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皇家空军的战斗机现身,划破德国飞机的数组。哈灵略感惊讶:一如公报上所言,飓风式和喷火式战机确实能赶跑敌军。不过事情还没完。为了表达最后挑衅,一架德国军机向下俯冲,以机枪扫射“太阳四号”以及它拖行的十二艘小船。子弹在空旷的大海激起阵阵涟漪,飞机急速爬升,然后便不见踪影。“太阳四号”和它负责的船只完整无缺地继续向前。
危险并非只来自天空。接驳了一整夜后,六艘捕蚵船在六月一日凌晨三点起程返回拉姆斯盖特。大多数船只表现杰出,不过“莉蒂希亚号”坏掉了,现在被“班与露西号”渔船拖着。接着是“威名号”的引擎故障,被拴在“莉蒂希亚号”上。这三艘船一路磕磕绊绊地缓慢航行,“威名号”在最后面大幅度摆荡。
三点半左右,“威名号”扫过某架德国轰炸机或S艇刚刚施放的水雷,引爆出一道炫目的闪光,“威名号”及船上四名船员从此消失无踪。
德军井然有序的炮弹攻击造成一定的伤害——而且往往迅雷不及掩耳,让人猝不及防。当“新威尔斯王子号”观光船三十一日在布赖迪讷外海停妥后,班奈特中尉离开舰桥,去帮忙发动一台不听使唤的引擎。他刚刚抵达甲板,就听到一声尖啸划破天际,直直朝他的头顶坠落。然后是惊天动地的爆炸……他匆匆一瞥,只见灰色烟雾夹杂着炸弹碎屑,他的左脚、左大腿和左边脸颊疼痛不已。他发现自己倒卧在甲板上。逐渐失去意识之际,他认为自己的生命必定已走到终点。他在太多战争电影中看过士兵口中汩汩流出鲜血,逐渐死去。情节总是一成不变,而他此刻也要上演同样的故事。
几分钟后,他很高兴地发现自己还活着。但是他的两名弟兄丧命,“新威尔斯王子号”也报废了。“崔顿号”机动船正好在附近,艾温上尉把船缓缓靠过来营救生还者。班奈特这时站起来了,甚至觉得斗志昂扬。他的脸上血肉模糊,但是脑子很清醒,他立刻接手船上的工作,替艾温上尉担任舵手。
并非所有人都是英雄。在布赖迪讷外海,一艘荷兰斯固特连续几个钟头一动不动,什么事都不干。舰长喝醉了,而副舰长似乎意兴阑珊。不过士兵们还是划着小艇想办法上船,直到达到一定人数。这时,皇家运输勤务队的梅雷迪斯中士听见舰长解释:“依照计划,我应该把你们送到停在更远处的驱逐舰上,不过今天真够受的了。很遗憾,今晚我是纳尔逊 [1] ,我把望远镜放在瞎掉的那只眼睛上,没看到任何一艘驱逐舰,所以我要直接把你们带回家。”
无论如何,五月三十一日当天,盟军共有六万八千零一十四人撤离。和往常一样,最戏剧性的事件发生在海滩上,而最有效率的行动,则靠东面防波堤完成。“麦尔坎号”驱逐舰将船舶的实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凌晨两点十五分接回一千人,下午两点半再接回一千人,六月一日清晨又接回一千名士兵。它的效率让任务看似轻松愉快,然而事实全然相反,准尉轮机员史考金斯在热气蒸腾的引擎室操作机械,舱内温度高达六十到六十五摄氏度。
英国船舶首度接回人数可观的法军,当天有一万零八百四十二名法军获救。这数字不足以让雷诺总理满意,但起码是个开端。而且,其中的难度远超过巴黎评论家所能体会。法国大兵往往希望带上所有装备,而且许多人拒绝跟所属部队分散。他们似乎学不会教训:如果太多人同时挤上小船,船只很可能翻覆或搁浅。英国船员倾向于认定法国人是天生的旱鸭子,跟“我们岛上民族”不同。然而证据显示,种种麻烦其实是源于语言障碍。
“前进吧,我的英雄!鼓起勇气吧,我的孩子!”杭特少校搜索肚子里有限的法语词汇,怂恿几名迟疑不决的大兵涉水上船。几分钟后,他挥舞着左轮手枪,试图阻挡汹涌的人潮。
“下去!该死的笨蛋,下去!下去!我们淤塞了!”瓦兹船长的一名学员大吼大叫,他的船无法承受超载的法军而搁浅了。没有人听得懂,也没有人下船。终于有一名法国士官摸清楚状况,他重新组织语言,士兵们乖乖听从命令。
法语流利的索罗门中尉被临时抓去东面防波堤担任克劳斯顿中校的翻译时,没有遭遇任何麻烦。英国军官高喊“走了!”,士兵置若罔闻——因为这字有羞辱之意——不过正确用词再加上一点点技巧,就可以发挥神效。
