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敦刻尔克(出书版)》作者:[美]沃尔特·劳德/译者:黄佳瑜【完结】 > ★书香门第★敦刻尔克.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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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沃尔特·劳德/译者:黄佳瑜 当前章节:151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9:38

但是伤害已然造成,船身又中了三枚炸弹。“飞鱼号”严重左倾,上级下令弃船,刻不容缓。两分钟后,“飞鱼号”彻底倾覆,困住船上两百五十到三百名士兵。它船底朝天漂流了二十分钟,最后终于沉没。

“基思号”继续撑着,各式各样的小型船只赶来接运生还者。斯图卡第四次拜访之后,海军总部的“圣艾比斯号”拖船在八点四十左右侧身停靠,接走伯松上校及最后几名船员。离去之前,伯松指示“蝾螈号”和“巴西利斯克号”击沉船只,以免落入敌人手中。

两艘船舶发出同样的回答:它们都已失控,自身难保。伯松太专注于自己的船只,显然没看见斯图卡也重创了另外两艘船。“巴西利斯克号”的情况特别严重。一艘法国拖网船帮忙拖曳,但是它撞上沙洲搁浅,在中午左右遭到弃置。“白厅号”(Whitehall)驱逐舰接走绝大多数船员,然后用两枚鱼雷终结了它的命运。

与此同时,斯图卡再度对准已被遗弃的“基思号”发动另一波攻击,这是当天上午的第五次了。九点十五分,“基思号”终于被击沉。海面如今被沉船的油污覆盖,在海上泅泳的生还者境况堪怜——沾满黑色油污、视线模糊,在挣扎求生之际窒息呕吐。

“圣艾比斯号”拖吊船四处搜索,把他们一一救起,然后迂回前进,运用书上教的每一个诀窍来摆脱斯图卡。除了沉船生还者之外,它还载了科尔文少校,以及一整船试图一路划船回英国的掷弹兵。大约一百三十人挤在拖吊船甲板上,有些人伤势严重,有些人没有受伤却害怕得啜泣。一名陆军军医兼随军牧师在人群中穿梭,不断提供急救与安慰。炸弹持续如雨落下,牧师告诉科尔文少校:“我从未如此努力祷告。”

斯图卡终于走了,“圣艾比斯号”得以平静地航行片刻。九点三十分,一架水平轰炸机从头顶上飞过,沿着拖吊船的航线连续投掷四枚定时炸弹。炸弹在船只通过时爆炸,炸穿了整个船底。

被爆炸威力击倒的科尔文少校企图起身,但他的一条腿使不上力。然后船身倾斜,所有物品哗啦啦坠落。他觉得自己被汹涌的水势推入一个无底洞,被倾泻而下的煤炭包围。等到回过神来,他已经在海中游泳,离船只残骸大约五十码距离。“圣艾比斯号”完了,在短短三十秒内沉没。

只有少数几名生还者。其中许多人原本搭乘“基思号”或“飞鱼号”,这是他们今天早晨第二度落海了。这一次,他们得跟强力的海潮搏斗,潮水把他们推向海岸,几乎直奔东边,很快就会进入德军占领的海域,但是他们似乎无计可施。突然间,他们看见机会来了。前方有一艘失事船只。身手敏捷的游泳者设法爬到船上。

科尔文少校游到船尾下方,抓住垂入海中的舷梯,尽管腿不方便,仍然想办法将自己拉上船。这艘遇难船只原来是五月二十九日遭到轰炸而被弃置的“麦卡利斯特氏族号”。它在离拉帕讷两英里的海上严重搁浅,部分船身沉入水中。

另外十五名“圣艾比斯号”生还者也游到了船边。爬上船后,他们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诡异的情境,足以媲美传奇的“玛丽赛勒斯特号” [1] 。悄然无声的船舱里一切如故。几名水手扶着科尔文少校躺到床铺上,并且替他找来几张毯子和一套干衣服。

“基思号”的海军官校见习生普斯迪甚至更懂得享受。他全身沾满油污地走进船长室,找到一套最适合十八岁军校生的完美服饰:船长的蓝色军服,袖口还镶着四圈金色绲边,气派非凡。

船上也有食物。有人在厨房东翻西找,变出罐头梨子配饼干的简便午餐。对又累又饿的生还者而言,这无异于一场丰盛飨宴。

大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办?他们显然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现在是退潮期,“麦卡利斯特氏族号”四平八稳地耸立水面之上。从空中俯瞰,它似乎未受损害,因而引来敌机猛烈轰炸。而且不用多久,敌军的炮兵部队就会闯进仅仅咫尺之遥的拉帕讷。

船上的一艘工作艇仍挂在吊柱上,“基思号”的前舰长、现场最高军官伯松上校,下令卸下小艇,并且装满补给品。幸运的话,他们可以一路划回英国。

当一艘泰晤士河驳船映入眼帘时,他们正准备起程。那艘船看起来是更好的选择,这群漂流者大吼大叫、鸣枪示意,想办法吸引它的注意。驳船把他们接驳到一艘水泥运输船,这艘船卑微得甚至没被命名——只叫作希尔内斯船厂六十三号工作艇。不过它够结实,足以送这群人回家。

