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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巍 当前章节:149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22

这些民兵毕竟训练有素,经过招呼,迅速稳定下来,继续过沟,动作更加迅捷。尽管敌人又打过来十几炮,但队伍已经离封锁沟愈来愈远,迅速消失在夜海中。

敌占区的夜,是恐怖而悲凉的。它不像根据地,一到晚间,就传来村剧团幽雅的管弦声和喧闹的锣鼓声,民校里男女青年的歌声和村头上儿童的欢叫声。这些美妙的合奏就像最动听的夜曲一般,抚慰着晋察冀的田园和勤劳战斗的人们。而这里则完全不同。不到天黑,就家家关门闭户,提防着一切不测的事情发生。即使树叶落地,也会引得人心惊肉跳。原野是枯索和寂寥的。只有远远近近的炮楼闪烁着鬼火一般的灯光。

高红和邢三依然走在队伍的先头。前面两个向导尽量避开敌人的据点迂回曲折地前进。高红是既兴奋又担心,惟恐完不成任务给人留下笑柄。她最心烦的莫过于村庄的犬吠了。这东西的听觉太灵,本来距村子还很远,它们就叫起来了,而且一唱百和,全村的狗顿时叫成一团。这不是分明向敌人报警吗!好容易离开村子远了,它们才渐渐堰旗息鼓;而另一个村子的同类,像得到接力棒一般,又大声吠叫起来、高红不禁在心里暗暗地骂:可恶!实在可恶!真该下一道命令,干脆消灭这些敌我不分的狗杂种!

大约走了三十余里,才来到预定背粮的目的地。这是一个大村子。大队民兵还未到村边,已经有人来接。看来村长同高红已很厮熟,一见面就笑嘻嘻地说:“高副县长,我们全都准备好啦。一口袋是一百二十斤,每人背四十斤,正好三个人背一口袋。我们准备的粮食足够你们背的。”高红问:“鬼子的据点里有情况吗?”村长说:“没事儿。他们离这儿还有七八里路呢!刚才周支队长派人来说,已经把敌人截断了,叫你们放心运粮。”高红听了,立即对邢三说:“你把队伍组织得有次序些,动作要快。”

工作紧张顺利地进行着。装好粮食的民兵就扎好口袋,按规定集合在打谷场上静静地等候。

因为负着重责,在几千人中最着急的就是高红。她时而走到仓院,时而走到村头,静静地谛听着周围的动静,惟恐发生什么变故。

这时,北边敌据点方向传来了几声枪响,在夜静时刻显得特别清晰。

村长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说:

“怎么办哪,高副县长?”

“什么怎么办?”高红立在村头,眼望着北方镇静地说。

“我是说,你们是马上走呢,还是把粮食装完?”

“装完得多长时间?”

“恐怕至少得半个钟头。要是让敌人发现,我们可就没有命了。”

高红沉吟了一下,安慰道:

“村长,你就放心吧,现在还不能断定敌人就出来了,我们是不会轻易让你们暴露的。”

说过,她立刻转向邢三吩咐道:

“你赶快派两个人到老周那里了解一下情况,另外叫大家装粮的速度加快一点。”

接着,高红来到了打谷场,看见民兵们果然显出惊慌的样子,就高声说道:

“同志们!不要慌!敌人过不来,有三支队在那里顶着呢!”

她的鼓励很有效,大家立刻稳定下来。但是枪声越来越密,还夹杂着哒哒的机枪声。显然三支队已与敌人在交火。

高红就像战场上的指挥员一般,在人群中悠然自得地走着。然而这不过是有意装出来的沉着罢了。实际上心里最惶恐的就是她。且莫说这十多万斤的粮食,对于饥饿的军队有多么重要;还有四五千山区青年的生命,以及这个秘密储粮点全村老少的身家性命,都在她这个年轻女郎的手中啊!她是要为这一切不幸的后果负责的。

粮食终于装完了。去前面了解情况的人也回来了。他们说见到了周支队长。捎来的口信是:敌人出来了;双方正在激战;不管粮食是否装完都要迅速撤离返回。

在返回的路上,为了加快行进速度,邢三将四千多人的队伍改为五路纵队。每个人的肩头上都鼓起一个又粗又圆的东西,有偏在一个肩头上的,也有搭在后背上的,最妙的是人字形的裤子粮袋搭在脖子上,活像背着一个孩子。此时虽然已近午夜,但因人们背上了粮食,达到了预期目的,情绪反而更加高昂。

刚刚离开村子,就听见北边的枪声愈来愈近。而且天空里陡然腾起两个贼亮贼亮的天灯,飘飘悠悠把大地照得雪亮。山里人不知道这是照明弹,又是惊慌又觉新奇。也有人赶快卧倒。究竟邢三的见识多,立刻鼓动说:“不要卧倒!这是敌人怕我们看不见路,点起天灯送我们哩!”大家嘻嘻一笑走得更欢了。

