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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登上帝位

作者:辛欣 当前章节:154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0:44

鸡犬升天

围城,是人类所能创造规模最大、最残酷的炼狱,除了城内的守军和居民备受压力与煎熬外,围攻的士兵同样也活在痛苦之中,他们被驱策着日复一日扑向那座高耸的堡垒,看着身旁的战友被利箭射穿胸膛,被石头砸破脑袋,或是被滚油烫成畸形的怪物,而且,谁都无法保证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

一天、十天、一个月、一年……被血肉浸泡得泥泞不堪的壕沟与尸体的腐臭逐渐成为生活的一部分,活着的人每一步都会踩过曾是战友的骸骨,但堡垒依旧在那里坚挺,城上依旧是那伙残酷的守军,或者说,凶手。

正因为围城的巨大伤亡与压力,当城池被攻陷之后,屠城也就成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基层士兵不可能在一瞬间将城中的老百姓由敌人变成朋友。对士兵们而言,城里的人都是凶手,杀光所有男人,强暴所有女人,抢夺他们财物,不只是历经炼狱后所应得的报酬,更是为之前牺牲的战友实现正义。谁阻止屠城,就是伪善,就是敌人,即便是他们所效忠的领袖。

说了这么多,笔者并不是想为屠城者开脱,他们是恶魔,是刽子手,是变态杀人狂,这没错,但他们同时也是人,和我们一样,是有血有肉的人。不过,也有一些人屠城不是为了复仇和震慑,纯粹是残暴、变态的心理在作祟,日军屠南京便属此列。

基于上述原因,经历过围城,却能避免被屠戮,成都的百姓无疑是非常幸运的。

纵观历史,成都是被屠过最多的城市之一,不过在公元214年政权易主时,刘备的军队并没有太大的战损,这也就免去了一场惨烈的征服者与被征服者之间的血腥冲突。然而即便是这样,刘备仍然得用一定程度的掠夺来满足他的荆州军团。

早在发兵攻刘璋时,刘备便告诉他的士兵:“一旦大事抵定,成都府库中的财货随便你们去拿,我不会干涉。”

于是,一场掠夺便开始了。

这或许也是这些士兵在三年间战无不胜的原因之一。

攻下成都后,刘备首先大开庆功宴慰劳士兵。但将士们可不是吃吃喝喝就能够打发的,他们记着主公先前的承诺,简单的吃喝之后,便开始搜刮成都官库内的财宝,而刘备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们搬。

甚至刘备还想将成都内外的田产赏赐给将士们,但这种行为被赵云所劝阻。赵云很务实地告诉刘备:“现在天下未定,将不动产分给军人,只会让他们思想懈怠,整天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以后的仗就没法打了。不如发还给蜀中百姓,让他们耕作,再向他们收税,既有收入,又可起到稳定民心的效果。”

刘备虽不善于内政,却也不是傻子,他采纳了赵云的建议,收回了之前的命令。

刘备对基层将士都如此慷慨,对待那些高级干部当然就更大方了。

四大功臣首先出列:诸葛亮、法正、张飞以及关羽被授的赏赐最高,各赐黄金五百斤、白银一千斤、钱五千万、锦千匹。

单以黄金而言,每盎司黄金约为二十八点三四五九克,东汉一斤大约相当于现在二百五十克,以此换算,单这四位的五百斤黄金就相当于三百九十万美元,折合人民币两千六百多万(一美元折合六点八元人民币),而且显然这些赏赐是不用缴税的,比买彩票合适多了。

至于其他有功者也依其功劳,赏赐多寡不一。

分完奖金,再分权。

和所有的征服集团一样,最醒目的位置总是要留给叛徒。

蜀奸一号法正贡献最大,升任扬武将军,领蜀郡太守,掌管益州最精华地区,成为“外统京畿,内为谋主”的一号人物。

蜀奸二号孟达被拜为荆州宜都太守,镇守荆益要冲。

蜀奸三号吴懿被拜为讨逆将军,而且在法正的怂恿下,刘备还娶了吴懿的妹妹(此女之前曾嫁给刘瑁,此时刘瑁已死多年),也就是后来蜀汉的穆皇后。

另外还有一位可归为蜀奸之列的彭羕。他是广汉本地人,原本不受刘璋重用,在刘备起兵后通过庞统介绍进入刘备阵营,负责文宣和统战之类的工作,现在刘备自领益州牧,就以彭羕为治中从事,为州府副座。

不过,蜀奸们的地位虽然抢眼,但军政实权仍握在刘备的老班底手中,尤其是荆州集团。

诸葛亮从军师中郎将的位置跨了一步,成为军师将军,刘备让他“署左将军府事”,等于是刘备幕府之下职位最高的行政官员。

巴蜀北部防御的重责大任则分别交给霍峻和张飞。刘备将广汉郡北部分割出来成立了梓潼郡,由霍峻任梓潼太守,续守葭萌。张飞则取代了庞羲,成为巴西太守,准备面对纷乱的大巴山区(庞羲应该早就投降了刘备,却只担任营司马一个小职)。

另外,黄忠被封为讨虏将军,赵云被封为翊军将军,刘封被封为副军中郎将。原本只是一等兵的魏延,则如同坐上直升机一般,一口气升到了牙门将军,成为蜀军中最炙手可热的军事明星。

