水之间的水网地带不能自拔。结果庞师古军在清口被朱瑾以水攻大破之,葛从周军遭到包抄,导致满盘皆输。这是把优势兵力错误地用在了次要方向,打蛇不成,反而被蛇咬了一口。此次南征,决不能再重蹈覆辙。”
柴荣皱了皱眉头,“寿州守将是何人?”
“刘仁赡,彭城人,在淮南军中任清淮节度使。”
柴荣努力在头脑里搜索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却一无所得。“此人为将如何?”柴荣有些茫然地问道。
“据臣所知,此人好兵书,善谋略,是李昪麾下旧将。之前淮南出兵攻楚,此人率部连克重镇,抚纳降附,甚得人心。由此看来,绝非无能之辈。”柴荣思虑片刻,又道:“此次南征,若以爱卿为帅,可还有什么需要向朕提出的?”李谷长吸一口气。“从征淮南,必定是一番苦战。臣虽无必胜把握,但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除此以外,臣只有一个请求。”“但讲无妨。”“请陛下调忠武节度使王彦超,助臣一臂之力!”柴荣笑了起来。“都说你李谷胸中韬略可敌十万雄兵,此言果然不假。你眼光真是独到,向朕要人,一开口就要了如此一员猛将!”君臣二人,抚掌大笑。
王彦超的成名之战正是在后周建立之初。当时郭威刚刚登基,巩廷美、杨温在徐州起兵叛乱。王彦超领命率兵突袭徐州,以迅雷之势平定叛乱,威震中原。不久,北汉主刘崇来犯,王彦超率军战于晋州(今山西临汾),以骑兵进击,大获全胜,一直把北汉军驱逐到霍邑(今山西霍县)。高平之战,王彦超更是领骑兵纵横于晋中平原,威不可挡。如能有这样一员猛将相助,李谷自然会底气大增。
李谷又道:“李璟此人志大才疏,频频起兵挑衅四邻。吴越、荆南、楚,都曾与其兵戎相见。陛下可传诏此三处,令其出兵会攻。如此,则李璟腹背受敌,必然难以持久。”柴荣一拳击于案上,沉声说:“就依爱卿所言!”
更鼓响起,二人抬起头,才发现天已发白。不知不觉,竟然已商议了一个通宵。
显德二年(公元955年)十一月,柴荣颁布《伐淮南诏》,痛斥南唐“盗据一方,僭称伪号,勾诱契丹,侵夺闽越,涂炭湘潭”等五大罪状,宣布誓师南征。柴荣任命李谷为淮南道前军行营都部署,任命王彦超为行营副都部署,督领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等十二名将领攻伐淮南。
诏令一出,天下耸动,南唐皇宫更是炸开了锅。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就在不久前,南唐朝廷还坚信与中原不会发生战事,为了节省开支,把驻防在淮河沿线的军队全部撤回。没想到这边防军刚刚一撤,柴荣的《伐淮南诏》便如晴天霹雳般炸响。气急败坏的李璟把建议撤防的寿州监军吴延绍痛骂一顿,同时严令清淮节度使刘仁赡务必严防死守,确保寿州不失。
眺望着奔流向东的淮水,刘仁赡心潮起伏。他在这条河边出生,在这条河边长大。他亲眼见到这个王朝在李昪的带领下一跃成为各国中的强者,更亲眼看到李璟治下朝政的腐败,官员的昏庸。但无论如何,淮南都是他唯一的故土,现在,他只能为之而死战。
