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的几句话,政治手段高低立即显现。汉武帝刘彻不愧为是政治高手。
四
长安城里乱哄哄的,平静不下来。这场动乱变成了对长安控制权的争夺战。
太子刘据发兵后,宣传汉武帝已经在甘泉宫病重,太子恐怕宫廷有变,防止奸臣作乱而主动起兵。作为国家储君,按照刘据的宣传,他的行为是完全正当的。一说报国锄奸,谁不支持啊?刘据也一度组织起了可观的武装力量。刘据派遣使者赦免长安城中的囚犯和刑徒,用武库的兵器武装起来,分别由太子少傅石德、太子宾客张光等人率领控制长安。那边皇帝老子刘彻从甘泉宫来到了城西的建章宫,向三辅各县发下诏书征兵入长安平叛;又下诏书晓谕朝廷重臣,任命丞相刘屈氂兼任讨伐太子的主将。
铤而走险(3)
为了壮大兵力,刘据破格提拔长安的囚犯如侯持节杖,假冒圣旨征发长水及宣曲的胡族骑兵,提供武装。刚好侍郎莽通从皇帝身边出使长安,见状当机立断逮捕了如侯。莽通对胡人们说:“如侯的节杖有诈,你们不要听他的。”莽通将如侯斩首,反过来率领胡族的骑兵进入长安交给大鸿胪商丘成指挥。之前,汉朝宫廷的节杖都是纯赤的,太子也持赤节,所以才会出现如侯这样的阴谋。之后,皇帝将节杖改为黄旄,和太子的节杖相区别。
刘据作为太子可以合法调动的军队有直属皇帝指挥的北军。为了壮大兵力,刘据也派人持太子节杖去命令监北军使者任安出兵协助自己。任安接受了太子节杖,但他玩了一个心眼。任安也知道清官不断皇帝家务事,哪头都不能得罪,做臣子的不管怎么做都讨不到什么好。于是他收下节杖后,一转身就下令紧闭军门,严禁官兵外出。北军这支捍卫皇室的最主要的军事力量,在这次动乱中采取了观望态度,既不应太子,也没有向丞相刘屈氂方面靠拢。
短兵相接是避免不了的。刘据率领着官兵裹挟着长安四市的数万名百姓勇敢地迎战四面八方涌过来的镇压军队。太子军与丞相军在长乐宫西阙下大战了五天。死者数万人,鲜血将长安的沟渠都给流满了,最后漫到了街道上,浸染着双方的尸体。整个长安城弥漫着刺鼻的腥臭味。丞相一方源源不断地得到兵源和物资补给,太子军最后战败。
太子刘据带着两个儿子南奔覆盎城门,希望逃出城去。战斗开始的时候,刘屈氂就按照汉武帝的指令,选派官员驻守长安各个城门。分配驻守南门的是司直田仁。田仁认为刘据毕竟是汉武帝的亲生父子。虎毒不食子,汉武帝终不会对儿子斩尽杀绝。紧闭城门,对刘据逼迫太甚与己不利,于是也不关城门,就眼睁睁看着太子和两个皇孙从身边逃出城去。刘屈氂得到太子逃出长安的报告后,怒不可遏,要杀了田仁。御史大夫暴胜之劝刘屈氂说:“司直,是二千石的高官。丞相要先奏请皇上,怎么擅自斩杀大臣呢?”刘屈氂于是放过了田仁。
汉武帝知道后,大怒,专门派人去责问御史大夫:“司直放走叛乱者,丞相要斩他,合法合理。您怎么敢制止?”暴胜之惶恐不安,自杀谢罪。监北军使者任安,虽然没有参与太子的叛乱,但是接受了太子节杖,被认为怀有二心。司直田仁放纵太子。两人都被判处腰斩。对这三个高官的处理,为刘据失败后的残局收拾奠定了一个血腥的基调。
汉武帝刘彻颁布诏书说:“侍郎莽通斩获反将如侯,长安男子景通从通捕获反贼石德,可谓是元功。大鸿胪商丘成力战获反将张光,功劳也不小。莽通因功封重合侯,景通因功封德侯,商丘成因功封秺侯。”而各个太子宾客,只要出入过宫门都被诛杀;其中跟随太子发兵的,一概族诛;趁乱劫略长安的士兵和官吏全部发配边远的敦煌郡。为了防止逃亡在外的太子回长安捣乱,长安诸城门屯驻士兵防备太子回城。
对于皇后卫子夫,汉武帝派主管宗室事务的宗正刘长乐、主管皇宫警卫的执金吾刘敢等人入宫收回皇后印玺,废黜皇后。卫子夫早已经做好了胜负两手准备,不愿受辱,自杀身亡。苏文等人将卫皇后用小棺材葬在城南桐柏山。卫氏一族外戚被彻底诛灭。
长安城下了几场雨,街道上的血污很快就被冲洗干净了。西汉王朝毕竟还得向前走。
白发思子(1)
一
巫蛊之祸最大的扫尾工作就是追捕“前”太子刘据。
