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李渊有李渊的难处。拥有一群能干的儿子有拥有一群能干的儿子的烦恼。如果这些孩子都谦恭礼让,没有权力欲,那就好办了。可是面临一步之遥的皇帝宝座,哪个做儿子的不怦然心动呢?更何况这些儿子都参与了打天下的过程,都有自己的想法、地盘和小集团。皇位只有一个,有能力、有野心争夺它的儿子却有一群。你说李渊能不发愁吗?
在这么多儿子当中,最先引起李渊注意的,或者说李渊最先喜欢上的人是二儿子李世民。
李世民,隋文帝开皇十八年(公元598年)十二月戊午生于武功别馆。起初,忙于个人仕途的李渊对李世民并没有特别的注意。大业十一年(615年),隋炀帝在雁门关被突厥围困住了,征召各地的军队勤王。李家也要出人参加勤王,李渊就让17岁的二儿子李世民代表李家执行贵族的军事义务。李世民就进入屯卫将军云定兴的军队作战。对于李家这样世代勋贵的人家来说,派其中某个儿子去勤王是件小事。李渊也没太放在心上。谁想这一去,李世民竟然一鸣惊人,大大长了李渊的面子。
事情是这样的:云定兴召集战前军事会议,确定了全军轻装快进,迅速寻找突厥铁骑决战救出皇帝的作战方案。李世民不顾人小言微,主张应该大张旗鼓地稳步进军。他的理由是突厥擅长骑兵突击,这次围困隋炀帝就是采取突击战术,希望打隋军一个措手不及。如果突厥人看到隋军大张旗鼓而来,会以为是隋军准备妥当,已经失去了打突击战的意义,因而可能主动撤军。云定兴采纳了李世民的建议,大吹大擂地进军。突厥真的以为隋军主力准备停当,没等接战就主动撤军了。李世民不战而退突厥兵,救驾有功之事,立刻在隋朝官场和贵族圈子中传为了美谈。大家都知道李渊有个擅长谋略的好儿子。
李渊自然是喜出望外,对李世民另眼相看。
李渊自己在隋末的仕途并不通畅。隋炀帝去扬州的时候,命李渊督军在并州一带清剿叛乱,防御突厥。李渊在并州作战直至出任晋阳留守之间,李世民是他唯一带在身边的儿子。长子李建成则带着母亲、弟弟和家人在河东地区居住避祸,为父亲解除后顾之忧。李世民在晋阳期间,参赞军务,招兵买马,是李渊策动晋阳起兵反隋的核心参与者。在决定造反争夺天下后,李渊紧急将李建成、李元吉等儿子都秘密召到晋阳共同起事。毕竟上阵不离父子兵。起兵之初,李渊以长子李建成为陇西公、左领军大都督,统率左三军;以李世民为敦煌公、右领军都督,统率右三军。这一回,李建成兄弟俩的角色发生了转换,并且一直延续到最后。李世民因为出色的军事谋划和冲锋陷阵的能力,逐渐成为了李唐阵营的重要战将,常年领兵在外;李建成则一直跟随李渊身边,负责军中行政和后方事务。兄弟两人各尽所长,书写了不同的人生轨迹。
身不由己(2)
攻克长安后,李渊立隋炀帝孙代王杨侑为帝,改元义宁,是为恭帝。恭帝进封李渊为唐王,以李建成为唐王世子;李世民为京兆尹,改封秦国公;封李元吉为齐国公。义宁二年(618年)李世民徙封赵国公。三月,隋炀帝被杀。五月,李渊即位,国号唐,建元武德,是为唐高祖。李渊以李世民为尚书令。不久,又立李建成为皇太子,封李世民为秦王,李元吉为齐王。
可以说,新朝建立后,李渊宣布的继承人选是明确的——那就是李建成。一方面,李建成是嫡长子,是宗法制上的第一继承人;另一方面,李建成经过长期的政治考验,多有功勋,表现出了未来皇帝应有的素质。对于李世民,李渊以高官厚禄和军事实权来补偿,继续让二儿子常年在外征战。李元吉则在家族起兵反隋、大军入关后,留守太原。唐朝建立后的第二年(619年),刘周南侵并州,李元吉无力抵抗,弃守晋阳逃归长安。按律,李元吉要交朝廷严惩。李渊却没有惩处这个小儿子,只是加派军队收复太原了事。事实上,李渊对几个儿子基本上是满意的。儿子们一旦有什么过错,他也不进行实质惩罚,责备几句了事。