早在后周发动关西之战,进攻汉中之时,刘仁赡便意识到,柴荣即将对淮南下手。汉中是后蜀的咽喉要害,一旦攻占关西四州,柴荣就可以把后蜀势力彻底逐出中原。到那时,柴荣便可掉过头来全力对付南唐。这几乎是柴荣必然的战略选择。只可惜,他三番五次劝告李璟加强军备,皇帝根本不予理睬,反而听信谗言将守淮军队撤回。以致大批周军细作,伪装成商旅,偷渡淮水,乘虚而入,早把唐军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
现在,周军已大兵压境。
刘仁赡很清楚,他镇守的寿州是整个淮河防线的核心与支点,柴荣一定会倾尽全力向这里攻击。他即将面对的,是正处于上升期,实力超过自己的后周军队最猛烈的进攻。他更清楚,醉心于酒色歌赋的李璟是靠不住的,而那些各怀鬼胎,腐败无能的其他军头们更靠不住。这一战,注定将由他一人孤独对抗后周大军。冰冷的风从北方呼啸而来,刮过正值枯水期的淮水,像刀子一样划过刘仁赡的脸。这样浅浅的一条河水挡不住后周大军,他唯有死守寿州,用自己的坚守换来战局改变的机会。远道而来的后周军队总会有疲惫的时候,或许,撑过了这个冬天,他会等到转机。
尽人事,听天命。他刘仁赡能做的也仅仅只能如此了。想到这里,刘仁赡心里平静了许多。他最后凝视了一眼这条留下了自己太多回忆的河水,转身朝军营大步而去。
寿州城内早已乱成一团。淮南与中原已有四十多年没有大的战事,如今骤然之间大战一触即发,唐军上下毫无准备。因为坚持撤掉边防军闯了大祸的监军吴廷绍早已脚底抹油,逃了个没影。满城将士人心惶惶,手足无措。但刘仁赡却表现得异常冷静。他召集众将,淡然地部署着各项防御任务,就像是和自己家人聊家事一般轻松。接着,刘仁赡亲往军营,大摆筵席,犒劳将士。酒席上,他谈笑自若,举杯畅饮,对即将到来的战事俨然成竹在胸。接下来的数天,寿州守军该休息的时候休息,该训练的时候训练,和平日里毫无两样。全城军民悬在嗓子眼的心渐渐放了下来。眼见主帅如此镇定自若,想来那后周军队也没什么可怕。
但暗地里,刘仁赡却紧锣密鼓地做着战备工作。大批细作被派到了淮水北岸,打探军情。同时,他亲笔向李璟写了一封密信,请求朝廷调集精锐,分兵北上迎战。刘仁赡毫不含糊地指出:敌军的主攻方向必是寿州。而我一定会死守寿州城,拖住周军主力。待周军疲惫之时,再以精兵伺机反击,必获全胜。
淮南之战正如一场生死牌局。牌还没有开打,双方的底牌却已一清二楚。
百里之外,朔风呼啸,一派肃杀。开赴淮南的大军正沿着薄雪覆盖的官道向南迤逦而行。周军细作已经回报,淮河南岸几乎见不到驻防的南唐军队。李谷和王彦超随即商定,按照预定计划,在紧邻寿州的正阳关渡淮,然后一鼓作气攻下寿州。如果能迅速攻占寿州城,控制淮水南北通道,淮南之战就胜了一半。
前方便是正阳渡口。河水奔流,江雾弥漫,冰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甜的泥土的味道。这是李谷熟悉的味道。和他的对手刘仁赡一样,他也生于淮水,长于淮水。年少的他,曾经无数次站在这淮水边,高声吟诵着“鼓钟将将,淮水汤汤,忧心且伤”,看着天高云淡,大雁南飞,在心里编织着自己远大的梦想。
更令他难忘的,是二十年多前的那一幕。那一天,他与好友韩熙载正是在这里分别,从此天各一方,再未相见。当时,韩熙载的父亲因为卷入了平卢节度使王公俨抗命事件,被唐明宗李嗣源斩首。韩熙载怕受牵连,不得不逃到颍州,请求好友李谷帮助他渡淮南下。临别之时,二人在淮水边举杯痛饮。韩熙载对李谷说:“淮南如果用我为宰相,我必将长驱以定中原!”而李谷则笑着回敬道:“中原如果用我为相,我取淮南如探囊取物!”
