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一种情形之下,因为双方的不快还没有公开化,苏联大使馆对专家们自然是一言难尽,只能告诉他们,可以收拾行李卷铺盖了。
赫鲁晓夫走了,但这时候尚未彻底撕破脸皮,苏联按照协议派来了另一位专家鲍利斯?列杰涅夫,顶替加夫里诺夫担任九局顾问。列杰涅夫是苏联核武器研究院的,从事过超高压下物质可压缩性的研究,也就是原子弹即将爆炸瞬间内部核部件的状态。他自己的苏联同事说他给人的印象是不好交际,性格内向,工作起来看似不紧不慢,却有解决最困难最复杂问题的能力。人常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但因为他来了之后常常是沉默寡言,刘杰便把他称为哑巴和尚。
列杰涅夫到九所之后,因为有关原子弹制造的许多工作没有正式展开,而又不能让众人天天闲着,便为大家指定了几本经典性基础著作,要求先打好理论基础,下一步究竟如何做,到时候再说。
朱少华说,列杰涅夫来了以后,他也做了一些事,多少介绍了一些情况,比如四大部的组织机构;九院应配备一些什么专业等,当时由王绍丰当他的翻译。但因为有前车之鉴,他只好成天坐在办公室里,不敢多讲。在他来之前,九局应苏联中型机械工业部邀请,去了一个参观团,当时究竟由谁负责,我不太记得了。吴际霖离不开,郭英会去了,去的时候在家里也研究过,就是看看苏方怎么安排。但是,一到了莫斯科机场却发现冷冷清清,苏方没有一个人到机场来迎接。到机场接我们的是商务参赞李强,还有个武官叫什么我忘了,接到大使馆。请我们来,你为什么不接我们,不招待我们,而让我们到大使馆去住?我们当然是莫名其妙了。郭副局长就和我俩叨叨,怎么回事儿?这怎么回事儿?我说那谁知道,你问谁啊。我们住下以后就等吧。等了几天以后,原子能总局来一个人,带我们到莫斯科郊区去参观一个研究所,跟我们现在的九所相类似,不是很现代化。所以,郭副局长一看这个,说这也不咋样嘛,像个旧庙。这个所的领导给我们介绍了一下他们所的任务和组织机构,领我们到几个室转悠转悠,就那么简单地看了一看。看的时候,郭英会没提更多问题,他是从部队来的嘛。当然也不是什么都没问,比如说室一级的领导专业是什么,因为可能考虑到我们将来的配备。苏联人说这些事情嘛,将来会有专家专门给你们讲,帮助你们调配干部。我们就回来了。后来又参观了杜布纳原子能联合研究所,还参观了它的两个军工厂,那确实是走马观花地看一看。万毅对苏联人说,咱们谈一谈吧,他们说看一看就行了,意思就是不愿意谈。郭英会提出想看一下加夫里诺夫,说涅金讲了,他不是将来还要到九局担任科技顾问嘛,我想见见他。对方就说加夫里诺夫不去了,要换一个人。回到我们住地以后,郭副局长说这怎么回事啊,加夫里诺夫怎么不来了?当时还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换就换吧。
朱少华说,接下来我们要到列宁格勒去看几个专家,希望他们能尽快提供四个项目的初步设计。没想到他们竟然答复说让我们自己去。郭副局长一听这个就特别不高兴了,怎么叫我们自己去,他一个人都不去?我说他让我们去就不错了,咱们就自己去吧。苏联不像咱们北京西站一样,你到哪里都到西站,莫斯科有很多火车站,列宁格勒在莫斯科就叫列宁格勒站,去哪儿买票就到那儿,错不了。我到车站买了两张票,过了一夜,早晨到那儿,一下火车,苏方以前到中国来的那些专家大部分都去了,他们都开着自己的车,显得也很热情,但是不见设计院领导一个人。他们领我们到会议室寒暄了几句,郭副局长就问了一下初步设计以及编制的情况。苏联人说,一切按照计划进行,正在编制中。我们提出来能不能尽快交付?他说这个我要请示一下领导,我相信编制好了以后,就会寄往中国。看来没有什么好谈的了。完了以后,中午就在他们的职工食堂,他们几个人请我们吃了饭。吃了就把我们送到他们设计院的招待所,也是那破破烂烂的小楼,我们俩就住下了。