刘备的老班底糜竺、孙乾、简雍也各拜为将军。另外三蜀中的广汉郡太守一职,则交给了一个叫夏侯纂的旧部。关于这个夏侯纂,其背景不详,但从他和秦宓交往频繁这一点来看,应该不是蜀人。

除了以上两类功臣之外,还有一类人在刘备集团获得了跳跃性的发展。这类人可以被定义为东州集团,但笔者认为,对他们更准确的称呼应该是“旅蜀荆州人”。

由于刘焉家族本身就出自荆州江夏,因此吸引了许多荆州人士入蜀仕官。这些旅蜀荆州人一方面熟知巴蜀民情,另一方面又能够和荆州统治集团沟通,于是便成为了刘备和巴蜀本地最好的桥梁。

这其中最受重用的便是蜀奸四号李严,他拿到了犍为太守这一重要位置,另拜兴业将军。

另外一位是董和,他是南郡人,原本任益州太守(益州郡和益州是两码事,益州郡大约在今天云南一带,后改名为建宁郡),刘备将他升为掌军中郎将,和诸葛亮共同管理左将军府事,等于是小内阁成员。董和他的儿子董允在后来的蜀汉政权中也备受重用,名列“四相”之一。

除此之外,费观、费祎、邓芝、王连、吕乂等旅蜀荆州人,也备受刘备与之后蜀汉政府的重用。

最后,便轮到那位被曹操忽悠得很惨的刘巴老兄了。此人入蜀才短短几年,应该还进入不了“旅蜀荆州人”小圈子的核心,但他超强的名声却让刘备迷惑,于是刘备便让他担任左将军府西曹掾,主管幕府的人事工作,相当于现在的组织部长。

相较于以上三类人马,益州本地人的待遇可就差得远了,相对来说算得上显赫升迁的只有黄权和张裔。黄权之前被刘璋外放到广汉当县长,现在刘备将他小升为偏将军,和张飞共守巴西要塞。张裔则被任为巴郡太守。

正所谓“豫州入川,荆楚人贵”,建安十九年(公元214年)年底,这个由新旧荆州人所控制的新成都小朝廷便正式挂牌营业了,它将统治益州长达半个世纪之久。虽然益州本地人在之后蜀汉政权中所扮演的角色日趋重要,但政府实权却始终掌握在荆州人手中,这与东吴政权的“江东化”形成了强烈对比。

这样的“省籍问题”,是导致蜀汉灭亡的原因之一,而单就目前而言,这种“外主内辅”的政权结构,也必然会引起益州豪族的反抗,更何况刘备入蜀之初,还遇到了一些财政问题。

孔明治术

之前刘备允许士兵掠夺成都府库,这当然是一种非常态的激励措施,反正官库也不是我家的私库,所以一般老百姓对此并没有太多怨言,但搬完了之后问题就来了,政府财政出现了赤字。

刘备对此深感烦恼,向新成立的智囊团征询意见,刘巴大概是想将功折罪,便告诉刘备:“这个太简单了,只要发行1∶100的货币,同时平抑物价,派官员监管市场,这样就搞定了。”

刘备一拍脑袋:“我咋就没想到呢?”于是欣然接受了刘巴开出的这剂“特效药”,开始铸造“直百五铢”钱,也就是新钱一元等于旧钱一百元。没过多久,成都府库果然又再度充实了起来。

“金融学家”刘巴的建议是以课“铸币税”(Seigniorage)的方法支持财政,简单来说,就是政府直接印钞票向市场买东西,在忽略成本的情况下,政府想印多少就有多少。然而我们都知道,在金属货币时代,货币的价值取决于金属的成分,并不像纸币可以无限制发行。换句话说,刘巴是借由虚增面额,达到铸币税的效果。

现代经济学课本告诉我们,货币数量的增加会造成货币贬值与通货膨胀,这个理论同样适用于中国古代。

之前董卓也曾搞过这一套,他发行相当于五铢钱重量六分之一的小钱(就是一元新钱等于六元旧钱),结果导致北方物价飙涨,最后货币不能使用,倒退回以物易物的体制,直到魏明帝后,才重新恢复五铢钱的制度。

“直百五铢”的逻辑也是一样的,但刘巴显然比董卓更有经济学概念,在大量增加货币供给的同时,又进行“平抑物价”与“市场控制”这两项配套措施,以冲抵铸币税造成的通货膨胀。

从现有的史料上,我们不大看得出刘巴是如何“平抑物价”的,或许当时成都府库虽然没钱,但粮草充足,因此在发行直百五铢的同时释放出大量官粮,以此来缓和粮价上涨的压力。至于“市场控制”,可能因为成都市场规模比较小,配合诸葛亮的强力执法,使得物价被控制在一定程度之内。

总而言之,从历史记录上来看,刘巴的政策除了“府库充实”外,似乎并没有太多正面的效果,当然也没什么负面效果,或者说负面效果不明显。

由于笔者是自由经济主义的信奉者,因此对于刘巴经济管制的成效,抱着比较怀疑的态度。

刘备之所以要充实府库,主要是为了支持他庞大的军事开支,或许在刘巴的主持下,通货膨胀的情况较为温和,但对于长久生活在富足、低物价环境中的益州人民来说,这样的改变势必会造成相当的不适跟困扰,如果再加上前面提到的省籍问题,以及随之而来的荆州、汉中之役,新成都小朝廷建立初期,蜀中百姓的生活应该承受了很大压力。