这一幕至今历历在目,宛如昨日。李谷自嘲般地笑了笑,或许,这就是所谓年少轻狂吧。但命运却如此诡异莫测,想不到他再到淮水之滨,真的成了领兵攻取淮南的主帅。而他那位至今再未谋面的好友韩熙载,恐怕早已把“长驱中原”的豪言抛到九霄云外了吧。
薄雾弥漫的淮水南岸,一片寂静。王彦超的骑兵首先踏上了浮桥。上千铁甲覆盖的战马涌进了冰冷的河流,激起片片水雾。这支铁流毫无阻挡地踏过淮水,向着寿州城一路疾进。李谷心里涌起一丝不安。刘仁赡绝非庸才,为什么如此轻易地让出了过河的通道?出师伊始,局势的发展便出乎意料。看来这南征之战绝不会一帆风顺。
寿州城四门紧闭,守城军士早已严阵以待。刘仁赡端坐在城楼正中,微闭双眼,神态坦然。他早已打定主意。周军大举而来,而他兵少将寡,淮水是守不住的。既然如此,不如集中兵力,据城死守,将周军主力拖垮在寿州城下。
南唐皇宫内,收到刘仁赡密信的李璟连夜发出诏令,命心腹刘彦贞为北面行营都部署,领兵二万奔赴寿州救援,又命皇甫晖领兵三万出屯定远(今安徽定远县)。李璟已经下定决心,精锐尽出,要与周军在寿州一带进行战略决战。
柴荣同样没有闲着,他在紧锣密鼓地筹划下一步的动作。李谷的大军开拔没多久,柴荣即召李重进、张永德、赵匡胤等人进宫,要求他们抓紧征调各路禁军,做好出征准备。柴荣下定决心,一旦战事不利,他将率禁军精锐御驾亲征。当年朱温犯下的错误,决不能在自己面前重演。
淮水南北,这一刻战云密布,暴雨将至。
30 亲征淮南
李谷、王彦超率部在正阳渡过淮水,马不停蹄,直趋寿州。周军兵分三路,一路驻上窑,一路驻山口,主力则包围寿州城南,形成了对寿州城的三面围困之势。李谷摆出了一副不攻下寿州绝不罢休的样子。
从十一月开始,周军连续攻城。刘仁赡早有准备,指挥守军严防死守。寿州城作为南唐在长江以北最重要的军事据点,经营多年,城防坚固,军械充足,周军一连攻击了十多天,死伤无数,却连寿州城的皮毛都没伤到。更令周军胆寒的是,刘仁赡不但守城游刃有余,甚至还主动出击。趁周军营寨守备疏忽,刘仁赡亲自带兵突出城门,击破了周军的城南军寨,杀死周兵数千人,还一把火把周军大营内的攻城器械烧了个精光。
李谷和王彦超一合计,企图引诱唐军出城决战。刘仁赡一眼看破周军伎俩,完全不为所动。王彦超空有一身骁勇却无处施展,天天在城下骂战,刘仁赡只笑而不语。刘仁赡很清楚,这第一回合的交锋,他已经占了上风。周军主力被牢牢吸在寿州城下,动弹不动。如果能坚持到雨季,后周军队将陷入到噩梦般的大雨和泥泞中不能自拔。那时,再会同援军反击,必能大获全胜。目前的战局,正是他所希望的。
李谷则愈发忧虑。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淮南战事已变得越来越不妙。驻守上窑与山口的周军将领先后来报,正在与来路不明的南唐军队交战。李谷心知肚明,这些所谓来路不明的军队肯定是即将到达的南唐援军的先头部队。李谷很焦虑,他最担心的还不是久攻不下的寿州城,而是身后那座浮桥。正阳浮桥,是他手里唯一的渡淮通道,也是全军唯一的退路和补给通道,一旦遭到南唐军抄袭,后果不堪设想。李谷随即令驻防上窑、山口的军队严加防备,同时连夜向正阳渡增派兵力。而兵力削弱之后,周军攻城力度顿减,寿州之战彻底陷入僵局。
柴荣心急如焚。他虽然远在开封,却密切关注着淮南战局。为第一时间了解前线战事,他特意命人在殿内立起一只沙盘,随时更新两军态势。看着沙盘上日益复杂的形势,柴荣闻到了一种不祥的味道。李谷全军局促于寿州一隅之地,不仅要啃下寿州这块硬骨头,还要尽力保护正阳渡口那条脆弱的通道。而在寿州外围,刘彦贞、皇甫晖两支援军正快速逼近。如果不能迅速做出应对,淮南战事将成死局!战事紧迫,刻不容缓。也许,只有御驾亲征,才能扭转局势了。
柴荣步出殿门,才发觉夜幕已经降临,一轮明月挂在半空,隐约闪耀着橘红色的光芒。柴荣停下匆匆脚步,忽然想起今天是腊八,这也许是今年见到的最亮的圆月,也是今年最后的圆月。他想起了李白的那首传世之作。“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从朱温烧掉长安城的那个夜晚开始,短短数十年间,多少英雄豪杰随风而逝,多少传奇被铸就然后又被毁灭。这数十年,时光似乎被拉得很长,映射着这个时代的诡异转折,帝王们的大起大落,普通人的悲欢离合。而对他来说,时光却又快得不可思议。当他越专注于这个天下,便越发现自己肩头的负担之重。这数十年来发生的一切不幸,现在似乎全都要由他来偿还。如此重压之下,他恨不能一天能当十天用,一年能做十年之事。所以,他决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努力付之东流。淮南之战,只能胜,不能败。怪不得连他的皇后也怪他性子太急,过于急于求成。但看着那轮冰冷的明月,想想这数十年来发生的一切,他又如何能不急?