刘彻似乎失去了理智,一再强压朝臣和各地郡县抓捕刘据及两个孙子。抓刘据事小,如何处置事大。看刘彻那样子,似乎要吃掉儿子的肉才解恨。史载在叛乱平定初期“上怒甚,群下忧惧,不知所出”。就在群臣胆战心惊,不敢开口的情况下,壶关三老令狐茂上书曰:“臣闻父者犹天,母者犹地,子犹万物也。故天平地安,阴阳和调,物乃茂成;父慈母爱,室家之中子乃孝顺……子无不孝,而父有不察,今皇太子为汉适嗣,承万世之业,体祖宗之重,亲则皇帝之宗子也。江充,布衣之人,闾阎之隶臣耳,陛下显而用之,衔至尊之命以迫蹴皇太子,造饰奸诈,群邪错谬,是以亲戚之路隔塞而不通。太子进则不得上见,退则困于乱臣,独冤结而亡告,不忍忿忿之心,起而杀充,恐惧逋逃,子盗父兵以救难自免耳,臣窃以为无邪心……往者江充谗杀赵太子,天下莫不闻,其罪固宜。陛下不省察,深过太子,发盛怒,举大兵而求之,三公自将,智者不敢言,辩士不敢说,臣窃痛之……臣不胜惓惓,出一旦之命,待罪建章宫下!”令狐茂主要谈了两个问题:一个是对太子起兵杀江充的看法。他认为江充不是什么好人,太子是被小人逼急了才铤而走险的;第二个是劝汉武帝停止对太子和皇孙的追杀。整篇文章从父子亲情入手理论,入情入理,情真意切。
汉武帝将上书读了好几遍,很有感触。但他叹叹气,还是放下了令狐茂的上书。有大臣希望汉武帝下赦免诏书,放过刘据。刘彻就是不下这样的诏书。
二
再说太子刘据带着两个儿子从城南的覆盎城门脱逃后,向东逃到了湖县的泉鸠里(今河南灵宝西部与陕西交界处的泉里村),在一户农家藏匿了起来。
当地官府没有想到太子会隐藏在贫贱的农夫家中,一直没有怀疑到泉鸠里。
收留太子父子三人的农夫家实在太穷了。本来就整天为吃饱饭而挣扎的主人家平白多了三张吃饭的嘴,经济情况的窘迫可想而知。主人家忙完农活,还夜以继日地做草鞋,再拿到市场上去卖,补贴家用。
太子父子三人看到主人家的辛劳,过意不去,也曾帮助主人家一起编织草鞋。后来刘据看情况不能再坚持下去了,想起有一个故人在隔壁的新安县,记得他家很富裕,就想找他接济一下。刘据能想出这样的主意来,足见他受儒家思想教育之深,也可见他在政治上的幼稚程度。当他还是太子的时候,能够与他交结的肯定都非富即贵。这些人看中刘据的是太子的光辉,真正的挚友并不多。况且人心也不像刘据理解得那么简单。果然,湖县的故人收到太子的求助信后马上向本县官府告发。
新安(今河南渑池附近)县令李寿得知太子的下落后,立马带人来捉拿。官兵围捕太子,将农家团团围困住。农家主人为了掩护刘据,上前与官兵搏斗,两位皇孙为了掩护父亲也上去搏斗,都被官兵杀害。刘据自度不能逃脱,躲进房间,在窗户前悬梁自尽了。山阳县人张富昌当时在新安县做县卒,一脚踢开门,李寿上去抱下刘据。刘据没被抢救回来,死了。汉武帝得知刘据死讯后,伤感之余下诏说:“盖行疑赏,所以申信也。其封李寿为邗侯,张富昌为题侯。”李寿和张富昌二人仅因为微小的功劳就得以封侯。
刘据虽然是太子,但是年纪也不小了,生育三男一女。女儿嫁给了平舆侯的嗣子。太子败后,他的四个子女都同时遇害。太子妃史良悌和卫子夫一起葬在长安城南;其中一个皇孙史皇孙和皇孙妃王夫人及皇孙女葬在广明。随太子遇害的两个皇孙和太子一起葬在湖县。
事情似乎到此结束了。八月,天下发生地震。
三
慢慢地,坊间有关巫蛊之祸的传闻越来越多。人们越来越不相信太子用桐木子诅咒皇上早死的说法。舆论开始朝着有利于刘据的方向发展。《汉书》说是:“久之,巫蛊事多不信。”
白发思子(2)
刘彻经过冷静的思考,也明白儿子刘据起兵的确是惶恐自卫,并没有谋害自己的意图。
关键时刻,一位小官的冒颜直谏扭转了整件事情的评价。负责守护西汉开国皇帝陵墓的高寝郎车千秋上书为废太子刘据喊冤。他写道:“子弄父兵,罪当笞。天子之子过误杀人,当何罪哉!臣尝梦一白头翁教臣言。”意思是说:“儿子对着父亲舞刀弄枪,应该受到鞭笞。如果皇子过失杀人,那又应该作何处理呢?”车千秋的意思是汉武帝对刘据的处理太过绝情了,即使儿子有错,也不应该被斩尽杀绝。当然,车千秋胆量毕竟有限,最后假托这些话都是一个白头老翁在梦里教自己说的,来为自己开脱。刘彻对车千秋的上书非常感慨,非常重视。平地一声雷,车千秋竟然因为这次上书而被擢升为丞相。
巫蛊动乱的处置完全被颠倒了过来。先是江充被满门抄斩,接着是宦官苏文在横桥被当众烧死。在泉鸠里加兵刃于太子的人都被族诛,包括李寿、张富昌等人。刘彻可怜儿子无辜遇害,在湖县修建了思子宫,在宫殿中修建了归来望思之台。他希望通过这些宏伟的建筑能够挽回儿子的生命,弥补自己的过错。天下人听说后,没有不感到伤感悲哀的。早知今日,为何当初不三思而后行呢?
