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彦贞向北望去,前方依稀可见一串串黑影。那是败退于此,正手忙脚乱搭建防御阵地的后周士兵。刘彦贞冷笑了一下。很快,他们就将重蹈庞师古的覆辙,尽数葬身于淮水之底。刘彦贞急速挥动着手中的令旗,数万唐军立即变换阵型,由行军纵队变成了一列列方阵。战鼓擂响,唐军方阵随着鼓声,向敌军阵地攻去,如林的长枪,在冬日下闪耀着摄人心魄的寒光。这是一股强大的铁流,带着气冲天地的压迫感。
大战猝然爆发。在唐军强大兵力的压制下,周军匆匆建立起来的防线如同脆弱的竹节,在刀锋下层层崩裂。他们像蝼蚁般纷纷倒下,尸体布满了湿滑而坚硬的江岸。王彦超急红了眼。再不发动反击,敌军将直接把自己逼进淮水的急流中,死无葬身之地。“临阵脱逃者斩!”王彦超翻身上马,举起长枪,恨声高喊道:“列阵反击,绝不能让贼人攻到浮桥上!”
李谷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他随石重贵北伐过契丹,跟着郭威西征过河中,还跟着柴荣参加过高平之战。但他从未以全军统帅的身份如此之近地直面对手。他看到南唐士兵正不顾一切地冲进周军阵地,发疯般大砍大杀,他听到利刃砍进骨头的脆响,长枪刺进躯体的闷响,还有成千上万人绝望的悲号。除此之外,李谷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的头脑一片空白。
王彦超用尽全力拔出贯穿敌将的长枪,鲜血溅满了全身。当他用几乎虚脱的手抹开眼前的血水,发现身边竟然再无一名活着的部下。他扭头向渡口的方向望去。黑压压的敌军正向淮水边蜂拥而去,双方扭杀成一团,早已看不见淮水上的那座浮桥。王彦超感到绝望,显然他已经无力阻止敌军的进攻,这场战争胜负已定。他和李谷,乃至全军,都将被可耻地截断在淮水南岸,成为敌兵刀下的猎物。
数百里外,陈州城下,柴荣正扬起头,注视着寒霜中朦胧不清的冬日。那一刻,他觉得凉意从心底油然而生。“传令全军,丢弃辎重,轻装前行,务必于三日后赶到正阳!”三天之后的正阳渡口,必定已是血流成河。他只希望,当他赶到之时,那条通道还掌握在自己手里。情势万分危急,他只能尽力一搏。帝王也好,枭雄也罢,总有些战役,是不能输,也输不起的。
柴荣并不知道,此刻他距离失败只有一步之遥。当他正风驰电掣地率军疾奔之时,刘彦贞正志得意满地注视着他的军旗一步步逼近淮水中央。在他强大的攻势下,周军已被分割包围于淮水南岸。只要再拿下浮桥,对手将彻底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胜利来得如此轻易。凭这一战,他必将超越当年的刘瑾、王茂章等人,跻身于淮南名将之列,把那个徒有虚名的刘仁赡踩在脚下!
巨大的骚动忽然在淮水北岸响起。刘彦贞诧异地抬起头,手搭凉棚,朝远处眺望。那骚动正在飞快地蔓延,瞬间席卷过淮水,两岸的人潮就像被风暴劈开的波浪,疯狂地朝两边涌去。笑容在刘彦贞的脸上凝固了。他的战旗正如遭遇暴风般次第倒下,他的士兵就像见到了恶魔一样惊恐地向后溃逃。鲜红的战旗出现在地平线上,上面是斗大的“李”字。在那面旗下,不计其数披着赤红战甲的骑兵如天神下凡般掠杀而来。刘彦贞张大的嘴再也无法合拢。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柴荣不是神,他怎么可能让自己的骑兵正好在决定性的一刻出现在战场!
