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野望
从这一刻开始,江东孙家正式进入刘备的生命之中。以下为行文方便,简单介绍一下孙家势力的来龙去脉。
孙家出自扬州吴郡富春县,也就是今天的浙江杭州下辖富阳市一带,这里曾是元代大画家、《富春山居图》的作者黄公望的隐居地。《富春山居图》因历史原因被毁成两截,分别是《剩山图》和《无用师卷》,各自藏于浙江博物馆与台北故宫博物院。前段时间两幅残作合璧展出,成为中华文化的一大盛事,富阳也因此而蜚声海内外。
话说孙家在这里世代担任地方小吏,算不上显赫,而将这个平凡的家族推上汉末历史舞台的是孙坚孙文台,他靠着不断讨伐民变累积战功,汉灵帝时官至长沙太守。随后孙坚在关东联盟讨伐董卓的作战中,带领部将加入袁术阵营,成为联军中战力最强的部队,破胡轸、吕布,并攻陷洛阳。
之后孙坚仍听令于袁术,于公元191年进攻刚刚入主襄阳的刘表,结果在一场夜间作战中,孙坚遇伏,遭流箭射毙。
孙坚死后,他的长子孙策仍仕于袁术帐下,并于公元194年奉袁术之命进军江东。孙策仅花了五年的时间便征服半个江东,受朝廷拜为讨逆将军、会稽太守、吴侯,成为天下最年轻的诸侯。
一半是为报杀父之仇,一半是为了江东基业,自建安四年(公元199年)起,江东政权便持续向荆州发动攻势,孙策于建安四年首度攻打江夏,孙策死后,接手的孙权则前后于建安八年、十二年与十三年三度进军江夏,终于在建安十三年初击破夏口城,击斩江夏太守黄祖。
孙权随即任命胡综为江夏郡鄂县县长,建立滩头堡,为更进一步西进作准备。
鲁肃正是江东进军荆州的重要推手。
他是淮南东城县人,家境十分富裕,但他从小便不务正业,整天射箭击剑,设想奇谋诡计,还变卖祖产,撒钱大搞帮派活动(典型的富二代),成为他人眼中的怪人。
后来鲁肃透过周瑜的引荐,加入了新成立的孙权幕府,成为孙权相当亲近的幕僚,鲁肃为这位年轻的主子做出了一套大胆的发展策略。由于是孙、鲁二人在榻榻米上谈话的内容,因此一般又称此策为“榻上策”。
根据鲁肃的想法,曹操篡汉已是不可逆的趋势,因此孙家既不宜守着“朝廷外藩”的定位,也不宜与曹操直接对抗,优先的发展方向应该是西面的荆州,只要征服荆州,孙家便有鼎足天下的实力,届时直接称帝以摆脱曹操名义上的控制,再图谋天下,建立新的大一统王朝。
这里需要注意的是,诸葛亮向来忠于汉王朝,有着很深的“汉室情结”,所以他为刘备制定“隆中对”,目的是希望帮助刘备恢复汉室荣光。如果当时刘备稍微表露出一丝想要称帝的念头,恐怕诸葛亮是不会出山的。至于后来刘备称帝,那是由于内外部条件已基本成熟,加之曹丕已经称帝,诸葛亮只好顺其自然。
而鲁肃则没有这个思想包袱,他制定“榻上策”的目的,便是为了使孙权称帝,反而孙权本人非要推脱不可。
诸葛亮与鲁肃所制定的总体纲领虽然大同小异,但两者的初衷却不可同日而语。
话说孙权虽然没有在第一时间表示同意,但之后的三伐江夏,显然是依循着“榻上策”的调子。
在历经了五年的奋斗,抛洒了无数军民的血汗之后,孙权和鲁肃终于一脚踹开了荆州东方的门户,然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得到了两个情报:一是刘表的死讯;二是曹操准备向荆州用兵。
这样的变化让鲁肃相当不安,这等于是推翻了他原本“不与曹操正面对抗”的假设,于是鲁肃决定为自己的对策买个保险,他告诉孙权:
“现在刘表刚死,他的两个儿子素来不睦,内部人马又各怀鬼胎,而刘备乃是天下枭雄、曹操的死敌,之前被刘表雪藏起来,现在如果新组阁的襄阳小朝廷与刘备合作,我们便只能和其修好结盟;倘若他们内部不合,我们便应该出兵,将他们分别击破。我建议由我以吊丧为名,出使襄阳,见见他们的主事者,同时拉拢刘备,由他来安抚刘表旧部,共同对付曹操。现身处风雨飘摇间的刘备,对于我们的支持必定会欣然接受,则天下大势可定。如若晚了一步,则可能会被曹操抢占先机。”
鲁肃的话说白了,就是要扶植刘备为荆州的傀儡宗主,利用他和曹操之间的仇怨对抗曹操,也借此逐步实现江东吞并荆州的梦想。
不可否认,与之前豪情壮志的“榻上策”相比,此时鲁肃的策略转变是相当理性和务实的。
五年前曹操还在经略河北,江东自然有空间和时间去征服荆州,岂知江东的西进步伐却被黄祖给绊住。如今曹操大军已近在咫尺,即便江东能抢先一步征服荆州,疲惫之余肯定不会是曹操的对手。在这种情况下,用一个既听话又强有力的傀儡摄领荆州,先求挡住曹操,再慢慢将权力收回,倒不失为一步妙棋。
这样的思考方向,直接形成了鲁肃之后“借荆州”主张的基础。不过鲁肃判断失误的地方是,刘备虽然是个强而有力的投资标的,但是想要让他听话,倒不如让老母猪上树来得更简单些。
在今后的十几年间,鲁肃将为眼下这一时的决策而抱憾不已。
话说孙权命鲁肃从柴桑出发,前往荆州。当鲁肃抵达夏口时,曹操大军南下的消息已经传来。他加紧脚步,但仍不够快。当他来到南郡时,刘琮已向曹操投降,刘备也已被迫向南撤离。于是鲁肃循着刘备撤退的轨迹向南急追,总算是在当阳一战之后,见着了几乎走投无路的刘备。
鲁肃见到刘备后也不废话,开门见山挑明了江东的意愿,并为刘备分析天下形势,宣传江东的优势。为了坚定刘备“联吴抗曹”的信心,鲁肃反问刘备:“使君如今这番模样,还想去哪里?”