李渊可能也觉得自己在处理家庭问题上有点“蔫”。长期的政治斗争使他很少明确、强硬地表达自己真正的想法。李渊认为政治犹如流水,水到渠成。人不一定随波逐流,但抽刀断水也是办不到的。事实上,在李渊的一生中,李渊面临的政治选择余地很小。他已经完全习惯于最后时刻在两三个选择面前作简单的判断了。现实政治给予了这样做的李渊巨大的回报。很自然地,李渊把对政治和决策的理解延伸到了对家庭事务的处理之中。他不仅不会树立威严、强硬的父亲形象,而且觉得在血肉相连的亲人面前也没有必要那么做。
遗憾的是,李家的儿子们不这么想。当李渊猛然清醒,希望履行严父职责的时候,却发现儿子们羽翼已成,管不了了。
二
权力不见得是多么好的东西。权力能使人产生强烈的权力欲,进而扭曲人性。
李世民即使不是皇子,也会成为一个尾大不掉的权臣。经常出征的李世民逐步消灭各地割据势力,威震天下。唐朝建立后,王朝的势力范围被局限在关中地区。秦王李世民破李轨,平定陇西割据势力薛仁杲,将唐王朝疆界拓展到西北方面;败宋金刚、刘武周,收复并汾失地,恢复了李元吉丧送的失地。李世民还亲自指挥了虎牢战役,一举翦灭中原两大割据势力——王世充和窦建德军事集团,取得了唐朝统一战争决定性的胜利。毫不夸张地说,李渊的大半个天下都是李世民打下来的。李世民的威望直线上升,尤其是在虎牢之战后进入长安时,受到部分军民以皇帝的礼仪迎接。
李世民奇迹般的成功给李渊出了难题。他只能以更高的官职和特权待遇来补偿李世民的功勋。到武德四年冬十月,李世民已经被封为天策上将、领司徒、陜东道大行台尚书令,食邑增至二万户,位在诸王之上,太子李建成之下。李渊又下诏特许李世民自置官属,俨然形成一个微型的朝廷机构。武德八年李世民又兼任了中书令,成为宰辅,集军权、行政权于一身。李世民身边文臣武将聚集,许多地方官员也投入他的门下,形成了庞大的秦王集团。这些人投靠李世民,不是单纯地被李世民的功绩所吸引,而是希望靠着李世民这棵“大树”,实现自己的“进步”。以洛阳为中心,潼关以东地区几乎只听李世民的号令。秦王权势之大,终于引起了李渊的警觉。
到现在,李渊已经犯下了三大错误。第一,他过早地确立了太子,断绝了以继承权的分配来调整诸子矛盾,适应新的权力格局的可能性。第二,他虽然确认了李建成的太子地位,却又放任李世民四处征伐,掌握越来越大的军权,控制越来越多的地方政权。客观上,李渊为自己确立的太子树立了强大的对立面。第三,他一味地以高官实权来补偿李世民,希望能平衡李世民的心理落差,实现权力结构的稳定。但是李世民志存高远,不断落在自己身上的头衔非但没有平息李世民的不满,相反还激发了他追逐更大权力的决心。可以说,第三点错误是李渊致命的错误,起到了“火上浇油”的作用。
身不由己(3)
三
太子李建成也不是等闲之辈。他要保卫自己的地位。
李建成长期经营政治中枢,在以长安为中心的关中地区构造自己的势力范围。在长安,李建成拥有一支完全听命于东宫太子的军事力量——长林兵;关中地区的文武官员基本被太子网罗在自己周围。因此,尽管在全国范围内,李建成的势力不如弟弟李世民,但在关中局部、在京都长安,李建成完全拥有对李世民的实力优势。在长安的齐王李元吉的势力远比不上大哥李建成,但他和大哥一样对李世民心存妒忌,非常不满。李建成就和李元吉结成政治联盟,共同对付李世民。
尽管兄弟间的猜忌日益加深,但三人间的矛盾是逐渐显现的。在唐王朝统治尚未巩固,天下依旧大乱的时候,兄弟三人基本相安无事。李元吉还参与了李世民在关东地区的征战。
唐朝建立的第五个年头,全国统一战争即将结束。打天下的阶段要过去了,终于到了大家处理内部权力矛盾的时候了。李世民荣耀地进入了京都长安。他那庞大的声望和势力让李建成感到了极大的威胁。
