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转折
曹操虽然没躲过“建安三八”这道坎儿,但他的团队挺过来了。
曹丕在贾逵、司马孚等高级干部的协助下,渡过了政权交接的阵痛期,成功接手汉帝国丞相与魏王的大印。九个月后,曹丕完成了他老爸遗留下来的艰巨任务——东汉延康元年(曹操死后,汉献帝年号由“建安”改为“延康”,建安二十五即延康元年,公元220年)十月,四十岁的汉献帝刘协宣布禅让,曹丕即任帝位,改年号为黄初。
曹丕封刘协为山阳公,并允许公国内继续施行东汉的历法制度。刘协退位后又活了十四年,一直到魏明帝青龙二年(公元234年)才病逝,在中国历代的末代皇帝中,他无疑算是幸运的。
另一边,走完了十年的大运,刘备集团在“建安时代”结束之际,又进入到一种“密云不雨”、“山雨欲来”的状态。失去关羽和荆州是一大打击,接下来丢掉东三郡,更突显了刘备集团内部的问题。
前一年(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刘封与孟达两路出兵,拿下了上庸、西城、房陵三郡,这三个郡位处山区,地势险要,只要自己不乱搞,基本上不会出现什么状况。然而,人际关系却成为这个军区的致命伤。
刘封是刘备的义子,也是蜀汉政府重点培养的将领。在过去十年的征战过程中,他从一个无名小将,快速成长为一方镇将。此时三十来岁的他,正是趾高气扬、意气风发的年纪,对于曾经卖主求荣的孟达,自然是一百个瞧不上眼。因此两人共守东三郡期间,刘封经常欺辱孟达,连刘备赐给孟达的军乐团(鼓吹)也被刘封占为己有。
孟达则是跟和刘封完全相反的人物,他出身豪族,相貌堂堂,口齿伶俐,反应机敏,城府极深。对于刘封的欺辱,他一直闷在心里,表面上一团和气。事情发展到这,似乎还不算太糟,至少双方仍维持表面的和谐,直到关羽被击斩的消息传到三郡。
当初关羽围攻襄樊地区时,曾屡次要求刘封、孟达出兵助攻,但两人都以三郡初定,情势尚不安宁为由拒绝。现在关羽死了,聪明如孟达者,立马意识到自己将成为发泄的对象。于是在延康元年,孟达带着自己部曲四千余人向曹丕投降。
一个熟悉敌人情势、手握重兵的将领带枪投靠,初掌政权的曹丕自然是大喜过望,再加上孟达的名士风范,正是曹丕的菜。于是曹丕给予孟达高规格的待遇,先是下令将东三郡合并为新城郡,以孟达为新城太守,再任命孟达为曹魏第一代的“散骑常侍”。这一官职是曹丕新设立的,等于是皇帝专属的从官,是将来中央辅臣、地方大员的跳板。
曹丕还经常与孟达同乘一车,唠嗑时勾肩搭背,其亲密的程度,连其他一些官员都颇有微词。
有这位“叛变天王”的加盟,曹丕自然不会浪费机会。
年底,曹魏帝国新任右将军徐晃、征南将军夏侯尚从樊城出兵,进攻东三郡。孟达自然是魏军向导的不二人选,他很尽责地写了封劝降信给刘封,大意是:“将军你和刘备其实非亲非故,但却位居高官,手握一方兵权,将来刘禅一旦接掌大位,一定会因功高震主而疑你,不如现在便投降我国,继承你亲生父亲罗侯的爵位,这才是安身立命之道。”
明眼的看客一望便知,孟达劝降的水平,与老牌说客法正相比,那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刘封当然没有接受孟达的劝降,他整顿军队,决心独立抗战。然而东三郡本地大族显然没有这个觉悟,上庸太守申耽与西城太守申仪兄弟先后投降,最终刘封被魏军击败,孤身逃回成都。
接连丢失荆州和东三郡,当时成都必然是处在一种低迷又肃杀的气氛中,刘封败逃回来正好成为众怒所指的代罪羔羊。
另外,据某些史料记载,诸葛亮此刻也已经考虑到接班的问题,他担心刘备过世之后,年轻的刘禅将压制不住勇猛而又嚣张的刘封,因此唆使刘备趁机绝除后患。
刘备最终接受了这个建议,他安给刘封两项罪名——欺凌同事、不救关羽,然后逼刘封自杀。刘封临死前仰天大叹:“可恨当初不听孟达之言!”