刘备答道:“和岭南的苍梧太守吴巨有点交情,打算前去投靠。”
鲁肃不禁摇头:“我们家孙将军聪明仁慧、礼贤下士,江东英豪都为其所用,现在据有六郡之地,兵精粮足,有成大事的实力。吴巨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远在岭南,迟早为人并吞,哪里是可以落脚的地方?站在使君的立场,现在最好的办法便是派亲信前往江东,和我家主公结盟修好,共图大业。”
刘备不再推辞,欣然应允。
现在回过头来看这段精彩的对白,我们会发现,对于刘备而言,鲁肃的提议根本就是拒无可拒,纵使这个所谓的“结盟”是包着糖衣的毒药,却也是刘备眼下唯一的救命灵丹。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结好江东原本就是诸葛亮“隆中对”中制定的策略,只要能够妥善运用客观情势与手中的筹码,要想在夹缝中求得一丝活路,也不是全然没有可能。
然而刘备却故弄玄虚,扯出一个苍梧太守吴巨来,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如果我们把这段对话当成是一次商业谈判,就不难理解了。
经常参加谈判的人都深谙一点,那就是:你无论内心如何想要达成协议,但表面上却要装出一副苦相,像是做了赔本生意一般。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为了增加谈判的筹码,以争取最大的利益。
刘备搬出吴巨来,意思就是想要告诉鲁肃,并非只有你们老孙家是我的选择,将来一旦刘孙联盟,咱们只是战略伙伴关系,不分主次,我刘备不听孙权的任何摆布,如若不然,我便改投吴巨,虽然没什么前途,但至少目前还没有性命之忧,可以坐在沙发上一边喝茶,一边欣赏你们与曹操死磕。
这种伎俩,鲁肃自然是心照不宣,于是他在贬低吴巨的同时,再一次强调刘孙联盟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刘备一看,再扯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而且拖得时间越久,对自己反而越不利,便接受了邀请。
于是谈判结束,没有赢家,或者都是赢家。
会面结束之后,刘备和鲁肃一同搭乘关羽的船队,顺江东下。当时夏口已被孙权给屠灭,不足以作为基地,于是鲁肃将刘备一众带到鄂县的樊口驻扎,也等于是对外声明了江东政府庇护刘备的立场。
至于出使柴桑一节,由于结好江东的概念是诸葛亮所提出的,他老哥诸葛瑾眼下又正在孙权幕府发展,于是刘备舍弃了孙乾、糜竺等老牌外交官,由当时只有二十七岁、初出茅庐的诸葛亮,扛起此一重责大任。
当时已是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十月。
超级巨鳄
当刘备在樊口焦急地等待着与江东建立合作伙伴关系时,曹操正忙着咀嚼胜利的果实。他在十月左右进驻江陵,向荆州百姓公告改朝换代的具体事宜,原州牧刘琮调任青州刺史,而荆州刺史的位子,则由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北方人李立接掌。
紧接着,曹操又重重犒赏亲曹派:蒯越为光禄勋,韩嵩为大鸿胪,邓羲为侍中,刘先为尚书令,蔡瑁为从事中郎兼司马长水校尉,而且全部都封了侯。亲曹派们奋斗多年终于得偿所愿,必定是大唱曹公英明。
不过,这里要特别说明的是,这些荆州新贵们从此便从历史舞台上消失了,不见记载。这里面也包括蔡瑁,曹操并没有像《三国演义》中描述的那样,让他和张允去统领荆州水师。这两个家伙只不过是襄阳城内的土财主,最多算个官僚,若论打仗,什么本事都没有,要真用他们带兵,恐怕江东老孙家开心都来不及,也不会想方设法要他们的命。
除了这些荆襄新贵之外,曹操又登用了两位在野的荆南大人物,一位是长沙人桓阶,一位是零陵人刘巴。
桓阶是孙坚当长沙太守时举的孝廉,孙坚战死时,就是桓阶出面和刘表谈判,将孙坚尸首要回来安葬,后来桓阶又撺掇继任的长沙太守张羡对抗刘表,是个看热闹不怕事儿大,喜欢兴风作浪的主。
刘巴则是荆南一等大族出身,父亲和祖父两代都官至太守,年纪轻轻就享有大名。
这两个人在刘表执政时期都隐身在野,曹操来到后便主动投靠,成为曹操镇抚荆南的最佳人选。
与此同时,江陵的临时相府又有好消息传来:割据巴蜀的益州牧刘璋听闻曹丞相拿下荆州,特派遣使者前来道贺,表示绝对服从帝国指令,所属军队听任丞相调遣。