于是士兵继续登船,又一场危机化解了。相等人数原则完全没有打乱拉姆齐的时间表。多亏了克劳斯顿的组织能力,从防波堤上撤离的人数,远超过任何人做梦所能想象到的。蜂拥横越英吉利海峡的小型船只也帮上了忙。现在的船只足够撤离包括法军和英军在内的每一个人。
不过,一场新危机已迫在眉睫。五月三十一日一整天,德军持续炮轰拉帕讷的海滩及船只。此时,暮色笼罩着这座饱受战火蹂躏的小镇,轰炸的力道却越来越猛烈。这表示周边防线东端的情势大为不妙。防线一旦瓦解,身经百战的波克大军就能冲进滩头阵地,彻底终结撤退行动。
[1] 纳尔逊(1758—1805),英国著名海军将领Vice Admiral Horatio Nelson,在特拉法尔加海战中以战胜拿破仑而享盛誉,并在这次海战中殉职。他曾在一场战役中失去了右眼。——译注坚守周边防线
当德军炮弹呼啸着划过头顶上空,达勒姆轻步兵团第六营的杰弗里上尉正好弯下腰,在莫雷(Moeres)城堡的花园里摘花。莫雷是一座比利时小村庄,位于周边防线东端。杰弗里不知道面前是什么花——大概是某个品种的杜鹃吧——不过他发誓要查清楚,如果回得了家,他要在自家院子里种几株。
就此刻来看,他的机会并不乐观。杰弗里是达勒姆第六营的副营长,他们是受命阻挡德军,好让其余远征军及法军逃回英国的几支部队之一。两天以来,敌军正步步进犯达勒姆军镇守的运河防线区域,攻击力道越来越强。如今五月三十一日上午,德军的炮弹开始落在营指挥部一带,近得让人心慌。
德军的第一次实际突破并不是在莫雷,而是更往东,在作为周边防线东陲的尼约波附近。在这里,德国步兵清晨五点穿着胶鞋大举踏过运河,对东萨里第六营第一连据守的砖厂进行强力猛攻。到了中午,英军深陷被侧翼包夹的危机。幸好他们的“姊妹营”——东萨里第一营——及时驰援。两支部队设法连手阻挡敌军,每一兵一卒都派上了用场。曾有一次,两位营长携手操作一把勃伦枪。一位上校负责发射,另一位担任副手,替他装填子弹。
枪炮声越来越近。就在东萨里军死守砖厂之际,德军发动一波新的攻势,重创了三英里以西的英军第八旅。中午十二点二十分,一名歇斯底里的工兵跌跌撞撞闯进菲尔讷也是这块地区的重镇,脱口说出前线已被突破,德军正畅行无阻穿越运河的消息。
危机迫在眉睫。在琼斯少尉的决断下,精锐的掷弹兵卫队第二营及时赶来增援。当时,琼斯发现旅上的两营士兵准备擅离战场。他们要是真的走了,周边防线会出现一个大洞,让德军拥入守军后方。在场少数几名军官想办法动员弟兄,但是没有人听从命令。
琼斯使出激烈手段。他发现有必要开枪对付几名惊慌失措的士兵,并且拿刺刀逼迫另外几个人回头。然后他跟指挥部回报情况,表示部队已稳定下来,但是亟需资深军官及弹药。于是总部派遣掷弹兵卫队第二营的特拉特中尉前来支援,顺便带来一万四千发子弹。到了下午三点,全体弟兄回到战斗位置,士气高昂——再次证明“领导力”这个难以捉摸的特质,在瞬息万变的战争情势中扮演了多么重要的角色。
当天下午,德军转而进攻菲尔讷西南方,但是同样未见成效。在比尔斯坎普,他们强力穿越了运河,但是过河之后立刻受阻。淹水的原野和顽强的守备让他们无法继续前进。面对这种窘境,标准策略就是以炮火削弱抵抗力量,因此不久后,炮弹便如大雨般打在达勒姆轻步兵团位于莫雷城堡的指挥部。傍晚时分,达勒姆军毫不迟疑地弃守这块地区。这里原本是美食之乡,但是三天以来,他们只能靠西红柿酱和沙丁鱼罐头维生。
到了晚上,德军再度锁定尼约波。精疲力竭的东萨里军是否经得住任何一轮猛攻,恐怕是个很大的问题。幸运的是,正当德国纵队大举集结,一支意想不到的援军翩然驾临。英国皇家空军出动十八架轰炸机,配合海军航空队的六架军机从海上横扫而来,把敌军打得落花流水,仓皇四散。英国大兵忘记自己的疲惫,兴奋得挥舞双手又跳又叫。在此之前,他们以为只有德国人才耍得出如此精彩的把戏。
