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敦刻尔克(出书版)》作者:[美]沃尔特·劳德/译者:黄佳瑜【完结】 > ★书香门第★敦刻尔克.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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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沃尔特·劳德/译者:黄佳瑜 当前章节:151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9:38

疲惫的守军持续奋战。他们跟德军的坦克与斯图卡鏖战三天,一英寸英寸地慢慢败退。此刻,他们藏匿在加来北部靠近港边的古城区。战火的嘈杂声渐渐平息,毕竟德军也得睡觉。唯一的声响,是黎胥留花园的夜莺所唱着的、与战况格格不入的啭鸣。

伦敦的最后一则讯息,传播范围比白厅任何一个人所料的更广。德军无线电情报处拦截到这份电文,津津有味地研究着——尤其是那句铮铮有声的勉励:“你们每多坚持一个小时,都会对英国远征军产生莫大帮助。”这是英军计划撤退的第一个可信证据。在此之前,对于英吉利海峡上越来越多的船只活动,德国臆测有可能是盟军计划在德军后方突袭登陆。其他人觉得这意味着盟军预备在敦刻尔克建立永久性的滩头堡。不过这则最新讯息排除了上述种种推论。讯息的措辞表明撤退,别无其他可能。

这则讯息还有另一个有趣之处。加来的地位,对英军而言显然比对德军更重要。A集团军总部曾告诫古德里安,千万不要在这里陷入成本高昂的街头巷战。古德里安本人也将这个港口视为次等目标——“精神地位高于军事意义”。他抽出先遣的第一装甲师,把加来交给落在后头的第十装甲师,因为加来“只具有地方重要性,不影响整体作战计划”。

不过如今拦截到这则有趣的讯息。伦敦不知基于什么原因要求加来奋战到底。五月二十六日中午左右,A集团军作战官布鲁蒙特利上校致电第十装甲师指挥部,当时古德里安正在跟第十师师长沙尔中将(Ferdinand Schaal)开会。布鲁蒙特利提醒他们不要在加来耗费力气,如果遭遇顽抗,就把加来交给德国空军解决。

沙尔觉得无此必要。他说他的进攻“胜利在望”,要求让部队继续作战。他预期在入夜前拿下加来。

他颇有理由抱持乐观。当天早上首先以一场惊天动地的斯图卡轰炸揭开序幕。绝大多数英军没有过这样的恐怖经历,飞机的呼啸声达到预期的恫吓效果。国王皇家步兵团的二等兵桑福德,抱起一条同样害怕的小狗冲进防空洞。桑福德和他的伙伴蜷伏在黑暗中,小狗则缩在角落里抖个不停,他们不断安抚它,直到它终于摇起尾巴,不知道为什么,这让他们觉得好过一些。

轰炸过后,他们走上到处是残砖破瓦和碎玻璃的街道。这次空袭拆散了许多防御部队,桑福德从此再没回到自己的连队。上午十点五十分,德军攻进加来北部,开始有条不紊地将防御化为零星的抵抗。

通信彻底崩溃,没多久,尼克逊准将跟他的参谋以及几名法军就被孤立于古堡之中。到了下午三点,古堡被包围。三点半左右,沙尔的一支步兵分队冲破南面闸门。这就搞定了,敌方一旦攻进围墙内,守军便束手就擒。尼克逊准将高举双手,从指挥站走出来面对俘获他的敌人。

港口边还有几支孤军继续反抗。在码头附近的据点,维多利亚女王步兵团的华特士官长躲进贯穿一号棱堡的地道,其他部队也在此聚集,士兵们东奔西窜,乱成一团,越来越多的伤兵挤了进来,地道的一块角落被腾出来做急救站。

一名冷静的军官终于挺身而出指挥大局。他指派一些人前往附近的要塞,并且命令另一群人(包括华特在内)拿法国机关枪在地道上方进行防御。他们不断发射机枪,德军则一步步靠近,扫荡周围的抗军。滨海车站先被占领,然后是邻近的要塞。最后,一名英国军官现身,指示华特一群人停火:他们已谈妥投降条件。

华特等人拒绝服从。负责指挥维多利亚女王步兵团的麦卡尼中校出现了,弟兄们向他讨个说法。他接到停火的命令了吗?麦卡尼给了否定的答案。事实上,他知道如果再坚持半个钟头,就能等到海军前来营救。他问这群人是否愿意投降,得到一声慷慨激昂的回答:“不!”

麦卡尼于是走出去调查是谁下了停火令,理由何在?他很快带着一堆坏消息回来:他们是最后一支抗军,德国人已将他们全面包围。敌军的枪口对准地道两端(地道如今挤满了伤员),要是他们继续反抗,对方会立刻开火。除此之外,德军的大炮与坦克已经就位,斯图卡也准备好再度回访。中校继续说道,另一名军官拟好了投降条件,他只能照办。弟兄们必须放下武装。

这群人开始拆解兵器,直到一名德国军官突然挥着手枪冲进来。他怒气冲冲地叫他们停止拆解,赶紧高举双手走出棱堡。剩余的盟军士兵便这样鱼贯而出,蹒跚地走在手持轻机枪的两列德国士兵中间。

