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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破阵.2

作者:宇微 当前章节:85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0:55

时溥知道朱温早晚要收拾他,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丰县丢了,他再也坐不住,急急忙忙率三万人马出击迎战。

朱珍是出了名的闪电战高手,刚刚夺下丰县,立即挥师南下,正好与时溥在丰县以南的吴康里相遇。

狭路相逢勇者胜,朱珍和李唐宾各带一支兵马,奋勇向前,势不可挡。时溥一直龟缩在徐州当地头蛇,手下的兵将都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哪里是久经战阵的汴州军的对手。两军接阵没多久,徐州兵就稀里哗啦地败下阵来。

朱珍乘势追击,又夺下萧县,把朱温的第二故乡夺了回来。时溥带着败兵一溜烟儿逃进了徐州。

朱温决定好好折磨一下时溥。他下令朱珍和李唐宾屯兵萧县,扼住徐州兵北上的门户,同时令庞师古绕过徐州,南下攻打宿州。

宿州是皖北重镇,号称“扼汴控淮,当南北冲要”,攻下宿州就打开了淮南的大门。宿州刺史早就知道朱温的厉害,大军一来,立即献城投降。

宿州被朱温攻占,时溥南逃之路被堵死。现在徐州之敌要跑,唯一的路线就是经宿迁进入吕梁山,从那里进入苏北。

朱温显然已经算到了这一步,龙纪元年(889年)正月,庞师古率军继续向东横扫,攻下宿迁。可怜的时溥变成了困在温水中的那只青蛙,只待水沸便要烂在锅里。

眼见再不出战就要烂死在徐州,气急败坏的时溥又纠集了两万军队出城,企图夺回宿迁。

面对气势汹汹的徐州军,庞师古充分利用了淮北平原的地利,用骑兵方队在宽大正面上反复冲击对手。凶悍的汴州骑兵在广袤原野上纵横驰骋,肆意杀戮,徐州的两万乌合之众很快被杀得七零八落。

时溥大败,又一溜烟逃回了徐州,再也不敢出战。

北有朱珍、李唐宾,南有庞师古,徐州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时溥成了瓮中之鳖。

徐州战局进展如此顺利,甚至连朱温也有点意外。

夜已经很深了,但朱温却感受不到一丝睡意,把玩着手中一尊琉璃战马,想起曾经处处跟自己作对的时溥如今被重兵困在徐州,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心里乐不可支。

这时溥竟敢和我朱全忠作对,现在还不是就如同这马一样,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朱温惊讶地抬起头。敬翔站在他面前,脸色苍白。这种情况在敬翔身上可不多见,肯定有大事发生。

再看敬翔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风尘仆仆,显然赶了很长时间的路。

“先生何事竟如此?”朱温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把那匹琉璃马放在案上。

敬翔对身旁那人使了个眼色。那人脸色骤然变得通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道:“启禀主公,我是朱珍将军的部下,朱珍将军要我向主公报告,李将军与朱将军发生口角,朱珍将军,把……把……李将军一剑杀了!”

朱温面色大惊,霍然而起。厅堂之上死一般寂静。

敬翔这才趋步上前,将事情原委慢慢道来。

朱珍、李唐宾领兵驻扎萧县,负责堵住徐州兵马北上之路。朱珍跟随朱温多年,知道朱温有亲自巡查战场的习惯。这天,他盘算日子,估计朱温该到军中溜达了,于是传令各军打扫营房,修葺马厩,等朱温来看了也有个好印象,证明自己带兵有方。

谁知一个叫严郊的将领竟然没把朱珍的命令当回事,还当着部下发了不少牢骚。这事儿很快让朱珍知道,朱珍火冒三丈,派出执法队要治严郊的罪。严郊是李唐宾部将,听说手下将领要被朱珍治罪,李唐宾不依了,直接跑去找朱珍论理。

李唐宾原来是黄巢大将尚让的偏将,后来在瓦子寨一战中败在朱温之下,于是投降加入汴州军,成为朱珍的部下。李唐宾枪法出众,作战骁勇,朱珍多次在战场上遇险,都是李唐宾挺身而出,才能反败为胜。

李唐宾虽然勇武过人,但他也清楚,朱珍和庞师古、丁会等人都是在徐州和朱温一同起事的老部下,论资历,朱珍比他老。当年雪夜袭滑州,青州募兵解陈州之围,朱珍都立下头功,后来更是在内黄大破魏博豹子军,威震河朔。论名气,朱珍也比他大。朱珍还曾经当过为宣武军副将,掌管朱温的卫队,所以论跟老大的关系,朱珍也在他之上。