然而刘备入蜀之后,巴蜀地区除了小规模骚乱以外,并没有再出现如当年贾龙、赵韪等本地实力派领导的大规模武装叛乱,想来,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一位到目前为止行事都很低调的人,这便是诸葛亮。

现如今某些《三国演义》的翻案者,总是喜欢贬低诸葛亮的地位,说他不得刘备信任,在集团中的地位不如法正,连“谋主”都算不上。在这里,笔者很负责任地说,这种说法不仅仅是低估了诸葛亮,也低估了刘备。

在经过多年的历练之后,刘备已深谙用人哲学,对法正、孟达这种聪明又高傲的家伙,刘备给他们漂亮光鲜的职位,让他们提供天马行空的奇谋。但要担当整个政府的舵手,所需要的不仅仅是聪明,更要有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同时还要守纪律、肯吃苦,把加班当作家常便饭,最大的心愿便是死在工作岗位上。而纵观整个蜀汉政府,能够符合上述特征的人,只有诸葛亮。

这时候大约三十二三岁的诸葛亮,仍然算不上是个老练的政治家,他没有太多腾挪纵横的政治经验,所依靠的武器只有严谨而细密的管理逻辑,所以诸葛亮选择了法治,他先用逻辑制订出合理而又周密的法条,然后公平而又严格地去执行。

刘备入蜀后不久,成都小朝廷便颁布了“蜀科”,也就是蜀地的新刑法,由诸葛亮、伊籍、李严、刘巴、法正五人共同制定(注意,没有蜀人),诸葛亮亲自执行。

据说诸葛亮执法严厉,从政府高层到平民百姓都颇多抱怨,法正还为此劝过诸葛亮,说政权新成立不久,强龙不压地头蛇,执法应该宽缓一点。

诸葛亮告诉对方:“二牧政府十几年来从未强力执法,大家只会奉承拍马,有能力者胡作非为。当真是司法已死,只会用职位或金钱去收买人心,最后人家就不会稀罕了,蜀中乱象就是这样发生的。现在我让司法活过来,收紧执法标准,这样人们才会感受到守法的好处,提供的赏赐最多不过爵位,这样大家才会因赏赐而感到荣耀,这才是维持上下秩序的方法。”

从这段话中,我们可以看出诸葛亮的管理风格,用八个字来形容,那便是:规矩至上,福利缩水。

不过,从“君子小人咸怀怨叹”的普遍反应看来,诸葛亮的执法显然是公平的,没有既得利益的问题,这至少能消弭先前二牧政权之下,东州人侵凌益州人的问题,也减少了一般老百姓对严刑峻法的反感。反正一切都照规矩来,不分省籍,不分贵贱,没有特权,所有的行为都有可预见的法律结果,这样日子虽然过得苦巴巴,但至少不是“只准州官放火”的那种苦法,大多数老百姓也就默默地接受了。

在接下来的九年,也就是刘备还在世的日子里,诸葛亮一直都肩负着在成都留守的重责大任,蜀汉政权的基本架构也在他手中逐渐成形。

诸葛亮以高效率的行政手段,使得在前方征战的刘备后勤无虞,打个不恰当的比喻:诸葛亮就像一支摇滚乐队中的贝司手,当主唱、鼓手、吉他手已经发疯随兴乱飙高音时,他仍然稳定地弹奏着每一个音节,维持歌曲的进行,不至于走调。

于是,在诸葛亮的大力治理下,充满矛盾的巴蜀地区逐渐回复到安定团结的和谐局面(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最终与蜀汉政权结合为一体。

不过,要格外强调的是,诸葛亮虽然为巴蜀民众带来安定的生活,却远远谈不上美好。伴随着苛酷刑罚的是沉重的赋役,从一个锁国不战的二牧政府,换成一个年年对外作战的蜀汉政府,巴蜀百姓所承受的负担可想而知。

很快,巴蜀百姓便接受了第一次极具震撼性的国防教育。

就在刘备入蜀的隔年,一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启动了,但这次的对手却不是刘备集团宣传已久的万恶曹贼,也不是汉中的妖道张鲁,这次的敌人是老盟友孙权。

单刀赴会

在刘备攻略益州的三年间,孙权在淮南一带和曹操也纠缠得不亦乐乎。

建安十八年(公元213年),年初的一场“濡须口之战”虽然最终没能形成大规模混战,却让江东群英见识到了曹操强大的复原能力。建安十九年中,孙权又主动出兵攻击曹操在皖城的基地,对于刘备在西方的行动无暇顾及。

等到建安十九年底,孙权这才得到刘备并吞益州的消息,联想到四年前刘备那番“宁愿自己披发逃入山林,也不许江东攻打益州”的鬼话,三十三岁的孙权不由得怒火攻心,大骂:“大耳贼竟敢诳我!”