1年后(征和三年),有个叫郭穰的人密告说刘屈氂的夫人诅咒皇上,贰师将军李广利也参加了祷祠活动。这是真正的巫蛊罪行。两家的目的无非是要让昌邑王刘髆早日为帝。刘彻一查,证据确凿。刘屈氂被腰斩于长安东市,其妻则在华阳街被枭首示众。当时贰师将军李广利正率军与北方匈奴作战,汉武帝也没放过他,将他留在后方的妻子儿女全部逮捕入狱。前方的李广利害怕了,干脆率军投降了匈奴。他的妻子儿女随即被斩首。
至此,巫蛊之祸中的各个人物都有了自己的结果。
四
巫蛊之祸的发生很大程度是因皇位继承权而起。刘据死后,谁是刘彻接班人的问题更加突出,矛盾更加尖锐了。
除了废太子刘据和早死的齐王刘闳外,刘彻的儿子还有四个。他们分别是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昌邑王刘髆和年幼的刘弗陵。广陵王性情暴戾,很不受刘彻喜欢;昌邑王经过刘屈氂和李广利一案后在继承秩序中被彻底排除在外;剩下的燕王刘旦年长有才,最有希望继位。刘旦也以未来的太子自居,上表请求入京随侍父皇左右。不想刘彻雷霆大怒,下诏责骂燕王刘旦,还削弱了封给燕国的三个县的土地。原来,刘彻选定的接班人是年幼的刘弗陵。因为他觉得刘弗陵最像自己。不过一贯专权的刘彻也耍了个小心眼,在指定刘弗陵即位前,勒令他的生母赵婕妤自尽,以免日后出现幼主在位太后垂帘的情况。
原本可以简单处理的接班问题,为什么会出现像巫蛊之祸那样的流血事件呢?也许只有在刘据死后,权力布局才会如此简单易行吧?
感叹之余,再来关注当时还在襁褓之中的一个孩子。他是史皇孙的儿子、刘据的孙子、刘彻的曾孙。因为受到巫蛊之祸的株连,这个脆弱的小生命失去了几乎所有的亲人,被投入了死牢。好心的廷尉监丙吉将他秘密隐藏了下来,联络几个善良的女囚徒,用自己微薄的收入尽可能地照顾这个可怜的孩子。这个孩子被丙吉取名为刘病已。
后元二年(公元前87年),汉武帝生了重病,往来于长杨、五柞宫殿之间调养。有人想在汉武帝病重间再次兴风作浪,指示看风水的上书说长安监狱中有天子气。多疑的汉武帝竟然派遣使者命令官府说,关押在长安监狱中的犯人,无论罪行轻重,一律杀之。老皇帝希望通过这样决绝的方式来扫除一切对自己权力的威胁。
内谒者令郭穰连夜赶到丙吉主管的监狱,要执行皇帝的旨意。丙吉勇敢地抗拒圣旨,命令关闭监狱大门,拒绝使者进入。他隔着墙壁高喊:“皇曾孙在这里。其他人因为虚无的名义被杀尚且不可,更何况这是皇上亲生的曾孙子啊!”双方僵持到天明,郭穰还是进不去监狱。他只好返回宫中将情况报告给汉武帝,并弹劾丙吉抗旨。汉武帝受到这次挫折后,反而头脑清醒了许多,叹气说:“这也许是上天借丙吉之口来警示我吧!”
白发思子(3)
汉武帝没有追究丙吉的罪过,也没有继续下达杀犯人的圣旨,相反却宣布大赦天下。说来也奇怪,不久汉武帝的病竟然好了。
五
就是这个刘病已在18岁的时候即位成了汉宣帝。西汉的皇室血脉最后还是回到了刘据这一系上来了。
汉宣帝初即位,就下诏给祖父刘据彻底平反。他认为“故皇太子”(指刘据)在湖县遇害,还没有谥号。现在皇上要年年祭祀他,需要给他议谥号,置陵园。其实,刘病已是想以此行动实质性地恢复祖父的帝王待遇。有关部门很快遵照皇帝的意思奏请:“《礼》‘为人后者,为之子也’,故降其父母不得祭,尊祖之义也。陛下为孝昭帝后,承祖宗之祀,制礼不逾闲。谨行视孝昭帝所为故皇太子起位在湖,史良娣冢在博望苑北,亲史皇孙位在广明郭北。谥法曰‘谥者,行之迹也’,愚以为亲谥宜曰悼,母曰悼后,比诸侯王国,置奉邑三百家。故皇太子谥曰戾,置奉邑二百家。史良娣曰戾夫人,置守冢三十家。园置长丞,周卫奉守如法。” 刘据被议了一个不太好听的谥号“戾”。戾,就是恶的意思。但有个谥号总比没有强。刘据因此也被称为“戾太子”。埋葬戾太子的湖阌乡邪里被称为戾园,埋葬戾太子妃的长安白亭东被称为戾后园。因为刘病已的父亲史皇孙也被追谥为“悼”,埋葬他的广明成乡则被称为悼园。各人都得到了隆重的改葬。
8年后,有关部门再次上奏:“《礼》‘父为士,子为天子,祭以天子’。悼园应该改称尊号为皇考,立庙,将园林修建位陵寝,以便四时荐享。守寝的居民应该增加到一千六百家,成立奉明县。戾夫人改尊号为戾后,置园奉邑。”至此,刘据一家完全恢复了帝王的身后待遇,无论是名义上的,还是实质上的。
历史就是这么有趣。前几代人的过错,迟早会被后人给纠正过来的。
辅臣争权(1)
249年初,魏国大将军曹爽某晚做了个噩梦。在梦里,两只虎衔着雷公,雷公将一个两升的碗放在曹家庭中。曹爽百思不得其解,心里很厌恶,就去问占卜者。负责占卜的灵台丞马训解梦说:“您将会有刀兵之灾。”这几乎是砍头族诛的同义词。”
一
任何权力安排都是现有权力格局的反应,同时反过来影响新的权力格局。
