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中,一位就是湖北陆军的潘守蒸旅长,另一位是桐柏天主教会的法籍安神父。湖北方面因绑架梅神父的股匪已进入河南,鄂军一团官兵虽经允许追入豫省,但桐柏山区大且复杂,鄂军深感兵力不足,故特来请靳师长派兵助剿。靳云鹗当即答应派一团官兵协助。随后,双方便拟定了联合进攻匪巢老龙窝的计划。
正当靳师部队整装待发时,老龙窝的安玉江等杆匪早得到探子的报告,迅速北上到桐柏县西北的歇马岭,与先期到达这里的于海峰、刘排长、戴昏王等29杆土匪会合,合杆后的匪徒达3000多人,叠满桐柏、唐河、泌阳三县交界处的40多个村庄。为庆祝台杆,匪徒在大河店搭台演戏;还到处扬言准备继续北上方城县,与那里的宗万林、高保盛、张老六等杆会合。然而,官军根据眼线的报告,认为匪徒爱枪如命,素来枪不离身,但此时许多人都是徒手而行,可以判断他们的武器损失很大,一时也难以得到补充,因此,一举剿灭,此其时也。
7月16日,潘、靳二部的两个团进至歇马岭,分兵把匪区包围起来。匪徒枪少弹尽,无力突围。而官兵则因确知梅神父在此中,也不敢贸然进攻。
潘守蒸旅长亲自赶赴前线视察之后,派澴潭的周神父再次与土匪接洽,晓以大势,希望和平解决,以免两败俱伤。同时,一些地方人士和匪首亲友也先后奉派进入匪区,劝告匪首。几经周折,到19日,杆首们终于让步,只要将有枪者收编为正规军即可。消息传出后,官军才算松了一口气。谁知这是土匪的麻痹战术,当天夜间,土匪竟企图乘黑突围。所幸官兵早已预防此着,严加防范,一时枪声大作,匪徒死伤百余人之后,被迫退回山中。官兵遂将这一地区铁桶似地包围起来,并派出飞机散发传单,呼吁匪徒缴械投诚。
官方认为,围到土匪弹尽粮绝之时,他们就一定会俯首贴耳地走出山来。
然而,官方大大地低估了土匪们对艰苦生活环境的适应性。3000匪徒在这一片山区被围了整整10几天,他们搜光了老百姓家中的粮食,摘尽了山地里的玉米、豆类,尽管仍处在半饥半饱的状态,但却硬挺了下来。28日,天主教会委派安神父与随县天主堂康神父、泌阳的梁神父一道进入匪区时,杆首们竟提出了较原先更高的条件,他们要求获得1万支枪、24尊大炮和两年军饷,才同意收编并释放梅神父。
“洋(羊)肉没吃到,惹了一身伤(膻)”
杆首们的无理要求不仅激怒了官军,便是法国公使也打来电报,主张痛剿。潘旅长于是会同各部队军官制订作战计划。他命令河南军队一团由泌阳南进,靳云鹗第十四师的周营从桐柏的吴城北进,他亲自率领本旅的范团从桐柏西部包抄,各方同时发起总攻;另组30人的敢死队从平氏山间小道偷袭匪巢,负责救出梅神父。他将计划报告萧耀南、吴佩孚、靳云鹗后,三人均极表赞成。萧还悬赏5000元,奖励救出梅神父的人,吴则悬赏6000元,并派出嫡系第三师的一营人马前来助战。
杆首们见官军频繁调动,深知恶战在即,不由有些担忧起来。过去,他们多以小股活动,即使合大杆,一旦官军围剿,马上就分股逃散。从来未有过大杆被团团包围的情况,因此也从未有过重大损失。不料这次数干人的大杆,竟被官军围在这方圆数十里的山区,达10几天,看来不打个落花流水是不会了结了。
这一日,众杆首们又聚在一起议事,许久都无人开口。老昏王(即戴昏王)见众人忧心忡忡的模样,便笑道:“那洋和尚每次都对官府派来的人说,不要赎,要打。好啊,哪天我用鞭子先把他给打了一顿。打得那洋和尚直喊‘主啊,主啊!’”他一边说,一边模仿梅神父高举双手、伸向天空的样子,惹得大家一阵大笑。
待笑声停止,于海峰气恼地说:“娘的,都是为了这洋和尚,羊肉没吃到,倒惹了一身膻。”
“依我说,还是把洋和尚放了,免得吃大亏。”说话的是刘广林。
“那不行!”刘排长腾地站起,气汹汹地说,“咱这么多弟兄死的死,伤的伤,就这么算啦?”
“兴许放了他,官军正好打进来!”有人补充说,“起码得给咱补足枪和钉子。”
这时,安玉江站起来说:“放不放,随你们。我是再不带这家伙了,又老又病,上条子总得两个人抬着,太累赘。”
刘排长手一伸:“交给我,行不?”