在拉帕讷西面海滩上,斯图卡攻击“巴西利斯克号”的过程,萨福克第一营的弟兄全看在眼里。更往西在米德科特附近的一座沙丘上,掷弹兵卫队第三营的参谋注视着“基思号”惨遭荼毒。在最西边,防波堤上的水手看着另一群斯图卡以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击沉法国的“霹雳号”(Foudroyant)驱逐舰。坦纳特上校则目睹了“艾凡赫号”及“哈凡特号”遭受的袭击。

种种情境给人一种遥远而不真实的感受——尤其是不时爆发的空中战斗。许多画面冻结在人们脑海里,就像相簿中的停格照片:战机与轰炸机相撞的轰然巨响、坠入地面的飞机机翼、亨克尔起火时的耀眼火光、导致Me 109失事坠海的强力俯冲、从天而降的降落伞、划破降落伞的曳光弹,很难相信这些都是真实事件,并非只是某部老战争电影中的熟悉画面。

对林恩少校及第十九战斗机中队来说,一切再真实不过。在霍恩彻奇(伦敦东部的小型空军基地),六月一日的一天从凌晨三点十五分展开。飞行员在半梦半醒间吞下一杯茶和几片饼干,然后立刻奔向停机坪:喷火式战斗机已经开始暖机了,技工进行最后调整时,引擎的怒吼声此起彼落,排气管的火焰在第一道晨光中仍然呈现明亮的蓝色。

林恩爬上飞机检查机上的无线电和氧气,确定其他人都准备好了,然后在头顶上挥手——这是起飞的信号。升空之后,他听见意味着起落架已收起的两声巨响,然后熟练地查看仪表板上的各种表盘和测量仪器,仿佛已经干了一辈子的飞行员。事实上,大战爆发之前不久,他还一直是个做电灯泡的平民百姓。

十五分钟后,他通过英国海岸,准备横越北海。透过镜子,他看见中队的其他飞机在他身后整齐编队,再后头是另外三支中队——总共有四十八架喷火式战斗机,气势磅礴地往东奔向日出和敦刻尔克。

又过了十分钟,他们抵达海滩上空,然后左转,飞往这趟侦察任务的东边界线——尼约波。现在是清晨五点,天色足以让他们看清楚沙滩上的等候人群以及岸边的各式船舰。从五千英尺高空俯瞰,那副景象看起来就像国定假日时的布莱克浦(Blackpool)。

突然间,喷火式战斗机不再独享天际。在右前方他们飞往尼约波的路线中,出现了十二架双引擎战机。林恩弹开无线电开关:“前方有十二架Me 110。”

德军见到他们来袭。双方的整齐编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场混战,让地面上的士兵不由得联想起好莱坞的场景。林恩尾随一架梅塞施密特,望着它进入视线范围,然后按下控制八座机枪的发射按钮。八道光芒落在这架Me 110上,它的左侧引擎因此停止运转。正当它试图逃离时,又传出一声爆炸,这次击毁了右侧引擎。林恩继续逗留,直到看见敌机坠毁。

大功告成之后,林恩寻找其他目标,却没见到任何敌机。他的油箱只够在海滩上巡逻四十分钟,现在快没油了。他在海面上低飞,越过海峡,返回霍恩彻奇。中队其他成员也一一回到基地,直到全员到齐,没有任何折损。

他们在停机坪兴奋地分享经验时,中队情报官计算出战绩——总共击毁了七架Me 110,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加入这场混战的三架Me 109。飞行员陆陆续续走进食堂。实在很难相信现在才上午七点,他们连早餐都还没吃。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空中战役并未遵照标准情节。通常的情况是非常少的英国战机对上数量庞大的德国战机,但是这一次,喷火式竟以四比一的数量压倒Me 110。

这并非巧合,而是一场战术豪赌。最初,战斗机指挥部企图对海滩提供持续性掩护,但是如此一来,为数有限的战机就得分散出勤,以至于毫无实质的保护作用。举例来说,他们在五月二十七日执行二十二趟侦察任务,但是每趟的平均战力只有八架飞机。德国空军可以轻易地扼杀他们的行动,进而大肆蹂躏敦刻尔克港口。

灾难之后,皇家空军减少侦察次数,但是以强大许多的战力飞行。他们也在海滩似乎特别脆弱的时刻,也就是黎明和黄昏加强侦察。这正是林恩带领四十八架飞机出勤而在他之后又有另一组战力相当的侦察队出勤的原因。

不过飞机的总数永远维持不变——对此,空军元帅道丁将军毫不让步,因为他已经开始思考为英国的本土防卫预做准备。正因如此,海滩有时难免毫不设防,而在六月一日,最早的不设防时段出现在上午七点半到八点五十分之间——“基思号”和它的接应船队就是在这悲惨的一小时二十分钟内遇险。

上午九点,空军再次出巡,德军的攻击渐渐消停,但是皇家空军当天还有四个时段完全不提供空中掩护,而德国空军从不错过这些大好良机。上午十点半左右,炸弹摧毁了大型货车渡轮“布拉格号”,并且把美丽的“蚊子号”江河炮艇变成一团燃烧的残骸。

接着轮到“斯科舍号”海峡邮船。在它慢慢倾覆的时候,大约两千名法军设法逆势爬上甲板,最后一个挨着一个坐在船沿。“埃斯克号”驱逐舰紧急接走绝大多数部队,送往安全之地。法国的“霹雳号”驱逐舰就没那么幸运了,它在空军暂停保护的另一个空当遭到攻击,短短几秒内便翻覆下沉。