想到符皇后,柴荣这才惊觉,亲征淮南这样的大事无论如何也应该让她知道。转过长长的回廊,柴荣闻到了夜色中腊梅的幽香。不知不觉,他已到了皇后的房前。房门被推开了,发出“吱”的一声轻响。符皇后放下手中的书卷,从灯下抬起头,秀丽的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陛下来了!”符皇后有些惊喜地站起身来,迎上前去。柴荣还没来得及说话。符皇后又道:“陛下来得正好。今日是腊八节,臣妾为陛下亲手做了一碗腊八粥,陛下一定要尝尝!”话音未落,符皇后已匆匆而去。“还说我性子急,殊不知她自己也不慢啊。”柴荣笑着摇摇头,自言自语道。
须臾,符皇后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的粥飘然而入。雪白的热粥里点缀着红豆、莲子、大枣,香气扑鼻而来。“皇后有心了。”柴荣接过粥,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陛下每日为国事操劳,早起晚归,事必躬亲,还要多注意身体才是。”看着狼吞虎咽的柴荣,符皇后心里就像吃了蜜一样的甜。“皇后放心,朕身子硬朗得很!”柴荣风卷残云般把那碗腊八粥一扫而光,笑道。“眼见新年就要到了,不知淮南战事可还顺利?”不知道为什么,对出兵淮南,符皇后心里总惴惴不安。
柴荣没有答话。他把案前那盏凤头灯挑亮,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朵跳跃的火焰。“我军渡淮之后,在寿州遇阻,进退两难。刘仁赡果然是个难缠的对手!”柴荣苦笑了一声。
“来日方长,陛下何必急于一时。既然战事不顺,不妨就势撤兵,待来年寻机再战。新年就要到了,将士们都盼望着回家与家人团聚吧!”符皇后劝道。
“不可!战事方开,胜负未分,哪有半途而废之理!朕思虑良久,决定御驾亲征,扭转战局。今夜来,正是想把此事告知皇后。”柴荣顺势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符皇后那张秀脸顿时变得煞白。“陛下要亲征淮南?”
“正是。”
“现在京城正准备大兴土木,建筑新城。陛下国事缠身,哪里分得开身?淮南历来便是凶险之地,当年朱全忠、李存勖那样的人物都没能征服淮南,陛下何苦一定要毕其功于一役?”符皇后猛然听说柴荣竟然要御驾亲征,顿时着急起来。
“就算此次不能一举灭掉南唐,也要尽取其江北之地。朕意已决,皇后不要再劝了。”柴荣眉头一皱。
“御驾一动,牵涉甚大,京都不安。如果实在急于平定淮南,陛下遣一上将领兵前往便可。何苦一定要亲征?”