山里人行路,本来脚就抬得高,加上肩上扛了粮食,步子迈得大,落脚很重,几千人在一起,咚咚咚咚,走起来就像地心里响闷雷一般。这声音在夜静时能传出好几里远。高红本来想使大家的脚步放得轻些,但是毫无效果。因为大家来时是初到敌占区,还有点拘谨,现在却彻底放开,远远听去,呜呜的就像卷过平原的风声。

终于,在黎明之前,他们平安地越过了封锁沟。高红以动人的微笑同左明握手告别。

但是,刚踏上根据地的土地,人们就像皮球撒了气似的松软下来。接着袭来的就是沉重的疲劳、困倦和难忍的饥饿。其实高红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掉队的人愈来愈多。队伍稀稀拉拉不再严整了。高红和邢三不得不走在后面进行督促和收容。在清水一般的晨光里,高红看到人们的脸色很不正常,几乎近于死人一般的灰青色。这显然是一种极度疲劳和饥饿的反应。她心里酸酸地,又是怜惜,又是难受。

高红走着,走着,看见一个小山村的坡崖下,倒着一个背粮的民兵,以为他正在休息,就随口喊道:

“同志,走啰!冉坚持一下就到啦。”

哪知这人毫无反应。邢三觉得不对,立刻跑上去,蹲下身子摸脉,叹了口气,转过脸对高红说:

“已经不行了!”

高红一惊。上前一看,见那人嘴边有白沫,摸了摸他的胸口,心脏已经停止跳动。再仔细看看他的面容,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想了一想,才想起他就是昨天同自己答话的青年。不由地叹了口气说: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就没有气了?”

“咳,别说了。”邢三难受地说,“他叫李柱,是个很不错的民兵。昨天我跟他说,你身子骨不强。还有点病,你就别去了。他还是要去。高同志,你想,他们出发前,只在家喝了几碗糠糊糊,吃了几个菜团子,跑了一整夜,哪里能顶得住?叫我看,主要就是饿的。……”

高红听到这里,不禁默默想到,人民真是太忠厚太可爱了,他们肩上背的不就是小米吗,只要解开口儿,吃上两把,何至于如此呢?但是他们羞于这样做。高红想到此处,心里一酸,眼里立刻涌满了泪水。

邢三见她动了感情,又似安慰又似感叹地说:

“高同志,你不知道,我们每次执行这种任务,都要牺牲两三个人,今天就算顺利的了。”

高红擦擦眼泪,上前去解死者肩上的粮袋,准备自己来背。邢三一把拦住,说:

“高副县长,你是女同志,哪能叫你背呢!”

邢三说过,将粮袋扛上自己的肩头。一面吩咐一个民兵说:

“你到村里要一付担架,亲自把李柱送回石井去。”说过,两个人就追赶队伍去了。但是高红的步子很迟慢,似乎在她的脑子里有一件过于凝重的需要她长期思考的东西。

五六 五颗人头

  运粮工作的胜利完成,使县委书记者济公深为满意。从此,高红被当作得力干部使用了。邢三也升任了县武委会主任。

这天,高红和邢三正在一个村里做发展组织的工作,忽然接到通知,老济公找他们去接受紧要任务。

老济公住处非常机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自从敌人几次大搞强化治安运动,环境越来越残酷了。老济公晚间忙碌一夜,白天也无法安心休息,于是就在敌人的眼皮底下,距满城八里处的小西村,挖掘了一条地道作为他的隐秘的住处。高红还没有来过。邢三参与过这条地道的营造工作,自然是知道的。

夜静以后,高红和邢三开始上路。邢三手提撅枪走在前面,高红也把手枪顶上子弹,跟随在后。两个人避开公路和炮楼,在乡间便道上摸索着前进。大约走了两个小时,才来到小西村。小西村果然小得可怜,仅有三户人家。邢三在其中一家的后山墙上,用手掌拍了三下,时间不大,院门便呀地一声开了。随后走出一个人来。那人辨认出是邢三,显出颇为亲热的样子。邢三轻声地问:“在吗?”那人点了点头,便领他们两人来到宅旁的一块园子地里,走到井台旁边停住了。这口井不大,井口上架着辘轳,井绳上垂着柳罐。那人一手扶着辘轳,一手握着辘轳把,转过脸悄声低问:“你们谁先下?”邢三说:“她是第一次来,我先下吧。”说着就手扶井绳,把两只脚蹬在柳罐里,井绳缓缓下垂,吱吱扭扭地消失到黑黝黝的井里了。时间不大,只见井绳轻轻地摆动了一下,那人便把柳罐摇了上来。“同志,上吧,挺稳当的。”那人转过脸笑着对高红说。这时高红才看清他是个须发斑白的老人,就轻轻地叫了一声“老大爷”,轻手轻脚地蹲在柳罐里。井绳缓缓移动,她向下一看,满眼漆黑,如同坠下黑森森的万丈深渊,既觉得可怕,又觉得有趣。不一时,只听邢三在暗影里说:“到了!”接着伸过一只手来。原来井壁上有一个半人高的洞,高红便拉着邢三的手猫着腰钻进洞里。这时,她越发觉得新鲜和神秘,随着邢三曲曲弯弯走了一二十步,望见前面透出一小片微弱的灯光。走到灯光近处,才看见旁边又有一个小洞,约有半间房子大小。里面用柴草搭了一个地铺,铺着两床粗布被子。铺前摆着一张小炕桌,点着一盏老辈子的铁灯。在朦朦胧胧的灯光里,老济公正坐在地铺上,噙着旱烟袋巴达巴达地抽烟。

