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红的气一直忍着,不发作,但脸上也出现了怒容,提高声音说:
“快不要这样!”
高老万一看女儿的脸色出现了怒容,知道事情不好办了。他的眼珠骨碌骨碌转了几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说:
“小红,我生了你,养了你,没想到你这样没良心呀!你要是今天不帮我想个办法,我就死在这里算了!”
高红一见父亲拿出最后一着,真是又羞,又怒,又气,她拉了一把没拉动他,只好说:
“爸爸,我实在没法说服你。”
说着,就带着厌恶的表情离开了他。
———壮举
—— 壮举
高老万见事情毫无结果,只好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土,坐着轿车败兴而归。
他一回到自家的客厅,孙管家就带上一脸谄笑跑过来问:
“老爷,怎么样,见到大小姐了吗?”
“别提了,”高老万满脸怒容气鼓鼓地说,“这人,一加入共产党心就变了,六亲不认!”
“不会吧,不管怎么样,她总归是你的女儿吧!怎么会一点情面都不给呢?”
“这你可不知道!”高老万把手一摆,“你说下大天,她就是四个字:党的政策。还叫我听贫农团的话,服服帖帖把田分给那些穷棒子们。一钉一铆,连点儿活泛气儿都没有。”
“要真是这么着,那事情可就难办啦。”
孙管家叹了一口气,站在一边傻愣愣地发起呆来。
高老万两个黑眼珠骨碌了几下,忽然盯住孙管家说:
“老孙,这事儿你可不能传出去!那些穷棒子,听说我闺女回来了,本来都很害怕;你要把这事儿传出去,他们可就不把我当人看了。”
“那怎么说?”
“你这么说,”高老万想了一下,“政府说我高老万是个有功之臣,土改中是应当照顾的;你再说,我高老万共产党、国民党两边都有人,谁敢动我的田地、家产,就小心他们的脑袋!”
果然,谣言很快就在这个张家庄传开了。一传十,十传百,把一个张家庄和附近的佃户庄闹得沸沸扬扬。一九四七年春末夏初,土地改革已进入第一个高潮。周围的村庄群众的土地斗争进行得如火如荼,而张家庄一带却似乎风平浪静,甚至静得令人感到奇怪。
这正如平静的江水,下面却掩盖着汹涌的激流。
贫农团中的一部分激进分子,早就对这种状态看不下去。有一天夜里,他们终于集聚在张铁旦的家中。这个张铁旦,年轻时在高老万家当过几年长工,后来嫌他克扣工人过分厉害,就甩手不干,参加了八路军。他生得人高马大,膀乍腰圆,勇气过人,成长为一个相当优秀的机枪射手,且加入了共产党。后来,他接连负了几次伤,其中一颗子弹,正好从左腮穿过右腮,说起话来,瓮声瓮气,就像是咬着牙齿说的。由于身体相当虚弱,去年精简复员,就让他回家了。回家时已经年过三十,又是三等残废,家里穷得丁当响,媳妇就很不好找了。亏得乡亲帮忙,找了个半傻的女子,支起了一个破家。这个女子说是半傻,其实不如说是过分善良憨厚,多少缺个心眼儿。结婚后给他生下一个白胖小子,夫妇间相当和美。这张铁旦由于处处关心群众的利益,凡事为大家说话,也就自然而然成为贫农中的领袖人物。
当晚议论的中心,自然是本村的土改斗争问题。他们首先发了许多牢骚,主要是反映了两方面的不满。一是派来的两个工作组,都让高老万收买了。高老万在这方面很有经验,工作组一来,他就用直接或间接的方式,请他们吃吃喝喝,说些花言巧语,用“筷子头”把他们打倒了。这两个工作组搞些表面文章,走走过场,回去做个报告也就百事大吉。牢骚的第二个方面,就是贫农团的领导人。有的是直接间接和高老万有某种联系,有的是顾虑重重,生怕触犯了高老万的后台,他们完全被高老万制造的谣言震慑住了。说到这里,有的青年就说:“铁旦哥呀!你瞧瞧别的村是什么样儿,你再瞧瞧咱们村是什么样儿!别的村斗地主斗得热火朝天,有的把地都分到手了,咱们村还纹丝不动。难道说,咱们村的贫雇农都是熊包吗?”这个声音刚落,那个又接上去:“铁旦哥,现在大家无非是怕他家的后台,怕捅了马蜂窝不好收拾。其实,这都是高老万瞎诈唬。听说他闺女是到过延安的,是受过毛主席教育的,很难说她会站在她爹的立场。即使她心眼儿里同情她家,她也不敢明说出来。我们可有什么可怕的呢?再说,高老万的大儿子高凤岗,他本来就是个汉奸、国民党,我们不能因为他反对就不实行土改呀!”大家越说越气,有人说得更干脆:“铁旦,你到底敢不敢挑头儿呀?