正当英军在东面浴血阻挡德军前进,西面的盟军部队倒是过了相当平静的一天。从马尔迪克堡到贝尔格古城间的防线是法军的责任,第六十八步兵师的波佛利耶将军(Beaufrère)在拼缀而成的壕沟后面静待德军来袭。贝尔格古城本身则由英军和法军联合戍守。德军发射了几枚远程炮弹,不过中世纪城墙在现代化炮火下依旧挺立,坚固得令人惊讶。
最暴露的范围,要属古城以东的贝尔格-菲尔讷运河防线。平坦的原野让进犯的敌军无所遁形,却也同样暴露了守军的位置。除了几棵树和几间农舍之外,毫无掩蔽的地方。
冷溪卫队第二营绷紧神经注视他们负责的两千两百码范围。第三连的兰利中尉把排上弟兄安置在运河正北方的一栋红砖农舍。兰利完全不像图画书里的卫兵,他的身高只有一米七三,不过他充满干劲,足智多谋,三两下就把这栋砖房改造成迷你版的直布罗陀。
兰利的手下搜索弃置在运河河岸的二十几辆卡车和军车,带回丰硕的战利品。光是武器就很惊人,共有十二把勃伦枪、三挺路易斯机枪、一支博斯反坦克步枪、三万发弹药以及二十二枚手榴弹。鉴于连上只剩下三十七名弟兄,这确实是非常强大的火力。
食物也得讲究。厨房里堆满了腌渍牛肉、罐头蔬菜和罐装牛奶,兰利特别爱吃的橘子果酱和威特夏熏肉也有充足的补给。他思忖着,他们或许得在这里长期抗战,所以必须做好过日子的准备,于是又加了两箱葡萄酒和两箱啤酒。
下午,连长麦克科戴尔少校过来视察,免不了也做出一番贡献:他带来一瓶威士忌和两瓶雪莉酒。麦克科戴尔是个老派的军人,一心渴望回归英国早年光荣的军事历史。他鄙视新的战斗制服,总是把身上的徽章和皮革擦得光可鉴人。“我不介意为国捐躯,”他说,“但我不愿意死的时候穿着三流司机一般的装束。”
他十分欣赏兰利安排的环境,决定把连队的前锋总部设在这栋砖房里。两人随后到里屋的小房间铺床,小睡片刻。他们在六月一日破晓前起床,紧接着拆掉屋瓦,把阁楼改造成机枪的巢穴。尽管如此,不论屋顶还是房屋外墙都不够坚固,但是现在担心已经太迟了。兰利拿着望远镜坐下来静待德军,身旁摆了两桶冰水。这两桶水是要用来冰镇葡萄酒、啤酒或勃伦枪的枪管,就看哪一个最需要冷却。
菲尔讷的夜晚毫不平静。这座古老的佛兰德斯城镇面临枪林弹雨,一如白天一整天的情形。在围绕市场的十七世纪建筑下,掷弹兵卫队第一营缩成一团躲避滚滚落下的石片和砖瓦。圣沃尔堡(Saint Walburge)肃穆的教堂墓地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子弹碎片,走在草地上,仿佛踏过一块用碎玻璃编织而成的地毯。
在营指挥部所在的宽敞地窖里,信号兵钟斯抱着一台可携式收音机,聆听英国国家广播电台的晚间新闻。这是三周以来他首次听到外界的声音。新闻要听众放心,目前已有三分之二的敦刻尔克困军获得撤离,安全返抵英国。
钟斯百感交集,独缺放心。他跟其他后卫部队被困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小镇上,离家千里。如今听说绝大多数军队都已安全回到英国,这是一种非常寂寞的感觉。
同属于掷弹兵卫队第一营的布里吉斯上士深信他们逃不掉了。他一开始是以鼓手的身份从军,希望看看世界、踢踢足球,最后成为一名作家。然而梦想如今被埋在菲尔讷的瓦砾堆中。他的连长赫伯特少校教他挖掘圆形的散兵坑,以便朝四面八方开火。这只能意味着他们即将被敌军包围。
然后来了一道意想不到的特赦令。傍晚时分,赫伯特上校从旅部开会回来,立刻召集麾下军官及士官开会。他毫不浪费时间,直陈重点:第一句话是:“我们要回家了。”会中画出一张地图,一名中尉参谋标出通往海滩的路线。没有煽情的言语或夸张的表现。如此平铺直叙,在布里吉斯看来,简直就像是在规划家庭旅游。
晚上十点,部队开始“收兵”——首先是指挥部人员、信号兵和军需单位,接着是一支接一支的步兵连,最后则由第二连及第四连精心挑选特别擅于后防行动的精兵殿后。一切顺利。毕竟,自从撤离布鲁塞尔之后,他们便一直做着同样的事。
前提是他们得无声无息,绝不可被敌军察觉。后卫部队在鞋跟绑上沙包,设法掩抑踏在石头路上的脚步声。尽管如此,当纵队鱼贯踏过瓦砾、砖块、碎玻璃和纠结成团的电话线时,仍然发出让人心惊肉跳的嘈杂声。德军怎么可能没听见动静?