屠杀行动持续不断。下午,一枚五百磅的炸弹落在“布莱顿女王号”扫雷舰甲板上,导致三百多名法国和阿尔及利亚士兵丧生,人数差不多是船上人员的一半。随后,“伍斯特号”驱逐舰和“韦斯特沃德霍号”(Westward Ho)扫雷舰遭受重创,但仍设法返抵国门。“韦斯特沃德霍号”载了九百名法军,包括一位将军及其参谋。当它终于抵达马加特,将军高兴得当场授予两名船员军功十字勋章。

十七艘船舰被击沉或出故障。这是德国空军在六月一日的战绩。一整天下来,魂不附体的躯壳——眼神空洞的生还者、担架上的苍白伤员、包裹着破布的尸体——不断从多佛、拉姆斯盖特和其他西南沿海城镇上岸。对于船只正好在港内的船员来说,冲击可想而知。

在福克斯通,“马林纳号”渡轮的船员尤其被“布拉格号”的悲惨遭遇吓坏了。这两艘船属于同一家公司,船员之间关系亲密。“马林纳号”的部分船员原本就是鹿特丹一起船难事件的生还者,而“马林纳号”本身也曾遭遇强力轰炸。历经两趟艰辛的敦刻尔克旅程后,它此刻在福克斯通等待煤料,船员开始鼓噪。船医证明三位轮机员、无线电操作员、乘务长、一名海员以及好几位机房人员全都身体不适,无法出勤。

六月一日晚上,“马林纳号”再度接到前往敦刻尔克的命令,但是由于船员濒临叛变,船长拒绝从命。曼岛邮船“班恩号”及“汀瓦尔号”目前也停靠在福克斯通,这两艘船的船长同声支持,他们也拒绝出海。当地的海军指挥官发送公函,询问“班恩号”是否愿意出航,舰长开门见山地答复:“恕我直言,鉴于昨天在敦刻尔克的经历,我的答案是:‘不。’”

骚动已酝酿多时,尤其在大型邮船和渡轮当中。这些船舶仍然由它们平时的船组人员操作与管理,这群人完全没受过海军训练,也缺乏周末水手及其他志愿工作者抱持的热忱。

早在五月二十八日,“坎特伯里号”轮船就拒绝出海。它已执行两趟任务,早就受够了。发电机室最后派一支海军小队上船增援,帮助船员进行心理建设。此举奏效,于是查塔姆海军营区被紧急要求派来两百二十名水兵和司炉。他们将形成一群纪律严明的帮手,随时准备登上工作人员似乎意志动摇的船舶。

“圣塞里奥号”在二十九日拒绝出海,一名军官带着武装卫兵和七名司炉在十点登船,船只在十一点立即起程。在“纳罗马号”邮船上,问题出在轮机员身上。他们立刻被两名皇家海军锅炉员取代,另外加上六名武装人员支持,“纳罗马号”也回到工作岗位。

但这些都属于个别案例。“马林纳号”、“汀瓦尔号”和“班恩号”让人头疼的地方,在于这三艘船似乎串通好一致行动。多佛接到紧急电话,要求加派救援及武装人员,但他们恐怕几个钟头后才能抵达。六月一日到二日之间,这三艘船闲置了一整夜——每艘都足以接运一千到两千名士兵。

其他人也逐渐失去信心。当“竞赛号”拖船在拉姆斯盖特奉召前往敦刻尔克,船员刻意让船只触礁搁浅。重新浮起以后,轮机员拒绝出海,声称过滤器被沙堵住了。

在布赖迪讷外海,韦克沃克将军指示另一艘拖船前来帮助搁浅的扫雷舰脱困。船长置之不理,一心只想离开。韦克沃克最后必须拿枪指着他,并且派一名海军中尉上船指挥。

皇家救生艇学会的船只也来捣乱。来自希斯(Hythe)的救生艇断然拒绝行动。艇长表示,他被要求把船只直接开上海滩,要是搁浅,他就永远走不了了。他在希斯不会做的事,也绝不会在敦刻尔克这么做——显然忽略了敦刻尔克的海潮会自然帮他做好的事实。

他也煽动了来自沃尔默(Walmer)和邓杰内斯(Dungeness)的船只罢工。海军不齿于他们的行径,索性接管皇家救生艇学会的整个舰队,只除了已经载着自己的船组人员前往敦刻尔克的拉姆斯盖特和马加特救生艇。

这些救生艇人员并非爱哭闹的懦夫。希斯救生艇的艇长已在这一行出生入死三十七年,担任艇长也有二十年,曾经赢得学会的英勇银质勋章。然而敦刻尔克不太一样——持续不断的危险、无法掌控事件发展的无力感、战火下的真实面,在这些因素之下,就连最坚强的人都有可能动摇决心。

皇家海军也不能幸免。军方往往抱着“我们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态度,以为冥冥之中,海军的训练与纪律可以让士兵免于困扰着寻常百姓的恐惧与忐忑。然而事实不尽然如此。“真诚号”驱逐舰的士气从五月二十七日起便摇摇欲坠,三十日自敦刻尔克归来之后,似乎彻底瓦解。十二个人当了逃兵,到了三十一日还有六人未归营,回来的人只说那些人再也“受不了”了。上级下令“真诚号”留在多佛港内。