从关羽和糜芳、士仁失和,到刘封与孟达冲突,都可以看出刘备集团因膨胀太快而产生的后遗症。
虽然在成都小朝廷内,刘备力求新旧人马平衡,形成“有志之士,无不竞劝”的和谐局面,但驻外的带兵将领,却没能领会中央的意图,他们手握重兵,满脑子想的都是建功立业,顺带排除异己。
这好有一比:驻外将领如同一支在外征战的篮球队,队员们趁着手气好,各自为政,单打建功。灌了几个篮后就以为自己是姚明了,除了主教练外,其他人都不放在眼里,结果导致内部失和,空有一堆明星球员,战绩却是每况愈下。
搞成这副样子,身为主教练的刘备当然负有主要责任,正是他,造就了急功近利、只要得分就不惜一切代价的政策风格,让集团为此付出了惨重代价。
鉴于此,刘封便非死不可了。
另外还有人推测:刘备被拥立为汉中王后,没有选择刘封为继承人,而是立年仅十三岁的阿斗(刘禅)为王太子,这是刘备有意将刘封边缘化,致使其处境和地位变得日益尴尬和危险。换句话说,刘备在立储之初,便对刘封起了杀心,无论关羽是死是活,孟达是否叛逃,刘封都只有死路一条。
这样的推论草草一看,似乎很有道理,但仔细推敲起来,又稍嫌站不住脚,至少有一点就不能成立,那就是刘封对“汉中王”的继承权问题。地球人都知道,刘封只是刘备义子,在王位继承权上完全可以忽略不计,除非刘禅早夭,他才有可能上位,但也只是在理论上存在可能性。
当然,刘封的存在对未来刘禅的蜀汉政权毕竟具有一定威胁性,所以他的死,也在于其不能明辨大局,未能及时发现自己所处的不利位置,未能作出对自己有利的决断。正如孟达所言:知祸将至而留之,非智也。
在有限的人生中,刘封虽然还没有惊人的战绩,但从入蜀、汉中到攻略东三郡,可以看出他是个有潜力的战将,刘备以“不救关羽、欺辱孟达”的罪名逼死了这位明日之星,杀鸡儆猴的目的十分明显。
不过刘封之死,在当时的成都小朝廷内只是小事一桩,大多数的集团成员包括刘备自己在内,都在忙着另外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称帝。
应该说,这是一个需要周密安排的计划。
第一步,是要大力宣传刘协已被曹丕谋杀的消息,刘备亲自服丧,追谥刘协为愍帝。根据谥法,这个“愍”指的是“在国逢难”,是一个有着同情意味的谥号。
第二步,要搞些“祥瑞”,以证明刘备称帝是天命所归,这一部分由益州[/w/w/w/./w/r/s/h/u/./c/o/m/]本地的儒生们负责。张裔、黄权、尹默、杜琼、谯周、何宗等人联名上书,列举出古代“河图”、“洛书”中一大堆有“备”或“玄”的字句(“洛书”宝号命曰:“天度帝道备称皇,以统握契,百成不败”),以此来证明刘备称帝,是人类钻木取火的时候便存在的预言。
然后儒生们又说,前几年,益州天空常常出现黄气,象征天子出现。汉朝的帝星岁星(木星)后面,也常常看到荧惑(火星)与太白(金星)跟着移动,象征汉朝将有中兴之主。之前因汉献帝还在,所以大家不敢乱说,现在这样看来,汉中王承继帝位,完全是顺天应民啊!
OK,有了名义,又有了祥瑞,那么第三步就是正规的政治仪式了。
大约在公元221年,也就是曹魏黄初二年,年初,许靖、糜竺、诸葛亮等人上书,正式向刘备劝进称帝。
这时,却出现了一点小差错。
就在一片劝进声中,居然有个人唱反调,此人便是犍为人、时任益州前部司马的费诗,他告诉刘备:“今天大敌未克,大王你连殿门都还没踏出去一步,就要称帝自立,我看不大好吧。”
此时刘备一改平日谦逊谨慎的行事作风,连最起码的“辞让”都免了,干净利落地把不识相的费诗发配到偏远地区永昌郡,命刘巴草拟称帝文告,然后就在当年的四月六日,于成都西北的武担山筑坛,正式接受了“皇帝”称号,并建立自己的年号“章武”,设立百官、宗庙,蜀汉帝国从此建立。
从公元184年到公元221年,经过了长达三十七年的艰苦创业,刘备终于完成了儿时的梦想——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不过,这只是他第一个梦想,第二个梦想,他把目标瞄准了天下!
当然,继续上路之前,还有许多重要的事得办,比如:拜官。
先说文官。
这时候法正已死,刘巴也只剩下一年的寿命,能担起新帝国行政大任的就只剩下一个人。此人是谁?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诸葛亮。他被任命为帝国丞相,录尚书事,从此开始了二当家的生涯。
军队方面,关羽、黄忠都已去世,硕果仅存的两名上将各升至高位:张飞为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马超为骠骑将军,领凉州牧。另外,汉中的魏延从镇远将军升级为镇北将军,讨逆将军吴懿则挂上了一个关中都督的头衔,应该是与魏延共守汉中。
至于大家最最崇拜的赵云同志,说来也奇怪,这回升官还是没有他的份,他继续挂着杂号翊军将军的头衔混日子。
有些看官读到此处也许会问:这些称帝拜官的仪式太过无聊,干吗不先把天下打下来再称帝拜官,这样不是更好吗?