对于刘璋的输诚,曹操当然是相当高兴的,但也许是因为荆州受降的事务太过于繁杂,或者曹操真的是被胜利冲昏了脑袋,他对益州使节团的招待规格也就随便了点,连主簿杨修建议封赏益州特使,曹操也没有接受。而益州特使三番两次前来拜会,向其示好,曹操更是因此人相貌丑陋,便瞧不上人家,态度极为冷淡,甚至是恶劣。
无奈之下,这位倒霉的仁兄只得回转复命。
此人在三国历史上占有一席之地,与曹操的这次会面,对于未来的天下走势,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他便是张松。有关他的事迹,后面会着重讲到。
话说待一切杂务都告一段落之后,曹操这才将心思放回到正经事上来。刘备不愧是刘备,连虎豹骑都奈何他不得。以眼下的情势,曹操若要蛮干,就得率领大军顺流东下,先把在樊口的刘备消灭,再一口气吞掉江东,这样就可以进入游戏的结尾画面了。
不过问题是,现阶段曹操对攻打江东并没有十足把握,荆州内部也不安定,要立即开战,只怕后院起火。最理想的情况,就是像前一年公孙康对待袁家兄弟那般,由孙权摘下刘备的脑袋,自己来向帝国政府投降。
为了能够达成这样的目标,曹操向位于柴桑,也就是今天九江市的孙权发一道私函,上头写道:“最近本丞相奉帝国命令修理那些不听话的小弟,刘琮不是因此而投降了吗?现在事情告一段落,我想带着手下八十万名兄弟,与尊驾在吴地举行一场打猎比赛(会猎于吴)。”
曹操的这封信相当厉害,一则点出自己出兵的合法性,二则说明手上部队强大,三则威胁他的目标不仅是荆州,还包括整个吴地,四则留下一丝回旋余地,让孙权选择是要一起打猎,还是“被”打猎。
此刻的曹操与他的将领们,就像一群在草原上横行无忌的狮子,目空一切,除了参谋程昱比较清醒以外,其余人等都认为只要齐声大吼,孙权这个黄口小儿一定会吓得屁滚尿流,乖乖将刘备的人头献上。
然而曹家诸将却没有意识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群与他们一样贪婪、狡猾、凶残的鳄鱼。狮群只顾着眼前溺水的羚羊,却没有意识到一只脚已经踩进了沼泽的软泥之中。
曹操的信到达柴桑小朝廷时,鲁肃也正带着诸葛亮向“江东至尊”孙权推销“联刘抗曹”的策略。
由于“联刘抗曹”这个论点鲁肃之前已经说得太多了,再多嘴恐怕会有利益输送之嫌,因此,这次他让刘方代表诸葛亮主讲,他本人只负责敲边鼓和善后工作。
而诸葛亮自然也是有备而来,他先是技巧性地挑明,天底下能跟曹操对抗的,就只有刘、孙两家,现在群雄俱灭,曹操又征服了荆州,孙权应早作决定,如果认为打不过,早点投降才是真的。至于刘备,因为是“汉室之胄”,天下英豪的偶像,如果此事不成,那是天命,但要投降,却是万万不能的。
孙权原本就意在荆州,也有心和刘备合作,这下诸葛亮将立场给挑明了,孙权也就趁势直言:“孤手握江东广大之地、十万大军,岂能就这样受制于人?孤的立场很清楚,刘豫州是唯一能对抗曹操的人,只是你们家最近惨败,又将如何对付曹操呢?”他把球又踢了回去。
诸葛亮分析道:“目前我方集结的残军加上关羽的水军还有万人,刘琦所控制的江夏部队也有万人。相反,曹操大军远道而来,且又急进,已是强弩之末。此外,北方人不习惯水战,且荆州军民并非自愿投降,也不会和他充分合作。因此,只要江东派一员猛将出兵数万,和刘豫州协力,曹贼必破。”
话谈到这个份上,鲁肃应该已经可以在旁边点头窃笑了,心想大势已定,用不着自己再多嘴。哪承想曹操那封要命的“狩猎邀请函”忽然从天而降,如深水炸弹一般,硬生生地炸乱了这股和谐的气氛。
小朝廷中杂音很快便冒了出来,以张昭、秦松为首的一票保守人士向孙权表示:“曹操虽是头虎豹,但现在挟持天子,挂上了帝国丞相的招牌,要与他对抗,名不正言不顺。而且曹操已得荆州,拥有荆州水军船舰千余艘,我方的水上优势不再,敌众我寡的情况下,迎曹方为上策。”
张昭是徐州广陵名士,被孙策招揽,成为孙家的核心幕僚。建安十三年时,他担任孙权破虏将军府中长史,相当于政府秘书长,为柴桑小朝廷中地位最高的文职人员,在文官中有着极高的声望。
而张昭对年轻又嚣张的鲁肃向来不待见,对于孙权的西进政策也不甚赞同,眼下他带头建议迎曹,立刻形成一股强大的舆论压力,令年轻的孙权难以招架。
《三国演义》中,帅气的诸葛亮舌战群儒的场面是虚构的,初出茅庐的诸葛亮,无论是资历、名望还是地位,都不能与张昭相提并论,恐怕他也没那个胆子站出来与张昭进行现场辩论。
其实就算是鲁肃,也没种公开违抗张昭,他只能趁孙权去沐浴更衣时,对孙权咬耳朵:“那些建议您投降的人全都不安好心,您投降了他们还是有官做,但您自己呢?望将军三思啊!”