华特无法想象更屈辱的经验,他甚至不敢看战友一眼,害怕在他们脸上看见他整个人由里到外感受到的绝望。

然而,加来还有未遭俘虏的英军。信号兵莱特五月二十一日由多佛前来,负责此地的通信任务。二十六日,他的无线电设备已完全被毁,他转而加入维多利亚女王步兵团一同作战。下午三点钟左右,他到了港口东面的防波堤,一艘红十字会的工作艇停在那里,莱特帮忙将伤者抬上船。

他和同伴目视工作艇安全离开,然后开始沿着防波堤走回码头。不过,他们还没走到通向岸边的栈桥,德军便已占领港口,迫使莱特一行人留在防波堤上。他们躲到栈桥下的木桩与横梁中间,希望能够稍微掩人耳目。

他们忘了潮汐这一回事。海水逐渐上涨,没多久,这群人便被迫现身。弟兄们心灰意冷地走向海岸举手投降——但是莱特不肯。他听说德军不留战俘活口,所以决定再撑一会儿。就算被发现,至少他能以自由之身死去。

半个钟头后,他改变了心意。他越来越孤单,觉得自己宁可跟朋友们死在一起,干脆投降算了。他穿过木桩走向岸边,栈桥上如今插着一面巨大的纳粹旗帜。就在他快要走到第一个德军哨口时,近海的两艘英国驱逐舰开始对栈桥展开炮轰。

这让他燃起了新的希望。刹那间,莱特再度改变心意。他向后转,朝着大海的方向匍匐前进,时而钻过木桩之间,以便混淆敌人。有一次,他甚至在迫击炮打穿防波堤之处滚进了海里。他泅泳穿越破口,爬回木桩边,继续向前。

在防波堤接近海口的地方,他欣喜若狂地发现四十六名英军跟他一样躲藏在木桩和横梁之间。他们的头顶上有一栋小型建筑物,平时是港务人员的观测哨,如今被在场最高阶的皇家海军上校占领。

太阳渐渐落下,天气变得寒冷刺骨。莱特因为先前滚进海里而浑身湿透,现在冷得半死。他的新同伴帮他脱掉衣服,挤在他的身边,企图为他保暖。一名年轻的下级甚至搂住他,他们的钢盔碰撞在一起,发出惊人的声响,仿佛肯定会招来全加来的每一名德军。

不过,当莱特及其他弟兄爬上铁梯,加入海军上校所在的港务局观测哨时,他们仍隐蔽在夜幕之中。上校显然很有胆识,他竟然想办法为大家烧了一壶热咖啡。外头,一名信号员持续用灯盏发出求救信号,希望被某艘英国船舰发现。终于回温的莱特跛着严重瘀青的脚,躲到桌子下打盹。

“他们来了!”这声喊叫吵醒了莱特。当时是清晨两点左右,一艘小型的英国船只正要入港。它没有看见防波堤上的士兵,直接开到栈桥尾端停泊。一支登陆小组爬上岸,但是没撑多久。德军的机关枪开火,登陆小组急忙跑回船上,松开绳索,驶回大海。

当船只再度靠近时,防波堤上的弟兄又呼又叫,疯狂挥舞着灯光。别管会不会被德军看到了,这是他们的最后希望。船只再度忽略他们……然后就在最后一刻,船只突然掉头,小心翼翼地停靠在防波堤边。莱特一行人匆忙登船。船只冲向大海,下一个瞬间,港口的每一架枪炮便乍然迸发。

这艘船是“古扎拉尔号”海军快艇,由布拉莫上尉负责指挥。他不知道加来已经沦陷,所以把船只开进港口,希望载回一些伤兵。虽然他迟了一步,不过还来得及营救防波堤上的一小群人。“古扎拉尔号”扑哧扑哧地朝多佛前进时,有人递给莱特一些点心和咖啡。终于安全了,他觉得这是有生以来最棒的一餐。

布拉莫上尉并非当天晚上唯一一个不知道加来失守的人,伦敦高层跟往常一样搞不清楚状况。清晨四点半,丘吉尔发电报给戈特,正如他以往经常做的,他建议戈特“趁加来还支撑着,派遣一支纵队过去增援,或许能有好机会”。

最后,当二十七日出现第一道曙光,英军的三十八架莱桑德(Lysander)联络机飞越加来上空进行投掷任务。他们损失了三架飞机,但是成功投掷了两百二十四加仑的水、两万两千枚弹药,以及八百六十四颗手榴弹。在底下等候的德军却之不恭,满怀感激。

英国人民为加来的抵抗深受感动。四百年来,他们对这块地方存着一股特殊的情感,每个学童都知道有“血腥玛丽”之称的玛丽女王在一五五八年因为一连串粗心大意而失掉这座港口,女王将死之际,“心上还刻着加来的名字”。如今,这座城市再度沦陷,不过这次是以最崇高的方式,出于最崇高的动机——为戈特的军队争取时间。

不过那肯定不是最初计划。在不同时候,尼克逊的部队曾被指示去突袭敌军侧翼、去增援布洛涅、去防御圣奥默、去护送口粮进敦刻尔克、去展示“盟军的团结”,一直到最后三十六个小时,争取时间才成了最高指示。

然而他们真的争取了多少时间?证据显示,寥寥无几。德军只在加来投入第十装甲师而已。在“休止令”颁布以前,这支部队应该还没有抵达阿运河防线,直到加来失守以后,这支部队才又重新行进。空袭期间,其他装甲部队也都原地待命。