其实这些仪式看似无聊,却非常重要。须知,挂上皇帝的头衔不单是为了和曹丕平起平坐,也使得刘备对益州的统治正当化了。刘备此刻已是汉朝的皇帝,所统治的是“天下”,当然也包括益州。换句话说,变动的是“帝国皇帝”这个位置,而不是益州的区域政权。这样的政治架构,可以有效地将刘备集团在益州属于“外来统治者”所产生的冲突化于无形。
至于封官,人家辛辛苦苦跟了你几十年,把你拱上帝位,总得给人家点好处不是?所以说,所谓“封官”,也可理解为是“变相的贿赂”。
闲话少叙,书归正传。
当这些政治秀告一段落后,便该轮到实质的部分了。失去的东西必须讨回,积欠的怨仇也必须报还!在那顶崭新的皇帝冠冕下面,刚满六十岁的刘备,眼神冷酷而果断,他决定要用一个敌人的头颅和鲜血,为崭新的帝国军旗增添第一道光彩。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章武元年(公元221年),六月,刘备向孙权正式宣战。
开战反战
蜀汉章武元年,新鲜出炉的大汉皇帝刘备抛出了东征的议题。此举立刻便在成都朝廷内引爆了激烈的论战,反对得最为激烈、立场最为鲜明的,是跟随刘备多年的翊军将军赵云。
赵云义正词严对刘备道:“咱们的仇人是曹操,不是孙权,只要灭了曹魏,孙吴想不臣服都难。如今曹操虽然死翘翘,但他的儿子曹丕篡位,我们应该顺从天下民心,出兵北伐关中,占据渭水、黄河上游,则关东义士必定会接应我们,此乃正义之战。现在我们先和东吴开战,只怕会没完没了,反倒会令曹魏坐收渔利。”
除了赵云之外,广汉人秦宓也认为天时不对,不可伐吴。
此时的刘备已是战意昂扬,他懒得说服这些反对派,干净利落地将秦宓打入大牢,然后令赵云留守江州,不得随同出征。
即使不看之后惨败的结果,以当时的客观情势来看,刘备集团才刚历经两次严重挫败,兵力有限,想要夺回荆州的确非常困难。就算成功取得南郡,又要同时面对北、东两面的夹攻,怎么算都是一笔赔本生意。
我们不禁要问,究竟是什么原因,令刘备执意出兵荆州?
一直以来,这都是一个被经常拿出来讨论的话题,最常见的答案,当然是刘备对关羽的兄弟义气,当时曹丕身旁的谋士刘晔便对刘备攻吴做出过非常深入的分析。
刘晔认为:第一,刘备集团原本就是个战斗集团,之前的失利只能用之后的胜利来弥补,一定要不停地发动战争,才能强大自己;第二,刘备和关羽关系非比寻常,在这个以道义自诩的集团中,刘备如果说出“对孙权要‘以德报怨’”之类的屁话,恐怕连自己内部这关都过不了。
这两个理由当然都成立,但笔者认为刘备非要攻打荆州不可,主要还是因为来自荆州兵团的压力。
当年刘备带了几万名荆州军人来到蜀中后,许给他们一个美好的梦想:你们将是天府之国的主人,拥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当你们再次回到故乡时,你们不只是富人,还是英雄,将受到所有父老乡亲的尊敬与崇拜。
结果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这个梦只实现了一半。
荆州人倒是成了益州的主人,财富确实是积累了不少,但故乡荆州却丢了,还是丢在“万恶”的江东人手中,荆州军人们怎么可能接受这样的结果?什么北伐中原,老子现在可没这个心情,回家!走人!
刘备称帝时拜马超为凉州牧,拜张飞为司隶校尉,拜吴懿为关中都督,可见刘备其实还是将凉州、关中作为主要的战略目标,但在荆州兵团的强大压力之下,他必须先将兵锋东指,至少也要向孙权讨一个说法先。
在这场有关“开战或反战”的论战中,一个关键人物的态度,成为了大家关注的焦点,那便是刚成为帝国二把手的诸葛亮。
然而遗憾的是,在这场论辩中诸葛亮始终保持沉默,并没有表明立场,直到隔年刘备战败的消息传回来,留守成都的诸葛亮这才叹了口气,不无伤感地说:“如果法正还活着,他一定可以劝阻老板东征,即便是东征,也不会败得连裤子都不剩。”
诸葛亮这句著名的“马后炮”,引来后世的无限遐想,最常见说法是:和法正相比,诸葛亮根本不受刘备的信任,所以战前的发言没有分量。而一些“反亮”人士则认为这种论调恰恰是诸葛亮“军事才能的不足,沟通能力欠佳”的有力证据。
易中天教授在他的《品三国》中有另一番见解,他认为:在此时此刻,刘备和诸葛亮已经面临理念上的分歧。刘备想割据,而诸葛亮重复兴。这种理念上的冲突,造成诸葛亮在此紧要关头的闭口不语。
易先生的解释对不对呢?