“中!”安玉江一口答应,当下便命人将梅神父带到刘排长的杆内。
随后,杆首们又商议起如何对付官军的问题。老昏王乐呵呵地对众人说:
“别焦心。前几天,我已派人去方城,请宗万林、高团长(即高保盛)他们火速南下湖北,在潘守蒸这小子家里点把火,他总得带兵回去救一下,咱们这不就解围了?”他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说,“这在兵书上叫做围魏救赵。”
“只怕远水解不了近谒”,刘广林仍旧忧虑地说,“我估摸着官军这一两天就要动手。宗万林就是这两天在随县、枣阳于起来,等消息传过来,咱这里怕也黄了。”
众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说话,老昏王的笑容也消失了。
“事已至此,也不必多说。打起来,咱们还是分成小杆,各奔东西。官军最多只能捞到一部分人枪,大头还是捞不着。”坐在老昏王旁边的一个人不急不忙他说了自己的看法。他叫薛二少,原是个好家的二少爷,识文断字,有主见。老昏王的“围魏救赵”之计就是他的主意。他轻易不出面说话,但大家都挺信服他。此刻,众人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便连连点头,表示赞同,遂各自回去布置。
刘排长窝着一肚皮火回到驻地,做饭的匪徒愁眉苦脸地告诉他:“粮食没有了,咋办?”他两眼一瞪,怒吼道:“咋办?去抢啊!”说完,他一扭头直奔票房而去。票房里几个土匪正笑嘻嘻地听梅神父讲妓女改恶从善的故事。刘排长一头撞进去,抡起鞭子没头没脑地对着神父猛抽,一边抽一边骂:
“妈的,你扰乱军心,我打死你。”几个土匪吓得不敢吭声。直到梅神父跌倒在地,刘排长才放下鞭子,手指着梅神父,对那几个匪徒喊道:“把他那件黑袍子给扒下来,找件老百姓衣服给他穿上。官军要想从我这里找到洋和尚,没门儿!”临走,他又回过头来招呼,“去弄顶破草帽,把他的脸给遮着些!”
8月3日拂晓,三路官兵开始总攻。官军枪精弹足,一鼓作气,攻入匪区。杆匪顽强抵抗一整天,死伤近千人。夜幕降临后,枪炮声仍不绝于耳。
土匪无法如薛二少所设想的四下溃逃,只听得北边枪声较稀,便一窝蜂向那里逃去,乘夜色直趋泌阳;不料途中又遭到南阳镇守使马志敏部队的狙击,又慌忙向西逃入唐河县境。
在泌阳、唐河一带,鄂、豫官军又将土匪主力包围。几天下来,土匪粮绝,8月12日,杆首们为梅神父问题再次争执起来。刘广林坚持要放,刘排长执意不从。当晚,刘广林派部下偷袭刘排长驻地,企图抢出梅神父交给官军,不料未能成功,两杆土匪互相火并起来。潘守蒸急令官兵乘机进剿,匪势益发不支。一天,刘广林征得部分杆首的同意,暗中请梅神父写信,邀请安神父人山谈判。一直随军行动的安神父见事有转机,欣然准备前往。潘旅长认为,这股土匪一再出尔反尔,不可相信;目下他们已经穷途末路,什么事都会干出来,不必再加一个牺牲品进去。他要送信的匪徒回去告诉匪首们,官军又增加了一个团的兵力,若不迅速投诚,死路一条。
敢死队救出梅神父
这时,盘踞河南方城的宗万林、高保盛等杆,果然应老昏王之约率队南下,在邓县、新野附近又纠集了当地股匪,于7月底进入湖北。某一路在随县的随阳店、万和店、唐县镇大肆焚掠,另一路则攻占了枣阳县城。河南南阳镇守使马志敏和湖北襄郧镇守使张联陞调兵遣将,围追堵截。土匪忽鄂忽豫,骤东骤西,分合无常,飘忽不定,极大地牵制了两省的兵力。加上前述雷老么的余部由刘广福率领,又在天门县皂市镇烧房、动物、架人。一时间,各地充满匪氛大炽的恐怖感。
8月16日,被围在泌阳、唐县一带的土匪向西南突围受阻,转向枣阳。
豫、鄂官军紧追不舍。兵、匪激战两昼夜,打死数百名匪徒,包括著名匪首张老六。许多匪徒被迫投降。有降匪说,梅神父不堪劳累和虐待,已经死去。
又有人说,神父被刘排长挟带逃往林家坝。安神父及地方士绅闻说梅神父生死不明,官匪交涉已无指望,遂纷纷离去。
18日,杆匪再次被围困在刘家集,刘广林中弹受伤,只得请当地士绅黄某出面向官军交涉,愿意释放梅神父,接受招安。官军要求见到神父亲笔信,确证其健在,才肯谈判。梅神父却一反土匪原意,用洋文写成一函,要求官军勿以枪械助匪,只管痛剿;自己如被匪徒杀害,希望中国政府拨款一二万元,在随县、枣阳或平陆任何一地,建一学校或教堂做纪念即可,潘守蒸立即请示萧耀南。恰好安神父也面见萧耀南,要求收抚土匪,救出梅神父。萧便请他再赴随县,与潘守蒸商议,见机行事。
安神父到军中见到梅的亲笔信后,也同意官军进剿。潘旅长遂组成500人敢死队于8月24日突袭匪营,在厉山镇附近战8小时之久,匪徒死伤数百人,匪首薛二少被击毙。至此,刘广林、刘排长乃分道扬镳,各自逃窜。刘广林一股向西北逃去,进入河南,沿途屡遭官军打击,匪众彻底崩溃。匪首李占标、刘老三、裴十阎王先后毙命,闵匪魁、耿十八、冯黑脸等落得个只身潜逃,只有刘广林率残部逃往陕西。
刘排长及老昏王、安玉江、于海峰等杆,跟在随县、枣阳等地肆虐的宗万林等杆会合,共2000余人,往东北越过省界,复又钻入桐柏山区的老龙窝。
潘旅郭团穷追猛打,于9月3日将上匪包围在柳树庄。下午4时,郭团长指挥二、三两营分别从左、右两翼猛攻,土匪依据地势,在村庄外围顽强抵抗。
官军以机枪开路,迫使土匪逐次后退,终至阵脚大乱。到5点多钟,匪徒死伤300余人,匪首马老五被俘。部分匪首见势不妙,已开始率本杆匪往北逃窜。
这时,由200名骁勇官兵组成的敢死队,冒着枪林弹雨已冲进村庄,刚进村,就看见一大群人正散漫地迎面奔来。官兵正要开枪,只见那些人高举双手,喊道:“不要开枪,我们是被架来的百姓!”原来,村里看守票房的土匪见官兵冲人村庄,遂不顾一切地往村外逃去。500余名肉票乘机逸出。
敢死队员问他们:“梅神父是否也逃出来了?”