看着这支不可阻挡的铁骑,身处重围的李谷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朝着北方放声痛哭。短短半日之内,他经历了从毁灭到重生,这样的情绪跌宕令他年过半百的心脏再也无法承受。
王彦超疲惫地从尸体堆中站起身来,扔掉了那支断为两截的长枪。鲜血正从他的脸颊涓涓流下,却挡不住他嘴角的微笑。在鬼门关转了一圈,他和他的军队竟然又奇迹般地死而复生。
32 两个男人的对决
李重进部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战场形势。李重进所率骑兵是柴荣手下最精锐的侍卫亲军,个个以一敌十,勇不可当。这支铁骑旋风般突过淮水,对准唐军战线猛烈冲击。淮南与中原已有数十年无战事,大部分南唐士兵都没有经历过实战。战斗顺风顺水之时,尚可倚仗人多势众,冲杀抢攻,如今战况突然逆转,南唐军队完全没有应对的经验。
刘彦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军队像受惊的鸦群一样四处逃散,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大胜近在咫尺,却在转瞬之间惨遭逆转。刘彦贞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激愤之下,扬起长刀,驱马向前,一连砍倒数名逃兵。“退却者斩!逃跑者斩!都给我杀回去,杀回去!”刘彦贞疯狂地挥舞着长刀,声嘶力竭地大喊。
“贼将休走!”一声断喝如晴空霹雳,骤然在刘彦贞耳边炸响。刘彦贞只觉得眼前一晃,一道赤红的光芒直扑而来。他急忙扬起刀,却觉得那柄长刀似有千斤之重,怎么也举不起来。紧接着,一股剧痛贯穿全身,让他情不自禁地发出凄厉的惨叫。
唐军士兵惊恐地看到自己主帅的胸前有一个大大的血洞,鲜血正如喷泉般激射而出。李重进骑着战马正从刘彦贞身边一掠而过,手里那支长枪鲜血淋漓。刘彦贞的身子晃了晃,从马上跌落在地,再也没有起来。万军之中,李重进已一枪夺走了刘彦贞的性命!
主帅被杀,数万唐军彻底崩溃,丢盔弃甲,望风而逃。李谷、王彦超大喜过望,急忙召集部将,组织人马,沿着淮水一路追杀。从午后直到夜幕降临,当周军收兵回营之时,淮水南岸已伏尸过万,连绵三十里,缴获的军械辎重更是不计其数。经此一战,刘彦贞部全军覆没。
看着尸横遍野的战场,李谷如同经历了一场噩梦。他心有余悸地对李重进说:“幸亏将军及时赶到,否则全军不保矣!”李重进微微一笑:“大帅不必惊慌。不出三日,皇上大军即到正阳。淮南之地,克日可平!”
唐军战败,主帅丧命,这消息立即在寿州城里炸开了锅。周军撤围之后,寿州城郊的老百姓们才刚刚出城返家,如今听说唐军大败,周军即将复来,吓得又纷纷往寿州城里跑。而城内的富商官吏,则趁乱偷偷出城,向东逃亡。刘仁赡一动不动地站在乱成一团的城门口,漠然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刘彦贞不听劝告贸然出兵之时,他已料定此战必败。刘彦贞一走,他立即向城头增调兵力,整修城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更多的坏消息还在不断传来,驻守定远的皇甫晖部已连夜退往清流关,滁州(今安徽滁州市)守将更弃城而逃,顷刻之间,外援断绝,寿州又成孤城。但刘仁赡只冷笑而已。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南唐王朝早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军备废弛,兵将无能,官员腐败,溃败和灭亡是迟早的事。他能做的,只是和这座城共存亡而已。