景初三年(239年)魏明帝曹睿去世。经过一番权力暗箱操作,司马懿和曹爽两人共受遗诏成为辅政大臣。曹睿的意图是希望在身后形成功臣和皇族共治的局面。司马懿是三朝老臣,功勋卓著,是功臣集团的代表。曹爽出身曹氏宗族,血统高贵,是皇族势力的代表。曹魏政权很大程度上就建立在功勋世族和曹氏宗族的支持上面。
司马懿是河内郡温县著名的世族。这个温县现在还叫温县,属于河南省焦作市。现在温县的对外宣传口号就是“司马故里,太极故乡”,可见司马懿的家乡父老还是很以他为荣耀的。曹操起用了司马懿,但不太喜欢这个小后生,没有重用。曹丕和司马懿却很合得来。司马懿在曹丕时代逐渐显要。魏明帝时,司马懿成为负责对蜀汉作战的主将。238年,他又率兵平定割据辽东的公孙渊,成为魏国声望甚高的三朝元老。
曹爽之所以成为曹氏皇族集团的首领,和他的父亲曹真有着密切的关系。曹真是曹操同族子弟。曹真的父亲曹邵是最早随曹操起兵的元老之一,不幸早年阵亡。曹操很照顾阵亡兄弟的遗孤,“收养与诸子同,使与文帝共止”。曹真长大后跟随曹操南征北战,屡立战功。曹丕即位后,他先任镇西将军,假节,督雍凉州诸军事,开始显贵。曹丕死时,设计了曹真、陈群、司马懿“三驾马车”的身后权力格局。三人共同受遗诏辅政,其中曹真迁大将军,为首辅。曹睿在位时,曹真因为主持对蜀作战,再升迁为大司马,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的待遇,达到了臣子能够达到的最高权位。曹真这个人,能力其实一般,除了苗正根红这个优势外,终生小心谨慎,恪守臣子之道,对曹氏祖孙三代忠心耿耿。曹魏重用曹真,就是看重了这两大优点。他的优势可以和陈群、司马懿等干臣的能力相结合,拱卫皇室。
曹真病逝时,魏明帝曹睿下诏表彰他“蹈履忠节,佐命二祖,内不恃亲戚之宠,外不骄白屋之士,可谓能持盈守位,劳谦其德者也”。曹真死后,长子曹爽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另外五个儿子羲、训、则、彦、皑皆封为列侯。曹真家枝繁叶茂,俨然是皇权的重要支撑力量。
曹真显然也希望儿子曹爽能够继承自己的性格和优势,在辅佐皇室的同时保存家族的荣华富贵。谁想到,曹真的奋斗和功绩在使自己的后代飞黄腾达、平步青云的同时,也使家族走向了灭族的危险边缘。
二
曹爽的权力之路走得太顺利了。
曹爽字昭伯,年少时以“宗室”、“谨重”这两个特点为人所知,可以看成是父亲曹真的翻版。魏明帝曹睿还是太子的时候,和同辈、同龄的曹爽走得很近,两人关系亲密。曹睿即位后当然要依靠曹爽这样的同族兄弟和发小了。曹爽于是开始入仕,历任散骑侍郎、城门校尉、散骑常侍、武卫将军,宠待有加。这样平坦的履历虽然让曹爽积累了一定的行政经验,但显然不能参透政治的实质,领悟政治的技巧。
曹睿病重选择权力委托人时,在叔父燕王曹宇和发小曹爽之间选择了曹爽作为皇族的代表。为什么选择曹爽呢?除了上面陈述的原因外,还有历史的惯性在发挥着作用。曹睿的父亲曹丕就设计了由曹真为代表的皇族和功臣集团共治的后事,曹睿决定继承这样的安排。事实上当时的权力构造也没有发生大的改变。惯性使然,曹爽也就机缘巧合,在曹睿的病榻前被突击提拔为大将军、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成为父亲之后的又一个首辅大臣。明帝死后,曹爽年幼的侄子齐王曹芳即位,晋升曹爽为侍中,改封武安侯,食邑万二千户,并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的待遇。
辅臣争权(2)
当曹爽受命辅政的时候,他对曹睿的感情是真挚的,既悲伤童年伙伴的去世,又感激皇帝的重托,感觉重任在肩。在曹爽悲伤哭泣的时候,太尉司马懿也匆忙从外地赶来,受曹睿遗诏辅佐少主,成为第二辅政大臣。在葬礼上,司马懿没有太多的眼泪。他经历过太多的政治场面,对死亡和荣誉已经熟视无睹了。曹芳将是他侍奉的第五位主子。他用鹰一般的眼睛扫视着朝野的一切。当年,枭雄曹操就是被这个可怕的眼神所震撼,觉得司马懿这个年轻人心术不正,弃而不用的。
曹爽和司马懿相比,实在是太嫩了。尽管曹爽一夜之间身居首席辅政大臣的高位,但他心里清楚,无论资历、功劳、能力还是在朝臣中的威望和根基,自己都不能与同朝辅政的司马懿相提并论。当年,司马懿和父亲曹真一起领兵作战的时候,曹爽还在和曹睿一起玩捉迷藏。曹爽因为司马懿年德并高,用对待父亲的礼节礼遇司马懿。虽然自己爵位在司马懿之上,曹爽凡事都不敢专断,都和司马懿细心商量。司马懿对曹爽这个晚辈也比较满意,表现得非常客气。