这样一想,在这个人手下为副,李唐宾倒也服气。

原本这一主一副配合得还挺默契,没想到有一次,朱珍打了败仗,一犯糊涂,竟然私自派人从汴州把自己家室接到军中,犯了大忌。

朱温一向多疑,手握重兵的朱珍背着自己干这事儿,莫不是起了反意?于是悄悄召来李唐宾,要他给自己当卧底,暗中监视朱珍动向。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儿很快传到了朱珍耳朵里。朱珍心里又气又闷,却又不敢公开发作,就拿李唐宾出气,从此经常给李唐宾穿小鞋,两人的关系急剧恶化。

终于有一次,因为一点小事两人爆发口角,几乎大打出手,李唐宾一气之下,连夜斩关回汴州,去找朱温告状。朱珍也不示弱,索性丢了军队不管,同样单骑奔回汴州要当面对质。

原本配合默契的两员勇将闹成这个样子,始作俑者就是朱温自己。这一点朱温自己心里也清楚,当和事佬,说了几句好话,谁也不得罪。

有老大当和事佬,这场两将斗气的闹剧表面上算是平息了,实际上怨恨却越积越深。

这次因为严郊的事,两人又卯上了劲。在李唐宾看来,你朱珍这是借题发挥,没事找事,根本就是要拿我开刀。而朱珍却觉得,李唐宾这么气急败坏地为一个违反了军令的部下出头,明显是借机挑战自己的权威。

两个人火气越来越大,在军帐里越吵越凶。面对这两个脾气同样火爆的主将,所有部下都躲在帐外围观,却无人敢进帐劝阻。

“啪!”有什么东西粉碎了。众人都不由得一哆嗦。

“唰!”是拔剑的声音。大家又一哆嗦。但仍然无人敢进去劝阻。

“来啊,你杀啊,你有本事就一剑劈了我!我李唐宾见得多了,你以为是吓大的?”李唐宾气急败坏地喊叫。

大家面面相觑。

“嚓!”恐怖的切割声,似乎还有某种东西喷涌而出。

所有人都知道大事不好,再没有犹豫,人们冲了进去。

朱珍脸色通红,气喘吁吁,提着一把长剑,鲜血正从剑尖上滴落。

人们转过头,看到一个男人倒在血泊之中,正是李唐宾。

众人惊慌失措,围过去查看,李唐宾早已气息全无。曾在战场上让无数对手闻风丧胆的一代勇将,竟然就这样一命呜呼!

朱珍扑通一声坐在椅子上,木然地看着众人忙乱的样子,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鲜血淋漓的长剑。

半晌,人们听到了一个阴冷的声音:“李唐宾企图造反,已被我军法从事!我这就报告主公!”

回过神来的朱珍,终于为自己想好了说辞,立即修书一封,遣部将连夜赶回汴州报告。

到了汴州已是清晨,信使心知这次事情闹大,不敢直接向朱温报告,决定先去找敬翔。

在敬翔的逼问下,使者把真实情形全盘吐出。敬翔深知,李唐宾是朱温的爱将,听说爱将被杀,朱温必然暴怒。更何况,他对朱珍早已有猜忌之心,一听到这个消息,朱温的第一反应必然是怒极而起,亲自带兵前往萧县逮捕朱珍。朱珍带兵多年,威望极高,心腹颇多,那样一来,搞不好真会倒戈反叛。如果他再和徐州的时溥联手,刚刚打开局面的中原形势将立即逆转。

情势危急,擅长奇谋诡计的敬翔一时也想不出万全之策。

“这样,你连夜赶路辛苦了,今天暂且休息,晚上我们一起去见主公!”敬翔说。既然想不出办法,只有一个办法:“拖”。

入夜,敬翔才带着忐忑不安的使者去见朱温。

果然不出所料,朱温听了这个消息,立即进入暴怒状态。

“咣当!”朱温顺手抓起案上那匹琉璃马,摔得粉碎。

“马上叫丁会、葛从周、王重师来!点齐兵马!我要亲自带兵去萧县,把朱珍这个龟孙子碎尸万段!”朱温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叫道。

“主公,现在已是深夜,连夜发兵恐怕不妥。”敬翔不慌不忙地答道。

从早上一直拖到深夜,就是为了阻止朱温暴怒之下起兵。

朱温气得在堂上转来转去,使者吓得伏在地上发抖,敬翔则拱手一旁静观其变。

“敬翔!马上给我想个办法,我要朱珍提头来见!”