高红一见老济公那副样子就不由得笑了。这个县委书记上头光着脑瓜子,下头光着两只大脚丫子,穿了一件破衣拉撒的黑夹袄,五个扣子扣了两个。说他像个农民,小炕桌上摆了不少书,其中有《论持久战》、《唐诗》和《三国演义》之类;说他像个知识分子,又的确是个活脱脱的农民。

“高红,你是第一次来,你看我这个地方儿怎么样?”老济公笑着打招呼,他那双眼睛倒是十分机警有神。

“你这里自然是神仙洞府了!”高红说笑着,一面坐在地铺上。

“你说得不错,这就是我的老龙宫了。”老济公说,“我这个老龙王本来住在大海里,被鱼鳖虾蟹欺侮得没有办法,连觉也睡不成,我们的二郎神就给我造了这么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他笑着指了指邢三,邢三蹲在旁边嘿嘿地笑。

老济公磕去烟灰,接着又装了满满一烟锅子,伸着脖子在铁灯上点着吸起来,然后说:

“我找你们来,有一点要紧的事。你们听说了东佃庄发生的事吗?”

“什么事?”高红问。

“昨天,日本宪兵队长朱野,在那里砍了五个人头,挂在电线杆上,还对老百姓说:今后每少一根电杆,就要砍一个人头。”

“啊!”高红睁大了那双猫眼。

“今天我到山里去了一趟,已经同三支队和老三团的侦察连取得联系,准备明天晚上打它一个破袭战,把保定到满城公路上的电杆全部砍掉,电线也收了狗日的,给朱野一点颜色看看!要不然,让敌人的气焰把我们压倒,今后就不好办了!”

说着,他把烟锅子在小炕桌上磕得乓乓地响。

“我非常赞成!”高红睁着一双大眼热情地说。

“早就该搞一下了。”邢三也说。

“好,”老济公高兴地说,“既然你们赞成,今天晚上就把任务布置下去。把青年抗日先锋队、自卫队全发动起来。东段从保定到东佃庄由邢三负责,西段从满城到东佃庄由你高红负责,你们两个就当总指挥吧!”

高红笑着说:“行!”邢三也愉快地接受了任务。

三个人又研究了一些细节,谈话就结束了。老济公忽然用温和与怜惜的眼光望着高红,说:

“高红,你来咱满城已经个把月了,你觉得还习惯不?”

“早就习惯啦。”高红笑着说。

“你不觉得我们心太狠,对女同志使用得太多了吗?”

“我觉得这样才好。不然怎么能锻炼出来呢?”

“高红,话是这样说,我有时心里也是矛盾的。你看这地方,抬头就是炮楼,举步就是公路壕沟,在敌人眼皮底下穿来穿去,一不小心就有……”

高红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他的话说:

“老书记,你还不了解我,我觉得这样的生活才有意思呢!”

说过,两个人与老济公握手告别,随后又在吱吱扭扭的辘轳声中离开他的“老龙宫”。那个须发斑白的老汉一直守候在那里。高红又轻声地叫了一声“大爷”,怀着深深的谢意离开了他。

两个人离开小西村,当晚将任务与两个区长布置下去。等到高红在一家农户里睡下的时候,已经鸡叫头遍了。

第二天黄昏,高红与邢三分别在保满公路东西两段开始行动。高红在西段一个大村子里集中了三百余人,行前作了动员。她站在一个土台上高声说:“同志们!敌人在东佃村杀了我们的人,把人头挂在电线杆上。这是要吓倒我们。但是,我们中国人决不能被他们吓倒!这个仇一定要报!今天我们要把保满公路上的电线杆全部锯断,把电线通通收回来!你们说好不好?”

“好!!!”下面齐声喊道。

高红从声音里听出大家的情绪相当好,心里十分高兴。接着宣布了几条纪律就出发了。

保满公路是一条东西公路,是日本人用皮鞭和刺刀硬逼着附近的农民修起来的。在这三十里路上,不知道洒下了多少人民的血泪。路相当宽,隐隐发出白光,就像一条巨蟒卧在夜色里。

高红来到公路近处,把手电筒拢在袖筒里照了照自己从家里带出来的那块小坤表,离预定的时间还有十几分钟。她让队伍停下来,有意地让大家歇了片刻。待时针指向晚十时整,公路沿线的灯光忽然间全熄灭了,高红知道东段的行动已经开始。随即带着队伍涌向公路,按照事先的分工开始破袭。