然而曹爽毕竟是在蜜罐里长大的贵族公子哥。这样的人即便能力太高,也不会学会珍惜,不会真正的谦虚谨慎,不会理解稳重、心机对政治的重要意义。同时长期的优越生活条件养成了他们追求安逸享乐的习惯。没过多长时间,曹爽贵族公子的性情就显露出来了。他不像刚主政时那般勤勉政事了。他的身边也逐渐聚集了何晏、丁谧等贵族子弟。这些人共同推戴曹爽。他们虽然能力不济,但从小就在争权夺势的大环境中耳濡目染,劝说曹爽不要将权力与他人分享,要独断专行。其中何晏就多次劝说曹爽:“司马懿有政治野心,而且很得民心,我们怎么可以对这样的人推诚委权呢?”说一两次,曹爽没有反应,说的人多了,说的次数多了,曹爽心里的小九九就活动了。他也想专权,也有皇族的尊贵心。最终,曹爽决定首先对司马懿发动进攻。
曹爽让二弟曹羲替自己上表,请皇帝转任司马懿为太傅。太傅虽然地位崇高,但并不直接指挥部队,也没有直接负责的领域,完全是虚职一个。曹爽这一招叫做“明升暗降”。曹羲的上表对司马懿极尽吹捧之能事,完全可以作为一个古代公文写作和政治斗争的双重教科书。笔者不厌其烦,节录精彩片断供读者“观瞻”:“臣闻虞舜序贤,以程、契为先;成汤褒功,以伊、吕为首……今臣虚阁,位冠朝首,顾惟越次,中心愧惕,敢竭愚情,陈写至实。夫天下之达道者三,谓德、爵、齿也。懿本以高明中正,处上司之位,名足镇众,义足率下,一也。包怀大略,允文允武,仍立征伐之勋,遐迩归功,二也。万里旋筛,亲受遗诏,翼亮皇家,内外所向,三也。加之耆艾,纪纲邦国,体练朝政;论德则过于吉甫、樊仲;课功则逾于方叔、召虎;凡此数者,懿实兼之。臣抱空名而处其右,天下之人将谓臣以宗室见私,知进而不知退。陛下岐嶷,克明克类,如有以察臣之言,臣以为宜以懿为太傅、大司马,上昭陛下进贤之明,中显懿身文武之实,下使愚臣免于谤消。”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曹芳和司马懿都没有办法拒绝。再加上司马懿这个政治老手对曹爽的突然袭击根本没有防备,当场措手不及,只好接受“升迁”,乖乖地交出兵权和政权,似乎转瞬间丧失了实力。
没有想清楚这场政治斗争的必要性和后果的曹爽随即在人事上对朝臣做了一次大的调整。他让二弟曹羲任中领军,三弟曹训为武卫将军,控制了京城洛阳的军队,负责皇宫的警卫;五弟曹彦任散骑常侍,另两个弟弟曹则和曹皑以列侯身份出入宫禁,就近影响、控制曹芳。同时,曹爽还将因“浮华交会”而在曹睿时期遭贬抑的何晏、邓飏、丁谧、毕轨等纨绔子弟重新启用,各任要职,作为心腹。这一连串的动作令人眼花缭乱。历史上的很多野心家费尽心机要营建自己的政治集团,历尽艰难坎坷,没有人像曹爽这么容易就实现目的的。但曹爽和其他政治集团领袖的最大不同点还在于他根本就没有想过为什么要抱成一个政治小团体。难道仅仅是为了专权享乐吗?
辅臣争权(3)
《三国志》载:“由是爽恒猜防焉。礼貌虽存,而诸所兴造,皆不复由宣王。宣王力不能争,且惧其祸,故避之。”现在的辅政大臣依然是两个,曹爽依然对司马懿保持着礼貌。但所有的政务都不经过司马懿了。司马懿惹不起曹爽,干脆长期称病,不上朝了。
三
人,始终是政治斗争成败的决定性因素。政治斗争最忌所用非人。
先来看看曹爽所用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何晏是曹爽集团的重要人物。他的出身非常复杂,和曹氏家族的关系也非常暧昧。何晏从血缘上来说是汉末大将军何进的孙子。他的母亲尹氏,已经嫁入何家,生下何晏了,还被曹操抢走,做了曹家的夫人。还有传闻说何晏是尹氏在曹家生下的,何晏的身世便变得扑朔迷离了。何晏从小在曹魏的皇宫中长大,干脆和公主结婚。他和曹家的关系既密切又尴尬。平日里,何晏“动静粉白不去手,行步顾影”,还公开好色,是扭捏作态的奶油小生和派头十足的公子哥儿的混合体。当然,他也有好的一面。何晏是魏国著名的思想家和文学家,从小就显露出过人的才气,对老庄学说很有研究,写作了《道德论》及诸文赋著述数十篇,被后世认为是盛行于魏晋的“玄学”的早期代表人物。大凡有点小成就的公子哥都好卖弄,何晏就尤其缺乏自知之明,到处炫耀自己的才学。曹丕特别憎恶他,每次都不呼何晏的姓名,而叫他“假子”,毫不留情地揭何晏的老底。就这么一个人,曹爽将朝野的选举大权交给了他。
集团的另一个重要人物邓飏字玄茂,是东汉开国功臣邓禹的后人。邓飏很小就闻名于京师,不仅因为才能,更因为邓飏与李胜等人浮华虚夸,即使担任中书职务时依然奢华随性,不正经。因此他们这批人都被朝廷斥退。邓飏这个人还贪财好货,之前在宫中担任职务的时候曾经暗中许诺授予臧艾显要官职。臧艾就将父亲的小妾送给了邓飏当做礼物。京师里流传有关这件事情的段子说:“以官易妇邓玄茂。”邓飏推荐提拔的人都是这样的情况。何晏选举不得人,邓飏这个同伙难辞其咎。
何晏等人专政后,共同私自分割洛阳、野王典农屯田系统的桑田数百顷,还将汤沐地等吞为私人产业。按照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私分国有资产”。他们不仅窃取官物,还公开向地方州郡索取贿赂。相关部门慑于他们的权威,不敢抗拒。何晏等人与廷尉卢毓素来不和。卢毓的属下官吏有小过,被何晏等人抓住把柄,穷究卢毓的责任。何晏在事情尚无定论之前,迫不及待地派人收取了卢毓的印绶,然后再向朝廷奏闻。对位列九卿的人何晏都敢猖狂如此,他们作威作福的程度可想而知。