然而,目前被敌军占领的城区没有传出任何不寻常的动作,只有两天以来持续不断的炮击声。六月一日凌晨两点半,最后一名掷弹兵撤出了阵地。
对布里吉斯上士来说,前往拉帕讷的路途是一场绵延三英里的噩梦。他特别痛恨迫击炮,然而今晚,德军的每一发迫击炮似乎都对准他而来。炮弹多半落在纵队前方,这表示人员没什么伤亡,但也造成一种恐怖印象,仿佛部队总是笔直朝炼狱前进。有一次,布里吉斯的步枪被纠结的电话线缠住了,而他越急着扯出步枪,电话线就缠得越紧。终于,军士长在他濒临崩溃之际解救了他,不过也结结实实赏了他一巴掌帮助他恢复清醒。
还有好几百头无主的牛、羊、猪、鸡跑来添乱,它们四处乱跑,夹杂在步履蹒跚的士兵当中。布里吉斯不由得想起以前听过的,关于野生动物在发生森林大火之前四处逃窜的故事。
在第二军团负责的周边防线东缘,部队也开始收兵,朝拉帕讷撤退。跟掷弹兵卫队第一营一样,他们的行动多半在晚间十点左右展开,直到凌晨两点半撤离最后一批后卫部队。在所有单位当中,最后撤离的或许是冷溪第一营的运输排。他们为了掩护同营的步兵,在菲尔讷逗留到凌晨两点五十分。
和往常一样,规矩是无声无息,而这可以瞒过敌人,也可能骗过朋友。当天晚上,二等兵法尔利独自一人在菲尔讷东面的灌木丛站哨。他知道他的部队(密德萨斯第七营第一连)正准备撤退,不过反正时机一到,自然会有人过来招呼他。几小时过去了,音讯全无。他偶尔听见几声模糊的动静:一辆车子发动、一句含混的口令。然后鸦雀无声。他再仔细聆听,虽然哨兵是不可以轻易离开岗位的,但他决定溜班,去查明状况。
所有人都走了,士官忘记跟他报信。他急忙跃过灌木丛,跳上主要道路,刚好赶上全营最后一支纵队的最后一辆卡车,他们正要起程前往拉帕讷。
车队在城镇边缘停下,士兵鱼贯而出,紧接着用惯用手法摧毁卡车——射穿散热器,让引擎空转直到报废。法尔利加入从四面八方拥来的部队。整个东面防线都弃守了,所有人奉命前往拉帕讷。
到了拉帕讷后,似乎别无任何指令。有些人倚在门边坐着,有些人累得瘫倒在石头路上,还有些人漫无目的到处闲晃。军官和士官大声喊着部队编号和集合口令,设法把部队聚集在一起。
炮火莫名其妙停息了,刹那间,一切显得如此宁静。士兵等待指令之际,黑暗中闪现一千根香烟的点点星火。
终于有动静了,不过不是往海边移动,部队反而奉命退回两条街以外的地方。他们现在距离海边较远,但是散得较开。这样也好,因为这时有一架侦察机在上空盘旋。它投掷了照明弹,现场一片通明。然后远方传来隆隆的炮火声,紧接着是炮弹坠落的尖啸声。
第一批炮弹落在海滩附近的十字路口时,掀起了巨大的碎裂声响。这一带的旅馆和商店大多呈现三十年代的建筑风格,大量采用铬钢和平板玻璃。如今碎玻璃倾泻而下,为寻常的战火声更添几分喧哗。
“进入商店!退离街道!”呼叫声四起,弟兄们不需要进一步催促。他们用枪托击破还没被炸碎的门窗,在第二波炮弹落下之际冲进室内。
法尔利和密德萨斯第七营第一连的其他弟兄闯进宽敞的街角店铺,谢天谢地,这里有一道阶梯通往一座地下室。他们躲在这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外头德军正有条不紊地扫射街道,发射一波又一波的炮弹将城镇化为烟尘滚滚的废墟。到处起火燃烧,火舌开始扑上高层的楼窗。
有一点很重要:他们绝不可完全躲入地下,以免错失任何重大指令。弟兄们轮流到门边站哨——当周围建筑物一一倒下,这确实是一件很苦的差事。法尔利摸索出诀窍:每当敌军火力似乎非常接近,就赶紧跳回楼梯底下。他后来变得非常熟练。
一个半小时后,本部连的强森上尉带着最新指令溜进来:炮火一旦平息,立刻聆听哨音;哨音一响,则全速冲向海滩;碰到室外音乐台后左转,继续走半英里。营队会在那里集合登船。
所有人不得基于任何原因停下脚步。必须把伤员留在原地,交由后勤医务兵处理。基本上,一有机会就立刻撤出街道,不得耽搁。
就在凌晨两点四十五分前,二等兵法尔利听到一声清清楚楚的哨音。他们一行人冲出地窖跑上街道。其他小队也从各个建筑物拥出。他们乱成一团,全都朝海滩冲刺。起火的建筑为他们照亮路途,四射的炮弹鞭策他们拔腿狂奔。原来,炮火的“平息”只不过是暂时转移目标而已。不过最难忘的声音(甚至淹没了炮火的嘈杂声)是成千上万只靴子踏过无数片碎玻璃,发出有节奏的碎裂声。
他们很快抵达室外音乐台,穿过海滨步道,踏上海滩——瞬间进入一个迥异的世界,碾过碎玻璃的刺耳嘎嘎声没了,如今只有双脚跑在湿沙子上的吱吱声。被火焰照得通明的街道,换成了夜里黑漆漆的沙丘。让人窒息的硝烟与尘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清爽湿润的海风,以及盐巴与海草的味道。
然后炮弹再度转移目标,这次专门瞄准弟兄们正在奔跑的海滩。一枚炮弹落在密德萨斯军二等兵法尔利的正前方,他看见一道闪光,感觉到爆炸威力,不过怪的是没听到“砰”的一声。他毫发无伤,但是另外四名同伴倒下了。其中三人一动不动地躺在沙滩上,第四个人单手撑起身体求救:“帮帮我,帮帮我。”