这些公路附近的庄稼汉子,对于破路、收电线已是家常便饭。那些小伙子自幼就会爬树,爬电线杆自然也不外行,高红眼看着一个小伙子,抱着光光的电线杆,噌噌噌,就像猿猴似的爬上去了。然后两腿交叉夹住电杆,伸出老虎钳嘎嘣一声,长长的钢丝就仓琅琅地垂落下来。也有人根本就不爬电杆,早把大镰刀绑在长长的竹竿上,只要把镰刀搭上钢丝,嘎嘣嘎嘣割得飞快。下面的人就把钢丝盘上肩头,边走边收,不一时就是很大一盘。高红笑微微地在旁边看,心里好不高兴。

组织工作也搞得很好。一拨人刚把电线割断,另一拨人就上来锯电线杆子。有一个人用小锯的,也有两个人拉大锯的。你从远处听吧,一片刺棱刺棱的声音,就像春天的蜜蜂接近花丛一般。还有一些人专门破坏公路。他们在这方面更有经验,有的地方是拦腰斩断,有的地方则只在公路一侧切去长方形饼干似的一块。这样汽车也就没法走了。

大家正干得起劲,远处响起了枪声。开始是一个地方的炮楼响起来,接着是多处的炮楼呼应,枪声由疏而密,噼噼啪啪地打起来。民兵们自然有些惊慌,高红就一边走,一边在人群中鼓动:“同志们!不要紧,没有事儿!我们的三支队、老三团围着他们哪,他们不敢出来!”

人们的情绪稳定下来了。干得更起劲了。远远近近的枪声和满城敌人的炮声,仿佛只不过为这场大破袭来一个有趣的伴奏罢了。

不经意间,高红听见背后几个小伙子在窃窃私议:

“你瞧,这个女县长还怪沉着哩!”

“自然啰,听人说人家当过女团长嘛!”

“有人说她会双手打枪,不知道真不真?”

“那倒不知道;不过她会唱歌,琴也拉得不坏。”

“你听过她唱歌吗?”

“没有。我是听人说的,说她唱得好极了。”

“她到你们村里去过吗?”

“去过好几次呢,谁都说她和气,待人亲热,大人小孩都很喜欢她。”

高红微微笑着,心里美滋滋的。再往下听,语声已经停了。她回过头望了一望,人们正忙着刨土,面貌也看不清楚。

尽管枪声时密时疏,持续不停,但已可断定,包括满城的敌人在内,都未敢轻动。经过一阵狂风暴雨式的袭击,各个民兵连长前来报告,任务已经完成:电线杆已全部锯断,电线也全部收回,公路早破得像癞子的脑瓜,无法使用。这时,高红又用电棒照了照袖筒里的那块坤表,时间还不到一个半小时。在人们集合返回的时候,高红在夜色里望着这些土生土长的庄稼汉,默默地念叨着一句话:“还是人民群众的力量伟大!”这大概是她今夜感触最深的地方。

五七 骑毛驴的新嫁娘

  一夜之间,保满公路被弄了个稀巴烂,电杆全部锯断,电线无影无踪,敌人怎么能不感到强烈的震撼呢?

第二天,敌人的搜捕就全面开始了。

高红回到她住的南沙营村,已近破晓时分。这时她已经困得不行,往热炕头上一倒,就睡熟了。

她的老房东,李秋月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丈夫被日本人抓了劳工,生死不明。家里只有一个儿子,已经二十岁了。这女人提起日本人,真是切齿痛恨,因此抗日工作非常积极。为了掩护来往干部,她在家里挖了一个小洞。村干部就把高红安排在她的家里。这位女房东性格坦率,处事机警,对高红尤其亲热,简直像对自己的女儿一般。高红也常以婶子相称,非常愿意在她家落脚。

高红由于连日奔波,劳累过度,早饭也没吃,直睡到小晌午还没有醒来。秋月婶子见她这样辛苦,很怜惜她,就让儿子到集上买点豆芽豆腐之类,想给她“改善改善”。

为了高红的安全,秋月还不时到门口观察动静。她一面纳鞋底子,一边向周围观望,看看一切平静如常,心想可能没有事儿了。哪知正在这时,村南头腾起一片嘈杂声,接着有十几个人踉踉跄跄地跑过来,一边嚷着“敌人进村了!敌人进村了!”再往后看,穿着黄军服的日本兵已经端着刺刀追过来。秋月婶子心里一惊,立刻跑进来,推醒高红,说:

“快起!快起!敌人进村了!”

在敌占区睡觉,一般都是格外警惕的。高红听见呼叫,揉揉眼,一骨碌爬起来。她立刻抓起小手枪和装文件的小挎包,就跳下炕,蹬上鞋子,顾不上系鞋带,往门外就走。这时她的想法是,在敌人来到之前,钻到柴禾棚下面的地洞里去。秋月也是这个想法。哪知刚出屋门口,秋月用眼一扫,敌人已经闯到大门外了。高红还在犹豫未决的当儿、被秋月一把推回屋里,把她手中的小手枪和文件包夺过来,连忙塞进炕洞。一面比划了一个纺线的姿势,低声说:

“脱鞋,上炕!”