有人回答说:“梅神父好像还在票房里。”
敢死队员连忙请两名肉票带路,直奔票房。不一会儿,他们已远远望见在一间颓圮的房屋门前,一个身穿中国农民服装、须发蓬乱的人,抬首向天,如老僧入定般地坐着。这正是梅神父。他已患病在身,衰弱不堪,根本无力行走,故仍留在票房。此刻,他正默祷上帝,祈求万能的主来拯救这世界上的罪人。正当敢死队员们兴奋地奔向梅神父时,忽听一声枪响,只见神父身子一歪,便倒在了地上。官兵们错愕之间,连忙举枪向开枪的方向射击,并猛扑过去,但哪里还有什么人!
这一枪,就是那凶恶的匪首刘排长打的。原来,刘排长一杆在战斗中伤亡颇大,他见大势已去,已准备率队逃跑,却猛然想起梅神父。他想,如果仍旧挟持神父而行,官军追击时,可当作护身符;事后也可作为与官方讨价还价的资本。于是,他匆忙带着两名匪徒赶往票房,刚跑到附近,就看见一大群官兵正从另一个方向奔来。他知道已经无法带走神父了,但他此刻心中充满对神父和官军的仇恨,于是,他隐蔽在一间屋后,举枪瞄准一动不动的神父,扣动了扳机。
子弹从梅神父右胁下进入,从左胁下穿出,鲜血染红了他身上那件肮脏的中式小褂。敢死队员们抬着他离开战场,就近送往设在平氏的福民医院抢救。“神父的伤势很重,身体又极度虚弱,情况很不好。”医院的大夫对安神父说。当9月6日萧耀南打电报要部队迅速将神父送往汉口救治时,梅神父已经处于垂危状态了。他吃力地对站在病床前的安神父、白神父说:“我劝他们改恶从善,但办不到。他们是魔鬼,不能得救。。”
因为肺部中弹,神父的呼吸在胸部发出“呼呼”声,他艰难地叙说着:
“。。他们连孩子都杀。。绑架了500多个儿童。。强奸妇女,公开地。。”
一阵猛烈的咳嗽中止了他断断续续的话,他的嘴角泛出许多带血的气泡。护士过来为他拭去,轻声劝他休息。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听不清了:
“我要去了。。上帝在召唤。。很愉快。。请。。”
9月6日下午4时,梅洛杜神父在福民医院因伤重不治去世。他的遗体被运往平陆安葬,并由潘守蒸旅长出面募资,在那里办了一所医院,作为对他的纪念。
从6月15日梅神父被绑架,至9月3日被救出,他在杆匪中一共呆了70多天。在这70多夭中,根据粗略的统计,豫鄂两省土匪先后纠集了30余杆,共约一万数千人,横行两省10几个县,掳架肉票一千五六百人,杀死杀伤人民2000人上下,烧毁村庄、民宅无可计数。在这70多天中,官军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在两省间追逐、围剿土匪,在华的法国、意大利外交官和天主教会则目不转瞬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中国外交部和湖北军政当局更是忧心如焚地留意着匪情的变化。就在梅神父被救出之后,意大利公使还向中国外交部提出严办地方长官的要求。当时中国外交总长顾维钧表示,处分地方长官是中国内政,本总长反对贵公使的主张。这,总还算维护了中国政府的一点尊严。但这与萧耀南本人属于直系军阀显然是不无关系的,否则萧耀南也就会成为第二个田中玉。
雷老么死而复活
惊魂甫定的萧耀南下决心大举剿匪。1923年9月间,他任命张联陞为鄂北剿匪总司令,限一个月内肃清当地土匪。同时,根据直系军阀首领之一吴佩孚的建议,这个月中旬,鄂豫两省代表在洛阳举行联席会议,任命郭任才为鄂豫游击队司令,负责两省边界地区剿匪军事。然而,在当时情况下,吴佩孚、萧耀南的愿望肯定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随宗万林一道南下的刘心惠杆,一直到1924年仍在鄂北枣阳、随县一带为祸,而河南则从1923年底开始,就因老洋人的复叛而闹得昏天黑地了。
当然,官军的大举剿匪也不是全无成绩,至少与梅神父案有关的一批杆首后来都相继伏法了。刘排长、宗万林等杆从桐柏山柳树庄北逃后,潘、靳二部官兵咬住不放。9月中旬,匪首刘排长、马老六先后被擒,残匪逃往豫西伏牛山中。刘排长等人验明正身后,立即被砍头示众。报纸上也就很乐观地宣称“匪势衰微”了。
过了几个月,到1924年1月初,各报上竟又刊出一条新闻,令人们又惊又喜。当初在应山县掳架梅神父的首恶雷老么,早已传说于1923年7月中旬毙命于应山锡家山,却不料竟在汉口被活活抓住。原来,雷老么当时确曾中弹,但重伤未死,被他的参谋长陈大爷救出。二人改名更姓,潜藏民间数月。