急性恐惧就像疾病——两者都是生理性的,而且极具感染力。“青春女神号”扫雷舰或许最受其苦。它一直在布赖迪讷外海担任类似指挥船的角色,工作人员几乎五天不曾合眼。五月三十一日晚上,船上的中尉昏厥过去,全身抽搐。隔天,二十七名船组人员以同样症状倒下去。最后,当“青春女神号”在六月一日早上返抵多佛,船医也垮了,喃喃地说他无法应付另一趟敦刻尔克之行。

休息是解药,但休息是他们负担不起的奢侈。“麦尔坎号”和“温莎号”在历经极度紧张的任务之后放了一天假,但是船只通常只能不断奋勇向前。换班的最大希望,来自仍持续拥入的新船舰和新人手。

海军当局继续梳理名册,寻找可以从其他地方借调过来的军官。梅若勒中校原本派驻于目前在贝尔法斯特(Belfast)建造的“可畏号”(Formidable)航空母舰,他的责任重大,但是抽出一周的时间无妨。他在六月一日中午抵达拉姆斯盖特,五点半就踏上前往敦刻尔克的征途。他发现自己从堂堂的航母舰长,摇身成为一艘拖吊船、一艘平底驳船和五艘划艇的指挥官。

霍吉科中尉是一名年轻后备军官,目前在普利茅斯的航海学校就读。他整天埋首书堆,五月三十一日在课堂上被叫出来送上前往多佛的火车之前,他甚至不知道前方战事吃紧。当火车沿着那片白垩峭壁准备进站,他从车窗眺望远方,看见海峡对岸炮火连天,这才乍然醒悟情况或许不妙。隔天(六月一日)早晨,他起程前往敦刻尔克,展开生平第一次指挥任务——执掌一艘名为“奥拉”的小型舱式游艇。

迪凡恩则压根不是海军军方人员。他是一名自由作家兼业余航海员,五月底自然地被吸引到正在发生大事的多佛。他跟城里的其他记者一样,会站在白色峭壁顶上的草地,拿着望远镜凝望船只倾巢而出横越海峡的壮观景象。但和其他人不同的是,他的血液里流淌着海水,看得越多越蠢蠢欲动。

要加入并不难。基于他的写作需要,他在海军总部人脉很广。五月三十日,他拿到进入海军服役三十天的一切必要文件。他前往拉姆斯盖特,端详港口此刻聚集成堆的小型船只,挑中一艘名为小安的小型机帆船。没有正式任命或其他一切繁文缛节,他径自跳上船,准备好出海。没多久,一位志趣相投的人加入——迪凡恩从来没问他的名字,这两人连同另外几人在六月一日清早动身前往敦刻尔克。

赖特勒是另一个率性而为的人,而且对危险毫不陌生。他是“泰坦尼克号”的二副,在那举世皆知的一夜,他以冷静挽救了无数生命。现在他六十六岁,已经从海上退休在赫特福德郡(Hertfordshire)养鸡,但仍保有一九一二年助他克服逆境的勇气与爽朗。

而且他仍然享受水上生活。他有一艘完全为他量身打造,名为“流浪汉”的五十八英尺动力游艇,而他最喜欢的,莫过于带着一群朋友上下游览泰晤士河。船上甚至一度载了二十一人。

五月三十一日下午五点,赖特勒的一个朋友从海军总部打来一通神秘电话,要求当天晚上七点碰面。原来是海军迫切需要“流浪汉号”。他可以把它从奇斯威克(Chiswick)的游艇港开到拉姆斯盖特,在那里由海军人员接手航向敦刻尔克吗?

不论这是谁的主意,赖特勒义愤填膺地说,那人大错特错。“假如必须有人带它过海,那么必定是我的大儿子跟我。”

他们在六月一日早上十点从拉姆斯盖特出发。除了赖特勒和他的儿子罗杰之外,船上还有一名十八岁的海童军担任甲板水手。他们在途中遭遇三架德国战斗机,不过“伍斯特号”驱逐舰就在附近,能够帮忙赶跑敌机。幸亏如此,因为“流浪汉号”完全没有武装,船上甚至连钢盔都付之阙如。

下午三四点钟,他们抵达敦刻尔克近海。现在是退潮时刻,当他侧身停靠东面防波堤边,赖特勒明白步道到“流浪汉”甲板之间的高度落差太大了。士兵绝对上不了船。于是,他转而停在一艘正在接运部队的驱逐舰旁边,士兵可以穿过驱逐舰登上他的船。他从“流浪汉号”的底层开始装载,罗杰在甲板下方指挥全局。

罗杰以无人可比的热情处理这项鸡毛蒜皮的任务。为了压低船只重心,他让士兵尽可能躺下,填满每一英寸空间,甚至包括浴室和厕所。

“你那里怎么样了?”当统计人数超过五十时,赖特勒对底下大喊。

“噢,还有很多空间呢。”罗杰轻快地回答。达到七十五人时,他终于承认塞不下了。

赖特勒将目标转向露天甲板。同样地,部队被要求躺下尽量压低重心保持船只平稳。即便如此,等到又多了五十人上船,赖特勒可以感觉“流浪汉号”越来越不稳了。他决定到此为止,准备起程回家。