你要敢站出来挑头儿,我们大伙儿就跟上你,你要是不敢,咱就拉毬倒,从今往后,再也别提什么土改不土改了!”张铁旦只是含着个小旱烟袋巴哒巴哒抽烟,一声不吭。听到这里,看看大家说得差不多了,就不慌不忙乓乓地磕了烟灰,然后像指挥员似的咳嗽了两声,慢慢腾腾地说:“你们都说完了吗?”大伙回答说说完了,他这才一板一眼地说:“老少爷儿们,我张铁旦多少也在外面混了几年,身上也穿过几个窟窿,我给你们实说,我从来没有想到能活到今天。我这条命已经是白拣的了。第一,我们贫雇农靠的是共产党。我不管他这个书记,那个书记;第二,我更不怕他国民党,不要说高凤岗,就是他蒋介石亲自来,也挡不住我们搞土改。我怕的只有一个,就是你们不齐心。今天既是你们齐心了,咱们说干就干,明天就干!你们说行不行?”“行!”“行!”大伙立刻吼吼起来,把个小破屋几乎抬到半空中。张铁旦立刻站起身子,像是咬着牙齿蹦出了几个字:“好,那就明天到火神庙前面集合!谁也不要装孬种!”大伙轰地一声拍起了巴掌。
第二天早饭过后,火神庙前人越聚越多,不一时就是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去,都是那些身着破衣烂衫的贫雇农们。张铁旦被一伙青年人众星捧月似的拱卫着。令人惊疑的是,他们身边停放着一口没有上漆的柳木棺材,白花花的很刺目地放在那里。众人用惊疑的目光观望着,不知道要干什么。张铁旦平日一见人笑眯眯的,今天却显得沉着坚毅,满脸杀气。他一看人差不多了,同周围的几个青年咕哝了几句,接着就开始讲话:“同志们,乡亲们,贫农团的老少爷儿们!”他放大嗓门说,“别的村都已经把地分了,惟独咱们张家庄纹丝不动,大伙早就看不下去了!贫农团推举我带个头儿,找高老万讲理去。我琢磨着,我是个扛大活的出身,又是共产党员,我不应该推辞,”说着他指了指身边的棺材,神情变得格外严肃:“你们看到这口棺材了吗?这是干什么?实话实说,这是给我自己准备的。今天要斗不倒高老万,我就当场死在这口棺材里,你们马上把我埋掉。这就是我的决心!乡亲们!你们有种的,有勇气的,就跟着我走吧!”
说着,他就命令两个青年穿上杠子把棺材抬起来。张铁巨大步走在最前头,两个青年抬着棺材跟着他。
“走啊,斗地主去啊!斗高老万去啊!”几个青年领着头儿呐喊着,人们便像潮水似的跟上去,朝高老万家进发了。
高家看家护院的一见这种阵势,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索索战抖,正要上前拦阻,早被张铁旦和为首的几个青年推到一边。人们从大门里一拥而入。
在华丽的厅堂前,人们挤得密不透风。一片喧嚷声:
“高老万快出来!高老万快出来!”
高老万战战兢兢地从后宅里走出来,站在厅堂的台阶上。虽说心里害怕,还勉强端着个架子。但是猛一抬头,看见张铁旦那副横眉立目的样子,尤其是看见那口白花花的棺材,以为是要枪毙他,身子就瘫软得站不住了,幸亏仆人赶快上来才扶住他。
张铁旦和高老万站了个面对面。他今天显得特别沉着,那双机关枪手的眼睛炯炯有神。他扫了对方一眼,轻蔑地笑了一笑:
“高老万,你还认得我吧?”
“我,我一时想不起来,你是……”高老万胆怯地偷看了一眼。
“贵人多忘事,我就是在你们家当过小做活儿的张铁旦么!”
“哦,哦,是你。”
张铁旦不慌不忙地说:
“今天,我们来,一不是为了借粮,二不是为了借债,三也不是要求你增加工钱。是要跟你讲理来的。”
高老万没有说话。张铁旦接着说:
“听说,你讲过,共产党和国民党,你两边都有人,都有当大官的,谁敢动你一根毫毛,就小心自己的脑袋。你说没说过这话?”
“没有。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好吧,”张铁旦笑笑说,“不管你说过也好,没说过也好,今天我要告诉你:我们不怕!现在搞土改,是共产党、毛主席给我们撑腰,你那个后台不顶屁事儿!就是天皇老子来,我们也照样分你的地!你那个汉奸儿子,我更不把他放在眼里,他要敢来,我就用机枪把他突突了!今天,咱们不是鱼死,就是网破。你看见这棺材没有?你别怕,这不是给你准备的,这是给我准备的,今天要斗下倒你,我就死在这口棺材里,马上抬出去。”
说过这话,他就面对众人放大嗓门说:
“乡亲们!你们有冤诉冤,有苦诉苦,你们有什么就说什么吧!”