长安的大臣们也不是傻瓜。大家看到老皇帝李渊优柔寡断,看到最新的实力对比关系,不得不为自己的未来考虑。大臣们以兄弟矛盾分为两派,互相倾轧。宰相裴寂,大臣王珪、魏征,将领薛万彻等跟随李建成、李元吉一派,此外还有李纲、窦轨、裴矩、郑价果、贺德仁、徐师漠、欧阳询、任璨、唐临、韦挺、唐宪、荣九思、武士逸(武则天的叔父)、裴宣俨、袁朗等人。将“宝”押在李世民一边的有大臣萧瑀、长孙无忌、杜如晦、房玄龄,将领秦叔宝、尉迟敬德、程知节、侯君集、段志玄、王君廓等,此外还有高士廉、柴绍、唐俭、张公谨、刘师立、李孟常、张亮、庞卿挥、樊兴、元仲文、秦行师、封伦、钱九陇、刘弘基、公孙武达、屈突通、杜淹、李安远等人。掌握外地兵权的将领李靖、徐世绩,朝中大臣宇文士及等人则保持中立。
派系之争紧随着统一战争的结束而出现。
兄弟相争(1)
一
最先发动进攻的是哥哥李建成。
李建成恨恨地说:“秦王外托御寇之名,内欲总兵权,成其篡夺之谋。”他凭借自己在政治中枢的基础,希望通过正常的途径,有计划地逐步削夺李世民兵权和势力。前哨战是从调整秦王阵营重要成员的官职开始的。
在李建成等人的主导下,李渊轻易就同意了一系列人事任命。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离开秦王府,出任外地文官;武将程知节外调为康州刺史。一时间,“时府中多英俊,被外迁者众,太宗患之。”这些谋士和亲信都是吹吹打打地到地方去担任实职的,李世民为什么担心呢?因为身边亲信被不断调离,最直接的负面影响就是李世民身边出谋划策和冲锋办事的人少了,间接地影响了李世民对朝政的掌握和控制。
如果李世民的目的是做一个称职的好藩王,那么这些幕僚的离去不会对他的心理造成太大的影响。但是李世民的人生目标并不止于此。房玄龄对李世民说:“府僚去者虽多,盖不足惜”,但是重要的人物必须尽力挽留住。比如像杜如晦这样聪明识达的王佐之才,藩王是用不上的,但是皇帝肯定能用得上。房玄龄就评价说:“若大王守藩端拱,无所用之;必欲经营四方,非此人莫可。”李世民觉得事态严重了:“尔不言,几失此人矣。”他违背正常的人事程序,急忙将已被任命为陕州府长史的杜如晦调回秦王府。
李建成还开始收买秦王阵营的成员,希望为己所用。李建成首先看中的是勇将尉迟敬德。太子属官载着一车金银,悄悄地去拜访尉迟敬德。来人说太子是如何看重尉迟将军,相信将军以后肯定更有作为。尉迟敬德断然拒绝说:“我是秦王的部下。如果背离秦王投入东宫,我不就成了个贪利忘义的小人吗?太子要个卑鄙的小人又有什么用呢?”尉迟敬德将满车金银原封不动地退还给了来人。
李元吉的涵养不够,听到哥哥手下的回话后暴跳如雷。当天夜里,他就派了个刺客去刺杀尉迟敬德。刺客溜进院子,隔着窗户偷看,寻找下手的机会。尉迟敬德行伍出身,早就发现了刺客,故意洞开大门,斜靠在床上休憩。床边放着长矛。刺客知道尉迟敬德是身经百战的勇将,现在又见他这样坦然相对,愣是没敢动手,偷偷逃走了。
李世民也没闲着,开始收买李建成的亲信。他的“挖墙脚”工作比李建成阵营要稍微成功一点。虽然没有大将领转投入李世民阵营,但有几个小角色投靠了李世民。在做“二五仔”的人中有一个职位很低的军官——玄武门的值勤军官常何。常何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但是武德九年六月四日刚好轮到他值宿玄武门。正是常何在之后决定历史走向的那场大事变中提供了一把打开宫门的钥匙。如果知道事后的结果,不知道李建成会不会对常何这个小军官充分重视起来?