法尔利继续往前奔跑,毕竟那是命令。不过他打从心里知道,他之所以没停下来,完全是为了自保。那个对于呼救声的记忆,四十年后依然纠缠着他的良心。
沿着海滩跑半里路,就是密德萨斯军受命集合登船的地点。二等兵法尔利想象着登船的场景。他脑海里的画面是一块井然有序的地区,部队排队走上等候船只时,资深士官会站在舷梯顶端登记姓名、军衔和编号。然而事实上,海滩此刻没有登船人员,没有等待中的船只,更毫无组织可言。
海滩似乎没有任何负责人。皇家阿尔斯泰来复枪步兵团第二营听说,等他们抵达海滩,会有接待营在那里等候,师部管制参谋会接手负责、带领他们上船。他们没看到任何营帐或管制参谋,当然更没看到船只的踪影。
掷弹兵卫队第一营全员抵达海滩,但由于没有进一步指令,部队很快就解散了。有些人往敦刻尔克前进,其他人则加入在海边翘首等待的士兵。布里吉斯上士带领六到八名弟兄退到沙丘后等待黎明,或许晨光能让他们看清楚该怎么做。
但是他们能坚持多久呢?布里吉斯一度听见一股不祥的轰隆声朝他们而来,听起来像是一整支德国陆军。他匍匐在沙滩上,等待着最后交锋。结果只是被法国炮兵队遗弃的几匹马在沙滩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不过,下一次出现任何巨大声响,都可能是敌军来袭,而他们依然看不到任何船只的踪影。对留守拉帕讷的海军资深军官麦克莱伦少校来说,情势已转变成一道可怕的算术练习。现在是凌晨一点,而等到四点天一亮,拉帕讷恐怕就守不住了。目前大约有六千名士兵拥入海滩,然而入夜后仅仅撤走了一百五十人。照这个速度,几乎全体部队都会遭到歼灭。
他跟沙滩上的陆军资深军官强森少将(G.D.Johnson)简短会谈。是的,麦克莱伦向将军保证,他已亲自在这个地点前前后后侦察,没有任何船只。是的,这里确实是规定的集合地点。不,他不认为现在会有船只过来——必定出了什么差错。在麦克莱伦心中,皇家海军的缺勤无异于他的个人耻辱。他为了船只未依计划抵达而向强森将军正式道歉。
他们认为当今之计,就是将海滩上的大军转移到敦刻尔克,设法从那里登船,说不定途中会在布赖迪讷一带遇上几艘船只。
少数受伤或用尽力气的脱队士兵不适合行军。这些人会被留下来,而麦克莱伦会在军车码头上照顾他们,仍然期盼船只出现。
随着德军步步进逼,海滩现在已在绝大多数枪炮的射程范围内了。麦克莱伦两度中弹倒地。一枚炮弹打碎他的信号灯,另一枚击中他的左脚踝。一如常见的状况,一开始并不怎么疼——只觉得麻麻的——他继续一瘸一拐地走下海滩。
到了登船地点,情况依旧:半个多小时以来没有任何一艘船。麦克莱伦决定命令剩余弟兄加入前往敦刻尔克的长征。即便他们跟不上主力部队,也必须尽力一试。他亲自召集所有脱队士兵,督促他们上路,然后拖着脚步在最后面押队。
大概在离布赖迪讷两英里的地方,他乍然看见自己让搜寻了一整晚的船只!三艘船舶停在岸边不远处。一小群士兵站在水边鸣枪,企图吸引注意。船只毫无反应,只是悄然无息地坐在黑暗里。
麦克莱伦眺望远方的海滩。夜空中依旧弥漫着战火,他可以透过火光看见蜂拥的士兵,却看不到其他船只。这三艘停泊的船是唯一机会。船上人员无论如何必须获知部队正往西朝敦刻尔克前进的消息。一旦这些船只获得消息,就可以通知其他船,救援船队终将可以在正确的地点集合。
他跳入海中,开始游泳。他累得要命,脚踝开始发疼,但是他持续往前。当他游到最近的一艘船边,有人抛出一根绳索把他拉上船。原来这艘船是“薄纱号”——拉姆齐手下最卖力的扫雷舰之一。麦克莱伦被带到舰长罗斯中校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勉强说出讯息:拉帕讷弃守,所有船只应往西集中。他一说完就不支倒地。
对罗斯舰长而言,这是他下午六点离开多佛以后接到的第一个确切讯息。“薄纱号”是被指定在防线东端接运大约四千名后卫部队的船只之一。依照计划,拖吊船将拖着三批救生艇渡海,停靠在拉帕讷岸边三个精心挑选的指定地点。后卫部队听令前往指定地点,凌晨一点半,救生艇开始将士兵分别接驳到等待中的扫雷舰上。如果敌军企图阻拦,护卫的驱逐舰会发射炮火进行掩护(“所有坦克都属于敌方。”命令中特别提醒驱逐舰)。最后的指令是在五月三十一日清晨四点发布的,拉姆齐口中的“特派拖吊船”下午一点开始从拉姆斯盖特出发。
每一项突发状况都已纳入考虑,只除了战争的风云变化。德军对周边防线的压迫力量太强,四千名后卫部队无法继续坚守阵地。在敌军的强大火力下,部队提早撤离,提前抵达比预定地点更往西的地方。必须有人通知拖吊船在另一个时间前往另一个地点。
但是多佛已无法直接联系特派拖吊船。拉姆齐只能以无线电信号通知同行的扫雷舰,希望将更动过的计划传递给拖吊船和它们拖行的救生艇。他发送讯息,但是可想而知,消息未能传递过去。