炕上摆着一辆纺车,那是秋月婶子刚才纺线的地方。高红立刻会意,上了炕,面向窗外,盘着腿儿,把纺车揽在怀里。顺手拈起一络棉絮纺起来。

这时,两个日本鬼子和两三个伪军,已经骂骂咧咧地闯进来。他们在屋里开开柜子,看了看都是破衣烂裳,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又用枪托砸砸墙壁,也没有听见异样,就把眼光集中到炕上坐着的高红。高红自进入敌占区以来,就改变了娃娃头的发式,改为披肩长发,额前留着齐眉刘海,跟满城姑娘一模一样。再加上她又穿了一件老式的大襟花袄,就更显得土味十足。令人惊疑的是,今天她显得特别镇静自若,神情如常,凝神低眉,把那张纺车轮子摇得像一团花般地旋动,线儿纺得又匀又细。

“老太婆,她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亲闺女。”秋月婶子装出笑脸应酬。

一个伪军狐假虎威,把枪栓猛地一拉,吼道:

“她是不是八路?”

高红用眼角斜了一眼,照旧纹丝不动。秋月婶子忙上前赔笑道:

“老总,您别说笑话了,我的亲闺女怎么会是八路呢?她胆小,你可别吓着她。”

他们没有看出破绽。一个日本兵喊了一声“开路!开路!”就迈着杂乱的脚步到邻家去了。

“好险啊!”秋月婶子拭去一头冷汗,喘着气坐在炕沿上。那高红推开纺车,一头扎在她的怀里,亲热地说:“我的亲婶子!你真机灵!”秋月婶子也搂着她甜甜地笑了。

不一时,秋月婶子的儿子大民赶集回来,买回一块豆腐,秋月给高红炒了,算作是对这次胜利的庆祝。

高红吃了饭,接到通知,要她迅速赶回县里开会。满城县的后方设在山里的岭西村,距此处还有好几十里,而且要在大白天越过封锁沟,这就难了。

秋月婶子见高红沉吟不语,知道她的难处,就低下头儿想了一会儿。只见她想着想着,忽然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婶子,你笑什么?”

“我倒是想了个主意,就是不大好说。”

“那有什么不好说的?”

“我说出来怕你恼了……”

“你说吧,我不恼。”高红诚恳地说。

“那我就说了,”秋月婶子带着笑说,“那你就扮作新媳妇儿吧,叫你大兄弟送你……”

她说着,又用手指了指旁边站着的大民。

一句话出口,逗得高红咯咯地笑起来,脸上只不易察觉地红了一红;那大民却比大姑娘还要害臊,头快低到胸脯上去了。

“行!”高红立刻点点头,大大方方地说。

秋月婶子得到批准,立刻从破躺柜里翻出她当年的嫁衣,那是一件印着红牡丹花的大袄,还镶着花边。虽然样式有点古旧,但依然十分鲜艳。她立刻给高红穿上。接着又给高红梳头,把她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好看的圆髻。

“好了,好了,像个新嫁娘了!”秋月婶子一边做着这一切,一边说。

“婶子,今天我就听你的了,你把我扮成什么样儿就算什么样儿吧!”

接着,秋月婶子又煮了二十多个鸡蛋,染成红色的喜蛋。临走又从炕席下摸出几张老头票,交给大民说:“要是岗楼不好过,你就把这个喂了那帮狗日的吧!”

高红的文件没有带。那只小坤表也没有带。只把小手枪放在竹篮里,红喜蛋搁在上面,以便随时应变。

大民也换了件干净衣服。一切准备妥善,大民上篮子,两人就出发了。

在临送出大门时,秋月婶子叫住大民,千叮咛万嘱咐地说:

“大民,你可要当心啊!千万不能马虎啊!”

“娘,我记住了!”大民温顺地说。

“要是遇上危险,你可不能先顾自己。”大婶又说。

“娘,你就放心吧。”

这时,大民早就备好一头小毛驴,让高红骑上去。把篮子也递给她。自己提着鞭子在后面赶着,那小毛驴就迈着轻快的小碎步嘚嘚地上路了。

大约两小时左右,已经赶到封锁沟边的抱阳。这里是敌人的据点。封锁沟上有一座吊桥,旁边是敌人的岗楼。

这天正好是抱阳逢集的日子。桥上不断有人来来往往。一个伪军披了一身黄皮,大模大样地斜背着一支大枪,在那里盘查行人。大民很机灵,向高红使了个眼色,从她手里接过篮子,然后走上前去说:

“我媳妇回娘家去了,她家是云阳村的。这是我丈母娘煮的红鸡蛋,老总,你吃几个吧!”

大民一面说,一面揭开篮子,抓起几个红鸡蛋就往伪军怀里塞。伪军也不客气,顺手抓起一个,在枪把上一磕,就剥着吃起来。他一边吃还一边睃着眼睛找茬儿:

“你是哪村的?”