话音刚落,一个青年人就站了起来、他用手指着高老万说:
“高老万!你是汉奸不是?日本人一来,维持会长是你,保长也是你,你不光给日本人送女人,你还坑害老百姓。这一带你是首户,派款派捐,你自己不拿,你倒弄到穷户头上。大伙儿都瘦了,你倒肥了!高老万!你这是吃穷人的肉、喝穷人的血呀!你究竟贪污了多少,今天你给大伙儿说说!”
“说说!叫他说!”下面一片声嚷。
声音刚住,一个五十来岁的面貌黧黑的老汉,胡须颤抖着说:
“高老万!你还记得发大水那年不?那年颗粒无收,你不是不知道呀!按说你该减免一点才是。可是你是分毫不让,少一升一合都不行。大冬天,滴水成冰,我就跪在现在这个地方儿求你。我给你磕了好几个响头,你连眼皮都不眨。高老万,你也太狠心了,我到哪里去还你的租子呀!万般无奈,我只好狠狠心,把我的小女子卖了。这才顶了你的账。可是我老婆受不了,哭了一天一夜,半夜里就上吊死了!高老万,我问你,你还记得这事儿不?”
“说!你还记得不记得?”大家一起怒吼起来。
高老万眼皮抬了一抬,无言以对。老汉又流着眼泪说:
“像我这样的可不是一家呀!张羊妮家、张老丑家、张大秋家都逼出过人命。高老万,今天我不打你,也不骂你,你给大伙儿说说:全村你逼死了多少人命?”
“那年统计过,光这个村十八条人命不少!”有人插话说。
“你们别插嘴,叫他自己说!”大家吼吼着。
“说吧,高老万,大家要你答复呢!”张铁旦在旁边催促着。
高老万略略抬了抬眼皮,声音不高也不低地说:
“这么多年了,这些事我都记不得了!”
“嗬,你倒说得轻巧,不记得了!”张铁巳说,“你不记得,我们都记得!我们桩桩件件,一件也没有忘!”
说过,他转向大家说:
“乡亲们,今天我们不是给他来算这些细账,我们是要彻底挖掉他剥削我们的总根子,把他的地分了!除按人口留给他一份外,通通分了!”说着又转向高老万:“高老万,你说你这些地该分不该分?”
“我从来没说过我不拥护政府的政策。”他一字一板地说。
“好,从明天起我们就开始分地!”张铁旦斩钉截铁地大声宣布。
“打倒地主!平分土地!”
“彻底消灭封建制度!”
“共产党万岁!”
下面掀起震耳欲聋、排山倒海的口号声。
一一二 血人
平分土地的工作在华北原野上翻天覆地地进行着。绵延了数千年的封建剥削制度顷刻间土崩瓦解了。
平分土地,这是一件十分繁重复杂、政策性很强的工作。按晋察冀边区的办法,并不是打乱平分,而是抽肥补瘦,使得每一个无地和少地的农民,包括他们怀中抱着的婴儿,都公平地得到一份儿土地。除地主的工商业不许侵犯外,其多余的房屋、农具、用具,也要分给农民。这就要准确地划分阶级成分,精确地丈量土地和统计人口,使得平分工作做得公平、合理、人人满意。特别重要的,党员、干部还要事事先人后己,廉洁奉公。在这艰巨的工作中,基层的党员、干部和贫农团这些一般的普通群众,表现了出色的组织才能,把这场伟大的革命变成了现实。
张家庄自然也是这样。张铁旦领导群众将高老万斗倒以后,就开始了平分土地的工作。他差不多天天都同贫农们一起,在地里丈量土地。每丈量好一块,就在地边上钉上橛子,橛子上写明张三、李四几亩几分。过后就填写土地证,盖上边区政府拳头大的庄严的红印。当这些“土地证”分到贫雇农手中之后,你可以发现农村中从未有过的欢乐。在一向充满愁苦、悲叹的农村中,忽然扑来一股喜气,你说不清这股喜气是从天上来的,还是从地心里钻出来的。你只能感觉到它是这样沁人心脾,令人陶醉,搔得人心里痒痒地直想笑,随后也就自自然然地笑在脸上了。你走到大路上,可以看到人们不管有人没人,不知为什么脸上就漾起了笑纹。尤其是那些贫无立锥之地的老贫农,不管有事无事,都要背着粪筐到分得的地里看一看,仿佛土地是个孩子,生怕这个孩子丢了似的。到了地里,他就转一转,左瞅右瞅,冲着土地傻笑。也许不是他对着土地笑,而是土地先对着他笑了。张家庄还有一个贫农老汉,小苗刚刚长出,既非盛夏,又非护秋,他却每到日落西山,背着铺盖,一路唱着小戏,甜甜蜜蜜睡在自己的地里。
在这不是节日又胜似节日的欢乐的日子里,晋察冀野战军在南线战斗正酣。这时狡猾的高凤岗却钻了一个空子,来了一个长途奔袭,将张家庄突然包围。以张铁旦为首的十八名贫农团的骨干,逃跑不及,全遭逮捕。他们一个个全被押到高老万家的厅堂下。高凤岗身着军官服,头戴青天白日帽花的大盖帽,足穿高统大马靴,威威凛凛地坐在他家的厅堂上。
“张铁旦!”高凤岗脸上漾着胜利者的笑容,轻蔑地、恶狠狠地望着张铁且说,“那天,抬着棺材到我家里搞斗争的是你吧?”