笔者不敢说错,但总觉得太过于“形而上”了,所谓“理想、民族、大义”之类,跟现实相比,显得是那样苍白而无力,我们只要稍微留意下诸葛亮当时所身处的内外环境,就不难发现他有口难言的真正原因。
问题仍旧出在江东那边。
自吕蒙死后,诸葛瑾接替了南郡太守的位置,倘若刘备东征,诸葛瑾所在的南郡,必定是第一目标,诸葛亮和他老哥虽分属两个阵营,但兄弟关系是铁一般的事实,此刻他如果提出任何反战言论,必然会被人理解为“以私废公”,甚至是“私通外国”(后来诸葛瑾在江东就有这样的传言),即便刘备信任诸葛亮,但这份信任也将大打折扣,倒不如省点口水,中立就好。
另一方面,诸葛亮本身就是荆州集团的代表,一大票荆州干部都是他领进门的,当这些同侪都用荆州方言高喊“消灭东吴、还我荆州”时,诸葛亮恐怕也不便提出相反的意见,因此,中立就好。
有些时候,分析事情没必要想得那么复杂,从人性的角度出发,分析出来的结果也许更加贴近真相。
话说蜀汉章武元年(公元221年),六月,东征决策拍板定案,刘备亲自来到巴地首府江州,各路蜀军也陆续集结,准备顺着长江水流,一举荡平荆州。然而就在出兵的前夕,一个传令兵突然冲入刘备大帐,说巴西阆中军队有密报,十万火急。
巴西?阆中?十万火急?
刘备只觉得眼皮一跳,失声道:“难道……三弟他出事了?”
很遗憾,刘备这次猜对了。
张飞之死
张飞死于一场谋杀,他手下部将张达与范疆在发兵前一天动手,将其刺杀,并割下首级,顺江逃亡,投奔孙权。
张飞的死,在史料上的记载就这么简略,我们不知道张达和范疆的作案动机,也不知道他们是用什么方法杀死了这位万人敌。
好在《三国演义》将这些空白情节补足,所以我们现在都知道,张飞是为了帮关羽报仇,责令张、范二人连夜打造白盔白甲,否则处斩。张、范发现这根本就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于是铤而走险,趁张飞熟睡之际,一刀刺进张飞腹部,再割下其首级。
虽然上述是小说家言,不能当成历史来读,但小说上的说法,就真的一点历史根据都没有吗?
有,而且不止一点。
根据史料记载,关羽和张飞是两个风格截然不同的主管。关羽很讨厌那些读书的士大夫,但对待低阶士兵却相当友好。而张飞则正好相反,他礼敬读书人,还曾因敬慕刘巴的名声,特意跑到人家里睡了一晚,但他对待属下却相当苛刻,非打即骂,动不动还要砍人。刘备就曾警告过他多次,说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但他仍我行我素,最后果真死在自己属下的手上。
据此合理推测,张飞极有可能是对张、范二人进行了侮辱性的人身攻击,甚至是以死威胁,张、范二人或是为泄愤,或是为自保,于是合谋杀死了张飞。
张飞死后,遗体便葬在阆中,后人也在阆中为张飞立了庙。至于张飞的人头,其实也不在孙权那里。据说范疆和张达带着张飞的首级顺江逃亡,路上就将首级丢进了长江之中(大概是为了躲避盘查,毕竟那东西又大又沉,太过显眼)。张飞于是托梦给一位渔夫,将他的首级打捞起来,葬在四川东部的小镇云阳,使得张飞“身葬阆中,头葬云阳”。
云阳不久后也立了一座张飞庙,一直保留到今天,因为庙中收藏了很多名画字帖,使得云阳张飞庙比阆中张飞庙的名气还大。公元2007年长江三峡大坝兴建造成水位上涨,当地政府将张飞庙迁移了三十二公里。
镜头再转回公元221年。
张飞之死对于刘备东征的冲击很大,张飞在军中的资历最深,又担任过宜都太守,当初征服益州,他带兵一路沿长江打进来,对于长江沿岸作战经验丰富,再加上他擒严颜、败张郃的威名,各军都督的位置原是非他莫属。
失去了张飞,赵云奉命留守,马超又不得重用,刘备这回东征,显然缺少了一个既有威望,又有经验的将领担当起统筹、领导的角色。
不过,显然这些困难仍旧无法阻挠刘备进攻荆州的决心,他自己就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宿将,于是他决定亲自带领年轻的荆州将领,好好打这一场属于荆州人的战争。
经过刘备的重新组织后,担起都督诸军重任的,是南郡人、时任领军的冯习,前部则由同是荆州人的张南负责,这二位仁兄先前的事迹均不明,只知道是随刘备从荆州入蜀,估计两人的年纪都不大,职位不高,也没什么功劳,都督诸军或都督前部这种重责大任,自然也是头一遭。
有道是“每个人总要有第一回”,但那只适用于小打小闹,像这样大规模、具有决定性意义的重要战役,派两位“新手”上场,只能证明此刻刘备的神志,已处于半疯狂的状态。
东征行伍中其他的荆州将领还有辅匡、傅彤、向宠(向朗的弟弟)、赵融、廖化等人,刘备让他们独立统率部队。这些将领在之前都没有可圈可点的醒目战绩,刘备或许是想利用这次作战给他们好好磨炼一下,希望可以从中提拔出一两个至少有刘封水平的统帅级人物。