历史就是这么奇怪,重大事件的结果往往就是由一些不经意的小铺垫决定的。第一阶段的人才争夺中,李世民取得了胜利。不甘心的李建成和李元吉就将战场转移到了李渊的后宫。
李渊很清楚宫门之外党同伐异、兄弟相争的现实,但是他不知道怎么办?李渊是政坛高手,却处理不好家事。当骨肉亲情与政治纷争纠集在一起的时候,李渊更是不知从何下手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采取了一种近乎不负责任的态度,对儿子们的矛盾不闻不问,将越来越多的时间花费在后宫生活之中。李渊晚年宠爱很多嫔妃,生下了许多幼子,希望从她们那里得到亲情的回报。
儿子们可没放过躲避起来的父亲。李建成首先曲线救国。东宫的人经常在后宫出没,给后妃们拍马送礼,讨她们的欢喜。在第二回合的斗争中,李建成取得了胜利。这倒不是李建成他们采取了多么灵活正确的方针政策,而是李世民的后宫人缘基础太差了。李世民平定洛阳的时候,宫中派遣一些妃子来接收王世充等人的后宫。这些后妃私下向李世民索取珍宝和其他战利品,李世民断然拒绝了。之前,李世民在关东广大地区说一不二。宫中自然有人来走后门,为自己的亲戚谋官谋利。李世民一概拒绝。一来二去,宫中人对李世民的态度就很差了。现在有李建成一帮人的挑唆,收到好处的后妃和宫人们很乐意在李渊面前尽说李世民的坏话,顺带说说太子的好话。
兄弟相争(2)
这些小皇子的生母为了自己的前途,往往结交年长的皇子,为李渊死后自己的前途早作准备。建成与元吉二人和嫔妃们各取所需,交往密切。李建成也源源不断地得到了后宫的情报。8
李渊久经官场,对这些抹黑手段心知肚明,但架不住宫中充斥着的关于李世民坏话的侵扰,对李世民的印象自然比不上以前了。
李世民亡羊补牢紧急展开“后宫外交”。秦王王妃长孙氏开始频繁出入宫中,贿赂嫔妃,求得后宫势力的支持。史载长孙氏“孝事高祖,恭顺妃殡,尽力弥缝,以求内助。”李建成的财力不如李世民,而“后宫外交”很大程度上就是“金钱外交”。李建成的资金匮乏使他第二回合开始的优势逐渐丧失,只能酸溜溜地说:“秦王遍见诸妃。彼金宝多,有以赂遗之也。”
二
最先动杀心的人是齐王李元吉。
《旧唐书·元吉传》说:“及与建成连谋,各募壮士,多匿罪人。复内结宫掖,递加称誉,又厚赂中书令封伦以为党助。由是高祖颇疏太宗而加爱元吉。”
李元吉是李建成、李世民争权过程中的重要人物。不论是血统、能力,还是声望,李元吉都比不上两位哥哥。他在感情上亲近大哥李建成,为大哥的登基之路出力颇多。但是李元吉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他没有接受过现实政治的考验,一直漂浮在金碧辉煌的天空中。
李元吉和两位哥哥的年龄相差很大。唐朝建立李元吉被封为亲王的时候,他只有15岁。与两位哥哥真刀真枪地参与王朝肇建不同,李元吉进入政坛的时候起点很高。他以一种众星捧月的状态参与政治操作,他将政治理解得太简单、太鲁莽、太直接了。李渊虽然让李元吉经过了几次基层锻炼。结果在中国特色的政治环境下,齐王李元吉的政治锻炼异化成了“镀金”和“度假”。
李渊不愿意骨肉相争,希望通过家庭表面的和睦来加深亲情。他好几次临幸太子东宫,召集几个儿子聚会,营造和睦氛围。这样的场合,李世民是不得不参加的。李元吉的鲁莽起了作用。他命令部属护军宇文宝带人埋伏在李建成的寝宫中,打算在父子聚会的时候,一拥而出,杀死李世民。
李元吉为什么起了杀意呢?因为他想不出更复杂的手段了,他等不及更缓慢的政治操作,他想看到迅速的结果。
面对可能的流血,“性颇仁厚”的李建成摇头反对。他怕事情不成,更接受不了在父亲面前杀死弟弟。他想了很多,还是希望通过正常渠道,而不是流血凶杀来解决兄弟权力之争。李建成甚至可能还骂了李元吉,责备他不应该产生这么凶恶的念头。李元吉不高兴地对大哥说:“我这是为大哥你着想,与我有什么相关?”