“不错,是我。”张铁旦怒目而视,毫不示弱。
“你那天说,你从来不把我高凤岗放在眼里,我要敢来你就把我突突了。这话也是你说的吧?”
“不错,是我说的。”张铁旦反问,“这些是不是你爹跟你说的?”
“现在是我问你!”高凤岗把眼一瞪,“张铁旦!你从小在我家当小做活儿的,是我们把你养起来的。想不到你当了几年八路军学得这样坏!我问你,你为什么带头分我家的地?”
“因为你家搞剥削!”张铁旦大声说。
“剥削?你懂得什么叫剥削?”
“你们身不动,膀不摇,吃人肉,喝人血,这就是剥削!早就该打倒你们了!”张铁旦讲得理直气壮,铮铮有声。
“哼,又是共产党那一套!”高凤岗满面怒容地说,“不是我家的地,你们这些穷光蛋早饿死了。你们恩将仇报,是丧良心!”
“高凤岗,你说反了。”张铁旦大声说,“不是我们一个汗珠摔八瓣,早就把你们这些老爷、太太饿死了!没有寄生虫,我们照样生活,生活得更好。”
“张铁旦,你不要忘,这地是我老爷爷用钱买来的,置来的!”高凤岗高声吼叫着。
“笑话!”张铁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那钱不是你老爷爷当县官刮地皮刮来的吗?你还有脸提这个啊!”
一句话把高凤岗激怒了.他站起来提高嗓门叫道:
“不跟你磨牙了!来人,把梯子抬过来!”
几个士兵把事先准备好的大梯子抬过来,搭在高高的房檐上。
“把他们赶上去!”高凤岗挥了挥手。
这些贫农骨干全被逼上了屋顶,让他们一个一个躺在房檐上。张铁旦却被意外地留在下面。
“都躺好了吗?”高凤岗仰着脸儿厉声喝问。
“都躺好了。”一个军官在房顶上回答。
这时,高凤岗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对张铁旦说:
“八路军一来,就叫你们吐苦水①,今天我叫你们统统喝进去!”
① 吐苦水,即诉苦。
说过,他打了个手势,那些士兵就把人接二连三地扑通扑通地推下来。因为房子很高,人们立刻摔得七窍流血,有的哼了几声,有的连哼也没有哼就一命呜呼了。个别没有死的,高凤岗拔出手枪砰砰结果了他。然后睥睨地望着铁旦一笑:
“张铁旦,你看,这个饺子下锅还挺好看吧!”
“你们完全是一帮畜类!”张铁旦狠狠地骂道。
“你还嘴硬,我另有办法优待你!”高凤岗说过,就转回头向后面喊了一声,“把那个东西抬出来!”
接着,两个人从后面抬出一块门扇大小的木板,哐啷一声放在张铁旦的跟前。张铁旦一看,木板上满是密密麻麻的钉子。每一颗钉子都尖头冲上,自然是从后面钉进去的。
“你明白吗?这个就叫钉板,中国自古就有。”高凤岗指着说,“你们不是天天喊着要翻身吗,今天我就叫你来个大翻身!”
说着,他厉声命令士兵:
“把他的衣服剥光!”
立刻,张铁旦的衣服被扒光,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裤头。高凤岗阴险地一笑:
“铁旦,人都说你是个英雄汉子,我就用这个来优待你。今天,我看你到底是铁旦还是个肉旦?”
说过,他挥了挥手,使了个眼色,人们立刻把张铁旦推倒,让他伏在钉板上。然后,高凤岗就亲手拿着马鞭子,朝着张铁旦的背脊狠狠地甩去,每打一鞭就恶狠狠地骂一句:
“张铁巨!你给我翻身啊!翻啊!翻啊!”