雷老么伤愈后,因外间风传他已身亡,遂以为不会有事。二人携带劫得的金银珠宝,于1924年1月11日乘火车来到汉口。在大智门车站下车后,尽管二人化了妆,礼帽压得低低的,混杂在熙熙攘攘的旅客之中,但雷老么那高大的身材却依然引人注目。当时年关已近,为防匪盗流窜活动,车站里不仅军警众多,随时盘查可疑的旅客,更有各县派出的便衣侦探,游荡其间,警觉地审视每一张面孔。因此,雷老么刚刚走到剪票口,就被应山县侦探认了出来。两名匪首还未来及掏枪,10几名军警已将他们团团围住。二人只得俯首就擒,几天后,雷老么和陈大爷被凌迟处死。绑架梅神父一案,至此才算了结。
豫鄂军追歼老洋人
民国时期,在北洋政府统治年间,各派军阀不断混战,因而造就了一些颇懂得战略战术,而又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巨匪。1922年至1924年间活动在豫、陕、鄂诸省的老洋人就是其中之一。
老洋人之名的由来
老洋人并非洋人,他本名张庆,出生于河南省临汝县一个贫苦农民家中。
因他长得身材高大,黄发深目高鼻,颇似洋人,所以后来人们给他起了个绰号叫“老洋人”。这一带自古以来,即为著名的“丝绸之路”向东延伸的部分,西有唐代都城长安(今西安),北有洛阳,东有宋代都城汴京(今开封)。
那时,中近东地区的阿拉伯人、波斯人、犹太人,甚至欧洲人,到中国做生意,不免在中国这些地方留下些混血后裔。岁月流逝,沧海桑田,这些后裔自然早已为中国居民所同化;加之历年战乱,因而颠沛流离,落脚他乡,四处生根。在这些混血后裔的身上,间或会再现其先人的某些生理特征,恐怕也是不奇怪的,生物学上称之为“返祖现象”。据此揣测起来,老洋人身上或真有些洋人血统也未可知。遗憾的是,从老洋人上溯几代都是穷汉,这宗族家谱自然也无从查找。这种揣测,是耶非耶,也只能存疑了。
还有一种说法是,张庆有一次听到别人说洋人如何厉害,他便愤愤地说:
“我比洋人更厉害,我是洋人的老子!”因此人们便称他为“老洋人”。在中国人的观点看来,儿子怕老子是天经地义的,所以比“小洋鬼子”更厉害的,当然是“老洋人”了。这种说法也能找到支持的佐证,自义和团运动之后,清政府及民国历届政府对在华洋人都是竭力保护,不敢有丝毫损害的,以致连许多地方的土匪都严格规定,不许触犯洋人。因为只要不犯及洋人,官府的剿匪就总是马马虎虎的;反之,则要动真格的。而老洋人两次拉杆子起事,都敢去触犯洋人,绑架洋人,以致各地洋人听说他来了,都到处躲避,真如贾宝玉怕贾政一般。粗粗排起来,民国以来,土匪中最早绑架洋人的大概也就是他了。
张庆10岁那年,父母先后病故。他跟着哥哥张林艰苦度日,自小胆大、好打抱不平。1911年夏秋季节,他家乡豫西一带连遭天灾,官府征敛不己,张林、张庆哥儿俩跟着乡亲们一起投奔白朗领导的农民起义军,转战豫、陕。
到1914年,张林牺牲,白朗起义也遭失败。张庆返回临汝老家,后改名张廷献,投入河南督军赵倜之弟赵杰率领的宏威军中当兵。
陕州守备当上了老洋人参谋长
本书《应城匪绑架梅神父》一章中曾介绍过,1922年5月,第一次直奉战争中,赵倜企图联奉反直,结果宏威军被直系冯玉祥部打败,退往豫东中牟县,又被吴佩孚勒令解散。该军部分退往山东,大部则拖枪为匪,成为河南重要匪源之一。这时,张庆(张廷献)已在宏威军中当上了连长,也率领所部及散兵300多人拉杆起事。他从中牟南下豫西,一路经过宝丰、鲁山、栾川、卢氏等县,然后北向直指陕州(今陕县)。这沿路各县普遍是地瘠民贫,素来是蹚将产地。伏牛山、外方山、熊耳山、崤山几条东西走向的大山脉,从南到北依次排列,又成为蹚将们与官兵周旋的大好场所。因此,老洋人的队伍一路前进,一路不断有许多贫苦农民和人少势单的蹚将补充进来。
1922年7月中旬,老洋人杆子到达陕州城下时,人数已达数千人。
陕州守备丁保成闻说前来攻城的杆首名叫张廷献,便派人打探此人是否就是当年驻守灵宝县的张连长。得到肯定答复之后,丁保成便开门请降,并邀老洋人进城叙旧。原来丁保成当年曾在灵宝县巡缉队担任副领官,与驻军张连长时相过从,关系甚密。当下,丁保成置酒宴请老洋人,并宣布全体士兵加入蹚将队伍。老洋人喜出望外,立即任命他为自己的参谋长。在此稍事休整后,杆匪按原定进军陕西的计划,西攻灵宝县,逼进潼关。驻守潼关的憨玉琨奉陕西督军刘镇华之命,率部东进援救灵宝守军。在陕、豫军的内外夹攻之下,丁保成建议老洋人放弃入陕的打算,沿豫陕边南下,就在豫西广大山区活动。