经过半天的苦思,敬翔已胸有成竹,他轻轻走到朱温身边,附耳密语。

第二天,朱温宣布李唐宾造反,下令抓捕其家眷,同时带丁会等人前往萧县,名为安抚军心。

这一招是敬翔想的,先稳住朱珍之心,再寻机图之。

朱温一行距萧县三十里,朱珍急忙带人前来迎接。一见朱珍,朱温立即喝令左右将其抓捕。

朱珍原本听说李唐宾家眷被捕,以为朱温已经相信了他的报告,全无戒备,如今突然遭到抓捕,顿时大惊失色。

一阵忐忑之后,朱珍的部将们终于下了决心,一起涌进大帐为主将求情。

朱温面色阴沉地看着众人喋喋不休的样子,举起坐床扔向众将,大骂道:“朱珍杀李唐宾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像今天这样求情?”

五花大绑的朱珍跪在帐外,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听见朱温在帐内大骂众将,不由得热血上涌。他仰天长笑,用尽力气对着帐内大喝道:“杀人不过头点地!杀就杀了,你们求他作甚!”

朱温气得双唇哆嗦,站起来指着帐外大叫:“杀了杀了!马上给我杀了!”

“哈哈哈,今日我朱珍就做了你刀下之鬼吧,只不知他日取你项上人头者又是何人!”

朱温霍然站起来,全身发抖,脸色铁青,竟气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5.汴州病人

两天之内,朱温的两员大将都死于非命。

强敌环伺之下,以一时之愤滥杀大将,这不是一个成功的统帅该做的事。王重师冷冷地看着刽子手大大咧咧地拭去刀锋上的鲜血,一丝隐隐的忧虑在他心底泛起。

牛存节远远走到一边,长叹了口气,负手看着天边的落日。他曾是河阳节度使诸葛爽部下,诸葛爽败亡之后,部众都不知所措,只有他站出来拍着胸脯说:“天下大乱,应择英雄而事之。”他曾经把朱温看作是能够终结这个乱世的英雄,但他现在迷茫了,在这个该死的时代,哪里才有值得报效终生的明主?

朱温感觉到一丝异样,所有人都在回避他的目光,所有人都巴不得离他远远的。

一阵空虚和孤独突然涌上心头。他盯着自己手中的佩剑,寒光凛冽,杀意逼人。他看着这饮过无数鲜血的剑锋,这剑锋塑造了无数个悲剧,或许也完成了一次次救赎。什么时候,他才能完成对自己的救赎?

朱温一直把刘秀当作自己追赶的目标。但就识人用人上,他和刘秀的差距实在太大。云台二十八将中,狂傲者如吴汉,鲁莽者如盖延,这些人都曾经违反过将令,甚至还闯下大祸,但刘秀一样可以视才而用,而且用得服服帖帖。刘秀部将中,南阳派与河北派一度势同水火,贾复与寇恂还曾拔刀相向,但精通驭将之术的刘秀悠然其间,不经意间就把这些消弭于无形。

朱珍与李唐宾都是不世将才,为一时猜忌,朱温竟然让作为副手的李唐宾负责打朱珍的小报告,亲手种下祸根。二人闹翻之后,他不但没有把矛盾消除,反而仍然让两人同处一军,坐视火山爆发,最终酿成悲剧。

用人不疑,要做到这短短的四个字,不仅需要自身的人格魅力,更需要强大的内心和足够的自信,朱温显然不具备这些东西。这样的差距,当然不是一个精通奇谋诡计的敬翔可以弥补的。

在这场悲剧中,朱温性格中自卑虚弱而又黑暗的一面暴露无遗。

攻打徐州的两员主将都莫名其妙被杀,汴州军士气低落,曾经胜利在望的徐州之战变成了漫长的围攻。几经战事洗掠之后,徐州城外早已满目疮痍,寸草不生,但城头飘扬的依然是时溥的军旗。

就在朱温对徐州无计可施之时,又听到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宿州将领张筠驱逐刺史张绍光,胁迫众人投靠时溥。宿州得而复失,原本已成半个死人的时溥竟然渐渐起死回生了。

对时溥恨之入骨的朱温当然不能让这条咸鱼翻身。大顺元年(890年),朱温亲率大军再攻宿州。张筠出城迎战,大败,退守城池,坚守不出。

急于摆脱困境的时溥意识到再也不能缩在徐州老老实实地当乌龟,他想起了朱温的死对头——李克用。他派人给李克用送上了一封极尽谦恭的信,发誓效忠的同时请求李克用帮自己一把。