南下途中的柴荣接到了李重进传来的捷报。他眉飞色舞地展开战报,细细阅览。看到李重进奏报俘获南唐军士三千余人,柴荣忙问信使:“这三千降兵如何处置的?”信使不敢隐瞒,报告道:“已被全数格杀!”柴荣大吃一惊。之前他夺下关西四州,曾将战争中俘获的后蜀士兵全部特赦,如数遣返,还发给路费干粮。对不愿意回去的士兵,则发给军饷,组成军团,编入周军序列,还给他们取了个颇有纪念意义的名字:“怀恩军”。在柴荣看来,战乱已有数十年,中原早已元气大伤,无谓的杀戮越少越好。“既已战败投降,为何又要全部诛杀?”柴荣追问道,眉宇之间已有怒色。“此次征淮,怀恩军战斗不力,甚至多有倒戈投降者。李将军得知后,甚为恼怒,说降兵不可信,又不能纵虎归山,不如杀之以绝后患,是以将所俘三千人尽数杀之。”
柴荣不禁怅然。自唐亡以来,各国之间互相攻伐,杀戮甚重,而双方屠城杀降之事更是屡见不鲜。这几十年来用鲜血铸成的血仇,恐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李重进刚刚立下大功,总不能因为这件事责罚他吧。柴荣叹了口气,对身边诸将说:“我出征之前,曾下《伐淮南诏》,诏书中明言,我军所至,不犯秋毫。此次大军南下,必然战火遍地,诸位需约束士卒,严明军纪,决不能剽掳焚烧,祸害百姓。”赵匡胤等人连连点头称是。
柴荣想了想,又说:“听说寿州撤围之后,城中百姓大多已回归村落,如今我军复至,惊恐之下定会再次逃入城中。我军一旦围城,城中玉石俱焚,岂不是无辜多了许多冤魂!传令下去,让李重进立即分派使者,传缴各地,让百姓安心务农,不要乱跑,免得受战火连累。”赵匡胤钦佩不已。所谓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显然,柴荣要做的是统治这块土地,而不仅仅是征服,更不是掠夺与杀戮。赵匡胤暗暗下了决心,不管别的将领怎么做,他决不能让自己的士兵成为暴徒与强盗。
御花园内,李璟看着风情万种的花蕊夫人,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致。一连数日,急报纷至沓来。在柴荣强大的外交攻势下,素与南唐不和的楚、吴越先后起兵响应。原南楚旧将王逵领兵攻入鄂州(今湖北鄂州市),杀南唐军三千余人。吴越则气势更甚,大起精兵,水路并进,一路攻宣州(今属安徽宣城市),一路进逼江阴(今江苏江阴市),南唐守军屡战屡败。更令李璟惊恐的是被他寄予厚望的刘彦贞部竟然全军覆没,如今柴荣亲率大军而来,再逼寿州,淮南眼见不保。
想到这里,李璟再也坐不住了,丢下花蕊夫人,急匆匆召集群臣商议对策。照例一番七嘴八舌,互相争吵之后,却再无一人敢领兵前往寿州。李璟怒火中烧,厉声道:“你们个个平日里高谈阔论,自命不凡,如今有亡国之虞,你们却措手无策!今天不拿出个主意来,你们一个也不准走!”见皇帝发怒,冯延巳、韩熙载等人终于停止了争吵。众人嘀咕一番之后,飞快地达成了一致:遣使求和。几乎从没在任何事上有过同样意见的韩宋二党在求和一事上出奇地一致,这让李璟又好气又好笑。危难关头,举国上下,竟然无一人能力挽狂澜。李璟顿觉万念俱灰。他瘫倒在龙椅上,无力地挥了挥手:“事已至此,就依众卿吧。”
柴荣嘲讽地看着李璟送来的求和信。“唐皇帝致大周皇帝”,信的开头这样写着。柴荣叹了口气。如果昔日的大唐王朝竟然要靠这样一个勾结契丹,偏居一隅,朝政腐败的割据政权来维系所谓的正统,岂不是历史的悲哀?那个煌煌盛世早已逝去,再也不会复来。甚至在那个王朝苟延残喘的日子里,带给人们的也只有痛苦与杀戮。这个天下需要的是一个崭新的王朝,需要的是能带给人们平安和富足的新时代。战败的李璟竟然自称大唐皇帝,与中原平起平坐,这自然让柴荣无法接受。再往下看,李璟言称,只要停战讲和,愿把柴荣当作兄长来事奉,每年贡献财物,襄助军费。柴荣把信撕了个粉碎。李璟根本不会明白,他要的不是什么虚名,更不是区区那点军费。
两天之后,柴荣抵达正阳。他立即对前线指挥做出调整,任命立下大功的李重进为淮南道行营都招讨使,执掌征淮大军。李谷则被免去前敌总指挥的职务,改任了个兼理寿州行府政务的虚职。寿州还在刘仁赡手里,李谷当然无政务可理,不过是柴荣给他个台阶下罢了。李谷抹了抹头上的冷汗,暗自庆幸皇帝没深究自己擅自败退之罪。对接下来的淮南战事,柴荣早已成竹在胸。刘仁赡企图把周军牢牢吸引在寿州城下,待援军到来再演一出里应外合,他却正好将计就计。他要以寿州为中心,掀起一场席卷整个淮南的巨大风暴。
