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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沃尔特·劳德/译者:黄佳瑜 当前章节:151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9:38

然而,毕洛后来必定改变了心意,因为当天下午稍晚,他解除了劳伦斯将军(de la Laurencie)第三军团的任务,指示他们朝海岸前进。他本人则决定跟其余弟兄留在原地,战斗到最后。

他们似乎全被誓死最后一搏的观念蛊惑了——或许除了挽救国旗的荣耀,别无其他目的。“他满口都是国旗荣誉的故事。”波纳尔从布朗夏尔口中再次听到这类说辞后,在他的日记中写道。

“我仰赖你们拯救一切可以被拯救的事物,其中最重要的,是我们的荣誉!”魏刚对阿布里亚尔发出这样的电文。“如果布朗夏尔的部队难逃厄运,就必须光荣地倒下。”将军对弗威尔少校说。在魏刚的想象中,当结局终将来临,最高指挥阶层扮演着特别光荣的角色。与其逃离巴黎,政府不如像古罗马的元老院议员那样,坐在高官座椅上静待蛮族进城。

不过,这类喊话或许能抚慰高层人心,却无法鼓舞战场上的法国大兵。他们受够了老旧的枪炮、马车运输、蹩脚的通信、不足的装备、不存在的空中支持,以及慌乱失措的领导高层。五月二十八日,皇家野战炮兵团第五十八营在撤退途中遇见一大群法国士兵坐在壕沟里休息、抽烟,其中一人对着会说法语的英国大兵解释,敌军无所不在,完全没希望逃脱,所以他们索性坐下来,等待波克大军来袭。

然而总有例外情况。一支与团部走散的法国坦克中队,在戈尔(Gorre)加入皇家爱尔兰燧枪兵团第一营,大大强化军队的阵容。队员拾起被英军、法军和德军丢弃的武器,并且举起酒瓶加油打气。他们带着极高的热忱作战,笑声震天,每次击中目标便停下来跟战友握手致意。当燧枪兵团终于接到撤离命令,坦克中队决定留下来继续奋战。“祝好运!”(Bon chance!)他们对着离去的燧枪兵团呼喊,随即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劳伦斯将军是另一个狂热的法国将领,他还不打算束手就擒。上级的优柔寡断和失败意识让他非常恼怒,他曾两度试图把他的第三军团移转到戈特的旗下。此刻,毕洛解除了第三军团的任务,他立刻带着两个师的弟兄朝敦刻尔克出发。

第一批战斗队伍已经进入周边防线的范围内。掷弹兵卫队第二营回到菲尔讷,依旧踩着阅兵大典般的精准步伐,稳定而有节奏的脚步声回荡在中世纪的市集广场内。尽管有些人制服破了、帽子丢了、身上缠着绷带,但是看过白金汉宫卫兵交接仪式的人,绝对不会认错他们那熟悉的挺拔仪表、干净清爽的脸庞,以及肃穆的表情。

密德萨斯兵团第一营及第七营在后头不远处。他们是一支本土军,虽然专业度远远不及皇家卫兵团,但他们以自己的方式全心投入作战,也曾尽自己的力量负隅顽抗。此刻,他们穿过菲尔讷,最后停在往东三英里的东代恩凯尔克(Oostduinkerke),距离尼约波(周边防线的东陲,也是因比利时投降而守备最薄弱的地方)一英里左右。克利夫顿将军拼凑出来的杂牌军已经进入作战位置,但是散得很开。密德萨斯营队将在这里加强防线。

新来的兵力拉开伪装网、挖出狭长的壕沟,在沙丘和灌木丛后安顿下来。然而完全没有敌军的踪影,终于能够安安稳稳地小睡片刻,感觉真好。运动战已经结束了,在团军士长“大艾克”柯顿找到他们并且想出新的折腾方法前,最好抓紧机会好好补眠。二等兵法尔利只希望“大艾克”不要太早找到他们。

戈特将军也退到了周边防线的范围内。五月二十八日下午六点,英军总司令部在拉帕讷启用,设立在城西的一栋海滨别墅里。这个地点选得很好。在一战的苦难岁月中,这里曾经是比利时艾伯特国王的住所,继而在二十年代成为老国王的避暑行宫。因此,它具有大型的强化地窖和充沛的电线网,伦敦与布鲁塞尔间的电话线路基本上就从别墅的门前经过。戈特与丘吉尔、陆军总部以及多佛的拉姆齐之间,再度只有一通电话之隔。

各军团的团长也在二十八日纷纷进入周边防线:第三军团在敦刻尔克,第二军团在拉帕讷,而第一军团则在中间的布赖迪讷。第一军团的指挥官巴克尔中将(Michael Barker)此时已经彻底累坏。他是参与过波尔战争的资深老兵,闪电战让他吃不消。一抵达位于海滨步道西端的团本部,他就退到地窖休息,偶尔召唤助理军需官兰森少校过来汇报情况。

海滩上的场面让兰森大为惊愕。一大群来自各个后勤单位的军官和士兵四处徘徊,朝德国军机胡乱射击。即便兰森拿手枪抵住几个非常资深的老骨头,仍然无法让这群人建立某种秩序。最后,他请来第三军团指挥部的助理作战官吉姆逊上尉。后者的解决方法,是命令这群乌合之众排队集合,仿佛进行检阅一般。然后他郑重地操练他们,下达各种常见的口令。没想到这群人乖乖配合,立刻恢复秩序。对兰森而言,这起事件不仅显示操练能达到什么成效,也透露出最一丝不苟的人类机制——一名皇家卫兵有怎样的能耐。