当然,靠骂人是无法解决实际问题的,此时已是个成熟君主的孙权,很快便安排下软硬两手措施:软的部分由诸葛亮的哥哥诸葛瑾负责;硬的部分,则交给一条刚刚培养出来的扬子鳄——吕蒙吕子明负责。

吕蒙是豫州汝南人,出身低微,年幼就投靠在孙策帐下当差的姐夫邓当。十五六岁时,吕蒙年少气盛,因口角杀死了一名官员,后来自首免死,反而被孙策相中,留在左右。

几年之后邓当过世,吕蒙继承其在部队的指挥权。他练兵严谨,深受孙权的喜爱,在建安十三年初征讨江夏一战中担任前锋,立下大功,晋升为横野中郎将。在之后赤壁与江陵等地作战中同样屡有功劳,逐升为偏将军,领浔阳令,镇守荆州和扬州交界大门。

吕蒙原本只是个靠实战一步一个脚印硬拼出来的士官,一直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事件发生之后,才智力大增,从“吴下阿蒙”一跃成为一员具有战略头脑的将领。

借荆州以后,吕蒙转回东线,在濡须、皖城之战中都立有功劳,拜为庐江太守,总管淮南要地。但他对西边的荆州战略一直情有独钟,早在借荆州之初,他就针对和关羽的关系,向鲁肃提出过五项机密对策。现如今借荆州也已经过去四年了,联姻策略又告失败,孙权的耐心用尽,差不多该是吕蒙这头鳄鱼游回荆州的时候了。

当时东吴的荆州事务仍由汉昌太守鲁肃负责,由于孙、刘在荆州的界线并不明确,双方部队驻扎呈犬牙交错之状,擦枪走火在所难免。鲁肃总是尽可能地维持两家和平,期望保持南方联盟的和谐。

不过,孙权的这口气实在是憋得太久了,他已经不在乎这种表面上的和谐。建安二十年初,孙权派诸葛瑾来到成都,先恭喜刘备领益州牧,紧接着便单刀直入地告诉刘备:你得了益州,我们承认,所以麻烦你兑现当初的承诺,把荆州还给我们江东。

当时,刘备刚在成都过完征服者的瘾,马上就收到这封存证信函,心里肯定不是滋味。还荆州是不可能的,但在道理上似乎又稍嫌站不住脚,最后刘备只好用了一个超级蹩脚的借口来搪塞,他说:“还是等我得了凉州之后,再还荆州吧。”

说实在的,刘备这话说得实在是没什么水平,这么一来,不但默认了他有归还荆州的义务,同时还给人留下一个“找借口赖着不还”的坏印象,实在毫无道理可言。不过,就当时的情况来看,刘备大概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了。

果不其然,孙权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他悍然采取了单方面行动,直接对外宣称拥有长沙、桂阳、零陵三郡的主权,并派出官员上任。而另一边,关羽也是个不会让步的人,他马上派兵驱逐了所有江东官员。

孙权自然也料到了这种结果,这回他决定不再退让了,召集了两万大军,直接攻打三郡,而统帅便是野心勃勃的吕蒙。鸽派代表鲁肃率军西上,进驻巴丘牵制关羽。孙权自己则前往陆口,坐镇指挥。

吕蒙终于回到了最喜爱的荆州。他的行军速度极快,长沙太守廖立来不及防御,弃城逃跑。名不见经传的桂阳太守,大概不是逃跑就是投降了,反正桂阳被轻松拿下。只有零陵太守郝普稍微坚守了一下,但不久也被吕蒙用贱招所骗,献城投降。

吕蒙轻取江南三郡,士气大振,向北进驻长沙郡益阳县,准备和刘备、关羽援军决一死战。

回头再说蜀汉。

孙权出兵荆南的消息在新成立的成都小朝廷内引发巨大震动,对于荆州集团来说,荆州是家,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入孙家之手,更何况他们才刚刚征服了巴蜀,倘若就此退缩,恐怕就再也镇不住巴蜀豪族了。

出兵这一议题根本不容反对,刘备马上动员了他有生以来所能动员的最大兵力,由关羽先带荆州兵三万人前往长沙益阳争夺三郡,他自己则从益州调动五万人,快速开回老巢公安,准备和孙家动手。

当时大约是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上半年,在湘江两岸,超过十万名士兵列阵对峙,曾经携手击败强敌的盟友,最终走到了反目驳火的边缘。

不过,就在这大战一触即发的关键时刻,“和平之鸽”鲁肃仍未放弃以外交手段解决争议的机会。他在益阳前线和关羽安排了一场面对面会谈,打算将一切是非曲直理顺弄明白。

当然,那个时代还没出现“搁置争议、共同开发”这种提法,要么归你,要么归我。

会谈是采取“单刀会”的形式,也就是双方的军队都停驻在百步之外,由少数高级将领带着贴身短兵器进行会谈。

在《三国演义》中,罗贯中写的是关羽单刀去赴鲁肃的会,后世有些翻过头的翻案文章,又称是鲁肃单刀去赴关羽的会,其实这是一场平等的会晤,所有人都是单刀,没有人在武装或人数上占便宜。

这场单刀会的过程很像港台黑帮片中黑道大佬之间的谈判,鲁肃有点类似于口齿伶俐的“山鸡”型大哥,他一见面就反问关羽:“当初我们让地盘给你,是看你们输得裤衩都没得穿,才暂时挺你们一下。现在你们拿了益州,却不还荆州,我们退而求其次,只要你南方三郡,你还是不肯,关二哥,你说这公道不公道?”