显德三年(公元956年)二月,柴荣亲率大军再次包围寿州,同时命令将浮桥从正阳移到距离寿州更近的下蔡(今安徽凤台县),以缩短全军的补给线。他诏令中原各州县,征发壮丁数十万疏通淝水,转运粮草辎重。既然刘仁赡铁了心要跟他打持久战,那就遂了他的心愿!完成了对寿州的包围,柴荣开始充分发挥自己的兵力优势,一系列的部署令人眼花缭乱。司超部向西攻击光州(今河南潢川县),齐藏珍部攻击寿州西南的黄州(今湖北黄冈市),郭令图部南下进攻舒州(今安徽潜山县),韩令坤部则往东长途奔袭防守空虚的扬州(今江苏扬州市)。江淮之间,数支大军分路而出,纵横南北。在柴荣的亲自指挥下,周军正以寿州为中心,将兵力以扇形布开,向整个淮南发起暴风骤雨般的进攻。
刘仁赡站在寿州城楼上,孤独地迎着寒风。远处尘土蔽日,一队队敌军正向四面八方开进,而城外,密密麻麻的周军营寨已将寿州城围了个水泄不通。毫无疑问,正阳一战后,柴荣再度取得了战争的主动权,正以寿州为中心迅速扩张,疯狂地向邻近州县发起进攻。这样下去,即使自己守住了寿州,也不过是一座孤城而已。淮南战事,正滑向必败之局。从军以来,他纵横江南,鲜有败绩,但现在第一次感到了力不从心。
一大队周军骑兵突然涌出了军营,直奔城楼而来。刘仁赡定睛望去,这队骑兵衣甲鲜亮,气势雄壮,一看就是精锐之师。在军阵中央,隐约出现了一顶杏黄伞盖。难道柴荣亲自到阵前来了?一股热血直冲胸臆。刘仁赡疾呼:“快取我弓箭来!”如果能抓住机会,在阵前一箭射杀柴荣,岂不是能一夕之间挽救危局?
这支军马行至距城楼一箭之地停了下来。军阵分开,一人身着黄袍,策马而出,正是柴荣。二人四目相对,阵前一片肃静。
“刘彦贞部已在正阳遭我全歼,淮南指日可下。如今寿州已成孤城,将军坚守三月有余,已尽了忠义,何必执迷不悟。所谓人择明君而臣,鸟择良木而栖。将军胸怀大志,身负大才,早些归降,朕必有重用,何苦为李璟陪葬?”柴荣扬鞭指着城楼,高声道。刘仁赡面沉如水,并不答话,暗暗把一支利箭搭上了弓弦。
柴荣策马前行几步,又道:“战端一开,玉石俱焚。我知将军忠义,但城中士民有何罪?为什么要让他们无谓地遭受战祸?”话音未落,刘仁赡已闪电般地举起弓,轻舒猿臂,弓弦响起,一支利箭对准柴荣直飞过去。
事发突然,柴荣身后的将领们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只听得一片惊呼,那支箭狠狠地扎在柴荣马前数步,箭羽兀自抖动不已。
柴荣仰天大笑,“一箭射杀一天子,天下宁复有天子乎!”接下来,柴荣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事。他轻轻抖着缰绳,纵马前行,走到了那支箭坠地的地方。柴荣扬起头,挑衅地望着城楼上的刘仁赡。天地间一片死寂,两军将士呆若木鸡,似乎谁也不敢去打扰两个男人之间这场特殊的对决。
刘仁赡的手在轻轻颤抖,他一咬牙,弯弓搭箭,对准柴荣的前胸,狠狠地射出了第二箭。这场对决,他只能胜,不能败。
33 威震淮南
那支箭闪着锐利的寒光,在半空中旋转着划了个漂亮的弧线,准确地射向柴荣的胸口。柴荣一动不动,冷冷地盯着城楼上的刘仁赡,连看也不看正向自己飞来的利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支箭牵引着,连眼皮也不敢眨。“啊!”一阵惊呼,利箭“扑”的一声插入距柴荣只有几步的地上!柴荣的周围宛如有一种强大的气场,就算他步步上前,刘仁赡射来的箭都只能无奈地跌落在他的面前。短暂的沉寂之后,“万岁”之声沸腾原野,后周全军兴奋异常,他们亲眼见到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自己的皇帝用强大的气场连续击败了刘仁赡的两次怒射!