布赖迪讷的混乱情况,很快传到正在敦刻尔克调度登船事宜的坦纳特上校耳中。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指派任何岸勤小队到那么远的海滩管理秩序。不过,东面防波堤和玛洛海滩目前已在掌握之中,布雷显然是下一个有待解决的问题。据说那里有五千名士兵,绝大多数士兵没有上级军官或任何形式的领袖。

二十八日下午五点左右,坦纳特召见理查德逊中校和另外两名军官科尔中校和克劳斯顿中校。他表示希望有一名军官带领一支岸勤小队,前往布雷安排在那里等候的五千名士兵登船。三名中校当下都没有任务在身,因此决定抽扑克牌,让输的人去布雷。理查德逊输了,但是他说面对如此庞大的任务,他需要另一名军官陪同。科尔和克劳斯顿再度抽牌,这一次科尔输了。“赢家”克劳斯顿得到这三人认为最简单的任务,那是管理防波堤。

于是理查德逊和科尔带着十五名水兵搭乘军用卡车前往布雷。尽管只有七英里的距离,但是路上人满为患,而且路面坑坑洼洼,他们整整花了一个钟头才抵达。晚上九点左右,岸勤小队踏上海滩,开始安排登船。

此时天色昏暗,在逐渐消退的微光中,二等水兵尼克松以为他看见从沙滩伸向大海的许多道防波堤,然后猛然发现,这些“防波堤”其实是由每列八名士兵组成的纵队,从沙滩直直延伸到海中。最前排的士兵自腰部,甚至肩膀以下都泡在水里。

五千名士兵?两万五还差不多吧。理查德逊立刻透过在外海盘旋的驱逐舰发送信号,将情况告知多佛和海军总部,再次紧急要求调派小型船只和机动艇。

与此同时,他们必须“权宜行事”。理查德逊在军车后舱设立指挥部,几名水兵开始将士兵分成五十人一批,其他人则朝海中丢掷救生索。海滩的倾斜角度很小,即便小船都很难靠岸。

“多么混乱的一夜,”科尔几天后写信给妻子,“因为我们面对的是军队中的闲杂人士,而不是战斗的士兵。队伍里没有几名军官,而在场的军官全都毫无用处。不过靠着喊话、安全保证以及我们的海军制服,我们让这群乌合之众恢复了秩序。”

小船的操作人员也同样尝尽苦头。“希尔达号”斯固特当天下午稍早抵达,由于船只吃水很浅,舰长葛雷中尉设法将船停在海滩涉水能及的地方。士兵们一拥而上,彻底包围船只,争先恐后爬上从船艏抛掷下来的梯子。但是梯子没有固定牢靠,士兵疲惫不堪,而且海水逐渐上涨,士兵们纷纷跌入海中。“希尔达”的船员费了超人的力量,才将一整群笨手笨脚且浑身湿透的士兵拉上船。

到了晚上七点,五百名士兵上了葛雷的船——比起等候中的两万五千名士兵,这个数字实在不多,但这已经是船只的承载极限了。他将士兵接驳到外海的驱逐舰,然后回头搭载另外一批。此刻正在退潮,“希尔达号”很快停在水深只有两英尺的沙滩上。四百多名士兵蜂拥而上,等到凌晨一点半,另一波海潮帮助船只脱离浅滩时,“希尔达号”再次载满了士兵。

就在不远处,“道杰岬号”(Doggersbank)斯固特也在从事类似的工作。稍早,舰长麦克巴奈特中尉抛下了移泊锚,将船只固定在浅滩。它比“希尔达号”更接近海滩,但是水深依旧有六英尺,这让士兵无法涉水而来。中尉派出一艘工作艇和一艘橡皮艇,将士兵接驳到船上。两只小艇一上岸,立刻被士兵包围、淹没。他们救出小艇,继续工作。到了晚上八点,麦克巴奈特的船上大约有四百五十名士兵。够了。他运用移泊锚将船拉出海滩,脱离浅滩之后,他也将这群士兵运送到外海的驱逐舰,然后回头接运更多士兵。

这成了海滩上的固定模式,无论在布雷、玛洛还是拉帕讷都一样。救生艇、划艇和工作艇在水边接运士兵,送到停在近海的小型船只,后者再将弟兄们送到外海上越来越多的驱逐舰、扫雷舰和邮轮。等到载满了人,这些大型船舰就会朝英国出发——又多了一批军队可以回家。

这是个实际可行的计划,不过速度非常缓慢。举例来说,每一艘斯固特平均每小时只有一百名士兵登船。难怪大伙儿神经紧张、焦躁不安。

绝大多数士兵看不见海滩上的行动,他们站在队伍的尾端,或者在海滩后方的沙丘等待,想破头也不明白为什么如此慢慢吞吞。黑夜里,他们什么都看不到,只除了偶尔在粼粼的水光中瞥见几艘船只的剪影。他们只能听见海潮的稳定节奏,以及时而传来的船桨撞击声。

他们又累,又冷,又饿。佛兰德斯海岸的五月夜晚寒冷刺骨,弟兄们很想念他们在热气蒸腾、尘土飞扬的撤退路上丢掉的厚外套。配给的粮食吃光了,现在也不可能从田野中找东西吃。总司令部通信员凯伊中士在海滩附近找到一罐七磅重的豆子,堪称一大发现。他跟几名幸运的伙伴用手抓着吃,仿佛在吃什么高价的巧克力。