不久,老洋人队伍中已先后加入了张得胜、李明胜、任应歧、崔二旦、李老末、常建福、韦凤岐等大小30余杆土匪,达到七八千人,匪势大炽。老洋人被称为“老架子”,又称“总架杆”,也就是总杆首的意思。
解放后有些材料强调,老洋人的杆子是反对军阀跋扈而拉起来的,而且不拉票、不扰民,似乎很有些农民起义的色彩。这种说法是完全站不住脚的。
首先,老洋人的匪队中相当部分骨干是赵杰宏威军的溃兵。我们已经知道,宏威军本来就是一支白天是官兵、夜晚是土匪的队伍,一旦溃散为匪,自然更是为非作歹。更何况赵倜、赵杰下台后,还有意指使旧部为匪、杀人放火,且暗中助以武器弹药,目的是使常住河南的吴佩孚和先后两任豫省督军冯玉祥、张福来等人不得安宁。这些土匪只有受军阀利用之可能,哪里会有反对军阀跋扈之动机!那些兵痞子,即使当初是善良百姓,但久历沙场,枪林弹雨司空见惯,陈尸遍地习以为常,心也狠了,手也辣了,杀几个人,烧几间屋,根本是小菜一碟,不在话下。
其次,那些为生活所迫而沦为蹚将的贫苦农民,其主要动机就是要通过土匪生涯,掠些钱财,抢个女人,以便使家庭能过上富裕日子,有个儿子延续香火,所以不抢掠、不绑架也是不可能的。因此,纵然老洋人有心不扰民、不架票,也无法阻挡他的部下这样做,否则,这些人就要离他而去,自立山头。况且,数千甚至数万人的匪队,每到一地,仅靠当地商会店东、地主老财供应吃住,显然是不够的。若是遇上官军围剿,大批匪徒困于一隅,迁延时日长久,贫困山区老百姓锅里、碗里仅有的一点粮食,自然首先是要供应那些土匪的。谓予不信,请看下文的具体介绍。
老洋人的活动,使直系军阀首领、直鲁豫巡阅副使吴佩孚和河南督军冯玉祥大为不安。他们制定了三路合剿的计划,企图在豫西将老洋人股匪一举歼灭。但老洋人撕开重围,于10月23日向东逃窜,在官军的围追堵截中,10天之内,横贯河南省,从豫西一直打到皖西。其间,数千名匪徒高举着“河南建国军”的大旗,呼喊着“打富济贫”、“替天行道”的口号(以历史上农民起义口号作幌子),沿途经过鲁山、方城、叶县、舞阳、郾城各县境,在京汉线上打垮了靳云鹗陆军第十四师的狙击,进入豫东。豫东各县驻军根本未曾料到匪队来势如此迅速,措手不及,以至上蔡、项城、沈丘、新蔡诸县城,相继被老洋人攻占。
保安团长从温柔乡中惊醒
老洋人杆匪在新蔡县盘下后,他便找来几十名精明强悍的蹚将,令他们装扮成客商、小贩模样,各人给了一些银钱自去置办行头、货物,如此这般地交代一番之后,让他们离去。11月2日夜,老洋人大队人马来到皖西重镇阜阳县城下。
阜阳是皖系军阀、原安徽省督军兼省长倪嗣冲的老家。倪嗣冲从1913年起就在安徽担任最高地方长官,被封为安武上将军,所部称为安武军。至1920年直皖战争中皖系失败,他才避居天津。这些年中,他搜刮了大量的民脂民膏,在阜阳开了倪萃恒、倪瑞恒两家钱庄。他的女婿、现任皖南镇守使兼第三混成旅旅长的王普也在这里开了一家汇昌和钱庄。县城里驻有安武军一个团,团长倪金镛是倪嗣冲本族子弟;另有一个地方保安团,团长倪道煦则是倪嗣冲的亲侄子。
这天中午,倪道煦在城内请“花会”,满城有头脸的人物都到场。妓女们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忸怩作态,笑语盈盈,官员士绅们倚红偎翠,丑态百出。晚间,两台大戏同时开场:德胜楼唱《九江口》,得月楼唱《白马坡》。
戏刚开场,城外的安武军营长派人送信说,老洋人直奔阜阳城而来。听戏的士绅们认为,城内有两团士兵,土匪乌合之众何能轻易攻得进来。但他们哪里知道,安武军的倪金镛团长到乡间去购买田地,至今未回;而保安团的倪道煦团长花会之后,即挟了两名妓女鏖战多时,此刻正在温柔乡中酣睡哩。
驻防的士兵只是依例派人上城值勤而已。
“城上的士兵兄弟听着,我们是老洋人的杆子。今夜想在阜阳城盘下,请你们打开城门!”城南门外,一个大嗓门的土匪隐在暗处对着城墙上喊道。
“不行啊!”城上有人答话,“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们还是走吧!”
