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瓢泼而下,身穿夏装的德军一边哆嗦,一边捉身上的虱子。可是此时莫斯科已是这样近,真是近在咫尺——只要把这个最终目标拿下,该死的东线战事就肯定会结束了。
通向莫斯科的各条主要公路上和铁路上的关键防御据点仍有待于攻克,这些据点是:纳罗弗明斯克和克里姆斯科耶、伊斯特腊和图拉以及德米特罗夫和兹维尼戈罗德——每个城镇都是一座密布着明碉暗堡的壁垒。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德军好不容易地杀上莫斯科大型公路,可是路面上却尽是弹坑,坑内灌满了泥浆和冰水,简直无法行走。
然而装甲部队别无选择,只得继续向前推进,沿莫斯科汽车公路给俄军施加主要的压力。第十装甲师决心要首先打到莫斯科,不久就狼狈地停了下来:坦克、大炮和车辆深深陷入泥潭。粮秣或弹药都无法运送上去。小群的俄国T34型宽履带坦克乘德军困在那儿时,驶过泥泞的地面发动打了就跑的袭击,给德军造成伤亡和损失。第十装甲师大约在南面三十哩处时,第七十八步兵师也打到了离莫斯科不到四十哩的地方,接着这支部队为泥沼所困,攻势逐渐停顿。摩托化部队拿下了首都西面的纳罗弗明斯克,但也很快地被迫停止前进。他们虽强夺了纳拉河对岸的一座桥头堡,但那些原该用来进攻的坦克却陷在泥淖里了。冯?包克无可奈何,只得下令全线停止前进以待大地封冻。
南面,闪电战专家古德里安正率领着十二个半师的装甲部队竭尽全力准备拿下图拉,然后再从南侧包抄莫斯科。战役开始时,古德里安曾出色地一举攻占奥廖尔,可是这时,他那支久经沙场的装甲部队也陷进了泥淖;先遣部队以巨大的毅力向前推进并召来施图卡机轰炸俄军火力点,到10月29日,离图拉只有三哩。如果他们能攻下图拉,那么就有可能继续向前楔入,从背后攻取莫斯科。这样,就能完成对莫斯科的包围。
图拉防卫森严,尽管古德里安对该城的外围防御阵地发动了最凶猛的进攻,但还是无法向前推进。远近各处尽是泥浆,嘎吱声不绝于耳,运输陷于停顿,补给物资无法通过,人和枪炮都空着肚子。
到11月,中央集团军全长达六百哩的整个战线上,攻势已逐渐停止。此时,适应这种气候条件的西伯利亚部队正源源开抵,以加强俄军的抵抗,而德国人的力量却被这一片茫茫的泥泞之地消耗殆尽,他们一筹莫展,只得等待冰冻来临。11月6日夜间,冰冻终于出现了。地面顿时坚硬起来,坦克和大炮能够向前移动了。但是,把装甲部队从泥淖中解救出来的严寒,却无情地摧残着那些不得不驱车作战的土兵。
德军首先对莫斯科西北加里宁公路上的克林城发动猛攻。两个蒙古骑兵团从幽阶的森林中发起疯狂的、自杀性的冲锋,力图顶住德军的攻势,他们奋不顾身,但是毫无希望。大约二千人惨遭杀害,而德军却未伤一兵一卒。德军装甲部队迅速绕过克林,向西南挺进,而让另一支装甲部队攻打该城。就在德军额手庆幸这场轻而易举的胜利之时,温度计的水银柱却跌得更低了。雪花飘落在松脆的大地上,凛冽的寒雾向他们紧逼侵袭,使他们连气也透不过来。