有一个装甲师——第一师——确实在二十三日往东疾行之际,顺道重击了加来,它打算借由突袭,猝不及防地夺下这个港口。但当德军知道盟军不可能不战而降,便命令第一师不要浪费时间,赶紧继续往东前进。从来不被德军看重的加来,可以留给仍然落在所有人后头的第十装甲师收拾。

即便攻下加来之后,第十师还是没有赶赴敦刻尔克作战。事实上,他们被派往另一个方向进行名义上的任务——守卫从加来到欧德雷塞勒(Audresselles)的海岸。古德里安一直要到二十四小时后才判定,这个师的坦克能在敦刻尔克派上用场。

事实上,德国陆军总部觉得目前的兵力已足够攻下敦刻尔克。这一点在下达“休止令”的时候确凿无误。六个精锐的装甲师沿着阿运河防线部署,其中第一师及第六师距离敦刻尔克不到十二英里。这样的兵力足以轻松压倒盟军的零星防御部队。

休止令在五月二十六日撤销时,这些装甲部队仍然留在原地。在这过渡期间,法军第六十八师移防格拉沃利讷,戈特也设立了他的“阻拦点”(也就是据点)系统。不过大部分英国远征军仍然深陷法国和比利时境内,设法朝海岸撤退。

若要营救他们,仍然必须争取时间,不过靠的不是英勇的加来守军,那已经结束了。这项任务必须由坚守撤退走廊沿线各个据点的部队完成。这些据点不像加来那样牵引人心,有些村庄不过是地图上的小点。

五月二十七日早晨在阿兹布鲁克,一个坏消息传到了第二二九野战炮兵连:德国装甲部队击破英军侧翼,炮兵连和德军之间毫无屏障。撤退的时候到了,不过,他们反而拉了一门大炮摆在城南的十字路口。尽管希望渺茫,但求它能暂时掩护已暴露的侧翼。炮兵连副连长托德上尉爬上附近农舍的屋顶,瞭望前方是否有敌军的踪迹。

一辆德国坦克在两百码外的树篱后头若隐若现。托德连忙跑下来架设炮弹,不过贝克上士已经让他的四名队员进行了一次演习。他们在德国坦克还来不及响应时就发射了两轮弹药。对方以密集的机关枪炮火回击。另外两辆坦克轰隆隆地出现,这三辆坦克对准贝克的大炮火药齐发。

英军的另一门野战炮加入作战。它本来在几码外接受维修,不过炮兵连士官长找到几名志愿兵,包括一名厨师和一名机械维修工。他们把大炮掉头,发动猛攻,直到用尽弹药。

贝克的火炮继续独力作战,与敌军针锋相对。两名队员倒下,只剩下贝克和他的瞄准手。然后瞄准手也中弹,如今只剩贝克了。他继续开火,靠一己之力又发射了六枚炮弹。然后,他也用尽了弹药。

不过问题已经解决。三辆坦克转弯,笨拙而缓慢地开走了。贝克打赢了。托德上尉冲上前来,受伤的瞄准手向他致意。瞄准手兴奋地握着上尉的手高喊:“长官,我们打败了那些王八蛋!”

往南八英里,在戈特的另一个据点埃布内特(Epinette),作战的决心同样坚定,但是使用的武器有所不同。车基尔上尉带着三件“玩具”上战场——他的风笛、一把剑,以及一副弓箭。二十七日当天,当他以及大约八十名弟兄(多半隶属于曼彻斯特步兵团第二营)预备好捍卫村落时,风笛和宝剑跟其他装备一起被收起来了,不过他的弓箭就在手边。

当德军先遣部队出现在眼前,车基尔爬到谷仓阁楼,从平常用来把一袋袋谷物吊上来的垂直开口向外窥探。他立刻召唤两名步兵上楼,命令他们连续击发子弹,不过要等到他的箭射中敌军的中间手后才开火。他举弓、瞄准、放箭。步枪手听见噗的一声,立刻开始发射炮火。

车基尔的箭正中敌军中间手的胸膛中央左侧,他心满意足地匆匆一瞥。步枪击毙另外三名德国士兵,不过第五名逃到房子的角落躲藏。这也许是英国弓箭——六百年前扭转克雷西(Crécy)和普瓦捷(Poitiers)战役的武器——在历史上最后一次用于两军交战。

传统也在戈特运河防线系统的南部重镇拉巴塞显露无遗。负责守卫这座城市的喀麦隆高地兵团第一营,是最后一支在战斗中穿着百褶裙的苏格兰部队。这样的衣着有违规定,不过喀麦隆军照穿不误。起码有一次,百褶裙达到了实用的功能。营副官杭特少校的腿部中弹,不过百褶裙的褶子削弱了子弹的威力。

喀麦隆军接连两天坚守阵地,击退德军的每一次渡河行动,只不过代价高昂,一次回击之后,A中队仅剩下六名弟兄,而这远远不足以镇守如此千辛万苦赢来的阵地。

五月二十七日上午,敌军再度强行渡河,拉巴塞很快就被火焰和硝烟吞没。在“隔壁”的费斯蒂贝尔村,多塞特兵团第二营听到最后一通微弱的无线电信号:喀麦隆军已被彻底包围,请求允许摧毁部队的无线电设备。