关羽是那种嗓门大,但不太会讲话的“基哥”型人物,他反应没那么快,鲁肃跟他讲道理反而让他没辙了。这时身旁一个不知名的小弟(不是周仓)忽然应声道:“占地盘靠的是拳头硬。你说是你的,就永远是你的,哪有这样的道理?”

鲁肃一听这话马上变脸,大骂道:“你算老几?大哥间谈判,哪有你这鸟人说话的份!”

关羽心里多少有点感激那人帮自己活络场面,但被人抢了话也实在是件很丢面子的事,于是拔刀起身,大声道:“这是帮中大事,你小子知道个屁!还不快滚!”同时朝那人连使眼色,要他快点退下。

经过这么一闹,关羽总算是理顺了头绪,对鲁肃道:“当年乌林之战,我大哥也是流血流汗拼了老命,这才打跑了那个王八蛋曹操,这样子换一块地盘都不行?怎么着,肃哥,你现在是来跟我抢地盘的?”

鲁肃冷笑:“你这是什么话?当年我跟你家大哥在长坂碰面,你们人少又狼狈,从街头仆到街尾了,只想逃到交州去,哪会想到今天这番光景?是我家老板看得起你大哥,舍得下地盘,给你们一块地方暂时蹲蹲,想不到你大哥虚情假意,今天夺了益州,却连荆州也想整碗端走,这种事,一般的小混混都没脸去做,更何况是当大哥的!”

说到这里,鲁肃忽然将语气放缓,恢复到读书人的样子,说:“我听说,‘贪而无义,必有大祸’,我们俩身负重任,如果不能帮忙分是非、辨对错,只会带不义之兵硬争,又怎么会有好结果呢?”

鲁肃这番话不能说没有道理,但这道理恐怕已经超过了关羽所能应答的范围。关羽无言以对,只好沉默。

最后,这场单刀会便在关羽的沉默中草草收场。

表面上看起来,鲁肃狠狠地刮了关羽一通,确实是大快江东人心,但话又说回来,问题解决了吗?没有,这场单刀会的实质意义几乎是零。当时双方的话事人刘备跟孙权分别在公安与陆口,要谈也该是这哥俩去谈。鲁肃就算把关羽的脸皮整张刮下来,对于解决争端也没什么帮助。

不过,要说一点帮助没有那也不现实,这场谈判还是起到了一些稳定情绪的作用,毕竟双方合作了那么久,多少还有点情义在。

就这样,双方大军在益阳对峙了数个月,一直没有发生大规模流血冲突,这期间关羽曾试图采取积极攻势,渡过资江,却被甘宁给挡了下来。一直到了建安二十年七月,刘备方面才出现了让步的迹象。

刘备态度忽然松动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七月,曹操击败张鲁,进驻汉中。

再见曹操

先说张鲁。

此人是个传奇人物,其祖父张陵本是北方陈留人,也曾经是个士人,后来看破红尘,躲到益州的鹤鸣山修道,道成后称受太上老君赐宝剑与符箓,以“天师”之名降妖救世,遂在益州开坛传道,信徒要先奉纳五斗米,因此又被称为“五斗米道”。

张陵过世之后,他儿子张衡继承了天师之位,张衡之后又由张鲁接手,他的道友张修掀起益州五斗米道之乱,公元189年才归顺刘焉,并在刘焉的安排下进军汉中,使汉中南郑成为五斗米道新的道场。

张鲁的寡母据说是个法力高强的道姑,且驻颜有术,以至于刘焉常常借故“拜访”张家,结果弄得外面流言满天飞。但即便两家如此“交好”,下一代——张鲁跟刘璋却完全不对脾气。刘焉一死,张鲁就在汉中宣布独立,而刘璋也毫不客气地将张鲁的母亲与族人夷灭,巴蜀与汉中的仇冤就此结下。

张鲁在汉中推行的是政教合一的治国理念。他奉老子的道德经为经典,不称王只自称“师君”,手下的干部则依资历为“祭酒”或“大祭酒”,一般信徒则称“鬼卒”。

他下令全面禁酒,春夏禁止杀生,犯罪者可先被赦免三次,轻者可以“做义工”来代替刑罚。他又设置义仓、义米肉等社会福利措施,倘若有人敢妄取,便画个圈圈诅咒人家(恐吓其会遭疾病)。

张鲁这个简单又迷信的体制很快就被居民所接受,稳定的汉中平原也不断吸引难民涌入,使得张鲁势力越来越大,越做越强。帝国中央无力管制,只好给他一个汉宁太守的头衔作为紧箍咒,以约束他的行为。

曹操在建安十六年不小心说了一句“我想打张鲁”,结果引起整个关中、西凉军阀的整体爆发,曹操花了整整四年的时间才肃清帝国西疆。直到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三月,张鲁等得花儿都谢了,曹操这才带着夏侯渊、张郃、朱灵等人的部队来到陈仓,对五斗米道国正式宣战。