“都是扛枪吃粮的,是朋友就帮个忙!要多少开门钱,咱照给!”大嗓门继续喊道。
城上城下,言来语去,过了好一会儿,渐渐变得粗野起来,于是开始对骂。听到一些戏滤或荤话,匪群中不时发出阵阵哄笑。突然,城上打下来一梭子机枪,打得泥土直溅。城下土匪也开始向上打枪,双方便交上火了。相互射击不多一会儿,城内火光顿起,传出一片混乱嘈杂之声,城门被打开了。
原来老洋人派遣的土匪,假扮客商小贩,早已暗携武器,在白天混入城内,此时听见枪响,便乘机动作起来。于是,杆匪大批人马顺利进城。
杆匪们由南向北,沿街见门就砸;砸开后,便放手抢劫;有时,抢罢还放火烧屋。他们进入各大商店后,便把在店的职工抓来,讯问大洋和烟土藏在何处。倪萃恒、倪瑞恒两家钱庄经理不在,汇昌和的经理爬到屋顶躲着,匪徒们就到处敲打,排仓库。排到之后,他们砸开库门,将白的、黑的一掠而空。
在一家茶庄,匪徒排到经理家的两名姨太太。一名姓张的匪首当众就在二人身上摸摸捏捏。一名老职工忍不住说了一声:“造孽啊!”匪首大发雷霆:“你们在这看什么?”厉声喝令全体滚蛋。
老洋人在阜阳不仅搜掠到大批银元、烟土,更大的收获是得到了倪嗣冲藏匿的大批武器——3000多支步枪、13挺机枪、200多万发子弹,甚至还有几门大炮。这对于经过长途跋涉、艰苦战斗的蹚将们来说,无疑是比什么都更宝贵的。临行前,他们还架走了县知事陈祖荫,王普的五弟,阜阳天主教堂神父、意大利人马福波,以及一批男女肉票。
后来,王普的五弟在土匪逃跑时,被带往河南,家人用1000块大洋赎回。
汇昌和钱庄的职员常兴周也被架往河南,因家境不宽,无法筹措1000元,白天被逼着帮助匪徒挑抬赃物,晚上则被吊打、灌辣椒水,两条腿肿得老粗。
后来他谎称近日将送钱来赎,得免再打,遂乘乱逃出。60多名花票被土匪带往豫西,根据家境分别勒赎万元、数千元不等,最低的也需500大洋。有钱人家派人从阜阳到豫西去赎,至于那些城市贫民无钱赎人,最后只得将亲生女儿弃置不顾。
匪徒开始在城南搜劫时,城北尚无动静,保安团士兵正准备集合早操,见有难民跑来,便问何事,得知土匪进城后,竟一古脑儿往北门外溜走。团长倪道煦在睡梦中,连衣裳也未穿好,被两名勤务兵架起来就逃。安武军驻军也早逃之夭夭。直到4日,曾任安武军统领、现任安徽督军马联甲,闻报老上司家乡遭匪,才急令皖北镇守使殷恭先率领25个营的官兵大举进剿。
老洋人见官军人多势众,情知不敌,便下令连夜纵火焚烧阜阳城。一时间,城内火光冲天,在商民一片哭喊声中,数千名杆匪背着、抬着劫掠的财物离开阜阳,于5日拂晓返回河南境内。随后数日内,土匪士气大振,先克息县,架走基督教牧师、美国人巴牧林父子;再陷正阳县,架走基督教伦敦会牧师、英国人贺尔门;继而掘断京汉铁路明港至信阳的一段铁轨;然后沿京汉线北上,相继攻下遂平、郾城等县。每当遇到官兵围剿时,老洋人就下令将抓来的真洋人推向第一线,迫使官兵们不敢开枪,眼睁睁地望着匪徒们呼啸而去。
老洋人奉命剿匪
三个帝国主义国家的传教士被绑架,引起了列强的抗议,北京政府自然是诚惶诚恐。直鲁豫巡阅使曹锟在保定发出命令,任驻扎河南的陆军第十四师师长靳云鹗为豫省剿匪总司令,负责统一指挥河南省内各军,围剿老洋人。
靳云鹗在北洋军队中是一名比较厉害的战将。11月14日,他指挥所部在汝南县境内,与老洋人杆激战6小时之久,迫使匪众经上蔡县向西南退却。这时,新任河南督军张福来派其嫡系陆军第二十四师一部,自开封南下,进至西华县夹击。吴佩孚的嫡系陆军第三师的一个团也从洛阳南下豫鄂边境,设防堵截。湖北督军萧耀南则派出湖北陆军第一混成旅旅长潘守蒸率两营兵力,沿京汉线北上,至信阳长台关一带助剿。靳云鹗自信剿灭老洋人股匪指日可待,便以剿匪总司令名义通告各军,悬赏缉拿老洋人,生擒者赏现大洋1万元,击毙者赏7000元,能救出外国人的,奖赏从优,加官晋级。
老洋人见己陷入四面重围,形势十分危急,便召集各杆首领商议对策,最后决定化整为零,分散官军力量,打破其合围全歼的计划。他将匪众分为三股。第一股由李鸣胜率领,窜向豫东南大别山区,进入光山、固始等县。
第二股由他和丁保成率领,向西钻入泌阳县境山区中的母猪峡。第三股由张得胜带领,往南进入桐柏山区。这兵分三路的动作,不仅迫使官军分散了兵力,向四下里追击而去,而且彻底打乱了他们原来的部署。到11月底,老洋人、张得胜两大股在官军重新调遣、部署的缝隙间,竟返回豫西会合,活动于鲁山、宝丰、郏县一带,并打出“河南自治军”的旗号,以老洋人为总司令。