孙权听后大为感动,拉着鲁肃的手道:“子敬,你懂孤!”
不过,孙权毕竟还是太年轻了,无法抗衡那一票名士级的鸽派,于是在鲁肃的建议之下,他发出急令,从鄱阳驻军中召回一位重量级的将领,前来为自己助阵打气。
读到这里,列位想必已经猜到,被召之人便是周瑜周公瑾。
说起周瑜来,读者那是再熟悉不过了。拜《三国演义》所赐,周瑜被描写成一个嫉贤妒能、心胸狭隘的短命鬼,但历史上的周瑜却绝非这样的人。如果把江东军方比喻成一群鳄鱼,那么周瑜无疑就是其中最凶悍,但同时也是最优雅的那一只。
周瑜是庐江舒县人,家世背景绝佳,父祖两代都官至太尉,父亲周异曾任洛阳令,是南方少见的士家大族。周瑜虽身为官二代,却不走寻常路,年纪轻轻就出来跟着孙策混社会,和他一同带兵打下江东,成为孙家政权中的核心将领。孙策逝世后,周瑜以中护军的身份,与张昭共同支撑着孙老二的政权。
这里需要特别说明,此刻周瑜所担任的“中护军”一职,和后来曹魏设立的“中护军”不是一回事,曹魏时代的中护军为首都禁军统兵官,而汉朝时的中护军则是大将军下非常设属官,只有大将军带兵出征时才可设置。
孙权一个杂号的破虏将军,却给周瑜这样的头衔,无非是对周瑜地位的一种肯定(孙权是个向来不大守规矩,富有创意的年轻人)。在孙权幕府之中,周瑜便是最高的军事顾问,与张昭的文职地位相对应。
另外还有一点非常重要,周瑜是孙策野心的继承人,他对于曹操始终保持着相当强硬的态度。
建安七年官渡之战后,曹操曾要求孙权送人质到许都,张昭等人犹豫难定,最后多亏周瑜挡下了此事。鲁肃应该算是周瑜安插在孙权身边的棋子,有事没事在主子耳边扇扇风,眼下朝廷中张昭一派气焰大涨,自然需要这位大哥级的人物回来压一压场面。
没过多久,周瑜便风尘仆仆地赶回柴桑,随即发表了一通战争演说。他告诉孙权:
“曹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是个汉贼。将军既然据有江东,兵精粮足,应该为帝国清洗这类人渣,更何况人渣自己前来送死,哪里有投降之理?就算今天北方安定,曹操能和我们打持久战,在水上作战却不是我们的对手。现在的情况,第一,北方关西马超、韩遂问题未解,随时会威胁到曹家后院;第二,北方军队不擅水战;第三,北方人远来江南水土不服,士兵易生疾病;第四,现在是冬季,马匹草料缺乏,对于北方骑兵十分不利。以上四点都是兵家大忌,而曹操一次犯满,要擒曹操,就在今天!”
列位不妨想象一下周瑜当时的风采:
他身材高大挺拔,眉目爽朗,身上披着轻便的戎装,一手搭在腰间的宝剑上,另一只手激情地挥舞着。他口齿清晰,条理分明,语调铿锵,口气的轻重搭配得恰到好处,在场听众都被他这番强而有力、气理兼具的说辞给折服,没有人再提出反对意见。
孙权更是听得热血沸腾,他起身抽出配剑,剑指眼前几案,向曹操宣战:“老贼有意篡位,顾忌的就是几个英雄,现在诸雄已灭,只剩孤一人尚存,孤当然要和老贼一决生死,还有谁再建议迎曹,有如此案!”
“嚓——”
随着四散的木屑,几案一分为二。柴桑小朝廷终于统一了思想,上下一心誓与曹操血战到底。
于是,在头鳄的召唤之下,鳄鱼们划动着水下四肢,悄悄向浅滩聚集。它们黄浊的双眼紧盯着那些大胆的渡河者,此刻,它们的血液正暖,齿牙锐利。
剑指赤壁
那场激情四射的演说结束之后,孙权和周瑜又召开了一次小型军事会议,参加人员仅限于幕府内少数几位军事高层。
会议上,周瑜更详细地分析了敌军的组成,指出曹操所谓的“八十万”人,只不过是十五万疲惫的北方士兵与七万尚彻底未服从的荆州士兵所组成的乌合之众。同时他还坚定孙权的信心:只要江东精兵五万,一定能够得胜。
不过孙权也有难处,他表示:五万人不是个小数目,一时无法集结,短时间内只能调集三万精兵,由周瑜为左都督,老将程普为右都督,鲁肃为赞军校尉,搭配黄盖、韩当、吕蒙、周泰、甘宁、凌统等江东精英将领,西上与曹操大军决战。
至于孙权自己,则留镇柴桑为后盾。他还特意交代周瑜:“倘若前线战事不利,便撤回柴桑,孤将亲自与曹操一决死战!”