“我就是这抱阳的。我是张大财主家的儿子,叫大民。你有空儿,到我家喝茶去。”

“我怎么没见过你?”他的口气软一些了。

“咳,老总,你一天得见多少人哪,您怎么能认识我呢?”大民知道他找茬儿无非是为了要钱,就顺手往口袋里一摸,摸出几张早就准备好的老头票,笑嘻嘻地往他口袋里一塞,说,“买双鞋穿吧!”

那伪军把头一摆,大民立刻牵上毛驴不慌不忙地从吊桥上走了过去。

“这小子,找了这么一个漂亮媳妇儿!”伪军在他们后面喃喃地说。

大民把高红送到石井方才分手。高红跳下毛驴,笑眯眯地望着他。大民越发不好意思。等高红走了很远,他还站在那儿,望着这个从来也不敢正眼相看的“媳妇”。

五八 这日子终于来临

  这天晚上,县委会的中心议题,是讨论区长冉大成的被捕叛变问题。大家都觉得这人工作能力虽不甚强,平时蔫蔫乎乎,少言寡语,给人的印象还算是个老实人。就是环境残酷以来,表现比较胆小。哪知这人被捕后很快就叛变了,在敌人手下当了一名特务。接着,在他原来领导的区里发生了一连串村支部书记被抓的事。有的村庄党组织便瘫痪了。群众的情绪也大受影响。县委书记老济公看来很着急,他不停地抽烟,把烟袋锅子磕得乓乓直响。他要求委员们立刻分工下去,恢复瘫痪的组织,振奋群众的情绪,打击特务的活动,压倒敌人的凶焰。高红也是其中的一个。

会开得很晚,第二天也起得很晚。洗了洗头,又洗了洗衣服,时间就没有多少了。本来想挤出点时间去看看天虹,已经做不到了。在那战争年代,人们并非不懂得爱情的位置,实在是没有时问。

黄昏时分,她和组织干事小苑爬过了封锁沟,走了好几十里,才来到她分工的夜借村。这时已经后半夜了。他们只好在熟悉的农户家歇息过夜。

第二天,他们就紧张地忙碌起来:找党员谈话,了解群众的情绪,选举支部书记,直忙了整整一个上午。饭后,高红觉得有些疲劳,很想转移到南沙营村休息一下。此处去南沙营并不远,在那里住惯了,一想到李秋月婶子就感到温暖。

高红和小苑来到南沙营,哪知刚刚进街,就见人们乱跑起来,说敌人已经进了村了。高红用眼一扫,看见对面街口已经出现了日本兵的身影。这时,她浑身激灵了一下,心想,如果她和小苑还往李秋月家里跑,岂不是连累了她一家吗?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这样,她就扭头随着群众往村外跑。小苑在后面紧跟着她。

出了村,正北方向就是通山区根据地的大道。他们拼命往北跑。不一时小苑就跑在她的前面。敌人在后面穷追不舍。还一面追一面喊:“抓活的!抓活的!”此时高红猛然想起,文件包和自己的小手枪,都在小苑身上,如果他让敌人抓住,损失就大了,这个小伙子也就凶多吉少了。想到这里,她就喊了一声:“小苑,我不能跟你一块跑了,你快跑吧!”说着,就顺着沙河的边岸向东跑去。她的意思很明白,就是把敌人引开,使小苑能够脱险。这时小苑向北跑得已经比较远了,敌人果然转头向东来追高红。大皮鞋在鹅卵石上发出杂乱的脚步声。敌人一边追还一边喊着:“不要跑!不要跑!再跑我就开枪了!”高红心想,“我决不能让你抓到活的!”决心一定,鞋也不脱,就开始涉水过河。心想走到深水处,就随清流而去,结束自己的一生。哪想到天旱水浅,走到对岸还没有膝盖深呢!她叹了口气继续奔跑。这时敌人已经追过河来,乱糟糟地嚷道:“站住!跑不了啦!”说话间,高红的头发已经被人揪住,耳边响起一片笑声说:

“哈!大闺女!”

一种受污辱的怒火,立刻从心头升起,高红一转身狠狠地打了那人两个嘴巴。那人一脚把她踢倒。高红倒在地上。仰脸一看,那人脸孔比较白净,身穿黄呢军服,像是一个伪军军官,就顺手捡了一块土坷垃向他狠狠打去,一边骂道:

“你这个披着人皮的狼!你根本就不是中国人!”

几个伪军走过来,劝阻说:

“你不要打他了,他本来不是中国人;他是高丽人,是我们的翻译官。”

高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用眼淡淡一扫,眼前围着几十名伪军,就说:

“这么说,你们这些人是中国人了?”

众伪军默不作声。高红接着说:

“你们要是中国人,就立刻枪毙我。否则,你们就不是中国人。反正我不能跟你们走!”