12月下旬,靳云鹗亲自率领第十四师官兵,在飞机、大炮、骑兵、工兵的配合下,进驻老洋人控制的几县地盘。杆匪们经过前一个多月的转战,枪械损失很多,子弹也极匮乏;而且因作战死亡、沿途分兵等原因,人数也减少到3000左右,实力大减。但在他们的票房中,外国肉票已经达到7人。这是他们对付官兵的特殊武器——既可用来充作战场上的挡箭牌,也可用“撕票”来威胁官军不得过分追逼。官军所担心的也确在于此,所以靳云鹗在铁桶合围之后,除以飞机示威之外,并不急于发起总攻,而是派人前往招安。
经过几天往返磋商,官、匪双方终于达成协议:老洋人释放所有洋票,匪部改编为正式官军两个游击支队,共12个营,由老洋人、张得胜分任支队长,仍驻宝丰、郏县一带。靳云鹗还举行了接见仪式,并宴请两个支队营长以上的军官。席间,他以关圣爷、岳武穆为例,希望大家忠心报国,并建议每个人姓名的中间一字改为“国”字。靳云鹗当场兴致勃勃地为两个支队长改名,张庆(老洋人)改为张国信,张得胜改为张国威。
靳云鹗任务完成后,便返回防区鸡公山,再也不管什么游击支队了。老洋人以担负剿匪为名,收缴附近各县团防的枪械,吸收其中的人员,借以扩大力量;同时向上催要军饷。靳云鹗答复要他们“就地筹饷”,老洋人便堂而皇之地向当地官府和地主士绅派粮派款。部下有时见猎心喜,往往于夜间外出重操旧业,得手后即悄然返回营房。无论是派粮派款,还是偷鸡摸狗,首当其冲的都是大户人家。这些人往往与县里、省里、洛阳城里的官吏有些关系,他们便联名上书吴佩孚,恳求让老洋人移防。吴佩孚考虑让老洋人离开豫西老巢,可防止他复叛,便令该部“赴豫东就食”。
苏皖鲁豫陕五省军队围攻老洋人
1923年春夏之际,老洋人被任命为豫边游击司令,率部移防豫东归德(今商丘)地区,辖区包括宁陵、柘城、鹿邑、夏邑、永城等县。这一带较豫西略富裕些,该军在此一如豫西,令各乡村交粮交款,每亩地税从往年五角,猛升到一元几角。豫东素来栽种鸦片,老洋人以保护烟苗为名,每亩征收大洋6元。军服全交农妇缝纫,不付分文。
这里是苏、鲁、皖、豫四省交界之处,大小股匪如毛,老洋人暗中与各方联络,要求众匪首积蓄力量,待机大举。因此,当时的豫东,确实兵匪难分。本地土匪蜂拥而起,所过村庄,要庄户人每亩地捐麦2斗;外地土匪被追剿急了,以此为逋逃薮,休养生息。各县乡镇中,稍有钱财的都携家带口逃往县城借居,竟致县城房租骤涨。留下来的贫苦农民只得忍气吞声地受着土匪和变为官兵的土匪们的蹂躏。这些情况,自然通过当地官府土绅不断上达于吴佩孚、张福来,便是苏、皖两省也时有电报,通知河南当局注意老洋人,以免后患。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这年7月间,当徐州地区巨匪萧春子被苏鲁剿匪司令陈调元追剿逃到永城时,老洋人竟一反常态地将其诱杀。
因为老洋人深知,像萧春子这样的著匪进入他的防区,是无法隐瞒的,苏鲁两省必定通报豫省。为取得吴佩孚等人的信任,维持自己尚不雄厚的实力,他不得不背着江湖骂名而将萧春子杀掉。
但吴佩孚仍不敢信任老洋人,这决不仅仅是因为老洋人在豫东扰民,因为这种问题在当时即使是正规军也是惯有的。作为直系军阀的吴佩孚担心的是,这个颇有计谋、懂得战术的土匪会被皖系或奉系军阀收买、利用。当时社会上正纷传皖、奉两系在游说山东、河南的各股土匪联合起来,骚扰直系统治地区,并说临城劫车案就是一例。而事实上,土匪在军阀斗争中举足轻重的作用,在当时四川军阀内战中,确已明显表现出来。作战双方都极力拉拢、收编土匪,扩充自己实力。而那些未曾收编的土匪,只要随意在任何一方的背后骚扰一下,就无意中帮了另一方的大忙。左思右想,吴佩孚决定化不利因素为有利因素。10月间,他命令老洋人所部开到四川去,帮助站在直系一边的军阀杨森打仗,借此削弱甚至消灭这支招安队伍。
老洋人何等狡猾!他看透了吴佩孚的打算,借口饷械缺乏、部下蛮横,公然拒绝了吴大帅的命令。而吴佩孚自临城劫车案发生以来,就一直主张对土匪不能妥协、招抚,非痛剿全歼不可。此时,他不仅深悔当初招安老洋人,而且也获知,奉系已通过赵杰秘密联络老洋人,策动其倒戈。因此,他决心彻底解决这一问题。他一面对老洋人好言劝慰,一面暗中下令苏、鲁、皖、豫、陕五省调集4万军队围歼。