在玛洛海滩,达西中校也同样因为无止境的等候而烦躁不安。他将他的炮兵团聚集在沙丘后方的砖厂里,那是极佳的掩蔽所,但是完全看不见行动的实际情况。最后,他命令手下的沛恩中尉带着信号灯“下去海滩召唤海军”。

沛恩毫无头绪该怎么做,不过,他在通信手册上找到标题为“召唤不明船只”的内容。他仔细依照指令将信号灯指向大海,不抱任何希望。没想到夜色之中,一道回音闪烁而来,指示他们将部队带到海滩。他匆匆忙忙地回禀中校,得意扬扬。

二十九日凌晨一点半左右,海上刮起了强风,意味着风浪增大,登船速度变得愈加缓慢。在布赖迪讷,理查德逊中校的工作进度迟滞不前,于是他决定停止登船行动,开始将部队遣回敦刻尔克。或许从防波堤登船会快一些。

确实如此。坦纳特上校将敦刻尔克港口东面的防波堤当作临时码头使用,已经过了二十四个小时,冒险一搏得到了回报。源源而来的驱逐舰、扫雷艇、渡轮和其他蒸汽轮船沿着防波堤停靠、接运部队,然后返回英国。克劳斯顿中校负责管制人潮,当他和理查德逊及科尔抽扑克牌决定哪个倒霉鬼前往布赖迪讷时,克劳斯顿赢得了这项“简单”任务——防波堤的管理。

克劳斯顿是加拿大人,身材魁梧、个性强悍,善于运动又爱开玩笑。身为优秀的冰上曲棍球球员,他驻扎朴次茅斯的时候,经常将人员组织成曲棍球队。他是个精力旺盛的人,而这项新任务需要他的每一分精力。

有关防波堤的消息传开来了,如今有成千上万名毫无秩序的士兵聚集于此,排队等候上船的机会。在皇家炮兵团总部内勤二等兵华纳眼中,这就像有声电影刚刚问世时,电影院前无止无尽的人龙。不过其他人倒觉得更像尖峰时刻的伦敦,或者一场橄榄球混战。克劳斯顿稳稳地站在防波堤底部,不苟言笑地面对群众,手拿传声筒高喊口令,将一连串的士兵分配给一连串的船只。

最初主要是驱逐舰。五月二十八日上午,超过十一艘驱逐舰满载士兵。“军刀号”的狄恩中校证明了他们的行动速度能有多快。当天稍早,他于两小时内从海滩上接走了一百名士兵,他在多佛只花了五十八分钟调头,然后返航,上午十一点就在防波堤边停稳。这一次,他载了八百名士兵,中午十二点半起程返回多佛——平均每小时搭载五百四十人,远胜过海滩上每小时五十人的速度。

然而他的工作还没结束。下午六点二十分抵达多佛后,他重新加满了油,十点半再度动身回到防波堤畔,准备当天的第三趟任务。这一次他只待了三十五分钟,接回了另外五百名士兵。

二十八日傍晚,各式各样的船只加入驱逐舰的行列。“薄纱号”扫雷舰在晚上九点四十五分抵达,半小时后载着四百二十人离开。大约同一时间,“罗斯号”(Ross)扫雷舰接起了另外三百五十三人。“蒂利号”斯固特带领其他六艘小型机动船在十一点十五分停稳,接回了几百人。“梅德韦女王号”明轮蒸汽船在午夜前后抵达,载走将近一千人。舰长库克上尉提醒大厨罗素,准备应付“好几百名肯定有点饿的弟兄”。这句警告没帮罗素做好心理准备,面对厨房即将遭遇的攻击。这群人不是有点饿——他们根本饿坏了。

五月二十八日到二十九日之间,船只整夜来来去去,而漫长的木头步道上,人潮像一列无止境的蚂蚁。有一阵子,落潮减缓了行动步调——未经训练的士兵很难从临时搭建的梯子和跳板往下垂降——不过人潮从未停止脚步。坦纳特估计,克劳斯顿平均每小时送走两千名士兵。

晚上十点四十五分,他首次向多佛传送乐观的形势报告:从法国方面来看,整体而言,明天将持续保持今天的状态。只要战机充分掩护,部队将以全速登船……

发电机室开始萌生希望,说不定能救回不止一丁点的士兵。五月二十八日的撤离人数达到一万七千八百零四人,这是二十七日的两倍。他们还得更加努力才行,不过起码此刻是往对的方向前进。

还有其他好消息:海军总部如今把英国海域上的所有驱逐舰,全都交给拉姆齐调度;X路线的水雷终于清除干净,前往敦刻尔克的航程从八十七英里缩减为五十五英里;尽管比利时宣布投降,但盟军依旧守住了滩头阵地;一场险恶的暴风雨转向,风浪逐渐减弱;陷入火海的炼油厂窜起熊熊黑烟,遮住了德国空军对港口的视线;伤亡人数很低,令人庆幸。