一时间,全场战意昂扬。
镜头再转回刘备。
打从诸葛亮离开樊口之后,刘备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几乎夜夜失眠。他多少也听到一些柴桑那边有关和战的争论,又听说曹操大军已从江陵出动,心中正自着急,忽有守军来报,说周瑜所率领的江东水军已大举前来。
刘备大喜,屁颠儿屁颠儿地派人前往慰问,谁知却热脸贴了个冷屁股。
当时刘备的官阶是左将军兼豫州牧,比周瑜这个破虏将军下头的中护军高出何止一阶,但周瑜显然没把刘备当回事,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我有军务在身,不能前往拜见,如果刘将军可以屈尊过来,我倒是很乐意接待。”
周瑜的话传过来,刘备虽然很生气,但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毕竟形势比人强,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谁让咱有求于人家呢?
刘备只得对关羽、张飞说:“周将军想要见我,现在咱们受江东庇护,去一趟,也好展现咱们结盟的诚意。”
于是刘备乘着小舢板前往拜会周瑜。双方礼尚往来一番,然后分宾主落座,接下来就双边关系和共同关心的话题交换了意见。
刘备问:“对抗曹操,不知贵军有多少人马?”
周瑜答:“三万。”
刘备叹道:“可惜太少了!”
周瑜冷笑:“足够了,刘豫州只要看我破曹就好。”
刘备说:“能否请鲁肃先生过来一叙?”
周瑜说:“有军职在身,不能擅离职守,豫州要见,只好亲自过去。”
会谈结束。
面对周瑜傲慢的态度,刘备自然不会感到很愉快,而看到江东兵少将寡,他对周瑜的信心指数更是直线下降。回到营寨后,他率军跟在江东军之后,同时命关羽、张飞带领两千人,不听周瑜的指挥,作为进退的缓冲。
以上这段记载出自《江表传》。《江表传》,顾名思义就是江东人写来吹捧自己的传记,只要非江东户籍的人出现在本传记中,多少都有点“被婊”的意味(说笑),刘备便是主要的受害者。
以上记载将周瑜的高傲、严谨,与刘备的胆小怕事、谨小慎微作了强烈对比,其夸张程度连西晋的孙盛都不相信。他认为刘备此时已退无可退,哪里可能会保留实力?明摆着是江东人扭曲事实的报导。
但不管怎么样,周瑜和刘备的部队在樊口一带总算是完成了会师,联军部队大约有四五万人的样子,与曹操所谓的“八十万”相比,当然是九牛一毛,不可同日而语。
这是孙、刘双方第一次合作。刘备很小心地观察着这位年约三十五岁、高大英俊的壮年将领,而周瑜也暗暗掂量着这位天下枭雄的斤两。两人都感觉到对方不是个简单人物,也明白面对曹操的这场战争,只是彼此复杂关系的开端。
不过,刘备很快便被周瑜的战术给彻底震慑。
当周瑜下令向西进军时,刘备以为周瑜的目标是夏口,那是汉水与长江的交汇口,在此设防,能有效阻挡从襄樊或江陵而来的水军。但周瑜并没有在夏口下达驻守的命令,而是率领着部队持续往长江上游挺进,而且始终没有宣布行军的终点。
刘备这才惊觉,周瑜并不是在“抵抗”,他的目标是“吃掉”曹操。
曹操征服河北的气势,数十万精锐大军以及帝国丞相的招牌,仿佛全然不在周瑜的眼内,他以绝对劣势的兵力远离防区,深入陌生的南郡腹地,直指敌军重兵集结的江陵。
面对这种近乎疯狂的战术,刘备不禁倒抽一口凉气:这不是作死吗?
然而,在极度震撼和惊吓之余,刘备也逐渐看清了这一疯狂战术背后的真实目的。这就如同高明的棋手,每一步棋永远是为下一步棋所设想,此刻刘备终于明白,周瑜要打的不只是眼前这一场仗而已。
于是刘备也开始思考,并在周瑜设定的棋谱上,为自己埋下了一枚伏子。
回过头来看曹操,他送出那封“狩猎邀请函”之后,大概满心期待哪天江东特使会突然造访,一手提着刘备的脑袋,一手献上东吴的降表。
然而这两件美事不但没有发生,反而东方关寨传来急报,说江东大军已逆江进入南郡,直扑江陵而来。曹操先是一惊,询问敌军人数,情报显示,敌军约为五万。
当曹操听到“五万”这个数字时,差点气出脑溢血,他咆哮道:“江东这帮小贼,不杀刘备也就算了,竟敢兴兵抵抗!兴兵也就算了,居然敢用区区五万人就想杀进荆州!你们当我曹操已经老了?以为我不敢跟你们互砍?且看老夫如何把你们吃干抹净,渣都不剩!”