同年七月,张鲁战败,丢失了阳平与南郑等主要重镇,退入到大巴山区,跟曹操打起了游击。

对于刘备来说,孙权是竞争对手,曹操则是仇人,丢掉荆南三郡了不起是被对手打败,不伤腰,但如果失去汉中和巴郡,则无异于被仇人割喉。

就在这个当口,刘备权衡轻重,决定以巴蜀为先。他立刻派出使者前往陆口通知孙权愿意和谈,而孙权一看刘备主动求和,也立马将鳄鱼吕蒙召回,放出“和平之驴”诸葛瑾,前往公安负责谈判的具体事宜。

近世不少论者认为,就当时的局面,孙权应该拒绝和谈,与曹操头尾夹击刘备,自己吞下荆州,岂不快哉。然而笔者却有另外的看法:孙、刘和谈是必然的。平心而论,孙权也一定担心曹操拿下巴蜀,一旦得逞,刘备必亡,那么天下两分,曹操下一个目标便是自己,而自己又没有十足的把握吃掉曹操,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维持现状。自己在东方单线作战,刘备在西边为他多承担一些来自北方的军事压力。

既然刘备现在肯让步,孙权对内也就有了交代,于是他给出了相当优惠的和平条件:江东只要长沙、桂阳两郡,归还零陵,并释放零陵太守郝普。

刘备同意这个条件,双方于是重新签订了和平共处条约,以湘水为界,湘水以东的江夏、长沙、桂阳三郡归孙家所有,以西的南郡、武陵、零陵三郡则属刘备。

对于刘备来说,他虽然失去了长沙这个江南大粮仓,但至少稳住了南郡大本营,另外收回零陵,也算是个可以接受的结果。

之后,刘备仍旧以关羽都督荆州军事,让小舅子糜芳任南郡太守镇守江陵,将军士仁守公安,另外以武陵人潘浚为荆州治中处理州中政务,自己则带领部队火速赶回蜀中应付更加麻烦的曹操。

从事后的发展来看,这次“奇袭三郡”事件其实相当严重,这意味着建业小朝廷仍未忘记“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的梦想。这回虽然只取得了两郡,但不代表将来荆州防备衰弱时,江东不会趁机再度出手。

然而刘备或许是被诸葛瑾那张老是挂着和蔼笑容的长脸给忽悠住了,在他的思维中,他和江东的荆州烂账已经结清,从今以后他们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北方的曹操。

很遗憾的,这是个错误的想法,而且错得相当离谱。

此乃后话,容后再表。

却说刘备,约莫在八月到九月回到成都,刚一坐定便急招参谋商量曹操占据汉中、侵袭三巴的问题,这时候最有资格就这个议题发言的不是诸葛亮,更不是法正、刘巴,而是身为巴郡阆中土著的黄权。

黄权严肃地告诉刘备:“倘若失去汉中,则三巴不振,等于是去了蜀地的臂膀,不可不争。”

刘备同意黄权的看法,他很爽快地追封这位巴郡人为护军,让他统率诸将,包括新任的巴西太守张飞在内,北上迎接张鲁,以便联合抗曹。不过阅人无数的刘备,这回却看走了眼。

张鲁原本就倾向于投降曹操,当初曹操攻阳平关时,他就打算投降,只是他老弟张卫坚持要战。阳平陷落后,张鲁又想投降,但阎圃劝他多撑一下,争取更好的谈判条件,所以他暂时退入到大巴山区。现在黄权来劝降他,正好给了他和曹操讨价还价的筹码。

九月起,巴郡的板循部落便陆续向曹操举起白旗,曹操分封两个部落的头目杜濩、朴胡为巴中与巴西太守。到了十一月,张鲁终于投降,换来的条件是拜为镇南将军,封阆中侯,食邑万户,张鲁的五个儿子和阎圃也都封了侯。

应该说,张鲁这“邑万户”的待遇算得上是天价了,后来汉献帝退位当山阳公,刘禅降魏当安乐公时,也才食邑万户,张鲁以败将的身份投降能拿到这等高规格的待遇,让我们不得不承认阎圃在谈判上确实很有一套。

此外,和张鲁一起投降的还有马超的旧部庞德,曹操拜他为立义将军,此人颇为忠勇,后被关羽所斩杀。

这里插两个题外话。

第一,曹操所封赐的杜濩、朴胡等板循头目,来头可不小,板循又名“人”,是巴地的原住民,早在商周时便已在大巴山区建国。板循人最大的特色就是能歌善舞、勇猛善战,他们的“巴渝舞”便是一套著名的战舞。楚汉相争时,板循对汉朝的建立立有大功,刘邦于是特别免除了罗、朴(濮)、督、鄂、度(杜)、夕、龚板循七姓的赋税,向曹操投降的杜濩与朴胡,就是七姓中的杜、朴两族的头目。

此外,板循人是“五斗米道”化很深的民族,八十年后,板循人李特以五斗米道号召起兵叛晋,他的儿子李雄则建立了以板循、五斗米道为主体的国家:成汉。

第二,由于张鲁没跟曹操死扛到底,天师家族因此得以保留了下来。“张天师”成为一个历朝政府都承认的高贵封号,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第六十四代张天师张源先生于公元2008年10月17日在台湾去世,第六十五代继承权发生争议,似乎时至今日仍没有定案。