参加东征的荆州人还有马良,当时他担任新帝国侍中一职,相当于国策顾问,是本次东行身份最高的文职官员。另外还有庞统的弟弟庞林,刘备让他加入黄权的部队,负责江北的作战。
除了荆州人以外,刘备还动员了巴地的将领,巴地多山,民风善战,自古有“巴将蜀相”的说法。
首先加入东征队伍的是巴将之首黄权。经过汉中之战后,他已经成为刘备最信任的巴蜀将领。他挺身而出,自告奋勇要为刘备打前锋,不过刘备当然不会让这位外乡人抢走荆州人的风头,便让他当镇北将军,率军从江北进军,防御北方的魏军。
随军出征的还有巴郡阆中人程畿。在刘璋时代,他曾担任汉昌县长,手握精锐的板循佣兵,是一个性格硬朗的悍将。另外一位非荆州籍的将领是吴班,他是吴懿的族弟,北方陈留人,细算起来也算是刘备的小舅子(或大舅哥),率领水军,担任全军前锋。
弃黄权而不用,却让自己的亲戚、同样非荆州籍的吴班担任前锋,刘备的私心可见一斑。
蜀汉章武元年(公元221年),七月,刘备的复仇大军正式从江州开拔,沿长江直指荆州而来。荆州各兵团士气昂扬,打从入蜀以来,已经十年未尝一败,他们早已不是当年刘表麾下的那支仪仗队,这次面对江东水贼,荆州人要让他们把不该吃的吐出来,并付出相应的代价。
然而他们不知道,对于大多数的荆州将领及士兵而言,这次东征将是他们的最后一战。
刘备亦然。
外交艺术
面对刘备的复仇东征,孙权很早就开始着手准备。公元220年,刘备称帝前后,孙权便将首都由东方的建业搬到江夏的鄂县,改名为武昌,使东吴中央有更多余力照料新征服的荆州。
当时吕蒙已经过世,他的部队由昭武将军朱然接掌,镇守江陵,南郡太守的头衔则给了绥南将军诸葛瑾,戍守公安。江陵以西,负责防守的是右护军、镇西将军陆逊,他担任宜都太守,镇守宜都、夷陵等地。宜都更西面的秭归和巫县,则另外成立固陵郡,由振威将军潘璋担任太守。
说起潘璋,此人可称得上是个怪人。他好酒好赌,且欠钱不还,每次带几千人出征,总把营区搞得乌烟瘴气,像有几万人似的。只要一有空闲,他马上开军市,结果他的部队里什么玩意儿都有。击斩关羽之后,潘璋声名大噪,接着他又合并了甘宁死后留下的部队,兵强马壮。孙权将这么一个极具侵略性的人物放在最西线,恐怕不只是为了防御,多少还有点图谋巴蜀的意味。
此外,孙权将原本在交州“只手遮天”的平戎将军步骘调上来,率领万余人镇守长沙,加强荆南的防御。
除了军事上的布局,孙权更力求在政治上深化江东对荆州的统治力。他赋予陆逊人事任免权,让他可以自由拔擢荆州人士。同时,孙权也重用前州从事、武陵人潘濬,凡荆州事务一概征求他的意见,加强施政的本土性。
军事内政兼具,刘备当然明白,孙权绝不是一个简单的敌人,要想夺回荆州,光靠武力是远远不够的,还得依靠某位仁兄的帮忙。
七月,刘备的复仇大军才开离江州,马上就接到江东的议和书,老规矩,议和书是由“和平之驴”诸葛瑾执笔。
在小说《三国演义》中,诸葛瑾提出的和平条件是:
一、送还孙夫人;
二、遣返降将(糜芳、士仁、范疆、张达);
三、交还荆州。
罗贯中老先生之所以这么处理,无非是想告诉大家,连这么优厚的条件刘备都不答应,足见刘备与关羽、张飞之间的义薄云天。
但根据史料记载,诸葛瑾这封议和书其实只是单纯的过过嘴瘾,连“投降输一半”之类的条件都没有。诸葛瑾告诉刘备:“陛下和关羽的关系,与汉献帝的关系,哪个比较亲近?荆州一地和天下,哪个比较重要?只要审酌轻重,就会知道眼下攻打荆州,完全是个错误的决策。”
这种“伟大的废话”当然不可能有任何效果,刘备大概会想:“这还用说?当然是关羽和我比较亲近,我连刘协那小子长什么样儿都快忘了,亲密个屁!荆州和天下哪个重要?没有荆州哪来的天下,你小子唬人也要看对象。”
于是他将江东使者斥回,继续向东方挺进。
刘备发兵之后不久,前线便传来了好消息,两位领军将领冯习跟吴班旗开得胜,在巫县击败了江东将领李异跟刘阿,打通了长江三峡。江东军展开大撤退,一口气让出秭归等重要据点,一直退到离江陵只有一百五十公里左右的夷道、猇亭一线。
刘备大喜,蜀汉大军遂趁势前进,重兵进驻秭归。
从孙权主动议和到主动撤退,刘备知道,孙权也在担心那个人的反应。
那个人便是曹丕。
其实魏、蜀、吴三国之间的烂账,说白了就是一场赌局,彼此之间藕断丝连,牵一发而动全身,倘若蜀汉攻打东吴,曹魏不可能置身于事外,只要曹魏选择去开某一国的后门,便能够改变战局。
客观地讲,刘备的后门要比孙权牢固一些,汉中多山,有魏延和吴懿重兵把守,曹操先前又清空了武都郡,再加上曹丕即位之后,西凉羌胡叛乱无常,种种原因,使得曹魏发兵汉中的概率大幅度降低。
反观孙权,征服荆州之后,他必须面对更加广大的北方防线,打从东海岸起,曹魏的一级统帅包括臧霸、曹休、张辽、满宠、徐晃、曹仁、夏侯尚等,布满了淮河、汉水一线,如果曹丕下令动手,再加上刘备的复仇军团,恐怕孙权也只能大呼“吕蒙误我”!