除了“海峡女王号”,当天唯一的重大损失是一艘小型的明轮式蒸汽船“布莱顿美人号”(Brighton Belle)。这是一艘迷人的古董船,看起来仿佛出自玩具店。它从拉帕讷的海上拉起八百名士兵,摇摇晃晃地朝英国返航。当船身猛然撞上一艘沉船,工兵瑞德正缩在锅炉室想办法弄干身体。“什么都吓不倒我们。”一个从伦敦东区来的老锅炉工乐观地叫喊,不过海水汩汩涌入,“布莱顿美人号”开始下沉。部队一边在甲板上跌跌撞撞,一边鸣笛求救。幸好附近有其他船只前来接走所有人,就连船长的爱犬也不例外。

如果伤亡人数能维持这个水平,发电机室就有合理的理由抱持乐观。整体而言,撤退计划正顺利进行,而当天最严重的危机——比利时投降所造成的防线缺口——也已经成功弭平。对于仍然在撤退走廊北上的大批部队而言,还有另一个理由维持希望:在填高的道路两边,田野开始进水。法国正设法淹没海岸以南的低洼田地,就连德军的精锐坦克都很难继续前进。

不过,另一项新的危机已然浮现,让焦点从陆地又回到海上。问题已经酝酿多日,但是没有人多加注意。此刻,在五月二十九日凌晨,危机突然爆发,为拉姆齐中将和他足智多谋的手下掀起一场全新的挑战。

暗夜鱼雷

德国海军可以如何协助阻挠盟军撤退?五月二十六日,凯特尔将军透过电话询问海军作战参谋长施耐温尼中将(Otto Schniewind)。施耐温尼觉得海军能做的不多。二十八日,他正式以书面信函向国防军最高统帅部阐明海军的观点:大型船舰不适合在英吉利海峡这种狭窄的水域航行;所有驱逐舰都在挪威一带执勤;U型潜艇(U-boat)的战力则受限于这一带的浅水区,以及敌军极其有效的反潜艇行动。

于是只剩S型快艇(Schnellboot)可用——德国的小型快速机动鱼雷艇。这些“S艇”特别适合在英吉利海峡这类狭窄海域行动,况且,如今德国在荷兰取得新的军事基地,距离行动地点更近。唯一的麻烦是天候问题以及这个季节的短暂夜晚。

整体而言,前景似乎非常乐观,海军战争指挥部(SKL)已经将两支分遣队(总共九艘舰艇)从德国的博尔库姆岛(Borkum)移转到荷兰的登海尔德港(Den Helder),和敦刻尔克的距离缩短了九十英里。比恩巴赫上尉的第一分遣队和彼得森上尉的第二分遣队已开始以这里为基地沿着海岸行动。

他们在五月二十二日到二十三日间的深夜初战告捷。法国的一艘美洲虎(Jaguar)级驱逐舰接近敦刻尔克时,鲁莽地发出无线电通知,表示它即将在凌晨十二点二十分抵达。德国情报单位监听到信号。当美洲虎准时出现,一个意料之外的欢迎委员会正在恭候大驾。S21与S23以两颗瞄准精确的鱼雷将它击沉,然后无声无息地溜走。

而盟军方面,没有人洞悉是什么因素造成这起事件。潜水艇似乎是最可能的罪魁祸首。当“戒备号”驱逐舰在五月二十八日晚间停在布赖迪讷外海接运部队时,英军仍对S艇的夜间侦察行动一无所知。舰长费雪中校最担心的是空中攻击。如果遇到空袭,船只或许需要疯狂蛇行以闪避炸弹。他尽量将士兵安置在船舱底部,以便达到船只的最大稳定度。弟兄们挤进引擎室、锅炉室、储藏室,以及每一英寸剩余可得的空间。

晚上十一点,“戒备号”载着六百四十人(它的运载上限)开拔,经由较长的Y路线朝多佛前进。夜色阒黑,但是水上波光粼粼。这种情况下,轰炸手通常透过船只划过的水痕发现目标。所以在朝东北方前进的第一段航程上,费雪中校将船速降到十二海里每小时以减低危险。

十二点半左右,他看见克温特汽笛浮标(Kwinte Whistle Buoy)发出的闪光,他将在那里折向西行,踏上返回多佛的最后一段航程。那是个极其重要的浮标,以至于在如此危险的时刻仍需要维持通明。那也是整段回程最无从掩蔽的地方——将轻易暴露于敌机、U型潜艇和其他威胁之下。

费雪开始迂回前进,并且将速度拉到二十海里每小时,迫不及待地想赶紧通过克温特浮标。

在不远的地方,还有其他船只注视着克温特汽笛浮标忽明忽灭的灯光。德军的两支S艇分遣队如今轮流夜巡,今晚轮到比恩巴赫上尉的第一分遣队。S30的舰长齐默曼中尉拿着望远镜在黑夜中搜寻。浮标附近应该有许多目标,不过到目前为止,他什么都没看到。

然后大约在十二点四十分,他突然瞥见一道比夜色更深的阴影。“看,正前方!”他用手肘轻推站在身后的舵手。阴影迅速现形,那是一艘朝他们疾驶而来的深色船只。齐默曼打量尺寸,估计是一艘驱逐舰。

几个简短命令之后,S30修正方向,对准目标稍微前进。在S艇上,鱼雷的瞄准方式是将船身直直正对目标。两艘船只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S艇的船组人员激动不已。他们能将距离缩得够短而不被发现吗?