柴荣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如今淮南战局异常凶险,朕若不亲征,恐局势会更加恶化。”
符皇后沉默半晌,终于下了决心。她鼓起勇气,坚定地说:“如果陛下决意亲征,臣妾愿一同前往,也好在军中照顾陛下。”
柴荣吃了一惊。“皇后何苦如此?征战之中,居无定所,风餐露宿,还有刀兵之险,性命之虞。此事万万不可。皇后在宫中等我好消息便可。”
符皇后微微一笑。“当年我在河中,数万兵马围城,臣妾不也安然无恙?陛下放心,臣妾随军,只为照顾陛下起居饮食,决不会打扰陛下用兵。”
“皇子尚且年幼,皇后走了,何人照看?”柴荣又想起柴宗训才刚满三岁,不免担心。
“这个陛下大可放心。宗训托付给小妹照料,万无一失。”符皇后的妹妹正在宫中,姐妹二人感情甚好,由她代为照料幼子,自然不成问题。
柴荣只觉得心头热浪翻腾,他知道符皇后一直对南征之事抱有疑虑。如今战事受挫,皇后不但没有半点埋怨,反而不顾艰险安危要随同出征。在柴荣最困难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的竟然是面前这位弱女子。柴荣紧紧挽住皇后的双手,却已哑然失声,感动得说不出话来。看着皇帝那双盈满泪水的双眼,符皇后只是微笑而已。柴荣放不下他的梦想,放不下他的天下,而她又怎能放得下自己深爱的人。
显德三年(公元956年)正月,开封城的老百姓还沉浸在新年的喜悦气氛中,而柴荣已经颁下诏书,宣布亲征淮南。皇帝出征在外,偌大个天下,朝廷的日常政务是需要人照顾的。后周朝中人才济济,柴荣自然不会担心。他任命在关西之战中立了大功的向训暂代东京留守,端明殿学士王朴为副留守,又令彰信节度使韩通代理点检侍卫司及在京内外都巡检,负责皇城和京师的安全。接着,他又命令各地,趁农闲之时,征发丁壮民夫十万,全面启动修筑开封新城的工程。这是事关王朝兴衰的大事,当然不能因为一场战争而荒废。随后,柴荣传诏给已向后周称臣的荆南、吴越,让他们出兵攻击南唐,配合周军主力的行动。为了尽快让主力渡过淮水,柴荣又命侍卫都指挥使李重进领兵为先锋,先行赶赴正阳保护浮桥,为后续到达的周军主力做好渡淮准备。同时,又令河阳节度使白重赞带领三千护卫亲军屯驻颍上(今安徽颍上县),保护周军主力的侧翼。做完了这一切,柴荣随即集合禁军精锐,张永德、赵匡胤、马全义等禁军将领悉数随同出征。
这支大军浩浩荡荡从开封出发,一路南下,直奔淮水。当柴荣的大军从开封大举南下之时,淮南的战局正在迅速恶化。
李谷、王彦超围攻寿州三月,没有取得任何进展,而南唐援军已大举而来。更可怕的是,南唐充分发挥了自己水军的优势,水陆并进,企图一举围歼周军。须臾之间,刘彦贞的援军已到达来远,距离寿州仅有二百里,三日可到寿州城下。而南唐水军的数百艘战舰则沿着淮水而上,径直扑向周军那条生死攸关的通道——正阳浮桥。
一向冷静沉着的李谷惊慌起来。他知道,自己最大的软肋就是正阳浮桥。浮桥一旦被南唐控制,全军将腹背受敌,进退失据,有被围歼的危险。李谷又急又怒,出征之际,他信誓旦旦地向柴荣表示,要痛击蛇之三寸,攻取淮南。没想到三个月下来,这条蛇不仅丝毫无损,反而扬起头来要径直咬向他的要害。危急关头,面子、尊严都不重要了,当务之急是保命。李谷急忙召集众将说:“我军不善于水战,倘若被贼寇截断浮桥,就会腹背受敌,有全军覆没的威胁。为今之计,不如退守正阳,保住浮桥,等皇上大军到来再作计较不迟。”
王彦超有些犹豫地说:“我军粮草辎重全都在寿州城下。如果仓促退兵,这些东西怎么办?”答案是肯定的,如果退兵,粮草辎重肯定无法带走,只能一把火烧掉。皇帝还没到,军队就已经仓促败退,粮草全毁,这样做真的妥当么?李谷掂量了半响,似乎也觉得不妥,只好说:“我马上修书一封,急报皇上,请皇上定夺!”
此时,柴荣才刚到圉镇(今属河南杞县)。接到李谷急报,柴荣匆匆看罢,不禁惊呼一声:“这李谷好糊涂!”柴荣把信丢给身边众将,痛心疾首地说:“眼见我军主力将至,而李谷竟然要焚粮退兵!这不是陷我大军于凶险吗?决战尚未开打,我军士气尽失!况且,数万大军局促于淮水两岸,岂不是坐以待毙!”柴荣大发冲天之怒,众将更是面面相觑。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一匹快马正飞也似地向南狂奔。背后远远传来赵匡胤的吼声:“一定要尽快送到寿州城下,告诉李谷,皇帝到达之前,万万不可退兵!”