全体德国空军似乎都在等他。敌机一趟又一趟地轰炸、扫射。幸运的是,“流浪汉号”可以瞬间转向,而赖特勒曾经跟一位专家学了一些技巧。在战争初期捐躯的幺儿是一名轰炸机飞行员,经常谈起闪避战术。父亲如今将亡子的理论付诸实行。秘诀是等到最后一刻待敌机锁定目标,然后猛然转弯,让飞行员来不及调整方向。赖特勒一路蛇行、闪躲、横越海峡,将“流浪汉号”毫发无伤地带回英国。

他们在晚上十点滑行进入拉姆斯盖特,赖特勒将船只绑在码头旁的一艘拖吊船上。岸边照例拥来一群看热闹的群众。所有人都假设甲板上的五十人是流浪汉接运的全部人数——光是这个数字就很了不起了。然而士兵持续从船舱和梯口拥出,直到一百三十人全部上岸。一名目瞪口呆的旁观者转身看着赖特勒,嗫嚅地问:“天哪,老兄!你把他们藏在哪儿了?”

撤退行动就这样持续进行。六月一日当天,在敌军持续轰炸、士兵濒临崩溃的情况下,总共有六万四千四百二十九人返抵英国。各种人都有,从脾气暴躁的蒙哥马利将军,到成功带着法国新娘奥葛丝塔上船的二等兵贺塞。奥葛丝塔穿上英军战斗服,稍微掩饰了身份。由于部队撤出拉帕讷,海滩的撤离人数降低了,但是敦刻尔克本身创下撤离四万七千零八十一人的纪录。东面防波堤历经轰炸、炮击以及船只操作不当,迄今依然挺立。

下午三点四十分,“牝马号”(Mare)小型扫雷艇缓缓靠近防波堤,意图接走另一批在长长的木头步道上等待的英国士兵。一切再寻常不过。然而,紧接着发生一件史无前例的事情——附近一艘英国驱逐舰舰长命令“牝马号”转而前往西面防波堤,在那里接运法军与英军部队。这是英国船舶首次被明令调离接运英军的任务,转而接运盟军人员。

“牝马号”穿过港湾,发现一艘来自朴次茅斯的漏斗式漂网渔船已经在西面防波堤展开工作了,另外三艘扫雷舰也陆续加入。这六艘船在大约一小时的时间里,总共接运了一千两百名法国士兵。

这类行动提出的统计数据,其意义远超过任何单一事件:六月一日当天,英军撤离了两万九千四百一十六人,相较之下,法军共有三万五千零一十三人登船。丘吉尔终于可以抬头挺胸拿出数据给巴黎看,不必觉得无地自容。皇家海军已将“手挽手,肩并肩”变成了一项既定事实。

一整个早上,伦敦、多佛和敦刻尔克的最高指挥层望着救援船队遭受的重击,心中越来越忧虑。中午左右,查塔姆岬角指挥部的德拉克斯上将(Drax)提醒海军总部,驱逐舰的折损情况越来越严重。他表示该停止在白天出动驱逐舰了。拉姆齐很不情愿地同意。他在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发出信号:“所有驱逐舰即刻返回港口。”

“麦尔坎号”才刚要起程前往海峡对岸,准备执行另一趟任务。没有其他船只比得上他们的士气,但是就连梅里斯上尉的风笛也无法继续提振人员精神。沉船事例充塞在空气中,大家都觉得接下来就轮到“麦尔坎号”了。然而,正当它驶离防波堤,拉姆齐的讯息到了,下令它返回港口。梅里斯觉得他终于可以理解被特赦的囚犯是什么心情。

“伍斯特号”则正要进入敦刻尔克港,舰长艾利森中校觉得没道理空船而返,却不接走防波堤上的另一批士兵。它终于在下午五点载着整船部队撤出,却立刻遭遇攻击。一波又一波的斯图卡对准它俯冲,投掷了一百多枚炸弹——总共有三到四支飞行中队攻击他们,每支中队大约九架飞机。敌机还进行强力压制,俯冲到两百到三百英尺的低空。奇迹似的,“伍斯特号”没有直接中弹,然而擦肩而过的炸弹激起巨大水柱冲向船身,炸弹碎片让它单薄的钢板体无完肤。等到攻击渐渐平息,船上共有四十六人丧生,一百八十人受伤。

坦纳特上校从他在防波堤底座的指挥哨望着“伍斯特号”的恐怖经历,决定该有所了结。他在下午六点发送无线电信号给拉姆齐:船只的遭遇变得极为艰险,自从五点三十分,这里有一百多架轰炸机对船只进行攻击,伤亡惨重。已下令船只不得在白天出航。因此,撤退运输将在三点停止……假如周边防线能守住,将于明日(周日晚上)完成撤离,包括绝大多数法军。

但是周边防线能再多坚持一天吗?伦敦存有疑虑。“必须想尽办法在今晚完成撤离。”迪尔将军下午两点十分对魏刚发电。四点钟,丘吉尔透过电话向雷诺提出警告,表示撤退行动有可能多撑一天,但是“如果等得太久,我们会冒上失去一切的风险”。晚上八点,拉姆齐对整个救援舰队发出一句掷地有声的请求,呼吁大家“尽最后一次努力”。

在敦刻尔克,亚历山大将军原本想法一致,但他如今希望能有更多时间。他下定决心把剩余的远征军全带回家,然而在六月一日上午,周边防线范围内仍有三万九千名英军,外加十万名法军。根据相等人数政策,这意味着接下来二十四小时至少得撤走七万八千人——显然绝无可能。