齐默曼又下了一个命令,两枚鱼雷猛然在海中蹿出。队员开始读秒,焦急地等着……

在“戒备号”的舰桥上,费雪中校发现了状况:两条快速移动的并行线,竞相朝他的右舷飞奔而来,一条稍微超前。在粼粼的水光中,它们像银丝带般闪闪发亮。他下令舵手向左急转,船身开始转动时,第一枚鱼雷越过船艏,并未造成损伤。

然而第二枚鱼雷正中目标,在前锅炉室爆裂出一声轰然巨响和炫目的亮光,将“戒备号”一分为二。它将在十五秒内沉没:严重受创的部分沉在海底,船艏和船尾则突出水面,成了一个奇怪的V字形。

坐在船底的士兵逃生无门,他们被困在倾斜的甲板底下,被海水包围,全体牺牲——只除了一名恰好溜到甲板上抽烟的士兵。

几百码外,齐默曼中尉心满意足地望着他的鱼雷终于击沉目标。他原本几乎放弃希望。他心里盘算着捞起几名生还者讯问,三思之后改变了想法。偶尔闪过的阴影和水光,显示其他船只正匆匆赶来现场——肯定抱着高度戒备,甚至可能有意搜捕他。撤退似乎是最佳选择。S30缓缓没入黑夜中,继续潜行。

回到失事现场。费雪中校漂离了他的船只,绝大多数炮手也是一样。大约三十人站在船尾,突出水面六十英尺。费雪等人在海中漂浮,希望某艘友船能发现他们。

半个钟头后,他们的愿望实现了。两艘小型漂网渔船“鹦鹉螺号”(Nautilus)和“慰藉号”(comfort)于夜色中现身。这两艘船原本负责扫雷,如今加入拉姆齐的救援船队,正经由Y路线前往拉帕讷。接近克温特浮标时,船员听见呼叫“救命!”的喊声,看见几颗头颅在海面上载浮载沉。

“鹦鹉螺号”设法捞起六个人,“慰藉号”另外救起十六人,包括费雪中校在内。其他救援船只陆续抵达:从东面防波堤接运了整船士兵的“薄纱号”扫雷舰,接着是同样拥挤的“利德号”(Lydd)扫雷舰……然后是从布赖迪讷出发的满载的“格拉夫顿号”驱逐舰。它们全都放下救生艇,在一旁待命。还没有几个人知道事情原委——只知道有一艘船沉了,海面上出现一阵火光和几道闪光信号。

一千码外,德国潜艇U62的舰长米哈洛夫斯基中尉隐匿在黑夜之中,兴致勃勃地望着混乱的灯火。他跟S艇一样,一直在克温特浮标附近潜伏,等待某个不知死活的目标自己撞上门来。对U型潜艇而言,这里的确是个浅水区,但并非完全无法行动。U62朝着灯火缓缓滑行。

费雪中校嗅到危险。他被“慰藉号”救起之后,就从原本的舰长手上接掌指挥权。这时,他来回移动行驶,设法警告其他船只。他大声呼叫“薄纱号”,高喊着他的船只被鱼雷击中,敌人或许还在附近。“薄纱号”于是迅速离开,连小艇都来不及收回。“慰藉号”接起小艇上的船员,命令“鹦鹉螺号”也起程离开,然后继续前去警告“格拉夫顿号”和“利德号”。费雪沿着“格拉夫顿号”的右舷船尾停泊,再度高声提出警告。

太迟了。在那一刻(凌晨两点五十分),一枚鱼雷击中“格拉夫顿号”的军官集合室,打死了从布赖迪讷登船的三十五名陆军军官。紧靠在旁的“慰藉号”被爆炸威力震飞,然后像玩具船似的跌入海中。船身一时被吞入海里,而后浮出水面,不过甲板上的人员全部落海,包括费雪中校。

“慰藉号”如今无人掌舵,而引擎设定为全速前进。它开始疯狂打转,在黑夜中渐行渐远。费雪抓住绳索尾巴,坚持支撑着,展开了一段短暂而疯狂的旅程。但是船行速度太快,又没有人可以拉他上船,费雪最后不得不放手。

没关系。仍在打转的“慰藉号”回到了视线范围,被附近的“利德号”发现。舰长海格少校接到“戒备号”生还者的警告,得知事情的元凶或许是敌人的鱼雷艇,而不是潜水艇。如今,他在黑夜中所见的似乎证实了这项说法:一艘小型船舶正在高速冲刺。

“利德号”开启右舷的枪炮口,扫射陌生船只的舵手室,制造出令人心满意足的火光。受到鱼雷袭击的格“拉夫顿号”加入行动,陌生船只似乎丧失了行动能力。

再度落海的费雪中校明白“利德号”把“慰藉号”误认为敌人了,不过他束手无策。在“慰藉号”船上,几名生还者挤在甲板下方,同样孤立无援。此刻,引擎恐怕因为中弹受损而停止运转,船身在海峡的汹涌浪潮中笨拙地颠簸摇晃。

突然间,一个庞然大物在黑夜中赫然耸现,全速靠近。那是“利德号”又回来了,它打算借由冲撞彻底解决“敌人”。当它的钢制船艏切穿“慰藉号”的木造船身时,两个人影破壳而出,跳上“利德号”的船头。

“驱逐登船者!”这句古老的战斗口号在甲板上此起彼落,船员纷纷抓起步枪和手枪使劲射击。幸好,他们没击中爬上船的两名“慰藉号”生还者,不过一枚流弹射中了二等兵辛克莱尔,导致他伤重不治。这起误会终于澄清,“利德号”踏上返家的征途。