尽管索尔涅奇诺戈尔斯克守军誓死抵抗,但向前推进的德军前锋部队还是于11月23日攻取了该城。在这次战斗中,俄军有二十多辆坦克,包括英制马克Ⅲ型坦克被击毁。德、俄两国的坦克设计比西方盟国远为先进——由于两国在这方面遥遥领先,因而援赠给俄国的大量坦克(美国五千二百五十辆、英国四千二百六十辆、加拿大——千二百二十辆)很少在东线用来与敌交锋。唯一可能在东方战场发挥作用的盟国坦克——美国的谢尔曼坦克——要到1942年夏才开始投产,届时,根据俄国的标准来衡量,这种坦克已经过时不适用了。到那时,性能优越的T34型坦克全面投产已十八个月,同时,T34/85型坦克以及威力强大的德国“虎王”坦克也已定型生产。
德军攻占索尔涅奇诺戈尔斯克两天以后,又拿下东南面的佩什基城。第二装甲师这时离莫斯科仅三十七哩,而且终于沿着一条路面真正良好的道路向前推进。德军从北面侧翼包抄莫斯科一伏尔加运河,三个步兵师正在那儿紧跟着装甲部队向前推进。德军攻势似乎重新凶猛起来。
在俄国人日益忧心的情况下,由德军装甲部队工程兵组成的摩托化尖兵部队驰入了莫斯科外的伏尔加河小港口希姆基,它离伟大首都的郊区仅五哩。德国兵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他们在这次突然袭击后随即同样迅速地退了回去,但他们走后居民仍惊恐不已。
不久,消息甚至更坏了。德军一个步兵师的所属部队在炮兵的支援下,在第二装甲师的右侧发起进攻,突进到卢涅沃。种种迹象表明,德国将从北面对莫斯科进行大规模突破,那儿,德军已在莫斯科一伏尔加运河东岸建立起一座巩固的桥头堡。越过运河的德军装甲部队击毁了一列企图阻止德军前进的俄国装甲列车。德军完整无损地占领了运河附近一座为莫斯科提供大部分电力的大型发电厂。
看来,莫斯科已是指日可下,然而就在11月27日,气温在两小时内骤然下降二十度,跌到零下四十度。数以千计的德国士兵冻成残废,染上了使人寒颤不止、全身无力的疟疾。自11月19日以来,运给他们的寒衣数量简直少得可笑。希特勒和他的将领们后来抱怨说,对莫斯利,的进攻之所以遭到挫败,完全是因为俄国冬季异乎寻常地提早来临,但事实上并不是那年冬天来得早,而是德国统帅部对此一无准备。
可怕的严寒不仅摧残着人体,而且还使机器停转,武器失灵。坦克的发动机无法起动,机枪和自动武器不听使唤,步枪枪栓被冻油卡死。而此刻苏联第一突击军团却突然在战场上出现:他们的机枪披着枪套,以防止寒流的侵袭;他们的武器加上冬季润滑油,使用灵活;每个战士穿得暖暖的,足以御寒。他们得到大量威力强大的T34型坦克群的支援,这种T34型坦克正是为在这种严寒条件下作战而特地设计制造的。苏军向着冻得麻木、备受折磨的德国兵猛扑上去,并把他们从借以最后大举进攻莫斯科的极为重要的运河桥头阵地上赶了回去。
较远的南方,在罗加切沃南面,德军仍在向首都推进。一个装甲军冒着鹅毛大雪,尽力杀开一条血路,于12月1日在洛勃尼亚发起另一次强渡运河的攻势。第二装甲师派出一支战斗部队,猛袭离克里姆林宫仅二十哩的奥泽列茨科耶村。红波利亚纳、普什基和卡丘什基等村镇相继被迅速占领。此时,几乎已有几万名工人——人民自卫军(民兵)——经过仓促训练、学会使用塞到他们手中的老式步枪之后,便被派到前线,堵守防御工事的缺口。数以千计的工人不可避免地遭到坦克以及在装备和训练方面不知强多少倍的德军步兵的屠杀,但是他们在许多地段还是顶住了德军,直到俄国坦克能够前来接应。