上午八点,他带着一套新的撤退计划造访三十二号棱堡,将撤离行动延长到六月二日到三日间的晚上。阿布里亚尔将军欣然同意:对于坚守周边防线,法军向来比英军更具信心。到了傍晚,坦纳特上校也同意了。一旦决定停止白天的撤退行动,他已别无选择的余地。

伦敦依然抱持怀疑,但是到最后,海军总部及陆军总部的办公桌战士必须面对一项难堪的事实:他们所知不多,根本不足以制定决策。六点四十一分,迪尔将军对亚历山大发电报:我们不下令限时撤退。你必须尽可能坚守防线,以便撤出最高人数的法军与英军。我们无法从这里判断当地局势。与阿布里亚尔上将密切合作之际,你必须运用自己的判断。

于是,亚历山大得到了通行令。正如他跟坦纳特上校提议的,撤退行动将持续到六月二日至三日间的晚上。不过成功依旧取决于坦纳特提出的前提:“假如周边防线能守住。”这是个很大的疑问,而答案超出了伦敦、多佛和敦刻尔克各地领导人的掌控。

[1] Mary Celeste,史上著名的鬼船,一八七二年在葡萄牙海域被人发现,船上精密仪器及人员全体失踪。——译注撤离完毕

在冷溪卫队第二营负责的贝尔格-菲尔讷运河防线上,兰利中尉在他精心加强防御并且储备了补给品的屋舍等待着。关于英军计划何时撤离,他毫无头绪——尉级军官是不参与这类内情讨论的——但他的人已做好长期鏖战的准备。当六月一日晨光初现,兰利透过他在屋顶挖的观测孔往外看,可惜什么都看不见。运河河面和南方的平野上,整个雾茫茫一片。

太阳出来了,雾气消散。而六百码外的运河对岸,站着一队德国工兵,大约一百人只拿着铁锹。兰利始终没搞清楚他们在执行什么任务。小屋发出一阵枪响,将他们全数弭平——这是他当天遭遇的最后一批“软脚虾”。

随着敌军部队加入战局,战火持续升温。对方一度推出一门反坦克炮,兰利兴味盎然地看着他们把炮口对准他的小屋。几秒钟后,一枚反坦克弹贯穿屋顶,在阁楼里疯狂弹跳。另外四枚炮弹来袭,冷溪卫队赶紧连滚带跳地下楼冲出屋外。等到敌军放松火力,兰利的人马随即收复要塞。

重大危险来自右侧。上午十一点,屈希勒尔将军发动了他所谓的“系统化攻击”,中午左右,敌军大举横渡紧邻贝尔格东面的运河。东兰开夏第一营节节败退,若非欧文安德鲁斯连长英勇异常,他们很可能全军覆没。当时,连长号召了几位志愿者,然后只身爬上一座粮仓的茅草屋顶,拿一把勃伦机枪击退德军。

东兰开夏的左邻是边境军第五营。敌军现在大举渡河,也对他们展开强力攻击。要是他们溃守,位于他们左侧的冷溪卫队第二营将紧接着遭遇重击。一名边境军军官匆忙赶到麦克科戴尔少校的指挥哨,报告他的营队已精疲力竭,准备撤离。

“我命令你留在原地,战到最后。”少校如此答复。

“你不能这么做。我有来自上校的最高命令,授予我在适当时机撤退的权利。”

麦克科戴尔觉得多说无益:“你看见路上那棵白杨树了吗?旁边有座白色里程目标的那棵。一旦你或你的任何弟兄越过那棵树,我们就开枪射杀。”

军官再度抗议,但是少校受够了。“立刻回去,否则我现在就毙了你,然后派我的军官接手指挥。”

边境军军官离开了,麦克科戴尔转头对旁边的兰利说:“去拿一把步枪,瞄准两百五十公尺。一等他越过那棵树,立刻开枪射杀。明白了吗?”

麦克科戴尔自己也挑了一把枪。这两名冷溪卫队队员坐着等候,枪口对准树干。没多久,边境军军官带着两名弟兄出现在那棵树附近。他们停顿片刻,然后军官越过了麦克科戴尔画下的界线。两把步枪在同一瞬间开火。军官倒下。兰利始终不知道两人之中究竟是谁射中了他。

这样的措施仍不足以吓阻。边境军第五营撤退,导致冷溪卫队的侧翼洞开,兰利的小屋防御工事随即遭受攻击。当天下午是由几起独立事件构成的混乱局面:靠着大家都瞧不起的博斯反坦克步枪击毁一门德国火炮;喝白酒配美味炖鸡;从阁楼发射勃伦机枪,导致三辆德国军车起火燃烧,阻碍了运河边的道路交通,争取到宝贵的几分钟。一度有一名老妇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央求庇护。兰利叫她滚蛋,但是随即懊悔不已。他把她安置在后面的房间,他觉得那里也许比较安全。

还有一次,他前去营指挥哨查看麦克科戴尔的状况。少校躺在战壕旁边,身上显然中弹。“我累了,很累很累。”他告诉兰利。然后他说:“你回去小屋,继续作战。”

德军此时占领了运河对岸的一栋房屋,就在兰利小屋的正对面;双方交火越见激烈。阁楼上的一把勃伦机枪突然出了故障,兰利命令弟兄把其他机枪带下楼。假如敌军试图游过运河冲向小屋,机枪在楼下能发挥更大效用。兰利本人则留在阁楼拿步枪进行狙击。