任何有可能打击朱温的机会,李克用都不会错过。虽然他还要应对各路军阀的围攻,但仍然派遣了一支精兵援助宿州。

时溥还怕不够,又派人到兖州找到跟朱温闹翻了的朱瑾。朱瑾早就想抱当年之仇,当即带领兖、郓二州的军队南下助战。

徐州,一时重兵云集,战云密布。

面对压顶而来的重兵,连失两员大将的朱温这次竟然派出了自己的儿子。朱友裕被任命为马军步军都指挥使,总领攻徐大军。

朱友裕是朱温长子,从小就精于骑射。朱温有心把他培养成大将之才,四处征战都把这个儿子带在身边。

当年朱温和李克用一起围攻黄巢军占据的华州,敌方一员偏将登上城头对着朱温和李克用大骂。李克用大怒,让沙陀骑射手射击,谁知数十人接连射击都不能中。朱友裕匹马而出,弯弓搭箭,只一发,敌将应弦而倒,围城大军顿时欢呼呐喊,声震山谷。李克用惊讶于朱友裕的射术,亲自把一把好弓和一百支箭送给他。

能得到箭术独步天下的李克用赏识,朱友裕之才可见一斑。

朱友裕这一箭让朱温赚够了面子,从此对他更加器重。

或许是想到华州城下力压蕃族射手的这一幕,面对气势汹汹而来的沙陀骑兵,朱温大胆起用自己的儿子作为主将。

沙陀骑兵从晋阳到徐州,长驱数百里,早已疲惫不堪。朱友裕看准时机,领兵在砀山一带发动突然袭击。李克用的骑兵大败,被击杀三千余人,将领石君和等三十人都被押到徐州城下当着时溥的面砍了脑袋。

不过这只是开始。还没等朱友裕来得及休整,朱瑾带领兖州、郓州的部队又迤逦而来,两军在徐州城外的石佛山下列阵相对。

面对强敌,朱友裕毫不手软,指挥军队迎击。双方激战大半日,兖州兵损失惨重,朱瑾终于抵挡不住,带着残部趁夜而逃。

朱友裕在徐州城下连破强敌,一时声威大振。

但立下大功的朱友裕做梦也没有想到,就在他准备乘胜攻击徐州之时,一双恶毒的眼睛却在暗夜里注视着他。

朱友恭,原名李彦威,年少即父母双亡,很早就跟随朱温从军。这个人为人机敏,很会来事,颇得朱温心意,被收为养子,改姓朱,名友恭,在军中充任都虞侯。

朱瑾趁夜逃跑之际,朱友恭自作聪明,要求带兵追赶。朱友裕年纪虽然不大,但平素老成稳重,而且深得用兵之道。他考虑的首要目标是徐州,而不是打朱瑾的屁股。再说黑夜之下穷寇莫追,这是用兵的基本原则,作为主将,当然不能让朱友恭胡来。

朱友恭立功心切竟然被拒,勃然大怒,心一横,干脆效仿李唐宾,私自上书朱温打朱友裕的小报告,说此人大胜之后竟然故意按兵不追,致使朱瑾逃脱,必定有鬼。

朱友恭这封贴着鸡毛的告状信第一时间放到了朱温的案头。

“啪!”一方石砚被摔得粉碎。

自从朱珍、李唐宾事件后,朱温的脾气变得更加暴躁,稍有不如意便对部下厉声呵斥,甚至大刑伺候。他案头的东西更是成了他称手的发泄对象,早已被换了一次又一次。

老部下朱珍是这样,想不到自己的亲生儿子朱友裕也是这样,这个世界还有值得自己相信和倚靠的人吗?

世上有一种人,总是悲观地看待自己和看待生活。他们相信,只有自己越强大,才能活得更安全,但当他们足够强大的时候,却更加悲哀地发现,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却都已不复存在了。

或许,朱温就是这种人。从小在皮鞭和敌意歧视的眼光中长大的他,同样带着敌意和歧视看待这个世界,敏感、多疑、焦虑就像毒蛇一样无时无刻不在缠绕着他。只有和张惠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内心才能感觉到平静,他才能感觉自己是一个被治愈了的病人。连他自己也从来没有想过,当他需要的那个女人有一天离开他的时候,那将会是怎样一个明天。

他用铁棍一样的手指死死拽住那封信,然后慢慢地,用力把它撕成碎片。

没有人能够背叛和欺骗他,在他的世界里,任何一次背叛和欺骗都意味着死亡。

一骑从汴州疾奔徐州前线。按照朱温的手令,庞师古将代替朱友裕成为徐州军团的主帅,并且负责对朱友裕“隔离审查”。

或许是天见可怜,这一纸充满杀机的手令竟然被信使稀里糊涂地送给了朱友裕。

朱友裕看了信之后立即乱了方寸,情急之下想不出应对之策,干脆潜出军营,带上几名亲兵逃到山中避难。

在大山中挖了几天野菜,朱友裕终于想出一个办法,赶往老家辉州(今安徽砀山)去找自己的大伯父朱全昱申诉。朱全昱是朱温的大哥,当年朱温死活要去从军,忽悠走了二哥朱存,却没忽悠走这个天性忠厚的大哥。朱温得势之后,将砀山县升级改名为辉州,意为光宗耀祖,朱全昱也随之鸡犬升天,被封了大官。