书归正传。话说张鲁这一降,便意味着曹操完全据有汉中,并透过板循部落将势力伸入到三巴地区,这正是当初黄权所谓“三巴不振”的最坏情况。黄权在这里充分展现了他身为当地土著的价值,虽然“迎张鲁”的计划已经不可能实现,但他还是成功击溃了板循部落,斩杜濩、朴胡,总算是稍稍稳定住巴地的局势。

但无论如何,曹操盘踞于汉中,就如同灰太狼在羊村外徘徊一般,你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方法、手段,或是什么时候闯进来,也不知道羊村的围墙是否足够坚固。

当时巴蜀上下为此躁动不安,许多地方都有小股叛乱发生,甚至一日之内多达十余起,刘备必须不停地镇压。但人杀得越多,他心里反而越没底:入蜀还不到一年,他恐怕还没有十足的把握抵挡住曹操。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曹操并没有趁着征服汉中的气势继续向南挺进,而是于建安二十年十二月诡异地离开了汉中。他的这一举动,总算是给了焦头烂额的刘备一个喘息的机会。

消长之间

曹操究竟为何会放掉到嘴的肥肉?

答案其实很简单:他累了。

当时曹操身边的参谋如刘晔、司马懿等人,都建议他应该趁刘备立足未稳,一鼓作气掀掉巴蜀这个新巢,但曹操最终还是放弃了,他留下一句“人苦无足,既得陇右,复欲得蜀”(“得陇望蜀”这句成语就是打这来的)的千古之叹后,带着主力人马班师回到邺城,留下都护将军夏侯渊、平狄将军张郃、平寇将军徐晃等镇守汉中。

曹操这一叹,也叹出了人类在历史洪流中的渺小。

正如台湾的柏杨先生所说,如果自公元184年黄巾之乱算起,曹操带兵驰骋疆场已经三十年了,奋斗了三十年,曹操不过才稍稍安定了中国北方,况且政权尚不稳固。三十年的南征北讨,即便是铁打的身躯也会磨损,更何况是血肉之躯呢?

当时刚满六十岁的曹操,看到刘备、孙权渐渐站稳脚跟,大概已经感到一统天下无望。他或许曾在夜深人静时,看着自己枯老的双手,扪心自问:“这么多年来,我究竟做了些什么?我的人生满足了吗?是否还有遗憾?”

在接下来的两年内,曹操就像是个老小孩一般,在权力与排场的游戏中打滚。他自封了魏王,设置了相国和御史大夫,让曹丕当了太子,女儿则是有汤沐邑(收取赋税的私人领地)的公主。他在头冠前挂上十二道冕旒,交通工具换成六匹马拉的金根车,两旁悬的是天子旌旗,出门用天子专用的交通管制。

此时的曹操,已不在乎他版图的大小,也不在乎众人的目光了,他只想喘口气,好好享受这用三十年的血汗换来的劳动成果。

当然,离开了汉中,并不意味曹操从此毫无作为。为了压制刘备向北发展,曹操下令将汉中与巴郡的居民迁移到长安三辅地区,而这个艰巨的任务则由张郃来负责。

张郃是冀州河间人,原本为韩馥麾下的军司马,后来跳槽到袁绍集团,官渡之战时又转投曹操阵营。建安十六年起,张郃便与夏侯渊、徐晃组成“征西三人组”,一路从潼关、长安、陇右、汉中打下来,累立大功。

当时大巴山区北部都已在曹魏的掌控之中,但张郃并不因此而满足,他大胆地向南进军,将所掳获的人口逐渐北移,他的目标是板循古都宕渠,也就是今天的四川省渠县。

张郃的入侵,很快便引来巴西太守张飞的反击。

张飞下令封锁干道,与张郃形成对峙,双方僵持了近两个月,张飞首先打破僵局,亲率精兵一万多人,从山间小道瓦口主动出击。结果张郃大概是因为不熟悉地理,将军队带入狭窄蜿蜒的山道中,张飞纵兵攻击,魏军首尾无法相济而惨败。张郃仅带着十几人弃马爬山,从小道狼狈逃回南郑。

本战中张郃军的阵亡数字并不清楚,但一举打败五子良将(所谓“五子良将”,指的是曹操麾下的五员大将:张辽、乐进、于禁、张郃、徐晃,类似《三国演义》中的“五虎上将”)之一,本战可以算是张飞军事生涯的代表作。

据说张飞本人对此也颇为得意,在渠县附近的八濛山刻石记功,也就是后世所谓的“八濛山铭”或“立马铭”,为书法名帖之一。不过“八濛山铭”的摹本自明朝之后便已失传,因此究竟铭文是张飞所刻,或只是后人的附会,也就无法分辨了。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张飞绝非文学作品、戏曲作品里所描述的那样,只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嗓门粗大的猛男,而是一个于书法绘画之道有着不错造诣的全能型将领。

黄权、张飞对曹军的接连获胜,不仅缓和了巴郡局势,还起到了稳定整个刘备集团军心的作用。对于刘备来说,曹操的部队已不再是所向无敌,他属下各军都有和曹军独立作战的能力。

刘备身旁的智囊团,也看出了曹操正逐渐衰弱的本质。建安二十二年,法正向刘备提出攻略汉中的建议,他表示:

“曹操一举击降张鲁,却不趁势进军巴蜀,留下夏侯渊、张郃驻守,而自己北归,不是他没有企图,而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显然其集团内部存在一定问题。如今夏侯渊和张郃的能力并不能胜过我国将帅,我方进军讨伐必能获胜。届时以汉中为基地,广积粮草,乘虚出击,可以一举推翻曹贼,中兴汉室。如若不能,也可蚕食雍凉之地,拓展国土。最差也是固守险要,持久保国。这是上天送给我们的礼物,机不可失啊!”