但局势的发展,已远远超出了柴荣的预料。
31 决战正阳渡
文书转送间,战局仍在飞速发展。刘彦贞部继续急进,已至山口,驻防山口镇的周军兵少将寡,一触即溃。而南唐水军则沿着淮水,全力西进,舰队逼近上窑。
唐军的数百艘战舰溯江而上,声势逼人。驻防上窑的周军惊慌之际,急忙调来弓弩和石炮阻击。淮水边弓弩齐发,石炮轰鸣,激起万千水柱。但猛烈射击之后,周军士兵却绝望地发现,敌军战舰丝毫无损,前进依旧。原来,这几天来连日暴雨,淮水迅速上涨,江面增宽,弓弩石炮根本够不着在河心的敌舰。南唐战舰浩浩荡荡直扑正阳,无法阻挡。
李谷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他什么都可以不怕,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正阳渡口的浮桥。如今正阳危急,他只能自保,就算皇帝的命令尚未到达,他也顾不了了。李谷急忙下令,将带不走的粮草辎重全部焚毁,全军退守正阳。
围城的周军刚一撤离,南唐援军已大举而来。此时,柴荣刚刚到达陈州(今河南淮阳县)。敏锐的战场嗅觉让柴荣感到了迫在眉睫的危险。连日来,李谷军中发来的文书络绎不绝,字里行间,柴荣发现李谷心神已乱,惊慌失措,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大将之风。再也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李谷、王彦超身上,如果渡淮通道被切断,南征大军还未完全展开,便败局已定。永远不能把命运寄托在别人身上,无论如何都要把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这是柴荣的人生法则。人生如此,治国如此,事关生死的战场上,当然更是如此。他立即传诏李重进,不休息,不补给,昼夜兼程,以最快速度急行军,立即赶赴正阳。事实证明,柴荣的临机决断挽救了全军。
这一刻,刘彦贞正领着大军,踏着周军丢弃的战旗,得意洋洋地进入寿州城。刘仁赡面无表情地站在城门口,很有些厌恶地注视着万众簇拥下的刘彦贞。对这个人,刘仁赡从来就没有好感。在刘仁赡看来,刘彦贞能手握重兵,权焰甚重,全靠他老爸的资本。刘彦贞之父刘信,是杨行密麾下旧将,又与后来继任南吴国主的杨渥交情甚好,一直做到了太师的高位。有了父亲在淮南的深耕,刘彦贞的仕途可谓一帆风顺。但此人的名声在淮南早已臭名昭著,不管在哪里做官,必然大肆敛财,为害一方。刘彦贞名声虽臭,却深谙官场潜规则,每次搜刮的财物,必然分出一半,用来贿赂朝中权臣。权臣们得了好处,在李璟面前把刘彦贞捧上了天,甚至说他用兵打仗不亚于西汉名将韩信、彭越。
有的人一辈子都在演戏,只是有些人知道自己的底细,而有些人却入戏太深,把自己也骗了。刘彦贞显然成了后者。被人吹捧得多了,连他自己也真以为有平定天下的才能。所以,这次周军来攻,刘彦贞毫不犹豫地接过帅旗,带着数万兵马要来与柴荣决战。若能在淮水之侧击败声威日隆的中原皇帝,他将一战而令天下侧目。
而现在刘彦贞感觉很好。自他出兵以来,一路顺风顺水,不仅轻易解了寿州之围,还有机会将周军一网打尽。他扫了一眼站在路旁的刘仁赡,鄙夷地哼了一声。此人自以为善战能谋,自诩为淮南名将,平素就看不上自己。这次,我偏要在此人面前立下惊天战功,煞一煞他的锐气!