船队依照原定计划抵达指定地点,但是当然,这片海滩此刻已空无一人。由于没有进一步指令,它们只能沿着海岸摸索,设法跟部队取得联系。事实上,当麦克莱伦泅泳而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提醒他们往西前进时,“薄纱号”正巧碰到一支人数可观的分遣队。
关于特派拖吊船的位置,屈希勒尔将军(Georg von Kuechler)第十八军总部的无线电破译队比英国远征军所知更多。三十一日下午七点五十五分,总部的伊斯曼上尉致电第二十六军及第九军指挥部,向他们提供最新情报并且下达行动指令。
从半夜开始,强大的扰乱射击集中在通往指定登船地点的道路上,武装侦察巡逻机并查看是否有敌军企图撤离,一旦侦察到任何迹象,大军将立即冲向海岸。
对于准备一举歼灭敌军的部队而言,这并非一个能激励军心的行动蓝图。事实上,绝大多数德军参谋这两天似乎都无精打采。在周边防线西端,克鲁格将军的第四军作战官伍德曼上校认为这是个警讯。“部队普遍存着一个印象,以为这里已经没有战事,以为所有人都对敦刻尔克失去了兴趣。”他在五月三十日对克莱斯特将军的参谋长抱怨。
确实如此。此刻,所有目光焦点都转向南方,旨在一举击溃法国的伟大战役“红色计划”(Fall Rot),即将在六天后于索姆展开。其庞大的规模以及让人目眩神迷的可能性,轻易转移了人们对敦刻尔克的注意。曾经因为希特勒的休止令而气愤难平的古德里安和其他装甲师将领,此刻只想抽出他们的坦克让部队休息,准备投入一场新的大规模行动。三十一日,B集团军司令波克将军也从陆军总部收到一沓厚厚的文件,指示他重新部署兵力。在德国陆军总部,参谋长哈尔德将军一整天待在后方检查通信设备、补给线以及陆军C集团军的状态,他在为一场新的庞大攻势做准备。
至于敦刻尔克,德军很难摆脱战争已经结束的感觉。如今,十来个德国步兵师将几千名散乱的盟军逼退到海边。克鲁格的参谋长柏楠奇或许咆哮着“我们可不想看到这群人日后带着全新武装重新站到我们面前,”可是没有任何一个德军指挥部比柏楠奇自己的第四军更全神贯注于即将展开的南向进攻。哈尔德将军也许会抱怨:“现在我们只能站在一旁,看着成千上万敌军从我们的眼皮底下溜回英国。”但是他自己并未紧盯敌军行动,他也忙着为新的大举进攻做准备。
每个人似乎觉得只要再加把劲就可以彻底解决敦刻尔克,但是没有人名正言顺地承担起这项责任。随着包围圈日益缩小,战场上有太多重叠的纵向指挥,太少的横向联系。最后,为了统一指挥权,屈希勒尔将军的第十八军受命全权负责。五月三十一日凌晨两点,各师级部队在他掌控之下,越过了绵延三十五英里长的整条周边防线。
没多久屈希勒尔就开始接到各方忠告。隔天晚上,陆军总司令部的米特将军(Mieth)来电,传达高层的几点“个人建议”。勃劳希契提议让部队从海上登陆,袭击英军后方,另外,不妨把陆军部队撤离运河防线,以便为德国空军打开局面而不危害我军安全。最后,希特勒本人也有想法:一般炮弹在沙滩上威力大减,因为沙子往往闷熄了爆炸力道,屈希勒尔可以考虑使用有定时信管的高射炮弹。正如世上许多一呼百应的大人物,元首偶尔也喜欢跑来瞎搅和。
此刻,这些锦囊妙计全被抛在一边。屈希勒尔有他自己的计划,在英军后方登陆这类的奇招即便真的可行也用不着。相反地,他单纯计划投入全副兵力,在六月一日沿着周边防线全面同步进攻。
首先,炮兵部队立即展开扰乱射击,并且持续一整夜,借此削弱敌军的抵抗。六月一日上午十一点,进攻部队将在克勒尔将军(Alfred Keller)第四航空队的全力支持下发动攻击。
所有力量都要留待主要攻击行动一举发挥。三十一日下午,第十八军颁布一道特殊指令,要求部队当天不得投入任何不必要的行动。相反地,他们的时间应该用于搬运火炮、搜集情报、进行侦察,为明天的“系统化攻击”做好一切准备。
计划无懈可击,不过如此不可变通,也说明了德军为什么没有多加运用无线电破译队拦截到的有关拉姆齐特派拖吊船的讯息。讯息明确指出英军当天晚上将弃守周边防线东端——导致门户洞开——然而德国战机纹丝不动,毫无作为。
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五月三十一日晚间,陆军第十八军总部有任何人察觉自己错失良机。为了明天的联合进攻,所有准备工作顺利进行:炮兵部队将以英国大兵永难忘怀的速度发射炮弹,德国空军也将连手帮忙削弱敌军的抵抗。
这次行动特别强调德国空军的角色,而在攻击期间,德国空军基本上由陆军第十八军负责指挥。凯瑟林将军的第二航空队只被指示持续轰炸敦刻尔克,直到第十八军下令停止。
三十一日中午左右,屈希勒尔运用他的权力指示空军每隔十五分钟便对尼约波以西的沙丘地带进行特别攻击,因为英国炮兵部队在这块地区让第二五六步兵师伤透脑筋。凯瑟林答应从命,但是随后提出报告,表示地面浓雾阻碍了军机起飞。