曹爽个人饮食车服,拟于乘舆;尚方珍玩,充牣其家;妻妾盈后庭,还私取曹睿生前的才人七八人和将吏、师工、鼓吹、良家子女三十三人到自己家伎乐。后来曹爽的胆子越来越大,伪作诏书,发才人五十七人到邺台,让曹睿的婕妤教习为伎;擅取太乐乐器,武库禁兵供私家使用。这些都是侵犯皇室,大逆不道的罪行,曹爽都肆无忌惮地做了。他还建造窟室,在四周陈列绮疏,多次和何晏等人在其中饮酒作乐。曹羲非常担心哥哥的行为,多次劝谏曹爽要收敛言行,约束心腹。曹爽不听。曹羲就写了三篇文章,陈述骄奢淫逸导致祸败的历史教训,言辞恳切,委婉地劝诫曹爽。写完了,曹羲托几个弟弟将文章转折交给曹爽。曹爽知道弟弟的文章是为自己写的,非常不高兴,还是听不进去。曹羲之后多次劝谏、隐射哥哥,丝毫没有效果。他多次伏地哭泣不起。
曹爽执政几年间最主要的举动是发起伐蜀之役,想借机建立军功。久经战阵的司马懿知道军事并非曹爽所长,且伐蜀时机亦不成熟,劝曹爽不要贸然轻起战事。立功心切的曹爽被美妙的政治前景迷惑了,执意在正始五年(244年)亲赴长安,征发六七万军队进击蜀国。结果是“关中及氐、羌转输不能供,牛马骡驴多死,民夷号泣道路”,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辅臣争权(4)
司马懿将这一切都看在心里,“密为之备”。他虽然被剥夺了实权,但影响力依然存在。门生故旧中好多人掌握着军队和政权,心向司马家。司马懿打败的政治对手多了去了,这一次他也自信一定能取得最后的胜利。司马懿所缺的就是一个合适的进攻时机。
四
曹爽比一般的贵族子弟还是要强很多。他对司马懿并非没有防范。
荆州人李胜是曹爽集团成员之一,依附曹爽后才平步青云。曹爽发动征蜀战役就是李胜和邓飏的策划。这次,李胜由河南尹任上调任荆州刺史。虽然级别没变,但荆州地处对吴国斗争的最前线,军事政治地位重要,李胜也算是高升,成为方面大员。曹爽对终日称病在家的司马懿不放心,就让李胜去探探司马懿的底细。司马懿曾经镇守荆州,李胜就以新官赴任、向前辈请教的名义去司马懿家辞行。
司马懿很客气地接待了李胜。李胜没料到司马懿几年不见,憔悴异常,都离不开下人的搀扶了。李胜很谦虚地向司马懿陈述了自己功劳浅薄,横蒙特恩,回到本州担任主官,特地来向司马太傅拜辞,请太傅多多指教。司马懿根本就没回答,而是慢腾腾地让两个婢女侍候穿衣。他颤巍巍地拿起衣服,没拿住,衣服滑落;他又指指自己的嘴巴,表示口渴要喝水。婢女进了一碗稀粥,司马懿持杯饮粥。结果像不会喝水吃饭的婴儿一样,把粥流得到处都是,沾满前胸。
李胜不禁神情愍然,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他对司马懿说:“今主上尚幼,天下恃赖太傅。大家都在传说太傅旧病复发,想不到您的身体差到了这样的程度!”司马懿好久才缓过劲来,气息相属,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我年老久疾,死在旦夕。使君这次去并州就职,并州和匈奴等少数民族邻近,事情很多啊。你要好自为之。今日与你相见,恐怕他日不复相见了,令人伤感啊!”李胜连忙说:“太傅,我这次是回本州任官,并非并州。”司马懿满脸茫然地说:“噢,原来你刚从并州回来啊,辛苦了!”李胜见司马懿胡言乱语,只好提高声音说:“我去荆州,非并州也。”他回头问在场的司马懿长子司马师:“太傅病得这样了啊?”司马师痛苦地点点头。
司马懿在司马师和下人的提醒下,许久才恍然醒悟,对李胜说:“我老了,神情恍惚,不解君言。如今你荣归故乡担任刺史,盛德壮烈,好建功勋。今日与君一别,我自顾气力转微,将是与你永别了。因欲自力,设薄主人,生死共别。”说着,司马懿怅然泪下,司马师忙上去帮父亲擦去眼泪。司马懿顿了顿,指指司马师、司马昭兄弟对李胜说:“这是我的两个儿子,希望与君结为好友,希望你日后看到司马懿的面子上多多照顾。”说完,司马懿又流涕哽咽。李胜也唏嘘长叹,回答说:“辄当承教,须待敕命。”最后,李胜以参加追悼会的肃穆神态,与司马懿父子动情告别。
李胜辞出后马上跑到曹爽府上,报告说:“司马太傅语言错乱,口不摄杯,南北不分。又云吾当做并州,吾答言当还为荆州,非并州也。徐徐与语,有识人时,乃知当还为荆州耳。最后,他还将两个儿子托付给我,分别时依依不舍。”说着,李胜连眼泪都出来了,对曹爽等人说:“太傅的病看来是康复不了了,令人怆然。”曹爽也感叹起来,为一位前辈的即将逝世慨叹不已。但他心里却非常高兴,司马懿一死,再也没有人会对自己构成权力威胁了。曹爽集团再也不把司马懿放在眼里了。