这是刚才高红想起的办法,她想激怒对方把自己杀掉,以保全自己的清白。

“我们到南沙营,就是为的抓你。”一个伪军军官模样的人说,“早有人报告,你是八路军的女干部,日本宪兵队没有审问,我们怎么敢枪毙你呢?你还是不要跟我们为难的好。”

“胡说!我不是什么女干部,我是中国老百姓。”高红打断他的话。

“不管你是什么,你不走我们不好交代。”

高红一想,不走也不是办法,就说:

“好,那就让我去看看日本鬼子的刑场,也看看你们这伙中国人的所作所为。”

说着,高红就步态从容地走在前面;一伙伪军押着她,越过沙河,回到了沙河营。在街上,老百姓看见被抓住的竟是高红,都显出异常吃惊和忧虑的表情低下头去。晚上,她被关在一家地主庄院的小屋里。

夕阳落山了,小屋里越发显得幽暗。屋子前面有一个伪军荷着枪咔咔地走来走去。大厅里人声嘈杂,不断传出吆五喝六的猜拳声。高红知道那是这伙魔鬼们正在行乐。

“让这些三八蛋混糟吧,他们迟早要完蛋的。”

她扫视了一下这间小屋,似是过去用人住的房子。屋角里堆着一些杂物,一铺小炕上铺着破席。高红就靠着墙斜倚在冰凉的小炕上。开始冷静地思索着面临的一切。

“考验我的时间到了!”她喃喃自语地说。

她首先感到今天的行动太大意了,不应该随便白天转移。究竟是敌人事前察知了她的行动,还是事后有人向敌人报告,暂时还难以判断。但是正如老百姓说的,“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在敌占区工作,被俘被捕是难以完全避免的。自己来到满城工作之日起,就有这种精神准备。这件事在今天发生,自己并不感到意外。

接着,她冷静地分析了一下当前的处境。她认为,现在自己的身份虽未暴露,但长期保持是不可能的。开始来满城工作的时候,县委书记老济公就告诉她,不久前县大队全军覆没,大队长和指导员都被俘变节,投降了敌人。以后又接连有几个干部被捕,经不起敌人的严刑拷问,也当了叛徒。最近这个区长的被捕变节不过是最新的例子。这么一伙叛徒、特务全在满城,自己怎么能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呢?她明确地意识到,现在自己不仅要同日本强盗作斗争,还要同那些过去被称为同志,一个锅里吃饭而今成了叛徒的人作殊死的搏斗。

“看来,我的出路只有两条:一是死;二是坚持斗争,死不了出去继续为党工作。第三条道路是没有的。我不能对敌人有任何幻想。”高红默默地对自己说。

时间大约已近午夜,大厅的猜拳行令声已经沉寂下来。窗外只有呼呼的风声和哨兵不死不活的咔达咔达的脚步声。在这个凄凉的漫漫寒夜里,高红思绪纷坛,几乎想起了自己的一生……

她默默想道:我本来是剥削阶级家庭的孩子,吃不愁,穿不愁,过着养尊处优的小姐生活。但是马克思主义的书页叩开了我的心扉,许多革命先贤擦亮了我的眼睛,使我看到了人间的不平,看到了私有制度的罪恶。也看到了一百多年来我们伟大民族所受到的屈辱。我愤怒了,我不能忍受了,我开始追求真理,站到了人民一边。一二·九那天,是一个寒风搅着雪花的日子,面对着国民党的水龙大刀,一个女孩子能说一点也不害怕吗?但是,我想起鲁迅的话,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他称赞的中国女子刘和珍君的形象,也仿佛出现在我的面前,于是我就同大家一起不顾一切地冲到前面去了。这些都是我引以为自豪的事。但是家里人却斥责我,许多朋友也来劝阻我,说我不应该干这样的傻事、有风险的事。说一个人活着,太太平平,舒舒服服就可以了。其实他们不过是一些庸人。我不愿做这样的庸人。此后,随着卢沟桥的炮声,我又千里迢迢到了延安,千里迢迢来到敌后,现在又来到敌占区工作,仍旧是处在风暴的前沿。但是,我后悔吗?不,我并不后悔。因为每一步都是出于我的自愿。我现在已经更深地懂得:一个人除非是浑浑噩噩,一旦觉悟就会参加斗争,而斗争本身就包含着付出代价,天底下没有不付出代价的胜利。我今天陷身敌手,以至于牺牲,就是我应付出的代价,决不是我当初的选择错了,我的选择并没有错。即使让我重新选择一次,我也不会作出庸人们的选择。

高红这样一想,心里更加平静坦然了。只是夜深风寒,冻得有些难受。她只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会儿。接着重新躺下,想睡一会儿,养养神,准备应付明天的审讯。然而思绪绵绵,像抖开的线团一般继续伸展开去。

西北高原那座披着黄色风沙的古城,这时又闯到她的脑海里。她想起延河边红旗招展、歌声如潮的日子,那真是她度过的最辉煌最愉快的黄金岁月。当她舞动双臂,指挥万人大合唱时,同学们的情绪是多么地高涨呀,那歌声简直要飞过宝塔山的塔尖了。当她在晚会上,奏起她自制的乐器时,同学们的掌声又是多么的如痴如狂啊!说实话,她以前还从来没有感受过人们如此的钟爱。这就是革命大家庭的温暖!她来到敌后根据地,来到晋察冀,又同劳苦的人民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不管到了哪个乡村,那些婶子大娘们都把她看作自己的女儿。各级领导、干部,也都十分地爱护她,并委以重任。这些在旧社会是从来没有得到过的。在这生死关头,她怎么能背叛自己的人民呢?