突然一声撞击……瓦片和屋梁如雨落下……一团热气撞倒了兰利。他在令人窒息的烟尘中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我受伤了”——然后恍然发现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还不觉得痛,但是左手臂已经不听使唤。一名医务兵赶来,胡乱撕开一件衣服,开始包扎他的头部。原来头部也中弹了。他被仔细抬下阁楼,放进一台手推车送往后方——是少数几位个头小得可以用这种方式退出战场的冷溪卫队队员之一。

天黑了,战火渐渐平息。屈希勒尔的步兵部队在运河对岸奠定根基,准备扎营过夜。“系统化攻击”可以等明天早上再重新展开。英军开始静悄悄地朝海边撤退,指令非常精准:各营带走自己的勃伦机枪和博斯反坦克步枪;汉普夏第二营扛起步枪三人一列,由指挥官率领行军;绝大多数阵地在晚上十点弃守。

野战兵团第五十三营的炮兵朝敦刻尔克越野行军时,一句尖锐的盘问划破黑夜的寂静,继而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枪声。这块地区有交错纵横的水道,刚刚进驻这片阵地的法国守军把他们误认为德军了。

没有人受伤,双方也很快澄清误会。英国炮兵继续上路,但是心里对他们的盟友肃然起敬。这些法国人一丝不苟,他们是第三十二步兵师的成员,之前在里尔跟随拼劲十足的军团司令劳伦斯将军,逃出德军的围困。他们跟驻扎当地的佛兰德斯强化部队联手,接管英国远征军撤退之后留下的周边防线重镇。

与此同时,同样从里尔逃出的法军第十二师则移防比利时前线沿线的各个古老要塞。新的防线比以前短,他们在这里驻扎可以帮忙掩护防线的东面侧翼。西面侧翼向来由第六十八师的波佛利耶将军负责防守。现在,整条周边防线全靠法军撑着。

很难相信丘吉尔昨天(五月三十一日)才在盟军最高军事会议上慷慨陈词,激动地表示剩余英军会形成后卫部队,协助法军逃生。在那之后,情况便一点一滴地翻盘。之前是英军替法军殿后,现在反倒是法军替英军殿后。

后来,法国人指控这样的翻盘是“背信弃义的英国佬”耍的另一出把戏。然而事实上,英国人对这样的安排也不尽然满意。他们对盟友的信任已荡然无存。绿霍华第五营穿越比利时边境通过由法军驻守的新防线时,布什中校召集连上军官,礼貌性地拜访当地的法军指挥部。真正的用意并非巩固盟军团结,而是要掂量法军是否有能力胜任工作。事实证明这是由第一流军官带领的第一流部队。

六月一日下午,当屈希勒尔的“系统化攻击”从东面缓缓逼近时,这群法军面临了第一次考验。结果,颜森将军(Janssen)的第十二师悍然遏止了德军的攻势。

最西边的情势如出一辙。德军在这里有几辆装甲车(唯一一批没有南下的坦克),但是波佛利耶将军的炮兵采用缺口照门瞄准器开火,设法守住了阵线。

六月一日到二日间的晚上,剩余的英国部队在法军掩护下纷纷朝敦刻尔克汇集。达勒姆第六营穿越被战火蹂躏的罗桑达埃勒(Rosendaël)郊区时,奥斯汀上尉听着弟兄们的靴子碾过碎玻璃的嘎吱声,想起在冷冽冬日踩过碎冰晶的情景。那是个没有月亮的漆黑夜晚,但是燃烧的建筑物和炮弹爆裂的闪光为弟兄们照亮了路途。入夜之后,德国步兵也许偃旗息鼓,但是他们的炮兵毫不放松攻击。达勒姆军弓着身体前进,仿佛在躲避风暴。他们的钢盔在火光照耀下闪闪发亮。

拉姆齐将军的船只已经在等他们了。撤退行动的运行时间是晚上九点到凌晨三点,不过当第一艘驱逐舰停靠防波堤边,还没有几支从周边防线退下来的部队抵达登船地点。从布赖迪讷方向来的士兵多半躲在海滨步道沿线的房屋和旅馆里,在枪林弹雨中寻找掩护。

刚入夜不久,康铎少校带着“惠特榭号”(Whitshed)驱逐舰在防波堤畔停妥时,看不到半个人影。只有硝烟、火焰和几条到处嗅着气味的野狗。康铎瞥见一辆倒在堤道上的自行车,立刻骑上它冲向岸边,寻找有待救援的士兵。他最后找到几名法国大兵,然后在防波堤底部又找到几名英兵。他将他们以及如今开始出现的其他几支部队全送上船。

晚上十点三十分,艾德尔少校带领仍旧扛着勃伦机枪的掷弹兵卫队第三营出现,登上“纽黑文号”海峡轮船;十一点,好几百名法国士兵加入人群,有一阵子,部队以四人一列并肩前进——在无意中象征着陷入困境的盟军;十二点,野战兵团第九十九营的炮兵鱼贯登上“温切尔西号”(Winchelsea)驱逐舰。偶尔袭来的零星炮弹催促着他们向前。“我中弹了。”韦伯上士旁边的弟兄轻声说着,然后退出队伍。