其实,司马懿是一位演技精湛的演员。如果当时有奥斯卡的话,司马懿起码能获得提名奖。遗憾的是,曹爽等人没有看到司马懿幕后的真容。
束手就擒(1)
一
正始十年(249年)正月初六,魏帝曹芳按照惯例到高平陵(今河南洛阳东南)祭扫魏明帝曹睿的陵墓。曹爽与其弟中领军曹羲、武卫将军曹训、散骑常侍曹彦都随驾前往。曹爽集团几乎是倾巢而出。
曹爽集团中有人指出了这么做的危险。他就是位居大司农、人称“智囊”的桓范。
桓范字符则,“世为冠族”,汉献帝时就进入了丞相府,历任羽林左监、尚书、征虏将军、中郎将等职。他资历很老,仕途却不顺畅,直到投到了曹爽门下后才升任三公之一的司农。在曹爽集团中,桓范是政治经验最丰富、行政军事才能最突出的政坛重臣。但桓范在曹爽集团中处于相对边缘的地位。主要原因是桓范的性情、品格和曹爽、何晏等人格格不入。而且桓范性格刚毅,耻为人下,与同僚关系搞得很差。一次桓范和妻子发生言语冲突,他竟然以刀环撞打妻子的腹部。妻子当时正怀孕,当场堕胎死亡。桓范还曾编辑汉书中的杂事成书,自以意斟酌之,取名为《世要论》。蒋济时任太尉,与桓范等人在社下相会。群卿列坐有好多人,桓范怀揣着自己编撰的书,要向同事们显摆一下,想当然地认为蒋济等人肯定会虚心阅读。桓范把书拿出来给左右人看,左右传阅到蒋济那。蒋济根本就不看。桓范顿时心里很不爽。当讨论到其他事情时,桓范发怒对蒋济说:“我祖薄德,公辈何似邪?”蒋济性情也很强毅,也知道桓范性格刚毅,干脆对他不理不睬。宴会不欢而散。所以,尽管桓范能力不错,对曹爽集团也很忠诚,但始终不能真正融入曹爽集团。曹爽对桓范敬而远之,有事的时候找来商量,没事的时候躲着他。
曹爽兄弟要全体出动郊祭,顺便想散散心。桓范就劝阻说:“大将军兄弟总万机,典禁兵,不宜全部外出。如果有人关闭城门发动政变,谁能内入平乱呢?”曹爽很不高兴地说:“谁敢造反!”曹爽执意率兄弟亲信出发前往高平陵。桓范摇摇头,独自留在洛阳。
二
桓范的预言成了现实。
在曹爽集团倾巢而出的前一天夜里,司马懿的小儿子司马昭彻夜难眠。这天夜里,父亲郑重告诉他第二天将会有决定司马家命运的大事件发生,要他抓紧休息。司马昭不知是兴奋、激动还是紧张,在床上辗转反侧。而哥哥司马师,早已知情,参与了与父亲的谋划,一上床就鼾声如雷。
曹爽等人一出城门,久病的司马懿就披挂上阵,带领两个儿子跨马冲出了家门。司马师在暗中早已准备了三千死士,这时纷纷发难。城中许多官员都是司马懿的旧同事,旧部下,见状纷纷加入司马家的队伍,少数采取观望态度,对动乱无动于衷。司马父子关闭了洛阳城的各个城门,之后司马师和司马昭又带人占据了武器仓库及皇宫。事先,司马懿父子显然在洛阳城进行了串联。司马懿控制了洛阳城后,太尉蒋济、司徒高柔、太仆王观等重臣都纷纷赶来,配合司马懿,出谋划策。司马懿命令高柔假节、代理大将军一职,以王观代理中领军,分别夺取了曹爽和曹羲的军权。曹氏兄弟还在洛阳城中留有许多中下级军官和数量可观的军队。但军营群龙无首,接替的又是朝廷三公九卿,这些官兵没有反抗,很轻易地转化成了司马懿家族的军事力量。
一切准备就绪后,司马懿带领朝廷重臣入宫,向皇太后郭氏上奏:“今大将军爽背弃顾命,败乱国典,内则僭拟,外专威权;破坏诸营,尽据禁兵,群官要职,皆置所亲;殿中宿卫,历世旧人皆复斥出,欲置新人以树私计;根据盘互,纵恣日甚。外既如此,又以黄门张当为都监,专共交关,看察至尊,侯伺神器,离间二宫,伤害骨肉。天下汹汹,人怀危惧,陛下但为寄坐,岂得久安!此非先帝诏陛下及臣升御床之本意也。”在奏章中,司马懿罗列了曹爽祸乱宫廷内外的种种劣迹,事事有据可查,桩桩可以置曹爽于死地。这些都是曹爽平日不注意的后果。郭太后无话可说,默认了司马懿之前叛乱行动的合法性,并授权司马懿成立一个“专案组”,查处曹爽集团的不臣不法行为。有了郭太后的批准,司马懿给远在城外的曹芳上表,将曹爽的罪行一一列举,并亲自带兵占据了洛水桥头。单等曹爽如何反抗?
束手就擒(2)
洛阳城中熙熙攘攘、动荡不安的时候,曹爽家人也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司马懿率兵从皇宫前往武库的时候,经过曹爽的府邸。曹家门前,人逼车住,司马懿的人马行进缓慢。曹爽的妻子刘怖还留在家中,对帐下守卫府邸的军官说:“大将军在外,现在乱兵兴起,怎么办?”军官说:“夫人勿忧。”他上了府邸的门楼,见司马懿正被堵在门前,拉弓引箭瞄准了司马懿。一个叫孙谦的部将在后面拉拉他的衣角说:“天下事未可知!”政变尘埃尚未落定,是不是先行观望呢?守卫军官犹豫了好多次,最后还是没有射出箭去。司马懿平安经过曹家门口。
司马懿在前往洛水桥头前对高柔说:“君为周勃矣。”周勃是当年诛灭诸吕之乱,安定汉室的大将军,大功臣。高柔是司马懿的周勃,曹爽的周勃在什么地方呢?