气候恶劣是个熟悉的故事。天气导致三十日当天的行动几乎全数取消,也限制了三十一日的作业。所以当六月一日出现万里晴空时,确实是个大好消息。
努力祷告
随着敌机逐渐迫近,机群的轰鸣声愈来愈强,资深海员巴里斯小心翼翼地摘下假牙,放进胸前口袋——对“温莎号”(Windsor)驱逐舰的人员来说,这举动向来表示一场硬仗已近在眼前。那是六月一日上午五点半,清晨的雾气已开始消散,预示炎热而晴朗的一天。
几秒钟后,敌机映入眼帘,Me 109从东面低空来袭,枪口闪闪发亮。几架飞机扫射“温莎号”正在接运部队的东面防波堤,另外几架攻击海滩、救援船队,甚至是正朝着船只涉水或游泳而去的士兵。德国战机通常不执行扫射任务,它们的指令是留在高空,为斯图卡和亨克尔提供掩护。今天的战术透露出几许不寻常的味道。
掷弹兵卫队第一营的布里吉斯上士躲在拉帕讷西侧的沙丘上,安然渡过了这场风暴。其他六到八名掷弹兵聚集在他身旁。这是前一天夜里营队一哄而散时,他集合到的一小群弟兄。当时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做,等待黎明似乎是最好的办法。
现在天亮了,选择并未变得比较容易。加入敦刻尔克的行军队伍看来太过危险,往那个方向望去,布里吉斯只看见闪烁的炮火和冲天的烟柱。另一方面,加入海滩上的等待人群似乎也徒劳无益。船那么少,而士兵却那么多。布里吉斯最后选择留在海滩,他们一行人或许可以找到一条较短的队伍,不必等到望眼欲穿。
一声枪响结束了这场试验。一名军官指控他们插队,然后往布里吉斯的脚边开了一枪以示警告。上士没受到惊吓,他转念一想,说不定有办法离开海滩,根本不需要排队。他发现一艘显然空无一人的救生艇在离岸边一百码的地方漂流,于是建议大伙儿游泳登船。结果竟没有人会游泳。
他决定自己去把船拖回来。他脱掉衣服游到船边,却只发现船上不是空无一人。两名穿着湿答答卡其服的士兵正在船上想办法松开划桨。他们很欢迎布里吉斯加入,但他的朋友就免了,他们没打算为任何人回到岸边。布里吉斯跳下船,再度游回海滩。
但是此时,弟兄们已为了躲避空袭而四散开来,不知去向,只有马汀中士留在原地,忠心耿耿地替布里吉斯看管装备。他们凝望大海,又看到另一艘救生艇,两人决定设法登船。当然,马汀不会游泳,但是一径乐观的布里吉斯认为他总有办法带上马汀,哪怕得又推又拉。
假如布里吉斯轻装简从,事情可能简单一点。不过他已穿好衣服,背上背包和防毒面具,脑子里除了马汀中士之外,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惦记。部队移防菲尔讷的时候,驻扎在一家珠宝皮草店的地窖里。部队经常提醒他们不要留下任何东西供德军劫掠,布里吉斯何曾想到,他自己转头就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此时,他的背包和防毒面具塞满了腕表、手链,以及由十二张银狐皮制成的披肩。
两人朝海里走去,布里吉斯一边想办法帮马汀,一边还得紧紧抓着他的财宝。不知不觉间,两人竟抵达了船边。原来,船上已有一位满头白发,慈父一般还戴着种种荣誉肩带的准将在主持大局。将军以高超技术操作救生艇,四处打捞落单的士兵。马汀被拖上船,布里吉斯准备跟着上去。
“你得丢掉装备,上士。”准将高喊。每一英寸空间都要留给士兵使用。连布里吉曼自己都意想不到,他毫不犹豫地抛下一切——手链、腕表、珠宝、皮草,或许最重要的是,良心上的重负。
被拉上船后,他立刻抓起一根桨帮忙划船。他们由将军掌舵,慢慢划向停在不远处的驱逐舰。敌机展开扫射,布里吉斯身旁的弟兄中弹。船只继续缓缓前进,然而就在即将抵达之际,舰上一名军官嚷嚷着叫他们赶紧闪开。驱逐舰卡在沙洲上,正打算全速冲刺脱离搁浅。
准将努力过了,但也许是因为海潮、洋流、吸力,或者纯然因为缺乏经验,他们无可救药地被吸引到船边。布里吉斯的桨因为一股汹涌的潮水而撞上船身,透过他但愿自己永远无法理解的物理力量,他被抛向空中,离开了救生艇。他抓住一根横条,结果是驱逐舰的绳梯。船上伸出几只友善的手把他拉上去。
下一个瞬间,救生艇再度跌入海里,被卷进高速转动的螺旋桨中。小艇、准将、马汀和其他每一个人都被绞成碎片。布里吉斯及时回头,在马汀惊恐的脸庞消失于海面之际,捕捉到短暂的最后一瞥。
他跌坐在甲板上,倚着隔舱板。这艘驱逐舰是“艾凡赫号”。布里吉斯开始脱掉湿衣服,一名水手递给他一张毯子和一包香烟。他没有时间享受。飞机的引擎声预告着来自天上的另一波危险。
德国轰炸机来了。幸运的是,“艾凡赫号”终于摆脱沙洲,哈杜舰长躲掉了亨克尔的第一波水平轰炸。可惜没能躲过斯图卡。上午七点四十一分,两枚近距离脱靶的炸弹划过船身两侧,第三枚撞进前通风管的底座。