他们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郭副局长说我们事儿完了,明天走吧。他们就告诉我们买几点钟的车票,他们来送。走了以后,郭副说,走,咱俩到街上转转,也算是不虚此行嘛。我们到街上转了转,顺便买了车票,晚上我们自己在外头吃了顿饭,看着也很尴尬。第二天他们送完我们就回去了。在莫斯科的时候,还让我们去看苏联的一个试验场,令人奇怪的是他们竟然只派出一个少校来陪同。夜里12点钟乘了一架军用飞机,就坐了我们几个人,飞行了两个多小时,半夜两点多钟到了。到了也没有吃饭,就把我们送到招待所,谁也不理。郭副就把我找去,我们四个人研究,咱们所处的位置在什么地方?飞的是什么方向?这谁能搞清楚啊,半夜三更上了飞机,东南西北都搞不清楚。接下来看试验场,肯定是有原子弹爆炸的地方。但是他有两三个,这到底是哪一个呢?我们只好说算了,明天再说。万毅就叫我要地图,说咱们现在在什么地方?这让我半夜上哪儿去弄这地图啊,我说这时候找谁啊。第二天早上一大早就又坐飞机回来了。在苏联时,我呆得很烦。万毅有女儿在那里,郭副老婆在那里,他们每天都有事,就我孤苦伶仃的。我们这一趟莫斯科跑下来,确实没有什么收获。从这一段就可以看出来,中苏两党两国的关系,从上层已经出现问题了。但是什么问题我们还不清楚。
1959年初,列杰涅夫来到九局以后,提出他来的目的就是要配备人员,组建队伍,同时还有几条具体的要求:第一,中国的技术人员大都不懂俄语,将来要从苏联来很多专家,甚至包括一般的技术人员和工人,手把手教中国制造原子弹,那么,不会俄语交流起来就很困难,因此要组织已经调来的人学习俄语。第二,已经来的那些大学生要学一本书,叫《流体力学》,是苏联出版的。第三,对于当时已经调来的一部分技术人员,应该重新返回工厂实习。
朱少华说,列杰涅夫和前面的加夫里诺夫几个人相比,不论是态度还是性格,都不太一样,寡言少语的。他提出来让我们的人学外语,读一本书,返回厂子实习,这样一来的话呢,不是人人都有事儿干了嘛。当时还真都照他说的办了。他自己就在屋子里坐着,什么也不干。所以,大家给他一个绰号叫做哑巴和尚。这时候正是大跃进的后期,他不是天天在办公室没事儿干嘛,就叫翻译给念报纸,听了这个新闻,那个新闻,他也说三道四的,觉得很好笑。有时他指着大字报问我,说这么大的纸,都写些什么?我们那时候正在搞反右倾,开会批判九局的一名党委副书记。有时礼堂一开会,他就凑到窗户上往里瞅,问开什么会,又批判谁了?听了回答后就叹气,这还能干事吗?吴际霖和郭英会都找过我,问这个专家他现在干啥,说得想个办法。他确实也没干啥,当时就那么三个研究室,他想下去也没地方去。这时候宋部长来了,搞活动,就是向已经来了的技术骨干交底。交什么底呢,就是按苏联专家那次讲课内容,分几个部分,你是理论部的,你是实验部的,给你交底,各个室包括组长,由你来研究,承担任务。朱光亚、邓稼先就给他们一个一个交底,就是说你根据自己所承担的任务,找几个问题,从浅到深,从小到大,找专家让他说话。这不逼着哑巴开口嘛,叫挤牙膏。这可把翻译都忙坏了,今天安排你,明天安排他。对列杰涅夫来说,反正你要谈人员谈业务方面的事情,我都说。但你要是具体谈到哪一个核心问题,我不说。我说这个干啥?那些资料都要来了嘛,你现在把外语学好就行了。所以,这一段工作基本上是停滞的。列杰涅夫不像前边选场三个科学家那样抱着一种积极的态度。但从人员配备方面他还是提出了很多意见,要什么专业的人来,包括工人要什么工种,他都说了。记得他谈到要裱糊工时我心里还嘀咕,要裱糊干什么?事后证明确实要裱糊,连裱糊的工人,甚至机器他都提出来,要哪些工人工种他一项项提出来。这些方面问他,他还是回答,也愿意说。至于更重要的核心性的东西他不说也不难理解,苏联来的保密专家就在那里呆着,这个克格勃隔三差五来溜达一趟,他怎么能不小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