与此同时,受创的“格拉夫顿号”一片混乱。鱼雷(后来显然中了第二枚)破坏了灯光设备,船上八百多名士兵在黑暗中四处乱窜。野战维安部队的巴特莱特上尉也在船上,他是最后撤离布赖迪讷的人员之一。军官的专用集会室已经坐满了人,他只得窝在船长室的小角落里。爆炸声让巴特莱特大吃一惊,他摸索着寻找出路。似乎没有逃生的机会,但是他并不特别担忧。他记得在无数的美国战争电影中看过类似场景。“加里·库珀(Gary Cooper)总会找到出路。”他安慰自己。

他终于跌跌撞撞地走上露天甲板,发现黑夜中炮火四射,热浪滚滚。“格拉夫顿号”加入“利德号”的行列,猛烈攻击倒霉的“慰藉号”,附近海面上的其他船只或许也在开火。流弹射入“格拉夫顿号”的舰桥,导致舰长罗宾森中校丧命。

炮火渐渐平息,船上也恢复了表面秩序。医务室接到消息,伤员可以开始往船面上送。皇家运输勤务队驾驶员二等兵苏格的手受伤了,急忙冲向阶梯。他在路上被一名勤务兵叫住,后者递给他一支手电筒,请他等一下。勤务兵要替一位刚刚失去双腿的水手绑止血带,需要有人帮忙拿手电筒。苏格原本濒临恐慌,但是勤务兵在危急时刻仍然维持从容不迫,显示出典范的力量,所以他也必须保持镇定:不能让这名好汉失望。

等到苏格爬上甲板,“马林纳号”(Malines)渡轮已紧靠在旁,准备接运部队。“格拉夫顿号”此刻已开始倾斜,慢慢下沉,但是士兵们井然有序地排着队,耐心等待轮到自己登船的时刻。巴特莱特是最后换船的人员之一。加里·库珀找到了出路。

“艾凡赫号”(Ivanhoe)驱逐舰以两枚准确的炮弹击沉了格拉夫顿,终于有时间统计伤亡。对巴特莱特而言,太晚上船反倒让他侥幸逃过一命。要是稍微早一点上船,他就会跟其他军官一起死在军官集合室里。

对第一师油料勤务部的霍斯上士来说,事情的转折更令人觉得讽刺。在布赖迪讷时,他暂时离开自己的小队,去帮一名受伤的战友,尽管上级的命令是所有人不得脱队。等到他回来的时候,其他人已经登上了小艇,前往停在外海的驱逐舰。那是“戒备号”——队上弟兄全数丧命。由于违抗命令,霍斯被奖赏了生命。

最幸运的人,要属打不死的费雪中校。被冲下“戒备号”后,他是少数被“慰藉号”接起的人员之一。从“慰藉号”跌入海中之后,他再度被救起,这次是“挪威战舰赫德号”(Hird)救了他。“赫德号”是从奥斯陆出发的一艘老旧蒸汽船,原本从事木材买卖,甚至不属于拉姆齐将军的救援船队。五月十三日,它在例行航程中停靠敦刻尔克,在过去两周以来,因为德国空军轰炸港口而吃足了苦头。如今只有一副引擎正常运作,航行速度几乎不到六海里每小时。

然而情势危急。随着装甲部队步步逼近,法国海军征用“赫德号”,帮忙将部分受困的法军送到西南方一百八十英里,照理脱离险境的瑟堡(Cherbourg)。五月二十八日一整夜,他们全挤在船上,拥进敦刻尔克的部分英军也非正式地加入。工兵李德斯特发现上船的跳板被一列法国大兵堵住了,因此转而抓住垂吊下来的绳梯。他和同伴快速攀登上船,等候的法国大兵则愤怒地大吼大叫。其他几名英国大兵也想尽办法上了船,包括第十二战地救护车队的二等兵罗夫、第四十四师的吉尔中士、宪兵队的布莱伯尔尼士官长,或许共有一千人左右。

午夜左右,“赫德号”终于慢慢滑出港口,船上载满了三千名盟军部队,以及几名德国战俘。依照六海里每小时的速度,船长弗伦晨没打算挑战敌军沿着西行海岸布置的炮台,所以他一开始转向东行,踏上Y路线。等到过了克温特汽笛浮标,他将折向西行,穿越海峡,避开德军炮火的射击范围。

他就是在克温特浮标转向时,救起了费雪中校和水中的其他几人——大概全是“戒备号”的生还者。筋疲力尽的费雪中校委顿地窝在船尾货舱,跟一群法国殖民地部队挤在一起。他没看见英国士兵,也没想过船上或许有本国战友。

恢复力气后,他走到舰桥,要求让他在多佛下船。重要的航海图也许在“戒备号”沉没时流失了,拉姆齐将军必须得到警告。弗伦晨船长回答,他接到的命令是直接前往瑟堡。费雪并未坚持:他知道“赫德号”无论如何会经过多佛的防波堤附近,他可以利用过往船只搭个便船进入港口。

果然不出所料。“赫德号”接近防波堤时,费雪高声呼叫一艘路过的海军拖网船。它侧着靠近,费雪纵身跳上了船。

此时在“赫德号”的前甲板上,英国大兵望着多佛越来越靠近,油然升起浓烈的期待之情。这是一趟困顿的旅程,既没有食物也没有水,而且,当一名英国大兵跌下舱口,整夜躺在地上呻吟,航程变得更难忍受。此刻,生命终于重新燃起了希望,著名的白垩峭壁从未如此美丽。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赫德号”再度转向,沿着海岸往西前进,越过福克斯通(Folkestone)、伊斯特(Eastbourne)与布莱顿。这群大兵料想,他们肯定是要前往南汉普顿,先安顿下来再见机行事。工兵李德斯特试着吃一罐生鱼卵。味道糟透了,“但是天啊,我实在好饿!”