不一时,张铁旦就浑身上下成了一个血人。可是正在高凤岗得意洋洋的当儿,却冷不防张铁旦一跃而起。只见这个可怕的身材高大的血人,夺过鞭子,劈头盖脸地朝高凤岗打去。他一边抽,一边喊:“我们就是要翻身!要翻身!要消灭你们这些剥削人的王八蛋!”一连抽了高凤岗十几鞭子,周围的护兵马弁愣了好几秒钟才清醒过来,一拥而上,用乱枪将张铁旦打死了。这一幕,是高凤岗丝毫没有料到的。
多年以后,张家庄还传说着这个血人的故事。
—一三 为死难烈士送葬
一九四七年春夏,晋察冀野战军南攻正太,东取青沧,两战俱捷,共歼敌四万八千人。这是自张家口撤退以来主动作战的巨大胜利。然后野战军北移,进攻保定以北地区,高凤岗闻讯,急忙逃窜。
张家庄发生的残酷的阶级报复事件,高红当天就接到报告了。这件事引起她心灵上巨大的震动和深深的不安。何况制造这惨案的罪魁祸首,就是她的胞兄和她的家庭。如果她自己不去亲自处理,她将何以面对革命的群众呢?因此,她在高凤岗退走的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几个人赶到张家庄来了。
一进村,高红就感到一种令人压抑的、恐怖的气氛。再加上密云不雨,天色阴暗,更使人有出不来气的感觉。村公所里没有人,找了半天,才找到两三个村干部。他们一听来的是高老万的女儿——县委书记高红,眼睛里立刻流露出一种狐疑不定的神色。说话也闪烁其词。高红的那双猫眼眨了几眨,心里立刻就明白了。
“被害的人都埋了吗?”高红问。
“没有。”四十多岁的村长回答,“昨天晚上才找好棺材,把他们成殓了。”
高红心想,第一步还是应当先慰问受难者的家属。她问:
“张铁旦家里还有人吗?”
“有一个傻媳妇儿,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
“你先领我们到他家看看。”
村干部把他们领到一个破旧的院门前,说“这就是!”高红一看,院墙还超不过半人高,里面只有一间土坯房。屋门口放着一口未着漆的柳木棺材,一个年轻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正坐在棺材旁边哭呢!高红一阵心酸,心想,这个复员军人大概还没有来得及修葺自己的穷窝,就投入到这场伟大的斗争了。
“铁旦家的,别哭了!”村长招呼说,“县委书记看你来了!”
大家接着走进了院子。那妇女仰起一张泪脸望了望众人,接着又哭起来。还边哭边说:
“他死得好惨哪!浑身是血窟窿呀!没有一个好地方呀!连裤头都脱不下来呀!快给他报仇吧!……”
高红看见眼前的棺木,听了未亡人的哭诉,虽尽力镇静,眼泪早已夺眶而出。急忙掏出小手绢掩住鼻子,免得放声失态。
“确实,太残酷了!”村干部补充说,“那天我们到高家去抬人,一看铁旦哥,成了血人,上上下下没有一个囫囵地方!”
“这种刑具,我可从来没有见过!”另一个说。
话,一句,一句,都像鞭子抽打着高红的灵魂。她的哥哥真是太残忍了,早已失去了最后一点人性。今天的事,不仅使她深感痛苦,而且从心里恨他。她擦了擦眼泪,走到妇人身边,伏下身子说:
“铁旦嫂子,别哭了!铁旦是条英雄汉子,他是为大家死的。你的仇也不是你个人的,是大家的仇,我们一定给你报仇!”
“他一死,我们娘儿俩可怎么活哩!”妇人哭着说。
“不要紧,嫂子,有咱们政府就有你的饭吃!我们一定要对得起你。”
接着,高红又说了一些贴心的话,把铁旦家的好好抚慰了一番,又当场让秘书取出五百斤粮票算作临时抚恤,然后才离开这个残破的院子。
随后,高红让村干部带着去看望了其余十七家被害者的家属,一一作了慰问,并当场给了抚恤,这才向村公所走来。
在十字街口,高红猛一抬头,正好路过自己的家门。她虽然离家已经十载,但幼年经历过的事情毕竟是相当深刻的。那一对庄严的大石狮子,石狮子旁边的上马墩,还有朱红大门上刻着的“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楹联,以及大门上方的“积善人家”、“乐善好施”、“德被乡邻”的匾额,还都一一宛然在目。高红的一颗心不禁猛烈地跳动起来,脸色立刻变了。她本来想避开自己的家门,却不期而遇。刚才被害者家属的哭诉,以及受难者被虐杀的惨象,立刻浮现在眼前。她仿佛听到从这个大门里传出来的高房抛人和滚钉板的惨叫声。这一切都是发生在这个以“忠厚”、“和善”相标榜的大院内,也就是发生在自己的家中。一种负罪感和羞辱感悄然而生。诚然,家庭出身不能自己选择,但为什么要出生在这样罪恶的家庭呢?
回到村公所,高红半晌无语。沉默了好一阵,她才问村干部:
“对这个事件,村里群众都怎么说?他们的情绪还好吗?”
“怎么会好呢?”村长苦笑着说,“有的干部跑了;有的干部躲在家里不出来,说是有病。”
“群众呢?群众怎么说?”
村长眨眨眼,似乎忖度了一下,才勉强说:
“你是要我们说实的呢,还是要我们说虚的呢?”
高红觉得话里有话,就说:
“我自然是要你说实的,要你说虚的干什么?”
“要说实的,对你可就不大方便了。”村长很难为情地说。
“没有关系!”高红把手一摆,显得十分坦然,“我虽是地主家庭出身,可我是共产党员,是党的女儿,人民的女儿。我是站在贫下中农立场上的。有话你就说吧!”