多塞特军觉得接下来就轮到他们了。随着德军装甲部队慢慢逼近,C中队总部反倒弥漫一股奇特的雀跃——简直称得上虚张声势。有人替一部古董留声机上了发条,一遍又一遍地播放歌曲《雷蒙娜》(Ramona)。这首歌的曲调能在许多人心中勾起月光和瀑布的画面,但是对蓝姆塞少尉而言,它将永远跟费斯蒂贝尔以及那些金龟子似的坦克车连接在一起。

多塞特军善用村中的建筑物,勉力对抗敌军直到入夜,然后奉命设法打道回埃斯泰尔(Estaires)。他们如今深陷敌军的占领地,不可能走大马路。他们必须在夜里横越原野,而且没有地图。营长史蒂芬森中校只能仰赖一只罗盘。

他们在晚上十点半出发,史蒂芬森领头,后面有大约两百五十名多塞特军,以及跟自己部队失散、各式各样的“散兵游勇”。那是个阒黑、多云的夜晚,这一行人很快跟敌军出现第一次接触。当时,史蒂芬森和一名出来巡哨的德军上士撞个正着,中校拔出左轮手枪,一枪轰掉那个家伙。附近的德国哨兵听到这阵骚动,喊了一声:“海因里希?”——但是没有其他行动。多塞特军松了一口气,继续在黑夜中跌跌撞撞地前进。

接着,他们来到一条横阻撤退路线的大马路,路上挤满了敌军的坦克与运输车辆。一整个装甲师正在前进。史蒂芬森的部队趴在收割过的庄稼残株上,看了一个多钟头的车队表演——德军的车辆甚至懒得关掉大灯。终于,川流不息的车辆出现缝隙,多塞特军一溜烟冲过马路,抢在下一组车队进入视线范围之前扑进灌木丛里。

靠着史蒂芬森中校的罗盘指引,这一行人挣扎着横越犁过的田地,翻过铁丝网围篱,蹚过臭水及腰的壕沟。黎明时分,他们来到一条运河前,水太深,无法涉水而过。会游泳的人拉成一条人肉绳索,帮助不会游泳的人渡河。一行人竟然成功了,只不过当运河在四分之一英里外绕了个弯回来,他们又得再来一次。

不过史蒂芬森的罗盘从未让他们失望。正如他估计的,这一群多塞特军在二十八日清晨五点踉踉跄跄走进埃斯泰尔,完成了长达八英里的壮游。镇守这座小镇的法军开开心心地跟这群筋疲力尽的新来弟兄分享水壶里的红葡萄酒。

事情并非总是如此以喜剧收场。皇家诺福克兵团第二营在洛孔(Locon)遭遇大举越过拉巴塞运河的德军,几乎全军覆没。大约一百名幸存的士兵退回附近勒帕拉迪(Le Paradis)的一座农场。为了凝聚人心,代理指挥官赖德少校派遣二等兵泰迪,去跟躲在马路对面另一座农场的守军联系。

二等兵泰迪完成任务,但是回不去了。此刻,机关枪的炮火太猛烈,他无法过马路。赖德和其他九十八位弟兄很快被德军亲卫队骷髅师(SS Totenkopf)包围进牛棚里。德军放火烧了农场,迫使诺福克军投降。他们立刻走到附近的谷仓空地,却遭到两把机关枪扫射。亲卫队用手枪和刺刀解决了没被机枪打死的士兵——只除了二等兵欧卡拉罕及溥雷。他们俩虽然伤势严重,却成功躲在尸体底下逃过一命。

对街的泰迪很幸运地遭另一支部队俘虏。这支部队不是亲卫队,只是一般的德军。泰迪的战争结束了,不过起码他还活着。原来,这条马路是两支德军部队的分界。他至今仍觉得不可思议,这条满是尘土和沙砾的小马路,竟然是划分生与死的界线。

勒帕拉迪、费斯蒂贝尔、阿兹布鲁克——是弟兄们在这些村庄的顽强抵抗,为受困的盟军争取到迫切所需的时间,供他们沿着六十英里长的走廊北上敦刻尔克。由几辆法国坦克支持的英军第二师受创最重,但是他们的牺牲,帮助了法军的两个师以及不计其数的英国远征军抵达海岸。

溃散的部队拥入撤退走廊之际,德国空军持续在天空中横行无阻。除了炸弹之外,还有成千上万张宣传单从天而降,呼吁英国大兵弃械投降。收件人的反应不一而足。在皇家野战炮兵团第五十八营,大多数弟兄把这些传单看作笑话,正好可以拿来当卫生纸。第二五〇皇家野战工兵连的士兵,则因为传单上画着敦刻尔克的地图而士气大振。在此之前,他们并不晓得附近还有一条通往海岸的路径维持畅通。达勒姆轻步兵团第六营的一名上士,翻来覆去地研究传单上刺耳的字眼,然后向奥斯汀上尉报告:“他们肯定陷入了困境,竟然沦落到耍这种把戏。”

混乱的大军如今以各种所能想象得到的方式拥入敦刻尔克:东萨里军团第一营的弟兄骑着借来的脚踏车;一名来自农村的皇家苏塞克斯兵团第五营的士兵赶着一辆大马车;一位没戴帽子的准将在贝尔格的马路上踽踽独行;炮手罗伯李在敦刻尔克近郊,看到一个家伙脚踩溜冰鞋、手拿一把雨伞,从他身边呼啸而过;还有一个小伙子提着鹦鹉鸟笼赶路。不过,最常见的要属射击手艾伦的状况,当他因为双脚起了大水泡没办法行走时,两名战友充当他的拐杖,撑着他走完最后五里路。