刘备赌的就是这一点,以他的兵力,独立作战夺回荆州有一定难度,但如果曹丕肯在后面捅孙权一刀,孙权就算不仆街,也必定让步。
就因为这样,蜀汉的东征进行得相当缓慢,公元221年夏天巫县大捷后,刘备并没有趁胜大举进攻,反而让军队停留在秭归,他自己则坐镇第二线鱼复,整整四五个月没有动作,笔者认为,刘备就是在观望曹丕的动向。
要想争取曹丕的配合,当然不能只靠运气。早在建安二十五年初,曹操过世之时,刘备就派出了使者前往北方吊唁,企图改善蜀魏关系,为东征铺路。但这个举动“猫哭耗子”的味道太过明显,曹丕并不接受。
这种把戏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刘备懂得拉拢曹丕,孙权当然也会。长久以来和刘备在荆州议题上摸爬滚打,孙权比刘备更明白外交的个中三昧,在对曹丕的外交工作上,孙权找到了一个枢纽人物,他的名字叫浩周。
浩周是上党人,父祖不详,估计是士族出身,最高曾当到徐州刺史。建安二十三年襄樊大战时,他担任于禁的护军,随着于禁投降关羽,之后也一同成为东吴的俘虏。孙权看出此人的价值,因此给予他相当高规格的待遇,而浩周也就这样傻乎乎地相信了孙权是个好人,成为一连串错误的肇事者。
建安二十五年初,曹操过世,孙权派浩周回到北方,向曹丕传达自己的“赤胆忠心”,孙权表示:之前边境的军事冲突都是误会,纯属擦枪走火,希望能建立双方军事互信机制,曹魏应该坦诚相告边界军队部署的情形与目的,避免再有类似的冲突发生。
曹丕看了孙权的信,半信半疑,孙权之前背盟的记录不少,谁也不敢保证这次是真的。浩周先生就在这时派上了用场,他拍胸脯保证,孙权一定是真心投降,而且这次必定愿意将儿子孙登送来洛阳当人质。也不知道浩先生哪根筋不对,他居然还向曹丕发下毒誓:要是孙权不归降,我全家死光光。
大概就是因为浩周这种拿身家性命作保的气势,曹丕最终接受了孙权的投降。当年底,曹丕即任帝位,又派浩周出使孙权,要求孙权送交质子。
当浩周告诉孙权他是用身家性命为其担保时,孙权痛哭流涕地说:“浩兄,你用全家性命为我担保,我……我还有什么话好说?”他的确是无话可说,但将儿子送去做人质这种蠢事却是万万不会做的。
浩周回去后,孙权前前后后又给浩周(不是给曹丕)写了好几封信,首先强调自己一定会送儿子过去,但儿子年纪太小,需要管教,稍后再说。过了一阵子又说,会派宗室重臣孙桓一起过去。又过了一阵子,说连江东元老张昭老先生也要陪同去洛阳,时间就在今年的十二月份,说得有鼻子有眼。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讲,这是一套很高明的催眠技巧,它让浩周和曹丕觉得整件事一直在向前发展,但其实什么都没做。
其实当时洛阳朝廷中,也有人建议曹丕应该配合刘备攻打江东,例如刘晔,他很明确地分析道:如果曹魏此时出兵江东,东吴必亡,到时蜀汉独木难支,不可能和曹魏对抗。但曹丕当时已被孙权的“催眠术”给忽悠住了,不但没想过要去开孙权的后门,甚至还反过来想要跟孙权联手,一同攻打蜀汉。
曹魏黄初二年(公元221年),十一月,刘备巫县大捷之后不久,“魏吴同盟”正式确立。曹丕降诏,封孙权为吴王、大将军、荆州牧、都督交州,外加至高无上的“九锡”,表明了在吴、蜀之战中,曹魏力挺东吴的态度。
当年濡须之战,曹操和孙权对阵时,见江东军阵列严谨,曾发出感叹:“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儿子若豚犬耳。”
公道地讲,这句话算是曹操的肺腑之言,但曹操只将刘表的儿子恶心了一把,好像忘了将自己的儿子拿出来比较一番(孙权比曹丕大四岁而已)。或许孰优孰劣曹操心知肚明,只是开不了口罢了。
这场外交大战,最终以刘备的彻底失败,孙权的彻底胜利而告终。与曹丕成功缔结了盟约之后,孙权终于将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全副身心对付他的前妹夫刘备。
公元222年,三十九岁的陆逊被任命为大都督,率领韩当、朱然、潘璋、宋谦、徐盛、鲜于丹、孙桓等将领,约五万大军进驻猇亭。在这里,新一代的江东鳄鱼头领,将为刘备搭建一座华丽、灿烂,也是最后的战争舞台。
纸上谈兵
摆平了曹丕,江东军展开了第一次反击。蜀汉章武二年(公元222年)正月,江东军在老将宋谦的率领下,击破蜀军五个堡垒,击毙蜀军负责将官,为江东在巫县失利后挽回了一些颜面。