三
高平陵的曹爽被司马懿的突袭打懵了。
郊外的曹爽得到司马懿给皇帝曹芳的上奏后,手足无措。司马懿还未全部控制洛阳时,曹爽府上的司马鲁芝和辛敞就突围而出向曹爽报信。曹爽原本有可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但他就地踌躇,和手下反复商量,最后“憋”出来两个应对措施。第一是“留车驾宿伊水南,伐木为鹿角”,曹爽在郊外草草扎营;第二是“发屯甲兵数千人以为卫”,曹爽调拨了周边几千屯田兵增加自己的守卫。这两个措施暴露出了曹爽十足的小家子气。他没有想如何去积极应对司马懿的进攻,而先考虑自己的守卫问题。他那几千兵马和一小群显贵停留在高平陵,不是坐等覆灭,是什么?
司马懿也料到曹爽兄弟几个人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对策。他最担心的就是还留在洛阳城里的曹爽集团智囊桓范。司马懿在发动政变封锁洛阳后就立刻以郭太后的名义征召桓范,想任命他为中领军,拉入自己的阵营。桓范一开始也想投入司马懿阵营。反正在曹爽集团,桓范觉得自己也不受重视,现在司马懿以兵权高官相诱,桓范怎么能不动心呢?但是桓范的儿子劝他说,皇帝车驾还在外面,曹爽集团还有极大的力量,胜负难料。儿子劝桓范不如出城去和曹爽等人会合,争取做个平乱的功臣。桓范觉得儿子的建议给自己规划了一条更好的道路,下定决心突出城去。当时司农丞吏都劝桓范不要出城。桓范不听。
桓范单人匹马冲到洛阳的平昌城门,城门已闭。守卫的门候司蕃是桓范以前的属下。桓范把他叫出来,举起手中的令牌一晃,矫旨说:“皇上有诏召我去高平陵,你快开城门!”司蕃半信半疑,就向桓范求见诏书。桓范严厉训斥他说:“你难道不是我的故吏吗,现在何敢如此放肆?皇上的诏书,也是你这样的人能看的吗?”司蕃被老上司的气势给压倒了,让人打开了城门。桓范策马迅速出城,回过头来对司蕃说:“太傅造反了,你快跟从我去勤王吧!”司蕃一看,事情都这样了,干脆我就跟着老上级去高平陵,把宝押在曹大将军身上吧。桓范就在前面骑马,司蕃在后面徒步跟随,不久就被远远甩在了后面。司蕃前行无望只好先找了个地方躲避起来。
司马懿知道桓范出城的消息后,认为桓范虽然善于出谋划策,曹爽却肯定不会采用桓范的计策。司马懿对旁边的太尉蒋济说:“智囊去找曹爽了。”蒋济也认为:“桓范是很聪明,无奈驽马恋栈豆,曹爽不能用好桓范。”司马懿为了搅乱高平陵曹爽阵营的决策,为了稳住曹爽,先派弟弟司马孚前往高平陵,以皇帝曹芳在外不可露宿为由,送帐幔、太官餐具等给曹芳使用;又接二连三地派曹爽平时的好友去做说客,告诉曹爽说自己只是为了夺权,并无意相害。
高平陵那一边,曹爽已经明了了洛阳城的变故,知道司马懿正在据守洛水,专等自己前去。不久,司马懿的使者陆续到达。第一批是许允、陈泰两人。他俩将司马懿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曹爽,安抚他。第二批使者给曹爽带来了太尉蒋济的书信,信中又重复了原先的话。第三批使者是平时和曹爽关系很好的校尉尹大目。尹大目和曹爽拉着手,郑重地说,司马懿只想夺取曹爽集团的权力,并不加害性命。尹大目还说,司马懿对着洛水发誓,除了权力不多取其他曹爽身上的东西。劝说的人多了,曹爽逐渐相信了这些承诺。
束手就擒(3)
戈培尔曾经说过,谎言重复一千次就变成了真理。
四
桓范到达高平陵后,提出了一个可能扭转局势的妙计。可惜曹爽没有抓住逆转困境的良机。
桓范一来,看曹爽情绪动摇,建议说:“临难反扑是人之常情。大将军可以调动天下兵马,洛阳周边就有不少部队;高平陵距离许昌不过一天的路程,许昌的武库足可以支持大军的用度;我身为大司农,又带来了印绶,足可以筹集大军的粮草。大将军应马上拥戴皇上南下许昌,宣布讨伐叛逆司马懿!”桓范“南下许昌,讨伐叛逆”的建议,汇聚了曹爽手中的所有优势,只出一招就能改变全局。第一,曹爽还掌握着小皇帝曹芳。这就让曹爽占据了政治权威的最高点,也是司马懿不敢对高平陵发动进攻的主要原因。曹爽利用好小皇帝,可以轻易宣布司马懿为叛逆,给自己罩上意识形态的坚固盔甲。第二,曹爽等人职务印信俱在,权力依然在手,完全具备和司马懿一战的能力。其中曹爽、曹羲兄弟两人掌握兵权,可以调动天下兵马讨伐司马懿;桓范作为大司农可以筹集大军用度。第三,不远处的许昌是理想的栖息地。许昌从东汉末年曹操于此迎立汉献帝后,经过数十年的政治、经济耕耘,已经成为了中原的大据点,粮草充足、城池坚固、地位崇高。司马家族只占领了洛阳,曹爽可以占领许昌,进可以凭借许昌讨伐洛阳;退可以做长期割据与司马懿争雄的打算。南下许昌,就可以汇聚曹爽的所有优势,是整盘棋局的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