于是,被激怒的曹操不顾参谋贾诩的反对,下令江陵驻军即刻总动员,他亲自率 水陆大军顺长江而下,迎击江东军。
后世的专家们普遍认为,曹操在赤壁失败的主要原因就是他的出兵时机不对。曹操要么应该在当阳持续追杀刘备,避免“孙刘同盟”的形成,要么就应该在江陵待得久一点,一方面稳定荆州局势,一方面将水师训练完备,之后再以压倒性的优势一举击溃孙权。
但这两个方案曹操都没有选择,他在江陵待了不长不短的两个月,在最为不利的天时之下,率军东征。
笔者大致同意以上的说法,不过想补充一点:曹操不恰当的出兵时机,应该是被周瑜敢于“亮剑”的气势逼出来的。
感兴趣的读者不妨找来地图,从地图上一目了然:赤壁与柴桑之间的长江水道大约有三百公里,江陵与赤壁之间的长江水道约为二百公里,而且江东军是逆风,溯江而上,中间可能还受到些许小股抵抗。据此推测,周瑜应该是先从柴桑发兵,深入荆州一段距离后,曹操才从江陵出来迎击,否则两军不会相遇于赤壁。
合理的推测是:
曹操原先计划在江陵久驻,至少也要等到来年春暖花开时节,天暖水涨之时再行东征,这段期间曹操原打算利用政治压力迫使江东屈服,他有可能为了加强威慑力度,将大军推进到东方的巴丘,也就是今天岳阳市一带。
然而周瑜以少数兵力深入敌阵,气焰实在是太过于嚣张,令曹操不能抱有任何幻想。倘若他不能及时雄起,恐怕新降的荆州军甚至河北军都无法心服,再加上周瑜阵中有刘备在,那家伙在南郡可是人气爆棚,如果让他有机会靠近人口稠密的地区,天晓得会搞出什么乱子来。
相信正是基于这样的考量,曹操在匆忙间动员了休养不足的北方陆军,与还不太稳定的荆州水军,准备与江东军决一死战。
这样的假设,或许恰好说明曹军在赤壁之战中的出场阵容,根据《三国志》上的人物传记,似乎除了曹操以外,并没有其他重量级的将领参战。曹仁一直在江陵,张辽、于禁、朱灵等七军都在北方驻守,除了一个叫张憙的将领之外,曹操仿佛是自己一个人带球冲向对方禁区。
当然,不能排除因为赤壁之战败得太惨,所以史家为传主们隐讳不记,只留一个记录给苦主曹操独享这种可能性。
但也存在另外一种可能:由于当时出兵的决定下得太过于突然,来不及调动各处军队,曹操只好自己带球先切入,要其他人快点跟上,结果被对方抢断,一脚远射,攻破球门。0∶1,曹方惨败出局。
也有专家认为,周瑜之所以积极出兵是为了巩固陆口,那是长江由东西向转南北向的拐弯处,也是幕埠山地降入平原的地区。倘若让曹操占领了陆口,曹操便能以精锐骑兵直趋柴桑,完全破坏江东的水上优势。
不过,即便巩固陆口是周瑜的考量之一,他也完全没有考虑采取守势。江东战车经过陆口之后继续往上游挺进,只等曹操本人来将他们停下来。
就这样,南北两支精锐部队,在建安十三年十二月的寒风中,在那座赤赭色的悬崖前,看见了彼此的身影。
赤壁,我们来了!
火烧战船
其实不光是周瑜一个人急进,孙权面对曹操也是恨不得一口咬定。他当初告诉周瑜五万人一时凑不齐,自己会留守柴桑为后盾,谁知周瑜才刚出兵不久,孙权便亲率大军渡江攻打合肥,牵制曹操在东方的部署。
曹操面对这群年轻且凶猛的鳄鱼,似乎乱了手脚,而且他的混合编队才刚走到巴丘就遇上了传染病(以下简称“巴丘病毒”),战力大损,害得他不得不抽出千余人,交给那位不怎么知名的将领张憙去支持合肥,其余部队则不顾疾病肆虐继续向下游前进,结果就在赤壁一带,碰上了的周瑜的舰队。
打从刘表时代起,荆州水军就不是江东水军的对手,现在也不会因为挂上了“曹”字军旗就突然增加五十点战斗力。再加上巴丘病毒的肆虐,在赤壁的第一场遭遇战中,北军就被江东水军给击败。
曹操于是率军退守到与赤壁隔江而对的乌林,把战船沿岸一字排开,形成连环水寨,准备暂时固守,重新整顿战力。
曹操一旦采取守势,便点中了周瑜的死穴。此刻周瑜不但人数少,补给线又长,如果让曹操挨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恐怕江东军便只有死路一条了。于是周瑜急切地思考着速战速决的方法,但敌军人数众多又坚守不出,不论是强攻还是诱敌,都如同刀砍东风。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黄盖登场了,他告诉周瑜:“敌众我寡,持久战对我方不利,我看曹操水寨设置,船舰首尾相连,不易拆分,我方可以采用火攻,将敌船一举烧尽。”
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火烧赤壁”的总体构思。
真实的历史记录中并没有周瑜和诸葛亮同时在手心写字的记载,也没有庞统献连环计这一说,当然更没有孔明借东风之类的情节,整个“火烧连环船”完全出自于黄盖的构想。