在敦刻尔克,没有人准备好面对即将蜂拥而来的人群。法国海岸军事总司令、海军上将阿布里亚尔(Jean Abrial)隐匿在三十二号棱堡筹划这座港口的防御工作。他跟魏刚和布朗夏尔一样,把敦刻尔克视为盟军在欧陆的永久立足点。奉戈特之命前来处理撤军事宜的亚当将军,这时尚未抵达。

照道理,亚当应该听命于法加尔德将军,而法加尔德则是阿布里亚尔麾下的军事指挥官。不过前提是法加尔德的命令“不得危及英军的安全或福祉”——这是条跟大本钟(Big Ben)一样大的豁免条款。在许多桥梁的爆破工作上,双方已经出现了严重分歧。

为了加强沟通协调,英法双方的指挥官在五月二十七日上午七点半于卡塞勒会面协商。这座城镇位于敦刻尔克南方十九英里的孤丘上,是戈特最重要的据点之一,不过此时还没受到攻击。

亚当和法加尔德提早抵达,在正式会议开始之前,两人已私下商量好如何保卫这个滩头阵地。他们将设法防守西起格拉沃利讷、东至尼约波(Nieuport),长约三十英里的海岸。内陆的周边防御将充分利用这块地区纵横交错的运河,从格拉沃利讷往东南到贝尔格,再往东到菲尔讷(Furnes),最后到东北的尼约波。法军负责敦刻尔克以西地区,英军则负责整个东面。部队退入阵地周界之后,法军应留在西侧,英军则留在东侧。没有人提到还在更东边陷入苦战的比利时军队——英法双方认为他们的情况太“混沌不明”。

会议此时在杜索瓦吉饭店(Hôtel du Sauvage)的餐室展开,好几张桌子扯掉桌巾并在一起。这是个简单朴素的环境,唯有中央的一瓶雅文邑(Armagnac)美酒能稍微缓解气氛。除了法加尔德之外,法国指挥官包括阿布里亚尔上将、布朗夏尔将军,以及来自魏刚总部的柯尔茨将军(Koeltz)。代表戈特的亚当将军,则由布里奇曼上校以及英国远征军的军需局局长林塞尔中将(W.G.Lindsell)陪同出席。

结果,这次会议的主要事项并非安排防御计划,而是由柯尔茨将军转达魏刚斩钉截铁的首要命令。魏刚要求被围困的军队转变心态,进入战斗模式夺回加来。法国将领同意一试,但是英国指挥官认为这个要求太荒谬可笑。若要生存就必须坚持下去,而不是发动攻击。布里奇曼觉得柯尔茨满口废话,因此停止做会议记录。

“你怎么不写了?”林塞尔悄悄地问。

“没有一句话值得记录下来。”布里奇曼压低声音回答。

果不其然。法加尔德将军的第六十八师受迫于德军的压力,不得不撤出防线尾端的格拉沃利讷,更别提夺回加来。二十七日深夜,法军撤退到从马尔迪克(Mardyck)到斯皮凯(Spycker)再到贝尔格的新防线。

不过最起码,如今滩头堡的范围界定清楚,防守的责任分配明确。法国大兵扼守环形防线的西半边,亚当将军则开始组织东半边的防御。依照布里奇曼的筹划,防守区域切分成三个部分,英国远征军的每一个军团各负责一个部分。确切地说,第三军团将和法军并肩防卫敦刻尔克,第一军团坐镇中央,第二军团则深入比利时边境防守东面。两条主要的运河:一条从贝尔格到菲尔讷,另一条由菲尔讷到尼约波,将是最主要的防线。总体而言,这条防线距离海岸大约五到六英里,至少能保护海滩不受轻兵器的威胁。至于这条防线的指挥权,亚当有骁勇善战的劳森准将(E.F.Lawson)可供差遣。

唯独欠缺一项要素——兵力。卡塞勒会议在二十七日上午八点散会之际,英军的防线还只是纸上谈兵。劳森得动员跌跌撞撞拥进敦刻尔克的部队来镇守防线,在乱兵当中碰碰运气,等到负责维持走廊畅通的正规军也退到海岸,劳森就可以汰换掉这群杂牌军;不过此刻,临机应变再度成了最高指导原则。

为了解决燃眉之急,他大抵依赖在撤退中摧毁了兵器,如今只能充当步兵的炮兵。几支小队镇守贝尔格到菲尔讷之间的防线,并且由跟部队走散的十九名掷弹兵卫队弟兄支持,第十二探照灯连的士兵在更东边的菲尔讷挖掘壕沟,皇家工兵团的一支测量中队则进驻了尼约波。

劳森拼凑弟兄设立防线之际,布里奇曼上校则专注于协助大军退回海岸。基本上,他计划了三条主要路线——第三军团前往敦刻尔克东郊的玛洛海滩(Malo-les-Bains);第一军团前往朝东六英里的布赖迪讷(Bray-Dunes);第二军团则继续往东穿越比利时边境,前往拉帕讷。这三个小镇都是海边度假村,到处是室外音乐舞台、旋转木马、海滩椅、休闲单车和色彩艳丽的咖啡馆,整体环境与战争格格不入。