“看,我看也是这个理。”村长显然放心了,“这场阶级报复,村里多数群众都说,是你爹勾结你哥哥干的。他们说你爹不是一般的过错,是对抗土改,破坏土改,勾结敌人,镇压群众。应当抓起来治罪才行。不然,这个土改谁也不敢搞了。”
村长的话,像重重的鼓槌敲击在高红的心上。她默然思虑了一番,沉着而坚毅地说:
“我认为,群众的看法是对的。毫无疑问,我爹应当治罪。”
村长看了看另外两个村干部,都不约而同宽心地笑了。村长亲热地走到高红身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高书记,说实在的,你刚一来,我心里还没有谱儿,不敢跟你说掏心的话;我还怕你把我抓起来呢!后来看你是站在咱贫下中农立场上的,我才不怕了!”
高红也会心地笑了。她的笑里流露出对革命群众由衷的铭感。
下午,在火神庙前,举行了全村的村民大会。会场上赫然挂着“追悼死难烈士坚持土改斗争”的横标。十八位被害烈士的棺木,一字儿排列在会场上。尽管天色阴沉,飘着零星雨点,但人们纹丝不动,肃然无声。县长也从城里赶来了,由他主持会议,高红讲话。她的讲话,突出了以下三点内容:一、这次张家庄惨案,是一桩严重的阶级报复事件。是地主高老万勾结其儿子高凤岗进行的。对高老万立即逮捕,依法治罪;对凶手高凤岗也要缉拿归案。二、以张铁旦为首的十八名贫农团干部,在土改斗争中,表现了大无畏的献身精神,一律按烈士待遇,其家属由政府给予抚恤,并命名其坟墓为十八烈士墓,立碑纪念。三、号召全县党员、干部、贫农团和广大群众,继续完成土改斗争。在讲到最后一点时,高红止不住内心的激动,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了,颤抖了:
“父老乡亲们!我虽是从地主家庭走出来的,但我早就是地主阶级的叛徒。自从我入党的那天起,我就背叛了这个阶级。我认为这种背叛是光荣的。因为我是投向全世界劳苦大众的一边。今天我再次当众宣告:我是党的女儿,人民的女儿,你们的女儿。我愿意为你们献出一切。我愿同你们一起前进再前进,把封建制度以及一切剥削制度彻底砸碎!假若有哪一天我背叛你们,我愿受到你们的审判和最严厉的制裁!……”
高红说到最后几句话,眼泪不禁夺眶而出,嗓音也有些哽咽了。下面响起一片暴风雨般的掌声。接着是“打倒地主阶级!”“彻底消灭封建!”“把土地改革进行到底!”的口号声。
这时,乡村的响器班子吹奏起哀乐,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十八口棺木,向墓地缓缓走去。高红和县长同家属一起跟在棺木后面。再后是送葬的群众,长长的行列达数里之遥。风送着,小雨落着,像是也在为勇敢的战士送行……
一一四 轻敌招致意外
高凤岗在张家庄一带残酷的阶级报复,使得人民群众切齿痛恨。这种情绪自然也传到子弟兵的耳中。保北战役开始了,野战军首长除计划围歼徐水、固城两个美械化团之外,也想把高凤岗一起搞掉。
高凤岗的那个保安总队,本来盘踞在容城。他嫌这个城过于残破,不好加修工事,遂在距城二里的大楼底村,依据日伪时期的经验,大加改进,精心修建了一套崭新的防御工事。特名之曰“凤岗碉”。
攻克大楼底的任务,交给了周天虹所在的师。这个师的师长是个老资格。野战军首长给他的时间是以一周为限,他却大大咧咧地说:“消灭区区一个土顽,何用一周?三天就足够了。”徐偏自然也是这种情绪。在从野战军总部回来的路上,他同周天虹并辔而行。他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句:“我看上面对我们这个团还是有看法!”周天虹笑着反问:“有什么看法呢!”徐偏说:“嫌我们不行呗!不然,为什么把消灭美械化团的任务给了别的师,别的团,而让我们去打土顽呢?”周天虹笑着说:“高凤岗在这一带危害很大,把他消灭了,就是为这一方人民除一大害,可能比歼灭一个美械化团贡献还大哩!”
这时,我军比起解放战争初期,攻坚、攻城已有一定经验,再加上人民群众的优势,往往一夜之间就能将敌人严密包围,并在敌人周围构筑好蛛网般的工事。待敌人发现时,已经插翅难飞了。另一点不同是,各师都有了一点炮兵,这自然是从“运输大队长”那儿取得的。因此,攻坚战已较前增强了信心。
六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夕阳衔山时分,徐偏就指挥几门山炮对敌碉进行试射。不一时就将那些高高低低的碉堡埋在蓝烟中了。整个战壕里都有喝彩声。徐偏和周天虹都没有钻到隐蔽部去,而是站在战壕里聚精会神地观察。当然炮弹还是有限的,在炮火一定准备后就开始了冲锋。讵料这次冲锋很不理想,因为敌人的碉堡大都姿势很低,不易摧毁;而我们的机枪等火力又难以封锁其下层的射孔,这样,冲上去的战士们就大部伤亡了。
“这是怎么搞的?”徐偏的眉头皱起来了。
夜深人静时,我军又向敌展开了政治攻势。
喊话组是由政治处的几个干事组成的。周天虹也站在旁边。喊话的内容是宣传我军最近在正太、津浦所取得的巨大胜利,宣传解放区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号召敌军士兵赶快回家,他们也可以分得一份土地。刚讲到此处,却被对方一个凶里凶气的声音所打断,大声吼道:
“不要穷喊了!你们为什么要分别人的土地?”