然而这次反击彻底激怒了刘备,当时他应该已经得知“曹吴联盟”的消息,知道短时间内,曹丕不会对江东下手。这么一来,要取得胜利就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方法:血淋淋的军事战争。
就在宋谦反击之后,刘备下令总动员,蜀汉大军水陆并进,大举进入荆州西界。刘备率领陆军亲自进驻秭归,水军则由吴班与陈式统领,进屯夷陵,控制长江两岸。次月,蜀军继续前进,江南主力部队直推进到夷道县的猇亭,江北的侧翼军团则在黄权的带领下进入夷陵境内。
刘备另外派马良由佷山前往南方的武陵郡,串联当地的原住民。武陵蛮头目沙摩柯接受招抚,带领部族北上加入战局,零陵和桂阳两郡的原住民也纷纷响应。一时间,荆州西、南两面已树起无数“汉”字大旗,时隔多年,刘天王仍旧魅力不减,可喜可贺。
相较起来,江东军就显得不太爷们了,统帅陆逊带着主力部队一直龟缩于猇亭,整天只会向孙权放大话,说什么夷陵是要害,一定要守住(废话)。刘备以往作战败多胜少(这倒是实话),这次放弃水军单用陆军,又用过时的阵法,凭借至尊(孙权)的护佑,一定可以击败敌军云云。这一番话,怎么听都像是在吹牛。
唯一比较有胆量的是年轻的孙桓。他父亲孙河原本姓俞,因长期追随孙策,被赐姓孙。十五岁那年,孙桓曾在京口见过前来借荆州的刘备,在他的印象中,刘备只是个混得不咋样的落魄大叔,点头哈腰向孙权讨碗饭吃。
十年之后,二十五岁的孙桓首次披挂上阵,官拜安东中郎将,投入对蜀军的战斗。年轻气盛的他依照少年时的印象行事,率领部队单挑在夷道的蜀军前锋。然而刘备并非他所想象那样,是个靠乞讨过活的落魄大叔,结果孙桓一战不利,反陷入蜀军的包围。
按理说,像孙桓这种“少爷”级的官二代,遇难非救不可,否则这黑锅铁定是要背的。但说来也奇怪,陆逊却好像压根儿就不把孙桓受困当做一回事,他按兵不动,丝毫没有出兵救援的迹象。
刘备又派了吴班率一支部队驻扎在无险可守的平地,企图吸引江东军出击,但同样的,猇亭大营营门紧锁,没有丝毫发兵的迹象。
刘备笑了,且笑得很开心。
他听说过陆逊的名字,知道这个三十九岁的年轻人出身吴郡大族,娶了孙策的女儿之后平步青云,一路干到右护军、镇西将军的位置,是个能说能写的文化人,不过担任诸军都督还是头一遭。这回孙权用他带兵,很多将领都不服气,且指挥一团糟,别说进攻,现在连自保都成问题。
看到陆逊带兵,倒是让刘备想起了一个人:马良的小弟马谡。同样是出身世家大族,读过很多书,喜爱议论军事,但真要是上了战场,恐怕死得最难看的就是这类人。
对于在沙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刘备来说,这些在书斋里高谈阔论,甚至将战争上升到哲学高度的书呆子们,只不过是一群纸上谈兵的家伙,瞬间便可以结束比赛。
然而我们都知道,这是一个错误的评估,不但错误,而且错得相当离谱。要知道,《三国志》中除了君主之外,只有两个人拥有单独传记,一个是诸葛亮,另外一个便是陆逊。
没错,陆逊确实是大族出身,确实有丰富的学术功底,也确实年轻,但他却不是一个光会纸上谈兵的书呆子。他不救孙桓是因为他评估孙桓守得住,不必救;他不打吴班是因为他预料到刘备会设下伏兵;而面对内部不谐的问题,他自有高明的处理方法。
好吧,就让我们重新来认识一下陆逊。
陆逊,本名陆议,字伯言,江东吴郡人,东吴四大都督中最长寿的一位。陆家为吴郡四大士族之一,陆逊的祖父陆纡官至城门校尉,父亲陆骏官至九江都尉,不过在陆逊小时候父亲就过世了,于是他投靠担任庐江太守的从祖父陆康。
兴平元年(公元194年),孙策奉袁术之命进攻庐江,陆康便将陆逊和自己的儿子陆绩一起送回吴郡避难。陆逊是个早熟的小鬼,那年他大概才十一二岁,便已经可以帮叔叔撑起门户了,俨然成为族中新一代的执法者。
建安九年(公元204年),二十一岁的陆逊正式投入孙权幕府,他先是担任府中的东西曹掾,之后出任吴郡海昌的屯田都尉,开始了他十五年讨伐山越蛮族的生涯。和其他江东将领动辄便对山越斩首五千、斩首七千的灭族式作战相比,陆逊的策略倾向于剿抚并重,在讨伐的同时他不断招降原住民,并将其中精壮者编为部队,也就是因为这样,孙权才会将孙策的女儿嫁给陆逊,并开始重用他为参谋顾问。
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三十六岁的陆逊第一次投身三国间的战争,他配合吕蒙江陵作战,快速袭取西面和西北的宜都、房陵、南乡三郡,彻底断绝了关羽的退路。陆逊随后扫平秭归一带多股拥刘力量,受封为右护军、镇西将军、娄侯,年纪轻轻就成为江东西线的最高军事长官。