接着出现另一个意外。“赫德号”的目的地终究不是南汉普顿。相反地,它越过怀特岛(Isle of Wight)猛然转向,再度穿越海峡朝法国前进。前甲板传来愤怒的号叫,几个人举起步枪对准舰桥,希望“说服”弗伦晨船长改变心意。值此关键时刻,一位名叫杭特的年长英军少校挺身而出,挡在船长前面保护他,设法安抚部队的情绪。他解释道,“赫德号”受法军管辖,船上的法国高阶军官下令船只前往瑟堡,那里亟须法国大兵支持。最后,他个人保证会把每一位英兵带回英国。这是一次激励人心的表现,主角并非一位训练有素的作战领袖,而是隶属于第五〇八油料补给队的一名慈祥长者。

暴动的氛围霎时烟消云散。“赫德号”持续航行,抵达瑟堡。每名英兵各得两片干面包和果酱,然后行军到城外的一个临时宿营地。他们在这里搭帐篷野宿,直到杭特少校实现诺言,把他们全带回英国。

拉姆齐将军和发电机室人员很幸运地对“赫德号”曲折迂回的航程毫无所知,不过,他们非常清楚克温特汽笛浮标附近发生的灾难事件。他们带着独有的活力,立刻埋首研究反击策略。

二十九日上午八点零六分,拉姆齐以无线电告知全体舰队:“载着部队的船只不得停下来营救沉船生还者,请转而通知附近其他船只。”

接着,他抽出两艘帮忙运兵的扫雷舰,命令它们搜寻克温特附近海域,找出每一艘潜伏的鱼雷艇。这是一项激烈而实际的决策。他需要每一艘可利用的船只来载运英国远征军,但是,除非能安全返家,否则一切努力又有何益?

英国仍然怀疑有U型潜艇涉入其中,所以拉姆齐将军也在克温特以西海域设立了反潜巡逻。除此之外,平常负责巡防泰晤士河出海口的反潜拖网船,也南下支援马加特和拉姆斯盖特以东的重要区域。驻扎在哈里奇的一支快艇舰队奉令待命,在查出任何敌踪时出手打击部队。

最重要的是,居中的X路线终于扫清水雷,开放通行。当天早上,三艘驱逐舰率先试用,然后宣布这条航线不受德军在敦刻尔克东西两面设置的炮组侵扰。下午四点零六分,拉姆齐下令所有船只白天一律使用这条新的路线。这不仅将航程从八十七英里缩短为五十五英里,更将交通引导至克温特浮标以西二十六英里以外,这也意味着和S艇最喜爱的狩猎地点拉开二十六英里的距离。

到了下午三四点钟,所有反击措施都已付诸行动,发电机室回到一位参谋官所说的,“平常的、有秩序的混乱状态”。随时会出现全新的问题。当新的德军炮组从西南方攻击防波堤,皇家空军可以迅速发动反攻吗?在海滩上,陆军的医疗服务彻底瓦解,海军可以送来一队好医生吗?油料充填成了重大瓶颈。多佛的加油站平时一次只能替一艘商船加油,步调悠闲,而此时它如何应付同时亟须补充油料的数十艘船只?将军得到消息,五艘拖吊船将拖曳二十艘泰晤士驳船,在下午五点三十分抵达拉姆斯盖特,它们可以充当海滩上的临时码头吗?

关于驳船的使用,坦纳特被征询了意见,而他驳回了这个想法。海滩倾斜角度极低,二十艘驳船不足以搭成一座合用的码头,不如拿它们将部队接驳到在近海等待的驱逐舰或蒸汽船。小型船只仍然未达真正所需的数量,这些驳船聊胜于无。

与此同时,问题持续加剧。人潮拥进海滩的速度远超过船只的接运速度,当摩尔上校在上午十点左右带领二十位军官和四百零三名士兵抵达拉帕讷时,对于该如何处理这些人员他毫无概念。有人建议他到第二师指挥部询问,他因此将这群人留在一座饭店的花园内,自行走上海滩,跋涉到往北一英里的指挥部防空洞。

指挥部内是另一个世界——三名中校、大约六名助理参谋、一排电话机,还有在人员之间来回传递的文件。他拿到一张填写整齐的票券,授权他带领二十位军官和四百零三名士兵从“A海滩”登船。可以想见,这张票是要在某个特定海滩的某个大门交给某位收票员。

然而回到海滩,真实情况截然不同:没有路标,没有收票员,只有让人摸不清头绪的漫长等候。在拉帕讷、布赖迪讷和玛洛海滩,越来越长的队伍在沙滩上盘绕,甚至进入海中。队伍看来几乎原地不动,士兵们尽可能想办法消磨时光。第八十五指挥部弹药库的随军牧师在人群之中走动,鼓励大家随着他一起祷告、吟唱。在布赖迪讷,几名高射炮炮手平静地玩牌,因为他们早就用尽了弹药。在防波堤东面的海滨步道,一群人从海滩租车公司借来鲜艳的迷你脚踏车,来回骑着单车。在玛洛附近,一名大兵俯卧海滩上,抓起一把细沙从指间流过,一次又一次地祈祷:“主啊,求求您大发慈悲……”