法正称曹操“内有忧逼”,并非空口白牙,原因有四:

第一,当时曹操的继承权之争已到了关键阶段,曹丕、曹植各拥人马,在内部明争暗斗,这件事牵连甚广,即便曹丕最后被定为魏太子,余波仍然荡漾不止;

第二,曹操称王、僭用帝制等等过激举动,已经触及最后一批东汉保皇党的底线,这在许都城内埋下了一枚不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爆炸;

第三,建安二十二年,北方爆发大规模的传染病,疫情相当严重,连文学偶像团体“建安七子”中的徐干、陈琳、应玚、刘桢都在这场灾难中去世,而一般老百姓的境遇悲惨可想而知,据说情况严重到“家家有强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的程度,这对于华北的社会稳定造成了很大压力;

第四,即便内忧外患,曹操仍然决定在建安二十一年十月进攻孙权,结果双方在居巢对峙了几个月,曹操便在隔年三月草草收兵,曹操强弩之末的态势更加明显。

与曹操的逐渐衰弱正好相反的是,刘备这边出现了蒸蒸日上的势头。

在建安二十年七月暂时摆平借荆州的问题之后,刘备集团便一直保持在休整的状态中,刘巴的货币政策、诸葛亮的法治、张飞的军事胜利,使得刘备在财力、军力与信心上都处于节节上升的状态。

所以,在此消长之间,夺取汉中不仅合情合理,更是战略所需。

不过即便如此,成都内仍有两个人提出了不同意见。有趣的是,这两个人都堪称当时的算命大师。

第一位大师是儒林校尉周群(“儒林校尉”这一官衔也属刘备的发明创造,充满了冲突的美感),他和黄权一样是巴郡阆中人,是最熟悉前线情况的人。而且他精通天文术数,刘备于是便征询他关于出兵汉中的看法。周群掐指一算,表示:“虽然能得到土地,但没办法得到人民。还有,如果出动偏师,一定不利,千万小心。”

另外一位算命大师,正是当初嘲讽刘备不长胡子的那位张裕先生,他直截了当地告诉刘备:“不可争汉中,军必不利。”

不过,刘备还是执意攻取汉中,而且还成功了,这便直接导致了两位“命理大师”不同的命运。

由于曹操的移民政策,刘备在汉中确实没有得到多少人口,而且攻打武都的偏师也失败而归,一切正如周群所言,刘备嘉赏他的神准,便以益州牧的身份举其为茂才。

至于爱唱反调的大胡子张裕,可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在这之前,他就私下里做出“庚子(公元220年)会改朝换代”、“壬寅(公元222年)到癸卯(公元223年)刘氏气数将尽”等反动预言。刘备对此大为反感,再加上此人之前曾讽刺自己不像个爷们儿,这回可逮到了机会,便以张裕算命不准、制造反动言论为由,将他处斩。

说起这位张裕张半仙,其实在历史上可是大大地有名,尤其是在占星、预言方面的天赋,甚至胜过同一时代 同样善于此道的周群。

前面曾提到过,张裕预言庚子(公元220年)会改朝换代、壬寅(公元222年)到癸卯(公元223年)刘氏气数将尽。果不其然,公元220年,曹丕逼迫汉献帝禅让;公元222年,刘备败给陆逊;公元223年,刘备逝世。预言准确度百分之百。

张裕还精通相术,也就是所谓的相面。他曾照镜子观察自己的面相,算出自己将会受到刑罚而过世,后来果然应验。此外,担任益州从事时,他曾帮邓芝看过相,预言他将在七十岁以后升为大将军并受封为侯。果然,公元234年,邓芝被拜为前将军,封阳武亭侯,公元243年,官至车骑将军,假节,这一年他正好七十岁。

假如史料记载为真实,那么称此人为半仙绝不为过,然而这样的人却因得罪主子而身陷囹圄,最终死于非命,也算是可悲可叹!

回过头再说刘备攻汉中。

建安二十二年(公元217年),大约是第四季度,刘备的汉中攻略正式启动。他采取两路作战的方式:第一路为偏师,由张飞、马超领军,进攻汉中西北的武都郡;第二路主力,由刘备亲自率领黄忠、魏延、刘封、法正、黄权等军,直指阳平关而来。

汉中与长安之间有险峻的秦岭阻隔,交通只靠子午谷、斜谷等险道连接,为避过险道,曹操进攻汉中时,是大老远向西绕过秦岭,先来到相当于今天甘肃省南部的武都郡,再向东进军的。

因此,刘备在北伐策略上将武都作为首要战略目标,无非是想掐断曹操在汉中的后勤补给线。刘备选择“凉州达人”马超为先导,让最近气势正旺的张飞统领大部,再配以偏部雷铜、吴兰等将领组成一个超豪华阵容攻取武都,对于该地显然是志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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