柴荣仰天长笑,挥鞭遥指城楼上的刘仁赡,高声喊道:“天意如此,刘公若还不幡然悔悟,待我攻城,玉石俱焚!”言毕,拨转马头,在惊天动地的“万岁”声中昂首而去。他知道,这场没有流血的交锋,自己已然完胜。刘仁赡又气又急,啪地一声将长弓折为两截,投弓于地,颓然叹道:“难道真是天不佑唐耶?也罢!我只有与城共存亡,以表忠节了!”唐军将士听了,无不垂头丧气。
后周大军的猛攻开始了。皇帝亲临战阵令全军士气大振,将领们更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尽快踏平寿州城。但柴荣最担心的却并不是寿州城里的刘仁赡,而是仍留在淮南的两支援军。刘仁赡纵然善战,也不过是瓮中之鳖。但南唐水军万余人尚在涂山,皇甫晖部也有三万人马据守滁州(今安徽滁州)附近的清流关,若不把这两支南唐军队歼灭,一旦战局有变,他们随时可能在周军侧翼发动袭击。
柴荣决定首先对付对浮桥威胁最大的南唐水军。只是,自己密令王环打造的水师还在闺中,目前还见不得人,怎么办?思虑再三,柴荣找来最信任的几个将领商议对策。众将一听,都默然不语。后周家底起于河东,根基则在中原,建国后南征北战,都是陆战,从未在南方水网之地作战,毫无水战经验。何况,后周没有水军,难道用骑兵对付大江之上的舰船?
一人缓缓走了出来,声音稳重而坚定:“臣愿往涂山,为陛下荡平贼寇。”柴荣一看,正是爱将赵匡胤。“爱卿欲以何计破之?”柴荣饶有兴趣地问。他很想知道,连他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事儿,赵匡胤会有什么好点子。赵匡胤微微一笑:“事在人为。臣现在还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临阵随机应变而已!”柴荣哈哈大笑:“好一个随机应变。好,我给你精兵一万,前往涂山破敌!”
赵匡胤领命昂首而去,有一人却面色苍白,惴惴不安,正是他的父亲赵弘殷。赵弘殷时任右厢都指挥,是后周军中大名鼎鼎的禁军将领。高平之战后,柴荣更偏爱张永德、赵匡胤等后起之秀,赵弘殷也逐渐退居幕后,但他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儿子的表现。赵匡胤被提拔为禁军将领后,父子二人分掌禁军,可谓荣耀至极。但赵弘殷深知,树大招风,他们父子今后行事必须更加谨慎小心,以免出现差错,授人以柄。今天见儿子居然在皇帝面前夸下海口,要用步骑去灭南唐水军,顿时心头打鼓。
赵弘殷实在放心不下,找到正在集结军队的赵匡胤,悄悄问:“你到底有什么打算,就这么有把握能胜?南唐水军名扬天下,纵横江淮,罕有对手,可不是好对付的主!”赵匡胤看了看面色焦虑的父亲,嘿嘿一笑:“父亲放心,半月之内,必凯旋而回!至于如何破敌,此乃军机大事,不可泄露!”赵弘殷愣了。儿子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军机大事,确实不能轻易透露,就算父子之间也一样。赵弘殷忧心忡忡地看了看儿子,叹了口气:“此战关系重大,切莫轻敌,你好自为之吧。”
赵匡胤领军,下令偃旗息鼓,昼伏夜行,密奔涂山。全军距离涂山尚有三十里,赵匡胤令全军隐蔽休整,又派出侦骑前往淮水边打探。消息很快传回,南唐战舰全部停靠在淮水边,全军则在涂山脚下宿营。赵匡胤仰天大笑:“果不出我所料,大事成矣!”