当驱逐舰猛然一震灯火霎时熄灭的同时,从拉帕讷海上被捞起的二等兵克莱瑞奇正在底下的锅炉室烘干他的军服。炙热的灰烬洒落一身。他当时站在通往甲板的阶梯旁,立刻穿过一片雾蒙蒙的蒸汽往上冲。只有他和另一个人死里逃生。
布里吉斯从隔舱板旁观望一切,还因为自己的遭遇而心有余悸。不过,他仍保有足够警觉,察觉到“艾凡赫号”的船员正开始脱鞋。这只能意味着他们认为这艘船即将下沉。
他不需要更确凿的证据。他立刻脱掉毯子,从船边一跃而下,除了一直设法戴好的钢盔之外,全身一丝不挂。靠着他最喜欢的结合蛙式和狗爬式的泳式,他慢慢游出了船边。他可以永远游下去,或至少撑到某艘看起来比“艾凡赫号”更靠得住的船舶出现。
但是“艾凡赫号”并未就此沉没。火势控制住了,弹药仓灌满了水防止爆炸,受损的锅炉也补好了。“哈凡特号”驱逐舰和“婆婆纳号”(Speedwell)扫雷舰侧身停靠,接走绝大多数部队。“婆婆纳号”离去之前,捞起了独自在海中游泳的一名生还者,那就是布里吉斯上士。
在“艾凡赫号”上,轮机官马奥尼上尉试着靠仅剩的最后一个锅炉产生蒸汽,朝英国返航。它在拖吊船协助下,以七海里每小时的速度缓缓爬行,成了绝佳的攻击目标,两度遭亨克尔轰炸。每一次,哈杜舰长都等到第一批炸弹落下之后,跑到各个船舱点燃烟幕筒,制造出遭受重击的假象。障眼法奏效了:敌机攻击完毕随即飞离现场,显然认定这艘驱逐舰已经完蛋。
在“哈凡特号”上,从“艾凡赫号”接过来的部队还来不及喘口气,斯图卡便再度猛烈来袭。两枚炸弹击毁轮机舱,第三枚则落在船头正前方,在船身通过时轰然爆炸。
灯光熄灭,好几百名士兵再度摸黑东奔西跑,试图冲到顶层甲板上。“哈凡特号”严重倾斜,这让士兵更像无头苍蝇般搞不清楚方向。幸而援手就在不远处。“索尔塔什号”(Saltash)扫雷舰靠过来接走部分士兵。其他人则转搭一艘小型的观光蒸汽船“娜西莎号”(Narcissa),这艘船平时在马加特一带经营假日观光导览生意。
“哈凡特号”的船组人员坚持了一会儿,但是这艘船已回天乏术。船身破裂、轮机舱被炸成碎片。上午十点十五分,“哈凡特号”在海上消失无踪。
“敦刻尔克近海有一艘驱逐舰爆炸。”在布赖迪讷外海,有人从“基思号”的舰桥上发出扼要评论。韦克沃克将军举目眺望,看见敦刻尔克港口旁有一艘船笼罩在硝烟之中。他当时不知道那是“艾凡赫号”,也不知道它竟能支撑下来。他只知道德国轰炸机再次出动,接下来很可能轮到他遭殃。敌机很难错过在布雷外海接应“基思号”的众多船舶:“巴西利斯克号”(Basilisk)驱逐舰、“飞鱼号”(Skipjack)及“蝾螈号”(Salamander)扫雷舰、“圣艾比斯号”及“芬西亚号”拖吊船,以及“希尔达号”斯固特。
果不其然,西南方出现了紧密排列的三十架到四十架斯图卡。船队出动每一门火炮,密密麻麻的炮火似乎打乱了敌机的编队。但是没有拖太久时间。上午八点刚过,三架斯图卡猛然俯冲,对准“基思号”而来。
“基思号”急遽侧倾。舵房里所有人伏在地上,舵手抓着舵轮最底下的几根辐条控制方向。甲板上的茶杯滑向一边。然后传来三声惊人的爆炸,最靠近的一枚炸弹落在船尾十码外,卡住了舵,“基思号”开始兜圈子打转。
伯松上校改为手动操舵。就在船只正要恢复正常运作时,另外三架飞机又展开俯冲。这一次,韦克沃克望着飞机施放的炸弹对准船身落下。他知道自己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等待爆炸。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一声碰撞,紧接着天摇地动,船尾某个地方喷出一道烟雾和蒸腾的水汽。
令人惊讶的是,他没有看见船只受损的痕迹。原来其中一枚炸弹笔直落入二号通风管,在最底下的第二锅炉室爆裂。电力失灵,船板掀起来了,“基思号”朝左侧大幅倾斜。
不远处,德雷尔上尉从“MTB102”鱼雷艇上看见“基思号”被击中,急忙赶来救援。韦克沃克认为自己在瘫痪的“基思号”上无法发挥作用,立刻移师德雷尔的鱼雷艇。这是将军二十四小时来的第八艘旗舰。
“基思号”如今在水中载浮载沉,伯松上校下令弃船。二十几个人跳船,包括戈特将军在内的绝大多数参谋都是。布里奇曼上校只确定一件事:他不想游回拉帕讷。他奋力泅泳,终于找到紧紧抓住一根漂木的两名水手。他们最后被“芬西亚号”拖吊船救起,带回拉姆斯盖特。
斯图卡机群远远没打算罢休。八点二十分左右,它们对“基思号”发动第三波攻势,再度击中轮机室。这一次,它们保留了一点火力对付附近船只。“蝾螈号”扫雷舰安然无恙逃过一劫,但是它的姊妹艇“飞鱼号”就没这么幸运了。领头的德国飞机击中两枚,第二架斯图卡紧跟着呼啸而下。在船上的测距仪平台上,一等水兵麦克里欧抱着路易斯机枪对准飞机、持续发射,直到它投下炸弹为止。这架斯图卡从未从俯冲中爬升,直直冲入了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