声音粗野而凶暴,听来又有几分熟悉,周天虹在旁边说:
“问问他,他是谁?”
“你是谁?”一个干事拿着喇叭筒问。
“我就是那个你们天天咒骂的高凤岗。”对方答道,“你们讲讲,你们为什么要把别人的土地据为己有?你们是强盗,是丧尽天良!”
周天虹听到这里,忍不住了,急忙把喇叭筒抓过来说:
“高凤岗!我告诉你:我们实行土改是为了使人人有地种,人人有饭吃,是为了社会进步和民族的富强。这是完全正义的。你对分地的农民,施行残酷的报复,这是为了维护一己的私利,这才是灭绝人性,丧失天良的!”
“听你的声音,你是周天虹吗?”
“你说对了,我是周天虹。”周天虹从容答道,接着又添了一句,“怎么,你想投降过来吗?”
“要我投降,可以。但要依我三个条件。”
“你说吧,什么条件?”
“周天虹,告诉你们的共产党头子:第一,要立即放弃马克思主义;第二,要立即停止阶级斗争;第三,要立即停止土改,把分的土地退还原主。只要做到这三点,我们就可以共事了!”
周天虹听到这里,怒不可遏,狠狠地骂道:
“呸!你这个民族败类,无耻之徒!你过去不是同日本鬼子合作得很好吗?请你再去同他们合作吧!”
“老同学,你不要骂人么!”高凤岗说,“借这个机会,我也奉劝你几句:你看我,虽说混过几天伪事儿,现在可是正式的国军啦,而且是将军了;而你呢,听说仍然是个小小的团级干部,你还这样忠于你那个党,这又何苦呢!你还是过来吧!我可以马上推荐你当一个将军!”
“呸!我就是在解放军当一个兵,也比你值钱!你们的头子蒋介石,也不过是美国的一条走狗!好,那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高凤岗,总有一天我会要拿住你!”
“对,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接着是双方激烈的对射声。
大楼底战场,距平汉线上的固城战场不远。那里的炮声分不出个儿,简直像夏日天边的沉雷一般滚个不停。足见战斗十分激烈。可是到第三天晚上,炮声已经完全停上。徐偏立刻判断说:“你瞧,那里战斗结束了。”果然,时间不大,带着新鲜油墨香味的捷报,已经像蝴蝶翻飞般传扬在战壕里。标题是:敌九十四军一二一师三六二团,已全部被歼无一漏网。不久又传来捷报:徐水城已被攻克,守敌十六军一个美械化团也遭到同样命运。而大楼底,虽组织过多次攻击,竟毫无进展。尤其是,有一部分战士进到敌人的外壕,受到暗火力点的杀伤,至今无法撤回,徐偏的心简直像刀绞一般。
是晚,月色朦胧。徐偏决定带一个侦察员亲自去勘查地形,研究一下凤岗碉的秘密究在何处,为什么攻不进去。
为了减小目标,他和侦察员都脱光了膀子,仅仅带着手枪和两颗手榴弹,侦察员前着一支冲锋枪。两个人就试探着向敌人摸去。在距敌人较近时,两个人就完全伏在地上蛇行起。这样一步一步接近了敌人的鹿砦。这时,他回头一望,才终于发现,这里的地形是经人工改造过的。从我方至敌方呈斜坡状,外高内低。因此,我们很难封锁敌人地堡上的枪眼。而敌人却可以很方便地射击向他们突击的部队。这就是所谓“凤岗碉”的秘密。再加上敌人的外壕,还有暗沟和碉堡相通,因之,进入外壕的战士也就没有任何死角可供利用了。
徐偏这次亲自勘查地形,收获很大。经与周天虹认真研究,又制定了一个新的方案,决定以坑道作业内部装药攻克之。但是,第二天一早,情况发生变化,大批增援的敌军从北面攻过来了。炮弹已经落到我军阵地,继续进攻显然已经无法进行。
上级传来了撤退的命令。
这时,徐偏坐在战壕边,两只穿着黑胶鞋的脚蹬着沟沿儿,垂头不语。周天虹问了他两句话,他都没有回应;弯下腰一看,才看到徐偏流泪了。
“死了这么多人,也没有打下来……”他难过地抽噎着说。
“咳,接受教训吧,”周天虹也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次,我们从上到下都过分轻敌了!”