黄盖是荆州零陵人,年轻时曾担任地方官吏,后来孙坚担任长沙太守时,黄盖拜入其麾下,成为孙家诸将中地位仅次于程普、韩当的资深将领。
眼下曹操与周瑜对峙的赤壁,恰好在南郡与长沙郡边界。黄盖既然出身荆南,又曾追随孙坚在长沙一带征讨,对于赤壁一带的天文地理自然有比其他人更深的认识,因此才会在隆冬之际,提出这样一个火攻的战略构想。
黄盖的构想,很快就被江东军指挥部发展成一套具有可操作性的作战计划:一方面,由黄盖亲笔写下降书送交曹操,表示近日将带兵渡江投降,这是饵;另一方面,江东军准备好轻重战舰十艘,上头载满淋上油脂的干草枯木,再用布幔遮上,船头则插上黄盖部队的军旗,这是钩。如此一来,钩饵备齐,所钓者,曹操而已。
此一计划与《三国演义》中所描述的大致相同,唯一的区别是,周瑜并没有把黄盖打一顿。
当然,要说曹操对黄盖的投降丝毫没有怀疑那也不靠谱,但他没有水战经验,也没想到对方还有火攻这一招。依他的想法,黄盖投降是真,那将对江东军士气影响至大,倘若黄盖是假投降,只要派人紧盯便是,不足为虑。
于是,这个缺乏经验基础的错误决策,让曹操这条大鱼一口咬住江东军撒下的大饵,也将锋利的钩子深深刺入到自己的血肉之中。
当时战场上的情况是这样的:
决战是定在十二月一个晴朗而刮风的日子,黄盖带着伪装好的战舰,依次向江北的曹军水寨前进。曹军这几个月来相当不顺,听闻黄盖来降都十分振奋,纷纷跑到船头岸边观望。没想到黄盖船队航行到距离曹军约一公里处,十艘战舰突然一齐冒出熊熊烈火,火船乘着风势一头撞进曹操排列的舰阵之中,一瞬间,整个江面就烧成了一片火海。
当天东南风猛烈,火势很快就蔓延到江北陆上的营寨。曹军完全没有提防,全军大乱,士兵被烧死或坠江溺死者不计其数。周瑜趁势率领江东无敌舰队杀上,曹操完全无法抵抗,无奈之下,他只得下令放火烧毁剩余船舰,然后领着残余陆军,从华容一带的沼泽地狼狈撤退。
战役结束。
整场大战在一日之内终结,数以万计的曹军尸体以及焦黑的船舰残骸,为不败的江东水军添上了一抹最辉煌的亮色。
在这场著名的战役中,“东南风”无疑扮演了一个至关重要且神秘的角色,江东水军取得如此辉煌的胜利,黄盖这把火烧得如此精彩,要求这风不单要吹对方向,更要吹得够猛才行。
这场寒冬中强劲的东南风从何而来,颇耐人寻味。后世有科学家表示,赤壁之战前几日应该都是晴朗的天气,广大的长江水面和云梦沼泽区在受到长时间的日晒后,可能会形成局部性的低压带,使得风向改变,造成了这场难得的东南风。
而黄盖当时在没有天气预报支持,其本人也非气象专家的情况下,却凭借着在荆南作战多年而积累下的丰富经验,成为了这场千古名役的关键人物。
让我们记住他的名字:黄盖。
话又说回来,仗都打完了,本书的男一号刘备,此时身在何处,又在干些啥?
原则上,刘备与他的部将们应该是以认真负责的态度参与了这次战役,但在周瑜的主导之下,刘备部队恐怕不会有太多的发挥空间。可能周瑜早早便安排刘备军渡江,驻扎于长江北岸,负责最强悍的曹操陆军。江面火起时,刘备受命在江北放火烧敌军陆寨,但却晚了半拍,使得曹操能够及时撤离。
不过,即便没能从曹操身上取下一些纪念品,刘备仍然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曹操吃败仗,而且还是那么惨重的失败,这多多少少祛除了一些他在心理上对曹操的畏惧感。
同时,我们有理由相信,大火之后,刘备应该在曹军营寨的废墟中下跪祈祷,上帝虽然不断地在他面前关上门,但总是开玩笑似的为他打开一扇窗。对于已经四十七岁的刘备来说,这次可能是上帝最后一次向他伸出援手。刘备谨慎又略带好奇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很陌生,那是他未曾经历过的人生。
一统荆南
在《三国演义》塑造的众多角色中,周瑜无疑是最生动的一位,罗贯中借由“瑜亮情节”,将周瑜“骄傲的失败者”的形象描绘得栩栩如生。
历史上的周瑜和“演义”中的描写其实相差许多,真实的周瑜几乎很少失败,更没有必要对别人羡慕嫉妒恨。
三十五岁的周瑜毋庸置疑属于人生的胜利者。他的家世良好,外形俊朗,通晓音律,为人好相处,事业有成。最重要的是:于私,他的老婆(小乔)很正点;于公,他战无不胜。
赤壁大捷无疑是周瑜三十五年人生的巅峰。面对近十年来未尝一败的曹军,周瑜不但以寡击众,还在几乎零战损的情况下,取得歼灭敌军的战果,这使得周瑜名震天下,取代刘备成为曹操首要猎杀的目标。
然而,江东军这架战争机器在周瑜的带领下,并没有在赤壁之战后停下脚步,他率领着江东无敌舰队继续西上,准备进攻长江中游的重镇——江陵。
恰如刘备先前通过观察所得出的结论,击溃曹操只是周瑜整体战略中的一环,他真正的目标,是长江的伟大航道,他要一口气吞下荆州与益州,甚至是整个中原!