10月上旬,山东郑士琦、江苏陈调元、安徽马联甲的军队从东面的三个方向往豫东运动,驻守洛阳附近观音堂的陕西军队和驻河南的靳云鹗、胡景翼等军则从西面的三个方向向豫东进发。吴佩孚的计划是,各路官军分赴老洋人部所驻守的几个县,各个包围,勒令交械,然后给资遣散。
然而,老洋人何等狡猾!他的探子遍布各地,道听途说加上内部消息,综合起来一分析,老洋人断定官府将有不利于我的行动。10月16日,他连夜下令各县部属迅速集中到鹿邑。第二天,永城、夏邑两县人马到达鹿邑。
宁陵县的人马于18日晨正准备出发时,探子来报,山东军队己越界赶到。该部急行军奔往柘城,同那里的一股会合,将县府库存钱粮和商店劫掠一空,并打开监狱释出囚犯,随后直趋鹿邑县集中。
10月19日,老洋人重新拉杆起事。他下令在鹿邑县城内放火,放纵部下大肆抢掠;然后分作两股,分别由他和张得胜率领,向西窜去。苏、鲁、皖三省军队紧追其后,但仅能攻击匪队后卫,收效甚微。靳云鹗坐镇许昌,指挥第十四师守卫京汉线,防止老洋人越过铁路窜回豫西老巢。他估计匪队一定会避开许昌,而从西南方向越过京汉线,因此特别命令郾城、遂平、确山等县驻军加强戒备,并备有运兵列车以便随时往来增援。却不料杆匪恰恰就从许昌附近插入。老洋人一股沿西华、扶沟、鄢陵、临颍等县,从许昌以南直趋京汉铁路,在临颍虽遇官军迎击,颇有损失,但终于越过铁路向西逸去。当该股杆匪经过铁路时,沿途车站急电许昌,以致许昌南下的火车开出后又吓得退了回去。张得胜一股则绕到许昌以北,从官亭越过铁路,虽也遇到官军阻击,却掳走了官亭车站站长。至此,吴佩孚的五省军队解决老洋人的计划彻底失败。
鲜血染红了丹江水
10月下旬,老洋人重返豫西,在宝丰、鲁山至南阳一带的伏牛山中恃险顽抗。虽然在突围过程中,他的人、枪、子弹损失不少,却很快得到了补充。
他在攻打鲁山县城时,就仅用喊话形式,允诺给以金银钱财,便换取了守城官兵的开门揖盗,并获得了大批枪械子弹。而活动在豫西的其他杆匪则纷纷前来合杆。例如原在苏鲁边界的范明新股匪,窜入河南后,屡遭打击,范明新死后,余匪全部投入老洋人麾下。又如,一向在登封、伊川之间活动的姜明玉,也率众南下合杆。因此,老洋人杆的势力不仅很快恢复,而且得到扩大,人数达到六七千人。
老洋人复叛,成为洛阳吴佩孚的肘腋之患。保定的直鲁豫巡阅使曹锟也大为震惊,因为根据情报,皖系政客已派人与老洋人联络,并邀请丁保成到天津设置通信机构。曹、吴下令,限期捕获老洋人。河南督军张福来亲自坐镇许昌,指挥官军进剿。靳云鹗则奔走前线,视察敌情,随时调度。老洋人仍采取分散官军兵力的做法。他指派姜明玉率2000余人向西北突围,自己则领着4000余人南下。姜明玉一杆分出后,最后又与张得胜合杆,暂不叙述。
这里仅记者洋人一杆的情况。
老洋人南窜的目的,是企图暂时避开河南官军的追剿,而进入湖北。从11月4日至14日,他带队从鲁山出发,经叶县、方城、南阳、泌阳等县,抵达豫鄂边界的湖阳镇。这段路并不很长,但杆匪竟用了11天时间,与1922年10月他们用10天时间横贯豫省相比,一方面表明了此次官兵的围堵使匪队行动受阻,另一方面则说明了匪势似乎确也不如当初之盛大。杆匪到湖阳镇后,即受到湖北襄郧镇守使张联陞所部的阻击,被迫向东进入泌阳县母猪峡。以桐柏山为中心的豫鄂两省大小杆匪纷纷前来合杆,一些乡镇团防也被迫携械投降,老洋人股匪势力猛增,竟达万人左右。
老洋人与丁保成等商议后,决定避免与官军正面交锋,取道湖北进入四川,利用川省军阀混战的形势,重新打出一个局面来。他们自母猪峡冲出,沿豫鄂边界向西,一路经过唐河、新野、邓县,时时越过省界试探一下,企图窜入湖北。河南官军获知老洋人准备出省,于是在匪队后不紧不慢地追赶,意在将土匪送出豫省了事。而湖北军队则沿边界处处设防,不让土匪进入鄂省。杆匪在两省军队的挟持之下,左右动弹不得,愈发焦躁起来。
11月23日,老洋人股匪兵临豫南浙川县的李官桥镇,该镇隔丹江(汉水支流)与鄂省相望,镇中居民凭依寨墙顽强抵抗土匪的进攻。入夜,杆匪头目们指挥匪徒抬来绑扎好的长梯,数百名灌手短打装扮,手持盒子枪,背插大刀,站在子弹打不到的地方,等待时机冲上去。
“灌啊!灌啊!”陡地,喊声从四野里轰然响起,夹着密集而猛烈的枪声,汇成一股杀气腾腾的恐怖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