《三国演义》第八十三回的回目,说陆逊是“书生拜大将”,这是戏剧化的夸张说法。从上面的履历不难看出,陆逊从二十来岁起就开始带兵,前前后后也打了十几年的仗,并不是全无经验的学院派。
然而东吴诸将不服领导却并非子虚乌有,而是真有其事。
面对刘备的进攻,孙权所动员的都是资历很硬的将领。偏将军韩当是孙家资历最深的武将,从孙坚时代就跟随作战,若论资排辈,陆逊属于孙子辈;昭武将军朱然是孙权的老同学,战前镇守江陵,假节,于私于公都是动不得的人物;建武将军徐盛与振威将军潘璋则是孙权一手提拔上来的亲信;即便是背景神秘、没有任何头衔的将领宋谦,也是孙策时代起的元老,当年孙策和太史慈单挑时所带的十三骑中,这位宋先生便在其中。
面对这么多资格老、背景硬的老同志,即便陆逊不是个省油的灯,他也还是有些罩不住,江东诸将各自为政,不肯互相合作。
面对这样的情形,陆逊并没有向孙权打小报告,他在一次会议上发表了一番言辞恳切的演讲,他说:“刘备是个强敌,今天大军压境,各位应该通力合作,协力抗敌。小弟我是个读书人,上头之所以委屈各位听我指挥,是看在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能忍辱负重,所以,请各位各司其职,切勿再有违法乱纪的情况发生。”
这篇演说其实很老套,江东诸将未必因此就对陆逊心服口服,但至少他们克制了自己的傲慢,维持了表面上的团结。而单单就是这表面上的团结,就足以使江东军立于不败之地。
公元222年,从三月起,蜀、吴两军在猇亭展开了对峙,刘备虽然一时无法突破陆逊的密集式防线,但对于打持久战,他更加有信心:后头有益州诸葛亮、李严、赵云的完整补给线,蜀军绝对有久耗的本钱,即使不打下江陵,也能巩固夷陵一带。而且,吴、魏关系可能随时会发生变化,那时,便是发起总攻的最佳时刻。
然而,这回胜利女神并没有眷顾刘备,陆逊并不只是一味防守,他只是在观察,就如同鳄鱼沉在泥沼之中,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扫视那些正准备渡河的可怜牛羚一般。
在四个月的蛰伏之后,陆逊终于发现了刘备的致命破绽。
落败而逃
“火烧连营七百里”是一个非常壮观的场面,按照现如今的换算方法,这大约相当于三千座标准足球场(足球场长度最多不超过一百二十米,最短不少于九十米)的总长度,然后一把火全部烧光光,这在理论上是可能的,但在现实中有点困难。
在历史记载中,刘备所谓的“七百里连营”,其实是曹魏情报单位送给曹丕的报告,可能情报人员知道曹丕比较喜欢文学性的描述,所以用了夸张的修辞。根据蜀、吴两方的正式记载,刘备在夷陵的布阵,其实是在战线上设下了大约五十座营寨,固守险要,并没有强调它们是“连”在一起的。
刘备这样布阵引来后世许多人的批评,最主要的问题是这样布阵容易分散兵力。刘备本次东征带了多少人马不清楚,十万可能已经是最高上限,保守估计可能不到五万人。以这样的兵力设置五十营,一营平均也不过一两千人,这就给了敌人各个击破的机会。
此外,在没有手机、电话和互联网的时代,过度分散的布局会造成指挥上的困难,尤其在缺少足以压阵的高级将领的情况下,所有的指令全部来自刘备本身,一旦刘备和各营之间的通讯被切断,整支军队便容易陷入混乱。
相信刘备的智商应该不至于比我们还低,他前前后后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为何会作出这样的误判?这颇令人费解。
比较常见的解释是:刘备为了适应山区的破碎地形,只好分散兵力布防。
笔者认为,这样的解释只是一方面,更主要的可能是刘备的轻敌心理,加上对人事问题的妥协所造成的双重错误。
就前者而言,刘备不认为陆逊会进行反击,因此将兵力分散也无所谓。就后者来说,由于欠缺压阵大将,导致荆州诸将谁都不鸟谁,刘备只好让其各自带兵,直接听令于自己。同时,除冯习为大都督,张南都督前部外,辅匡、赵融、廖淳、傅彤等都被任命为“别督”,拥有一定的指挥权,这也符合刘备本次出征“练兵”的主旨,让大家都能独当一面,看谁才是接班人。
当然,也不能排除这是刘备使的一个诱敌之计。
刘备为了引诱陆逊出战,最开始用的计有些小儿科,派吴班带数千人前去挑战,自己则带八千精兵埋伏于后,结果陆逊压根儿就没搭理他。不得已,刘备只好采用极其大胆的战术,扎下五十座军营,把兵力分散,摆下长蛇阵,如果陆逊出击任何一营,利用己军的机动性迅速把兵力集中,与其进行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