危急时刻,朱友裕想起这里距老家不远,不如搬出大伯父来,好歹能为自己说些好话,免得稀里糊涂被砍了脑袋。

听了侄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朱全昱也慌了手脚。他虽然没什么文化,却懂得人情世故,立即叫人赶往汴州,把消息告诉张惠。

朱全昱清楚,这个时候能管住朱温的不是他这个没用的大哥,而是那个女人。

一个使者从汴州匆匆而来,找到朱友裕,对他附耳密语,朱友裕愁云密布的脸渐渐舒展开来。

朱温正坐在府内,心中烦闷。他没想到朱友裕胆子大到了极点,竟然畏罪潜逃,玩起了失踪。一声令下,汴州侦骑四出,缉捕朱友裕,同时让丁会领兵急攻宿州。现在朱温把所有的怨气都发到了时溥身上。

一名侍卫跑了进来,神色慌张,上前在朱温耳边低语。

朱温脸色骤变,霍然而起,大步走向中庭。

庭中一人,五花大绑,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正是失踪多时的朱友裕。朱温气极,嘿嘿笑了两声:“逆子,你还敢回来!来人,给我拉出去砍了!”

众人面面相觑。

“你们都聋了吗?给我拉出去砍了!马上!即刻!”庭内回荡着朱温气急败坏的喊叫,如闷雷翻滚。

“端夫(朱友裕字端夫)回来了?在哪里?”听到这个声音,几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张惠终于在最需要她的时候出现了。

张惠赤着脚从内堂跑了出来,她甚至看都不看朱温一眼,径直奔向朱友裕。

张惠一把抱住朱友裕,母子俩人抱头痛哭。

朱温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张惠一出现,他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心中的滚滚怒火瞬间熄灭。

“你束身归罪,说明了你不是想造反呀!可怜的儿子,你千好万好,就是人太老实,这么大的冤情你竟然不加辩白。可恨是谁,竟然如此害你!”

朱温的脸一阵红一阵青,他注视着泪流满面的张惠,觉得内心一阵刺痛。

张惠秀发凌乱,面色苍白,更未施粉黛,却显得更加娇美,那就像寒冬中的腊梅,有一种别样的艳丽。

他长叹一口气,拂袖而去,留下众人呆呆地站在中庭,看着母女俩相对而泣。

朱温坐在虎皮大椅上呆呆地看着窗外的花木,张惠的突然出现让他完全乱了方寸。树叶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小小的露珠在阳光的映照下折射出夺目的光芒,就像映射着他的人生。

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这露珠,虽然炫目,却无比脆弱。一团火在他胸口猛烈的燃烧,他那只左手又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朱温有些心力交瘁地闭上眼,任凭自己的手不听使唤地剧烈抖动着,他的胸口一阵又一阵的灼痛。

一双温柔而冰凉的手轻轻地按住了他剧烈抖动着的手指,这冰凉就像烈日下的清泉,瞬间化解了他心中的那团火。

“怎么了?”张惠轻声问道,一如他曾经在汴州城门听到她的第一次说话,柔婉而坚毅。

朱温疲倦地摇摇头,没有说话。但他清晰地感到胸口的灼痛正在慢慢消退,那只不听使唤的手也正在逐渐平静下来。

“端夫如果真有反意,断不会丢下军队自束回来请罪。敌军深夜遁逃,按兵不追,也是恐怕黑夜里误中诡计,这封告状信来得蹊跷。”张惠缓缓道。

朱温叹了口气,点点头:“你说得对。方才我渐渐想明白了,欺我的不是端夫,而是另有其人。可怜此人,枉我对他情同父子,恩重如山,竟然如此对我,令我险些铸成大错,误杀亲子!”他越说越激动,胸口不停地起伏着。

“终有一天,我会让此人付出代价!”朱温恨恨道。

张惠没有再说话。她有些心疼地注视着自己的丈夫,然后很小心很温柔地抱住朱温的头,把他放进自己的怀里。

在众人面前,这个人是高高在上,如日中天的一代雄主;而在她眼里,他是自己的丈夫,更是一个常常会迷失在黑暗中的孩子,还是一个需要她治愈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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