喊杀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被惊醒的唐军士兵们纷纷提起兵器,列阵冲出了营门。薄薄的江雾下,百余后周骑兵正落荒而逃。“抓住贼军,砍下他们的人头,回去领赏啊!”看着这些零零落落的后周骑兵,唐军将领们顿时两眼放光,立即召集军马冲了过去。这支南唐水师自出兵以来,朔江而上,威风八面,眼见就要攻到正阳渡,成就大功。没想到柴荣大军猝然而至,刘彦贞部全军覆没,吓得掉头就跑,一直退到涂山。唐军将领们正为如何向皇帝交差苦恼,这些零星的后周骑兵竟然羊入虎口,岂不是天赐厚礼?
除了少数部队留在江边看守战船,唐军大队人马看准了后周散兵紧追而去。刚追了不到十里路,只听得战鼓声惊天动地,不计其数的周军突然杀出,将他们拦腰截断。唐兵猝不及防,顿时乱作一团。赵匡胤则亲率精骑,马不停蹄,直奔淮水,旋风一般杀进了南唐军营。南唐水军在平原之地哪里敌得了如狼似虎的后周铁骑,很快溃不成军,唐军都监河延锡也在乱军中被砍了脑袋。日当正午,涂山脚下已是尸横遍野。这支在淮水上耀武扬威的南唐水军竟稀里糊涂地覆灭于原野之上。停在江边的战舰除了少数逃走,大部被周军缴获。
赵匡胤长吁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绝不可能在淮水上击败南唐水军,唯一的机会在陆上。而不管对手在淮水上如何耀武扬威,他们总会在岸边驻军扎营,而那便是优势转换之时。赵匡胤还清楚,这支水军骄傲自大,此次一路西进寸功未立,必然急躁,若以兵诱之,必然上当。结果正如他所言,事在人为,没有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是,必须扬长避短,洞悉并利用对手的弱点。
赵匡胤这么快凯旋归来令众将目瞪口呆。所有人都没想到,赵匡胤竟然短短数天之内就歼灭了人见人怕的南唐水师,这可是把号称“胸中藏十万雄兵”的李谷吓得连夜焚粮退兵的那支舰队啊!柴荣拍着赵匡胤的肩头,笑道:“爱卿如此神勇,朕干脆把皇甫晖这个大礼也赏给你吧!”
皇甫晖可算是影响了历史的人物。当年正是他带头在魏州发动兵变,又率领乱军拥戴前来镇压的李嗣源为帝,导致一代枭雄李存勖兵败身亡。后晋末年,契丹南下,攻陷开封,皇甫晖率部渡江南下,投奔南唐,一直做到了节度使的高位。在乱世混了这么多年,皇甫晖也算是个沙场上的老油条了。这次领兵来救寿州,皇甫晖眼见刘彦贞兵败,情知不妙,赶紧退到了滁州外围的清流关观察形势。没想到形势还没观察清楚,赵匡胤已经带着虎狼之师气势汹汹而来。
皇甫晖惊恐万分,径直逃进滁州城。守军正准备毁掉护城河桥,没想到赵匡胤来得如旋风一般,竟然带着骑兵径直冲过了护城河,直抵城下。南唐守军个个瞠目结舌。皇甫晖看着盔甲闪闪发亮的赵匡胤,自嘲地摇了摇头。他不准备像刘仁赡那样抱定为主效忠的决心死守城池。他是魏州人,逃到淮南原本就是无奈之举,他对南唐皇帝没有感觉,对滁州城更没有感觉。这么多年,他经历过太多战争,太多叛乱,这一切令他厌倦,实在没有必要像刘仁赡那样死守孤城。他只想速战速决,是胜是败都无所谓,只要能尽快结束这一切。
“赵将军,今日你我各为其主,难免一战。我不打算死守,让两军士兵们受罪,不如你退出百步,待我领军出城,双方一决胜负吧!”皇甫晖大喊。赵匡胤听出了皇甫晖语气里的老迈与无奈。他笑了笑,挥了挥手,周军面对城楼,徐徐而退。对付一个毫无斗志的对手,最好的办法不是把他逼上绝路,而是给他放弃的机会。