“我领兵来晚,让刘将军受惊了!”刘彦贞正眼也不瞧刘仁赡,装模作样地说。刘仁赡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将军大军一到,敌军闻风而逃,这是畏惧您的声威。如今寿州之围已解,将军可屯兵于此,暂作休整。敌军远来疲敝,不能持久。等敌军锐气尽失,再会合各路军马乘势反击,必获全胜!”刘彦贞一听,心头顿时怒火中烧。这刘仁赡好生可恶!知道我即将成就大功,居然编出一套说辞,要阻碍我趁势进攻。此人一定是怕我成了大功,抢了他的风头!刘彦贞双眼一瞪,高声道:“将军号称名将,怎地如此胆小!贼军焚烧粮草,仓惶逃窜,溃不成军,我军正应趁势进军正阳,将贼军逼至淮水,将其全歼于淮水以南!”刘仁赡大急道:“李谷纵然不是将军对手,但柴荣即将亲率大军而来。如此强敌,怎么能企图速战速决!一旦失利,大事坏矣!”
“哈哈哈!”刘彦贞仰天大笑:“好个名将,却原来畏敌如虎!你如果害怕,就留在这里守城好了,我自率本部军马,明日就进攻正阳渡!只不过,等我成大功之后,将军可不要跑来与我抢功!”
刘仁赡看着趾高气扬的刘彦贞,气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想一想事关重大,他忍住怒火,又劝道:“将军如果实在要攻,也应等到水军到达,水陆并进,才有胜算。”
刘彦贞手一挥,大声呵斥道:“荒谬!舰船逆水而上,行动缓慢,到达正阳,至少还有十天!战机转瞬即逝,岂能在此空等!”说完,自顾拍马而去。
刘仁赡仰天长叹:“皇上居然用如此庸才退敌,真是天亡我也!此人遇上柴荣,必败无疑!”
站在正阳桥头的李谷此时却完全没有这么乐观。寿州城下的撤军完全是一场灾难。惊慌失措的周军丢弃了大部分粮草辎重,几乎是一路溃逃般退到了正阳。开封出征时士气高昂,纪律严明的军队此时变成了毫无斗志的乌合之众。李谷万分沮丧,凭这样一支败军,岂能挡住气势汹汹的追兵?
惊惧之际,李谷终于接到了柴荣的回信。读罢来信,李谷倒吸一口凉气。皇帝在信中严令他不准退兵,坚守寿州外围,等待李重进援兵到来。但现在,他早已违背了皇帝的命令,直接丢掉了寿州阵地,一路败退到了正阳,还谈何坚守待援?不过这封信里也有好消息,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正率精兵昼夜兼程而来。不管怎么说,李重进骁勇善战,又带来了皇帝的侍卫亲军。他来了,足可保住正阳浮桥。
想了半天,李谷决定把战场的真实情况告诉柴荣。他回信说:“贼寇战舰正沿淮水前进,直逼正阳,我军难以阻挡。倘若浮桥失守,粮道断绝,则全军危险。正阳已成险地,陛下不宜亲临。希望陛下暂且驻在陈州。等李重进到达,臣下将与他从长计议,阻止贼寇战舰,保全浮桥。等正阳的威胁解除,我军再厉兵秣马,等待时机,待贼军疲惫之时,陛下再以大军南下,攻取淮南,为时未晚。”
柴荣看完李谷的回信,气得拍案而起,把信撕了个粉碎。李谷缺乏的不是智慧,也不是谋略,而是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镇定,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如此关键的战役,自己却用错了人。适合做智囊的人,不一定适合做统帅。柴荣叹了口气,有些忧虑地望着烟雨朦胧的南方。毫无疑问,速战速决攻破寿州的战略意图已经破产,为今之计,必须守住正阳渡口。守住了正阳,就能给他重新进行战略部署的机会,给他扭转战局的时间。能否保住那个生死攸关的渡口,如今只能看李重进了。
在刘彦贞的率领下,数万唐军浩浩荡荡直奔正阳。漫长的补给队伍从濠州(今安徽凤阳县)一直延伸到寿州,前后长达数百里,人声鼎沸,旌旗蔽野。淮水上,数百艘南唐战舰仍不紧不慢地朔江而上,在这条河上,他们还从未遇到过真正的对手。而在淮水的另一边,地平线上渐渐升腾起浓重的云团,那是李重进和他的五千铁骑扬起的尘土。这支骑兵从淮北平原呼啸而过,旋风般疾奔正阳。在那里,是李谷苦苦等待的目光。正阳,这个曾经默默无闻的渡口,如今战云密布,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