三个小镇当中,拉帕讷是最适合的总部地点。这里是比利时与英格兰间的电话电缆进入英吉利海峡之处,意味着可以与多佛及伦敦直接联系,这是其他地方做不到的。亚当在市镇大厅设立指挥部,布里奇曼就是在这里运筹帷幄,指导撤退大局。

有了计划就得发布命令,发布命令就得用纸张,而这就产生一个全新的问题:没有纸张可用。如同英国远征军摧毁他们自己所有的补给品与装备,总司令部的纸张也全数付之一炬,以免落入敌军之手。

布里奇曼底下的参谋官多福少校终于在地方文具店买到一沓粉红色信纸。这些信纸比较适合写情书,不过这是仅有的选择。付账的时候,多福费尽唇舌说服老板娘接受法国法郎代替比利时法郎。

很难说众多收件人最后是否接到了上校的粉红色信纸。摩托通信员已经尽全力传达命令,但是通信状况前所未有地艰难。尽管三个军团基本上留在自己分配的滩头,但是许多部队对这些安排一无所知,成千上万名落单士兵随心所欲,或者依照求生本能任意走动。

他们拥进敦刻尔克,奔向海滩——迷惘、困惑,而且往往群龙无首。许多后勤单位的军官不知所终,留下弟兄们自谋生路;有些士兵躲进城里的防空洞,在炸弹落下时互相依偎;有些人丢掉武器,手无寸铁地在沙滩上漫步;有些人玩乐、游泳;有些人喝得烂醉;有些人不断祈祷与诵经;有些人跑进空无一人的海滨咖啡馆尽情畅饮,简直跟观光客一样;还有一个人装作漫不经心地脱掉短裤,手捧着平装小说在岩石堆里做日光浴。

与此同时,炸弹持续如雨点般落下。第二防空炮兵旅奉命保卫敦刻尔克,布里奇曼上校抵达拉帕讷之后,立刻指示炮兵旅联络官帕尔莫上尉:所有炮弹必须持续到最后一刻。多余的炮手必须加入步兵团,派不上用场的士兵则必须前往海滩。帕尔莫向戈特的防空总指挥官马汀少将(Henry Martin)转达命令,但是讯息在传递过程中出现了扭曲。马汀以为所有高射炮炮手都必须前往海滩。

尽管很难理解为什么像英国远征军这样遭受激烈空袭的军队会首先撤退它的防空炮兵,不过马汀从不质疑上级的命令。相反地,他只是推断假使撤离炮兵,那么他们的炮弹就没有任何用武之地。与其落到敌军之手,他不如下令摧毁他的三点七英寸重型武器。

五月二十七日到二十八日之间的午夜过后,马汀前来亚当的指挥部报告任务完成。一名旁观者觉得他志得意满,利落地敬礼后宣布:“所有防空高射炮都已摧毁。”

亚当不可置信地聆听这句晴天霹雳,好长时间不吭一声。最后,他终于抬起头,却只是说:“你……白痴,滚蛋!”

于是德军持续轰炸,英军如今只能以波佛斯(Bofors)轻型高射炮,以及部队的勃伦枪和来复枪设法抵抗。有些弟兄情急之下,甚至扯掉手榴弹的引信抛到空中,希望击中某架低飞的敌机,更多人像皇家运输勤务队的巴森下士那样爬进泰莱公司(Tate&Lyle)的废弃糖箱。薄薄的木头箱子没有实际的保护作用,却带给人莫名的安全感。

他们的希望全都寄托于大海:英国的皇家海军会来带他们回家。加里波利(Gallipoli)、科伦纳(Corunna)、西班牙无敌舰队——几世纪以来,陷入困境的英国人总能指望他们的海军来扭转败局,而皇家海军也从未让人失望。但在五月二十七日这天晚上,事情却不太一样。

兵工厂维修队驾驶员二等兵盖兹,从玛洛海滩望向大海,眼前空无一物,什么船都没有,只除了一艘破损严重的法国驱逐舰在几码外的沙滩上搁浅,船头几乎跟船身分离。

一会儿之后,一艘英国驱逐舰映入眼帘……然后是停泊在四百码外的三艘泰晤士河平底船,最后是各自拖着几只小艇的十四艘漂网渔船。这对海滩上迅速膨胀的人群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东边的局势还更恶劣。在拉帕讷,隶属于总部的皇家海军军官莫顿上校走到海滩视察情况。近海处有三艘单桅帆船,不过没有任何小型船只可以帮忙接驳。

半晌之后,一艘机动船拖着小艇出现了。身为海军,莫顿对各种船只略知一二,他赶紧抓住船舷上缘,以免小艇突然被大浪打横。船长以为莫顿意图抢船,往他头顶上开了一枪。

莫顿设法让对方相信他没有恶意,不过这起事件突显出整个救援行动的不足。还需要更多船,尤其是许许多多小船。

莫顿回到亚当将军的指挥部,说明船只短缺的情况。亚当致电伦敦,希望激起另一端投入更多行动。然后他批准莫顿带着显示部队聚集之处的地图回到多佛,直接向拉姆齐将军报告。

莫顿此刻再度回到海滩,搭了顺风船登上近海的一艘单桅帆船,接着要求船长送他横渡英吉利海峡。或许,他可以说明这项任务的真正规模。倘若没有足够的船只,那么盟军如此千辛万苦在佛兰德斯争取到的时间,都将化为乌有,付诸东流。