有些人发现烈酒可以消愁。第八十五指挥部弹药库的艾奎尔中士跟一名战友借水喝。他并不怎么遗憾地发现水壶里装的竟是朗姆酒。几番痛饮之后,他醉到不省人事。还有些人(例如二等兵托美)不信任饮用水,连续十四天依赖葡萄酒和香槟维生。这天早晨,几杯白葡萄酒终于击垮托美:“我醉得一塌糊涂。”

随着队伍一英寸一英寸地朝大海缓慢移动,难免偶尔有人惊慌失控。有那么多人在等待,所以,当某艘也许能接运十个人的小艇终于出现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人们很难维持镇定。“麦尔坎号”驱逐舰的考克斯上尉在拉帕讷海滩执行任务时,不得不掏出手枪,威胁射杀下一个企图冲上船的人。即便如此,一名陆军军官仍跪下来,苦苦哀求让他先上船。在拉帕讷的另一场慌乱中,一艘小船翻覆了,七名士兵在水深四英尺的地方溺毙。

涉水是件苦差事。炮兵上尉奥斯汀觉得裤管灌满了水,鼓胀起来,直到“重得跟石头一样”,湿透的夹克和浸水的靴子似乎把他钉死了,寸步难行。

当船只的救生艇终于出现时,海水已经抵到他的下巴,奥斯汀纳闷,他怎么可能爬得上船?他不需要担心。船上伸出强壮的手臂,抓住他的腋下和皮带,使劲地把他抛过船舷。他听到船上有人叫喊:“拜托,醒来,你这混蛋,真该死!”

有时候,比较机智的士兵会设法发明自己的交通工具。炮手法尔斯德和部队走散了,他发现似乎没有一支队伍愿意接纳脱队的士兵,于是和六名同伴决定独自行动。他们在沙滩上走着,发现一艘折叠式帆布艇在岸边漂流。船上只有一根桨,但是这一小群人用来复枪代替船桨,朝海中划去。他们最后被一艘海军快艇接起,送上“皇家老鹰号”(Royal Eagle)明轮蒸汽船。

同时间,“基拉尼号”(Killarney)扫雷舰救起了另外三名探险家。它在横越海峡的时候,遇到一个用门板和几片木板钉成的木筏,上头有一位法国军官、两名比利时大兵,以及六坛美酒。全都被平安接驳上船。

不过,面对海滩上的困难,是“金莺号”(Oriole)扫雷舰的舰长戴维斯上尉,想出了最实际可行的解决办法。“金莺号”原本是克莱德河(River Clyde)上一艘老旧的明轮蒸汽船,吃水很浅。戴维斯利用这项特性,他把船头对准海岸,硬生生冲撞着陆。接下来的时间,“金莺号”充当码头,士兵们涉水而来,从船艏爬上船,然后在船尾搭上源源不绝的接驳船只,送往停在外海的大型船舰。

即便如此,许多士兵仍在试图爬上“金莺号”时不小心失足落海。克罗斯比中尉(一名格拉斯哥书商之子)一而再地跳入海中,救出他们。当海潮退去,“金莺号”搁浅岸上,克罗斯比稍微休息了一下,不过到了傍晚,海水再度涨潮,船身最后又浮起来了。它已完成任务,于是满载着英国大兵朝拉姆斯盖特出发。二十九日一整天,大约两千五百名士兵利用它作为通往安全的桥梁。

在敦刻尔克,坦纳特上校有他自己的办法来解决海滩上的问题。由于东面防波堤的成效极其卓著,他要求将整体撤退的行动集中于此。但拉姆齐将军否决了。英国远征军如今大量拥入周边防线内,将军觉得防波堤和海滩都有其必要。除此之外,他也想分散风险。到目前为止,他一直非常幸运。拜浓烟和低云层的掩护,德国空军完全放过了防波堤。拉姆齐希望继续这样下去。大量集中的船只,也许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确实如此。一整个早上,船只络绎不绝地进进出出。公式奏效了:船只侧身停靠,码头管理人克劳斯顿中校派遣部队上船,船只满载之后起程离开——有时仅花不到半个钟头。和克劳斯顿并肩工作的是帕门蒂尔准将。他原本是戈特的参谋,如今负责监督部队登船。他永远泰然自若,从来不屑戴钢盔,而且总是扬扬得意地炫耀左眼上的单片眼镜。

这段时间,防波堤底下的等候队伍越来越长。为了方便管理,帕门蒂尔设计出一套“衣帽间寄存”制度。等候的士兵被分为五十人一批,每批的领头人分到一个号码,等到叫到号码就可以走了。

“登船行动目前正常进行。”坦纳特上校在二十九日下午一点三十分发送无线电信号给多佛。的确,所有事情都很“正常”——只除了防波堤旁的船只数量超出寻常。靠港口这面,“手榴弹号”(Grenade)和“美洲豹号”驱逐舰、“坎特伯里号”运输舰以及一艘法国驱逐舰都在接运部队,靠海的那头,“费内拉号”(Fenella)海峡渡轮也有士兵正在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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