在莫斯科市东部远郊的兵工厂内,工人们正以惊人的速度工作着,生产出来的T34型坦克就直接从生产线开到街上,穿过城市,炮口喷吐着火舌,冲入敌军丛中。满载着武装工人的卡车一辆接着一辆穿过莫斯科肃穆、冷清的大街,开往火车站,那里的火车正等着把他们送往高尔克村和卡丘什基村一带,去抗击德军楔入部队。每一辆可动用的机动车辆,包括征用的汽车、出租汽车、甚至党的高级官员的黑色桥车,都从东到西飞速穿过全城,急急忙忙把刚开抵的西伯利亚部队送往前线,迎击已到了莫斯科大门口的敌人。
德军从西北方向沿斯塔里查一沃洛科拉姆斯克一莫斯科公路干线发动猛攻,以取得最后突破。与此同时,德军还冒着在他们周围怒吼呼啸的暴风雪,奋力前进,拿下了波列沃和维奥斯科沃,该方向的德军离莫斯科也不到二十哩了。
然而,太多的德国士兵已经到了实在无法忍受的地步。可怕的无休无止的寒冷超过了人体所能支持的限度。在他们以为俄军最后的预备兵力已被歼灭的时候,越来越多的俄国人却源源不断地在他们面前出现,这种情况越出了人的理智所能接受的程度。德军在各地的攻势已被极度的严寒紧紧卡住,锐气丧失殆尽,不得不陷于停顿。莫斯科现在几乎已处在大炮的射程之内,而由俄国部队和武装工人拚凑起来的队伍却把他们挡了回去,如果在两个月前,这支队伍毫无疑问会被德国装甲部队打得落花流水。但现在可不行了。越来越多的冻伤了的德国士兵,扑倒在雪地之中,歇斯底里地呜咽着:“我再也挨不下去了1我实在挨不下去了!”
12月5日晚,德军司令官们终于明白,他们的部队再也支撑不下去了。北面,第二装甲师离莫斯科仅十哩;南面,古德里安的铁军正准备迅速绕过图拉,就在这种局面之下,停止进攻的命令突然下达了。古德里安自从他那支所向无敌的装甲部队踏平波兰以来,第一次被迫后撤,以组织起一道防线。就在痛苦不堪的德国人在铁一般坚硬的冰封地面上企图构筑工事时,俄国人展开反攻了。西伯利亚士兵在神出鬼没的夜间奇袭中,身穿白衣,手拿涂上白漆的自动武器,从雪地中冒了出来,冷不防将德国兵击毙,然后又同样突然地溜走。古德里安在亚斯纳亚波利亚纳的托尔斯泰故居中万分沮丧地写道:“对莫斯科的进攻已告失败。我们已遭败北。”
中央集团军务精锐师再也不能恢复元气了。德国士兵就在莫斯科大门口的冰天雪地之中流血、冻死,最后,当气温直线下降,低至零下五十二度时,他们再也不能作战了。妄自尊大的希特勒和他的总参谋部,既低估了俄国可投入作战的兵员人数,也低估了他们的战斗力和士气。
此时,东线德军伤亡总数达七十五万人。虽然俄军的伤亡率高得多,但是他们拥有大量的后备兵力,因而在莫斯科最危急的时刻能从各地抽调三十个新的步兵师、六个装甲师、三个骑兵师和三十三个步兵旅的有生力量来保卫首都。而同一时期,德国中央集团军得到的增援力量甚至不满一个师。
如果希特勒没有迫使德国同时在两线作战,如果英国人在法国陷落以后没有在不可思议的恶劣条件下继续作战,那么结局就可能迥然不同。如果德国军队在莫斯科城前跄踉蹒跚的最后时刻,能够得到那些当时正在非洲与英国交战以及被迫在西欧和地中海小心警戒的德军部队的增援,如果他们能够将那些在克里特血战中大部被歼的精锐空降营投入战斗,如果所有在英伦三岛之战中被击落的作战飞机以及被击毙的飞行人员均可加以调用,那末,莫斯科就一定会陷落。特别是,如果“巴巴罗萨”计划的实施不是由于韦维尔在北非的胜利以及德国因巴尔干的战事而推迟了四个星期,那么,德国也可能于冬季开始前就已在俄国取得全面胜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