兵多舟少

拉姆齐将军在紧邻发电机室的办公间里,客客气气地聆听莫顿上校陈述敦刻尔克的危急情势,以及海军需要如何投注更多心力,以便营救更多的弟兄。莫顿的心直往下沉,他觉得自己的观点未获采纳……觉得在皇家海军中将大人面前,区区的水兵上校根本没有什么分量。

莫顿完成交办任务,返回法国,向亚当将军的总部报到,然后回到海滩继续工作。在这段时间里,船只的数量依旧寥寥无几,不过这并非因为拉姆齐无法体会实际需求。他主要仰赖私人船只——渡轮与游艇之类的,原本希望每三个半钟头派出两艘船舶,不过排程很快就被搅得一团乱。

最先受到派遣的是曼岛船运公司的邮轮“梦娜岛号”(Mona's Isle)。它在五月二十六日晚间九点离开多佛,一路风平浪静,于午夜左右抵达敦刻尔克港口站,二十七日黎明,它满载一千四百二十名官兵起程返航。女王皇家兵团第一营的史诺登少尉疲惫地倒在甲板下方呼呼大睡,接着突然被一阵声响惊醒,仿佛有人在敲击船身。结果是德军的炮轰。为了避开浅滩和水雷区,敦刻尔克和多佛之间的最短路径(称为Z路线)必须紧贴敦刻尔克的西部海岸航行几英里。过往的船只成了绝佳的目标。

“梦娜岛号”被数枚炮弹击中,然而奇迹似的,这些炮弹并未爆裂。然后船尾中弹,尾舵被打掉了。幸好,这是一艘双螺旋桨船,可以设法靠螺旋桨维持航向。船只慢慢驶出火力范围,部队再度定下心来。史诺登少尉回到甲板底下睡觉,其他人则留在甲板上,沉浸在明灿灿的晨光里。

然后少尉再度惊醒——这一次,甲板上传来仿佛冰雹的声音。六架Me 109正以机枪扫射船只。基利波普上士孤军奋战,他独自匍匐在船尾的枪炮下,勇敢地回击。四颗子弹射穿他的右臂,不过他继续射击,直到敌机转身离去。二十七日中午左右,“梦娜岛号”终于摇摇摆摆地返回多佛,船上二十三人丧生,六十人受伤。从拉姆齐的角度来看,同样糟糕的消息是,这趟四十英里的旅程花了十一个半钟头,而不是平常的三个钟头。

不过这一回,其他船只也尝到了德军枪炮的滋味。两艘小型近海商船“顺从号”(Sequacity)和“月达尔号”(Yewdale),在二十七日清晨四点动身前往敦刻尔克。接近法国海岸时,“顺从号”的右舷中弹,炮弹从吃水线附近贯穿船身,然后从左舷射出。另一颗炮弹击中引擎室,打爆了船用泵“顺从号”又中了两枚炮弹,船身开始下沉。“月达尔号”接起所有船员,在四射的炮弹中被迫折返英国。

上午十点以前,另外四艘船只也被迫返航。没有一艘船能穿越海峡,拉姆齐中将的排程被打得乱七八糟。不过他是个足智多谋、不屈不挠的人,发电机室的人员受他感染,立刻着手修正计划。

Z路线显然行不通了,最起码在白天是如此。另外有两条不怎么吸引人的替代路线。往东北方向前进的X路线可以避开德军攻击,不过路径上充满危险的浅滩和密集的水雷。至少在此刻,这条线也出局了。最后是Y路线:这条航线朝东北方走更长的距离,远至奥斯坦德,然后突然转变方向,往西折回英国。Y路线比较容易航行,水雷较少,而且免于德军炮弹的威胁。不过比起五十五英里长的X路线和三十九英里长的Z路线,这条八十七英里的路线长得多了。

这表示横越英吉利海峡的旅程,会比原先计划的多出两倍时间。换句话说,要维持拉姆齐的排程,必须增加两倍的船只。

尽管如此,起码在扫清X路线的水雷之前,这条路径是唯一希望。二十七日上午十一点,第一支舰队,共有两艘运输舰、两艘医护船和两艘驱逐舰,离开多佛,将近六小时后抵达敦刻尔克近海。

不过一切努力基本上全属白费工夫,因为敦刻尔克此时正遭受德国空军重击,港口完全瘫痪。“皇家水仙号”(Royal Daffodil)想办法接了九百名士兵,不过其余船舰被警告要保持距离:沉船的风险太高,有可能阻碍港口交通。有鉴于此,这支舰队立刻掉头,火速返回多佛。

当天晚上,又有四艘运输舰和两艘医护船行经Y路线抵达。“坎特伯里号”(Canterbury)运输舰在港口站接起四百五十七名士兵,不过德国空军随后展开夜袭,看来港口交通可能再度受阻。

“坎特伯里号”拔锚之际接到岸上传来的信号,指示它阻止任何试图进港的船只。它将信号传给在外围等候的几艘船,后者再传递给其他船只。那天晚上,海上不止一名信号手缺乏经验,讯息难免受到曲解。等到一艘路过的船只向经由Y路线过来的“蒂利号”(Tilly)斯固特发送警告时,信号是这么说的:“敦刻尔克已经沦陷,被敌军占领。切勿靠近!”