不用说,今天夜里,她最思念的人就是周天虹了。自从延河边上的那次长谈,她就发现他是有点儿爱上自己了,但是这傻瓜也许太老实了,总是说不出口。直到医院那次见面,她才发现他是多么地爱她!她为此也深深地感到幸福。自从自己调到满城工作以后,两个人每次见面,他都告诉自己,要小心,不要大意,她懂得这是在为她担心,惟恐发生不幸的事。可是事情还是发生了。现在他还不知道自已被关在这样的地方,假若知道,他心里该是多么地难过呀!……

长夜已尽,窗纸上已经透进微明。推开门,她望望门外,荷枪实弹的哨兵,仍在门前逡巡。她想,等那帮家伙吃过早饭恐怕就要开始审讯了。她应该利用这个空隙给组织上写一封信,以便党组织了解自己的态度和立场。这是至为重要的。

她端详了一下门外的哨兵,看见这个看守者年纪尚轻,脸色黝黑,似为一般农民,就和颜悦色地说:

“老总,你能帮我一点忙吗?”

“你有啥事儿?”

“你看这屋子多冷呀!我晚上也没有被子。你能给我找个纸笔,让我写封信,叫家里把被子给我捎来,行吗?”

“这这……”那个伪军犹豫着。

高红想起兜里还有几张老头票,就随手掏出来塞给他,说:

“你买碗茶喝。”

不一时,伪军就打发一个做饭的把纸笔送来。高红立刻找了块板子垫在膝头上挥笔疾书,把自己昨晚定下的决心,用板上钉钉般的语言写出来。那无异是一篇向党再次发出的誓言。

可是难题来了:怎么把信送出去呢?……

正在无奈时,伪军招呼她,说门外一个小姑娘前来送饭。“这是谁呢?”高红疑疑惑惑地走到门口。一看门外站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留着小干巴辫子,穿着一件破花袄,一只手提着个饭罐子,一只手托着两个黄饼子,神情张皇地站在那里。她一见高红,就亲热地叫:

“姑姑,我给你送饭来了。”

高红只是觉得小姑娘眼熟,却想不起是谁。她怕露了马脚,也不便多问,就让女孩走了进来。

“你快吃吧,姑姑,别叫白粥凉了。我娘说,你一天没有吃饭了。”

“你娘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高红压低声音,悄声地问。

“你叫抓住的时候,我娘在街上看见你了。”

“你家住在哪里?”

“姑姑,你忘了吗?就在隔壁。”

高红这才想起,她确实在这家住过。想起群众的关心,心头一热,不禁流下泪来。

“快吃吧,姑姑,不要凉了。”小姑娘又说。

高红打开饭罐子,还腾腾地冒着热气。就接过棒子面饼子吃起来。边吃边低声地问:

“你认识李秋月婶子吗?”

“你说的是大民他娘不是?”小姑娘眨巴着眼睛。

“是,是。”

“我知道,她住在村北头。”

“你能给我捎封信吗?”

“能。”

“一定要交到她的手里。”

“行。”

高红吃了干粮,粥也喝了不少。为了应付斗争,她有意地多吃了一点。瞧瞧外面的伪军没有注意,她撕开小姑娘的衣角,把那封信装在衣角里。又叮嘱她千万不要丢了。

“姑姑,我要走了。”小姑娘说着提起了罐子。高红心里一热,又几乎滴下泪来,不由自主地一把把小姑娘搂在怀里,亲了她的脸颊,说:“你替我谢谢你娘。将来我要还能出去,一定要去看她!”

“多好的人民啊!”高红望着小姑娘走出门外去了。

下面,她专心致志地等待着即将来临的斗争。

五九 从未经历过的战场

  紧要的时刻到来了。

门外响起了大皮靴的咔咔声,还夹一声吼叫:

“出来!”

高红往门外一望,一个翻译官带着两个日本兵、两个伪军,枪上上着寒光闪闪的刺刀站在门外。那个面孔白皙的翻译官,脸上似乎带着讥讽的笑容望着高红,问:

“你认识我吗?”

高红默不作声。

“昨天,你打的就是我。”翻译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看你今天还敢那么厉害!走吧!”

高红镇静地停顿了一刻,用手指把几缕乱发拢在耳后,又略略整理了一下衣襟,便走出门外。她微微地仰着下巴颏,没有看他们一眼,似乎他们并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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