两军很快列成阵势。当双方战鼓擂响之时,赵匡胤已纵马挥剑,闪电般冲了出去。既然皇甫晖这么急于结束煎熬,那不妨用最快的方式结束这一切。赵匡胤把身子伏在马鞍上,一手抱住马脖,一手紧握长剑,厉声高呼道:“我只取皇甫晖,不想死的都给我闪开!”他身边是如波浪一样裂开的战阵,斗志全无的南唐士兵没有一个人愿意阻挡正扑向自己主帅的赵匡胤。皇甫晖脸色大变,急忙举起刀,试图挡住这个气势汹汹的对手。当他抬起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真的老了,眼睁睁看着赵匡胤的长剑闪电斩来,他却怎么也跟不上对手的速度。利刃从皇甫晖的脑门划过,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扑通一声栽落马下。滁州城外的这一战迅速分出了胜负。赵匡胤一剑斩落皇甫晖,令南唐士兵彻底丧失了斗志,整支军队向周军缴械投降。赵匡胤顺利攻克滁州。
受伤被俘的皇甫晖被押到了寿州城外的周军大营。这位曾点燃了一代天骄李存勖覆亡导火索的传奇人物被带到了柴荣面前。柴荣细细端详着这个名闻天下的俘虏。年过半百的皇甫晖早已没有了当年的豪气,两鬓斑白,满脸沧桑,头上包扎着浸血的麻布,全身血迹斑斑。柴荣顿生怜悯之心,他轻叹了口气,问道:“将军是沙场宿将,精通用兵之道。为何不据坚城而守,反而强要出战?”
皇甫晖就像没有听到,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喃喃道:“我累了,想躺一会儿。”说罢,也不等柴荣同意,便大大咧咧地躺了下来。柴荣摆摆手,制止住想要上前的卫士,静静地等着皇甫晖。过了好一阵,人们终于听到了那个老迈的声音:“我在晋为将之时,曾与契丹人交战。契丹人之凶悍狠毒,至今难以忘怀。当年我渡河南下逃离中原,就如今日被擒一样,不是我不愿为国尽力,而是自知实力相差太大,力不从心。从那时起,我每时每刻不在想,何时才能见到中原军队能与契丹匹敌,收复燕云,重整雄风。直到昨天……”皇甫晖抬眼看了看站立一旁的赵匡胤,继续道:“昨天我退保滁州城,见到周军攀墙而上,如飞一般,这是我数十年未见过的精锐之师。有这样的军队在手,何愁天下不平,燕云不复。既然如此,我又何必与老天作对,为那个徒有虚名的南唐皇帝作无谓之战?”
柴荣和赵匡胤对视一眼,只觉得胸中热血翻滚。眼前的这个人经历了大半个乱世,从最底层的士兵一直做到节度使,他见过梁晋争霸,见过石敬塘割地卖国,也见过契丹人血洗中原,当他决定从杀戮中解脱之际,最后的希望竟是他的对手能一统天下,光复燕云。柴荣叹了口气,谁说这个世道没有人心,就连被人称为“骁勇无赖”的老油条皇甫晖都有与他同样的心声与渴望。柴荣挥了挥手:“带下去,为皇甫将军好生医治,切不可怠慢。”但万念俱灰的皇甫晖再也没有了生存的欲望,他拒绝接受医官的治疗,数天后伤势恶化而死。
而时年二十九岁的赵匡胤在一月之内连获两场大胜,这位年轻后周将领在战场上的表演可谓惊艳,一时名声大噪,威震淮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