“蒂利号”是当天下午一同从多佛丘陵出发的六艘斯固特之一。至于为什么要去敦刻尔克,舰长克雷蒙兹少校毫无概念。他唯一的线索是出海之前被人扔上船的四百五十件救生衣——对于只有十一名船员的小组而言,数量未免多了一些。如今,有一艘船叫他从原本就不明所以的行程返航。跟旁边的斯固特商量之后,他改变航向,回到多佛等候进一步通知。

其他几艘斯固特在尼约波近海盘旋了一阵子。他们也收到过往船只的信号,得到敦刻尔克已经沦陷的消息,于是也同样掉头返航。这一天的结尾是,一艘拖吊船拖曳的两串救生艇被撞翻,散落海中。

这一连串事故与误会,说明了五月二十七日在海滩上等待救援的士兵,为什么只见到寥寥几艘船只。当天只撤离了七千六百六十九人,多半是在“发电机行动”正式启动之前就被多佛派来的船只撤走的“米虫”。照这种速度,要接回整批英国远征军得花四十天的时间。

随着坏消息接踵而至,拉姆齐将军及他的发电机室人员绞尽脑汁,设法再度展开行动。显然需要更多艘驱逐舰以替船队护航、击退德国空军、协助接运士兵、为较长的Y路线提供屏障。拉姆齐接二连三向海军总部紧急求援:取消驱逐舰的其他任务,把它们调往敦刻尔克。

“美洲豹号”(HMS Jaguar)接到立刻返回英国的命令时,正在寒冷而雾气蒙蒙的挪威海域执行护航任务;“哈凡特号”(Havant)停靠在苏格兰西部青翠山岭间的格陵诺克(Greenock);“收割机号”(Harvester)是一艘全新的驱逐舰,此刻正远在多塞特海岸的南端受训。所有可调动的驱逐舰,一艘接着一艘奉命“即刻”前往多佛。

“萨拉丁号”(Saladin)是一九一四年的老古董了,命令传来的时候,它正在西岸航道执行护航勤务。其他护卫舰也收到类似命令,而且全都立刻听命行事,任凭被护送的十二到十四艘船只自求多福。这是个危险的海域,“萨拉丁号”的通信官马汀寻思,船队的船东见到他的保护人就这样扬长而去,不知道有何感想。

驱逐舰上的船员大多不明就里。在“萨拉丁号”上,经手绝大部分讯息的马汀注意到“发电机”这个代号,但是不明白代号的意义。他只知道,要他们在这块大西洋海域抛下一支船队,事情肯定非常严重。

当各艘驱逐舰抵达多佛,并且接获命令即刻前往“敦刻尔克以东海岸”时,开始出现纷然杂陈的臆测。在“麦尔坎号”(Malcolm)上,领航员梅里斯上尉认定他们是要去搭救几支被隔绝的部队。幸运的话,应该能在几个钟头之内完成任务。“安东尼号”(Anthony)跟一艘载着大约二十名士兵回返英国的机动船擦身而过。值班军官隔海大声询问是否还有更多士兵。“还有他妈的好几千人。”有人大喊着回答。

“美洲豹号”在五月二十八日凌晨悄悄滑向法国海岸时,天色尚黑。当曙光乍现,锅炉下士桑德斯看见船只正缓缓朝一道美丽的白色沙滩靠近,沙滩上似乎种满了灌木。然后灌木开始移动,形成一条条指向大海的队伍。桑德斯顿时明白他们是人,是成千上万名等待救援的士兵。

从敦刻尔克到拉帕讷的整条海岸地势平缓,倾斜角度很低,就算涨潮,驱逐舰最多只能前进到距离沙滩一英里的近海。由于现场没有小型船只,驱逐舰必须利用船上的小艇来接驳士兵。小艇人员不习惯这种任务,士兵们更不用说。

有时候,士兵会同时爬上同一边,导致小艇翻覆;还有些时候,太多人挤进同一艘小艇,以至于搁浅或沉没,更常见的情况是,他们一抵达救援船舶就抛弃小艇,任由马达被细沙塞住、推进器卷进垃圾、船桨遗失。五月二十八日凌晨在玛洛的近海,“军刀号”(Sabre)的三艘小艇花了两个钟头,只接引到一百名士兵。“麦尔坎号”在拉帕讷的纪录更糟,十四个小时只接了四百五十人。

“兵多舟少。”“戒备号”(Wakeful)驱逐舰在二十八日清晨五点零七分向拉姆齐传送无线电讯息,言简意赅地直指问题核心。当天一整天,“戒备号”及其他驱逐舰不断向多佛传送讯息,要求加派小型船只。发电机室转而催促伦敦。

小型船只局正全力以赴,不过整理船东寄来的登记数据,需要花一点时间。这时,船务部的里格斯想到了一个快捷方式;何不直接接洽泰晤士河沿岸的各个造船厂?战争期间,许多船东都把船只闲置在岸边。

在泰丁敦(Teddington)的塔夫兄弟造船厂,老板道格拉斯·塔夫一大清早接到海军上将普雷斯顿爵士亲自打来的电话。撤退行动仍属机密计划,不过普雷斯顿对塔夫吐露消息,向他说明问题的本质以及军方需要的船只类型。

将军找对人了。塔夫家族已经在泰晤士河做了三代生意。现在的造船厂是道格拉斯·塔夫在一九二二年创立的,他对河上的每一艘船了如指掌。他愿意为将军效命,帮忙征调所有合适的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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