然而周瑜却忽略了一点:狮子尽管已经遍体鳞伤,可一旦上了岸,它仍然是万兽之王。
赤壁的失败,使得曹操重新思考对付江东的总体战略,当时九成的荆州舰队已被毁掉,令荆州成为一个只能守不能攻的地方,曹操于是率残军北返,打算在淮南一带新辟战线,决心将赤壁之战的损失从另外的地方捞回来。
他将荆北重镇襄阳交由乐进镇守。汝南二人组满宠与李通,则驻于刘备的耻辱地当阳,维持南北交通的顺畅。新任的江夏太守文聘则率领北方部队,负责襄阳以东的汉水防御。至于最前线的江陵,曹操委派给他最干练的副手、征南将军曹仁负责,由他率领横野将军徐晃、长史陈矫、部曲牛金等人,面对来自江东群鳄的第一线打击。
周鳄鱼很快就发现江陵的曹仁部队是一块比想象中还要难啃的骨头。江东军前锋才刚到江陵城下,便被曹仁以少数兵力冲锋击退,使得周瑜不得不承认曹家骑兵的强大。
不得已,周瑜只得在长江南岸驻军,隔江与曹仁对峙,另一边又派甘宁向西边攻取夷陵,一方面是争取上游优势,另一方面以维持对益州的通道。
在接下来的一年内,曹仁与周瑜两股势力,便在江陵与夷陵之间的长江沿线上纠缠混战,谁也无法奈何对方。
至于刘备,在没有太多人关注的情况下,他拿起有限的筹码,在孙、曹两家的牌局中坐了下来,跟着要了一手牌。
这里需要说明,根据史料记载,赤壁之战后一整年,荆州全域都陷于孙、曹、刘三方的混战之中,但除了江陵一带战事有较清楚的记载之外,其他地区的战事记载都十分零散破碎,不但不能确定时间先后,甚至连谁胜谁败都无法确定。
以下,是笔者依照历史记录,加入合理的想象所拼凑出来的故事,列位参考就好。
当时的刘备虽然兵力有限,但居然胆敢上赌桌,自然有些斤两,正所谓“没有三两三,哪敢上梁山”。具体来说,他的手中握有三大注码:
第一,刘琦的合作。
刘琦是刘表政权仅剩的合法继承人,是反曹势力中荆州名义上的统治者,有他在阵中,至少对部分荆州人士有政治号召力;
第二,关羽从樊城带出来的数百艘战舰。
赤壁之战一把火烧掉了荆州地区大部分战舰,曹魏荆州要一直等到二十年后,才由司马懿重新组建荆襄水师,所以从目前情况来看,即便关羽率领的不是什么精锐舰队,但在江汉上也足以横行无忌了;
第三,当然就是刘备的超人气了。
眼下,他的账面上又添了一笔赤壁战绩,自然令更多荆州士民为之疯狂,每到一处围观者不计其数,前来投奔之事多有。
那么刘备又如何运用手中这三大筹码?
首先,他上报朝廷,表奏刘琦为荆州刺史,确立自己阵营对于荆州统治的正当性、合法性。同时趁周瑜绊住江陵曹军主力的时机,率军南下,攻取长沙、武陵、零陵与桂阳四郡。
由于长江阻隔,荆南四郡在政治上一直与荆北三郡有隔,当年在刘表入主襄阳前后,长沙太守张羡也在荆南扩张自己的实力。建安三年,张羡与襄阳政府彻底决裂,以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对抗刘表,战事持续了两年,后来因张羡病逝而宣告失败。
于是刘表以自己的人马统领荆南,以韩玄领长沙太守,赵范领桂阳太守,刘度领零陵太守。至于四郡中的武陵郡,则由中央政府委派的名士金旋担任。长沙、零陵、桂阳三郡都是刘表前部所管辖,因此在策略上,政治说服会优于武力征讨。
曹操离开荆州时便试图巩固这三个郡。他先找上桓阶,桓阶精得很,说自己能力不足,推荐刘巴,曹操于是又找上刘巴,刘巴连忙摇头说:“不行不行不行,我看这荆州早晚是刘备的,说服三郡根本行不通。”
曹操拍胸脯保证:“要是大耳贼敢对你不利,老夫便带着六军来挺你,怕个鸟?去!”
刘巴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被曹操给忽悠住了,便下零陵郡去说服三郡挺曹,结果没过多久,刘备亲领部队南下三郡,三郡太守二话没说便投降了,可怜的刘巴当然等不到曹操的“六军”,只好逃到更南方的交州去避祸。
不过刘先生并未在历史舞台上消失,后面还有他的戏份。
刘备兵不血刃轻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然后再以武力夺取了武陵郡,杀了太守金旋,正式统一了荆南。
刘备以赵云领桂阳太守,并正式任命诸葛亮为军师中郎将,让他驻守在长沙郡的临烝县,负责调动四郡军粮,支持北方战线。这是诸葛亮在刘备阵营实习了一年之后所得到的第一个正式官职,也是刘备在待过那么多地盘后,第一次将心思用在地方行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