“不,不,这怨我,我对不起他们,我不能走……”
徐偏仍然坐在那里不起来,周天虹上前一把将他拽起来,笑着说:
“上次在怀来,是我不撤退,你批评我;现在该我跟你做工作了。”
一一五 越不过的雷池
保北战后,部队移至冀西曲阳、唐县一带进行休整。
正是秋高气爽时节,东北我军在关外展开攻势。情报透露,关内敌人将有两个军增援东北。为钳制敌人,我军决定三攻保北。
这次围攻的重点是徐水,而意图却在围点打援,在运动中歼灭更多敌人。这一着果然有效,敌人的两个军和一个战车团立刻自平津出动,沿着平汉铁路两侧南援徐水。我军则在徐水以北,构筑阵地,进行顽强的阻击、周天虹和徐偏的团队也在其中。这场鏖战持续了数日之久,渐渐形成僵持状态。这是指挥员很不喜欢的局势。却不料正是这一局势引出了微妙的转机。
推动事物起变化的契机,就是蒋介石来到北平。他在北平后圆恩寺行辕召开了会议,并派飞机把驻石家庄第三军军长罗历戎也接来了。正像人们说的,蒋介石到了哪里,哪里就吃败仗。这决不是挖苦话,也不是说他指挥无能。而是说他反共之心大切,总想把对方一举荡平,因而这种企图本身不免同现实产生矛盾。这次也是如此。他一看晋察冀的几个纵队,已经被他的两个美械化军紧紧吸引住而脱身不得,如果让第三军从石家庄北上,实行两面夹击,岂不是可以大获全胜吗?因此,他就当面指示罗历戎率军北上。罗历戎明知长途穿越解放区有颇大风险,也不敢不从。于是就在十月十六日渡过滹沱河冒险北上了。
这时晋察冀野战军的政治委员罗瑞卿到边区参加土地会议去了。司令员杨得志、第二政委杨成武和参谋长耿飚,正为敌我的胶着状态而忧烦。他们决定,调平汉路以东的部队向西转移,以便诱敌西进,创造新的战机。决定以后,他们三人即离开驻地容城东马村乘马西行。此时正是黄昏时分,刚走出十几里路,一个骑兵通讯员飞马而来,送来军区司令聂荣臻发来的敌情通报。通报称,石家庄敌第三军军长罗历戎亲率军部及第七师以及十六军的一个团,已渡过滹沱河,进至新乐地区,估计十八日可抵定县,十九日即可抵达保北以南的方顺桥了。三个人看了这份电报,兴奋万状,当即下马,在地上铺开地图研究了一番。很快就决定主力立即挥师南下,歼灭该敌;而令一部分部队在徐水以北坚决阻住敌人,以保障这一胜利能够实现。
这时,周天虹和徐偏的团队,正坚守在徐水以北平汉路西侧的阵地上。当他们得知这一消息,自然十分兴奋,但同时却又觉得担子相当沉重。因为在此以前,进攻之敌共有五个师十三个团,我军则有步兵三十个团进行阻击;而现在突然调走十五个团南下歼敌,这里仅有十二个团,而敌人方面却增至十九个团,情况大不相同了。周天虹见徐偏面孔严肃,半晌无语,就问道:
“老徐,你有什么考虑?”
徐偏沉吟了一会儿说:
“我考虑这个战役,有两个难题。第一,罗历戎昨天就过了滹沱河,到达我们预定的战场清风店只有九十华里。而我们自徐水以北南下的部队赶到清风店则不少于二百四十华里。这就是说,南下的部队需要在一天一夜赶出敌人三倍的路程。如果没有当年奔袭泸定桥的精神,那是赶不到的。第二,我们这里,前几天是以三十个团阻击敌人十三个团,这一来呼啦走了一多半,而敌人却增加了,现在我们要以十二个团顶住敌人十九个团的兵力。我们的担子大大加重了。……”
“那么,你的意思是,我们顶不顶得住呢?”
“我没有说顶不住,我是说够吃力的。”
“当然,这也是事实。”周天虹把语气变得和缓了一些。“过去司令员常说,我们的部队必须打一些硬仗、恶仗,才能锻炼出我们的作风。老徐,你今晚再把工事检查一下,我下部队再动员一番,把气鼓得足足的,我想这个任务是能够完成的!”
第二天,是战斗相当激烈的一天。
周天虹一早就赶到了一营的阵地。阵地紧靠平汉铁路的左侧。日本占领时期,铁路两侧都挖有一丈五尺宽的大壕沟。一营就在壕沟内修筑了一座座拦阻敌人的地堡。沟壁两侧还挖了不少猫耳洞。一营的指挥所就在这些猫耳洞里。
孟小文现在已经是一营营长了。他精神饱满,神采奕奕,一见周天虹就说:
“政委,你就放心吧,敌人过不来。我这里就是个肉磨子,他来多少,我就磨死他多少!”
说过,又半开玩笑地说:
“政委,你这一来,我就蹲不住了,我就得到连里去;连长一看我去,就得到排里去;排长到班里去,那班长可就没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