“递送伤员”、“放下死者”、“伤员往前”、“小心坑洞”,岸勤大队的水兵一边指引部队前进,一边嚷嚷着一连串命令与指示。大伙儿想办法留下一条通道给担架员,但是没有时间处理阵亡士兵;死者只能被推进防波堤下的木桩之间。

东萨里第六营第一连终于抵达防波堤时,已经过了午夜。现在队伍很长,等候时间拉长到数小时。防波堤上人山人海,队伍几乎一动不动,当凌晨两点传来消息,表示今晚的最后两艘船——一艘大型轮船,以及在它前面的一艘驱逐舰——已停妥时,东萨里军还在队伍中寸步难移。等到东萨里军抵达轮船旁边,已经快三点了。营长阿姆斯特朗上校当下判断没时间浪费,立刻将士兵分成两群,下令前面一半往前登上驱逐舰,后面一半则登上轮船。传出“到此为止”的呼叫声时,还有几名东萨里弟兄等着上船,阿姆斯特朗断然推开舷梯上的最后一名士兵,然后自己在船只起程之际赶紧跳上船。

凌晨三点,绿霍华第五营才排到防波堤中段。他们花了大半夜时间从布赖迪讷赶来。路程虽然只有六英里,但是沙子、黑暗以及全然的疲惫在在拖慢他们的脚步,一行人花了将近五个钟头才走完全程。现在,他们混在其他几支英军小队以及一大群法军之间,沿着步道慢慢排队,队伍经常莫名其妙停下来,没有人知道原因。一次暂停之中,消息传来:“今晚没有船了。退离防波堤!”

绿霍华军失望透顶地转身,却只迎头撞上还没听到消息的其他部队。一群人一时互相推挤,僵持不下。这时,德军的一波炮弹不偏不倚落在防波堤底部,击毙二十几名士兵。

如果克劳斯顿中校在场,撤退行动也许会顺畅一些。不过,他当天晚上返回了多佛。他已经连续五天五夜在防波堤指挥大局,从未休息,总共送走了逾十万名将士,如今,他希望跟拉姆齐商议撤退行动的最后高潮阶段,或许可以顺便好好地睡一觉。

按照拉姆齐的计划,驱逐舰和海峡轮船在防波堤接运部队时,扫雷舰和较小型的明轮蒸汽船则往东边海滩工作,最远到玛洛海滩。成千上万的英军和法军排成三到四列,蜿蜒进入涉水能及的地方。野战兵团第五十三营的炮手努恩等了整整两个钟头,海水慢慢淹过他的脚踝、膝盖、腰部然后直抵他的下巴。当东方天际出现黎明的第一道痕迹,有人大声喊叫:“今天到此为止!船只晚上会再回来!”

冷溪卫队第二营是另一支姗姗来迟的小队。长期坚守运河防线之后,弟兄们累到腰酸背疼,但仍扛着他们的勃伦机枪。他们挥舞着手臂、以完美的步伐踏上玛洛海滩的海滨步道。绝大多数等候的士兵以敬畏与崇拜的眼神注视着他们,但并非所有人都如此。“我打赌那是支该死的卫队,”黑暗中传出一声尖酸的评论,“试试踮着脚尖行军!”

一名冷溪卫队队员倒是来得不迟,那就是兰利中尉。他伤得迷迷糊糊的,依稀知道自己坐在手推车里被推出战场送上一辆救护车,车子一路走走停停,仿佛永远也到不了。他还是不觉得疼痛,但是很渴,难受得半死。在他上方,另一名士兵的血不断滴到他的脸上。

救护车终于停下来,兰利的担架被抬了出来。“往这边,”有人说,“海滩在前方两百码。”

担架队抵达水边,一艘救生艇在那里等着,船身轻轻摩擦着沙滩。一名穿着海军大衣的军官走过来问兰利:“你可以下担架吗?”

“恐怕没办法。”

“那么我很抱歉,我们不能载你。你的担架会占据四个人的空间。依照命令,我们只能载可以站或坐的人。”

兰利没有多说什么。就差这临门一脚,现在回头实在太痛苦了,不过他可以理解。担架员默默不语地抬起他,送回救护车上。

大约同一时间,另一名冷溪卫队队员科尔特上士加入了海滩上的队伍。他隶属于第一卫队的旅本部,负责保管旅部的战争日志——记录在厚厚一沓的陆军C2118表格上,卷帙浩繁。科尔特慢慢走入海中之际,脑海完全被三件事情占据:他结婚不到一年的新婚妻子、刚刚在比利时阵亡的哥哥,以及他试图挽救的、成堆的C2118表格。

当海水淹到他的胸口,他再度想起年轻的妻子。他们还没生儿育女,如果他回不去,妻子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纪念他。他沉浸在忧伤的念头中,直到突然惊觉几张C2118表格漂走了。身为一名至死不渝的优秀总部人员,他摒除所有杂念,疯狂地四处打捞他的档案,激起层层水花。

科尔特终于排到队伍前面,在这里,一艘海军工作艇负责把士兵接驳到外海的大型船舰。然后凌晨三点了,有人从工作艇上宣布这是他的最后一趟接驳任务,不过随后会有另一艘船过来。科尔特继续等着,但是再也没有出现任何船只。有些人走回岸边,但是科尔特跟其他几人涉水登上附近的一艘搁浅渔船。他被拖上船,仍旧紧紧抓着旅部的战争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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