在李建成与李世民的争权过程中,魏征是个不得不提的人物。他作为李建成的主要谋士,为李建成提出了许多有益的建议。与李元吉一样,魏征多次建议李建成除掉李世民,“征见太宗勋业日隆,每劝建成早为之所”,都不被李建成采纳。对此,魏征感叹不已。
李世民成为唐太宗后,曾经问魏征:“你老是离间我们兄弟,为什么呢?”魏征说:“先太子如果能听魏征的话,我也就没有今天的福分了。”9对魏征此言,唐太宗点头表示赞同。
魏征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对人心的把握。他非常清楚李渊的心理。随着唐朝的统一和稳固,李渊已不再是那个争夺天下的枭雄了。李渊对儿子们争夺皇位继承权的行为始终处于矛盾之中。他要避免骨肉相残,希望大家各安其位,却只会采取“和稀泥”的方法,既要维护李建成的太子地位,又对李世民的功勋心怀感激,一再补偿。兄弟俩每每产生争执,诉到李渊那里,李渊不是对双方劝解、斥责一番,就是把罪责归于其僚属。结果造成兄弟俩的矛盾越来越深。矛盾已经激化了,但是李渊的心理没有改变。魏征认为在这样的情况下,李渊能够接受的只能是通过正常途径、缓慢地削弱李世民的势力。
兄弟相争(3)
李建成苦恼的是通过正常人事途径和后宫途径削弱秦王力量的两个回合,自己都没有捞到好处。还有什么其他方法呢?
这时候从宫中传出一条情报。李渊对宰相裴寂等近臣评价李世民说:“此儿典兵久,在外专制,为读书汉所教,非复我昔日子也。”陈叔达等人见李渊有准备贬责李世民的意思,慌忙谏阻。李渊也没有再说什么。魏征敏锐地窥探到了李渊的点滴真实想法。他发现李渊已经对李世民的大权独揽开始感到不满了,太子阵营完全可以利用皇帝的这个情绪为己所用。
三
兄弟二人的第三回合较量开始了!武德九年,李建成毕竟还掌握着行政力量,通过正常途径征得李渊同意,对李世民势力开始抑制和削弱,但并未损害其根本。
这一年的六月,心力交瘁的李渊对李世民说:“首建大谋,削平海内,你的功劳最大。我想立你为嗣,但建成年长,已经做了很长时间的太子了,我也不忍心夺他的位。我看你们兄弟是互不相容,同处京邑,必有纷竞。我想让你出居洛阳,自陕以东地区都由你做主,建天子族旗。” 原来李渊想将天下分为东西两部分,将东部封给李世民,给以天子待遇。他希望以此来解决权力矛盾,避免冲突,保全诸子。
李世民同意了。但是李建成、李元吉认为李世民如果盘踞洛阳,有土地甲兵,天下就不失完整的天下了。同时从权力斗争上说,将李世民留在长安,也容易解决。以此太子集团的人多次秘密上奏说:“秦王左右闻往洛阳,无不喜跃,观其志趣,恐不复来。”李建成还发动后宫以利害说服李渊。李渊认识到自己的妥协计划将会导致国家分裂时,改变了主意。李世民没能出居洛阳,在李建成等人的进攻前,处境越来越危险。
当时突厥大军再次南侵。李建成决定利用突厥寇边的良机,实质性地削弱李世民的势力。太子阵营的人上奏以李元吉为元帅,征调全国精兵强将出征与突厥决战。秦王阵营的许多文臣谋士都在被抽调的范围内。李渊同意了这个奏折,任命李元吉为北伐军主帅。李元吉公开征调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等大将和李世民属下的精兵,“夺太宗兵以益其府”,组建北伐军。
这是名正言顺的实力抢劫。李世民遭到了沉重打击,在首都的力量对比中处于了危险的劣势。他感到形势紧急,连忙找亲信商量。参与密谋的有李世民、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侯君集等人。
武德九年六月三日,亲信们争论了一天一夜,得出的结论是:“事急矣!若不行权道,社稷必危。周公圣人,岂无情于骨肉?为存社稷,大义灭亲。今大王临机不断,坐受屠戮,于义何成?若不见听,无忌等将窜身草泽,不得居王左右。”意思是:现在形势已经很紧急了。如果不行“权道”,我们的阵营就很危险了。周公这样的圣人,都不顾骨肉亲情。李世民为了国家社稷着想,应该大义灭亲。如果当断不断,就是坐等他人的屠刀落下。那时候,我们这些秦王阵营的人就会四处逃匿,家破人亡了。
李世民下定决心,与亲信谋划了一个大计划。
四
当天夜里,李世民就进宫向父亲李渊告状。他哭哭啼啼地诉说太子和弟弟元吉是如何处心积虑地要谋害他。为了增加自己的优势,李世民还“检举”哥哥弟弟两个人竟然在后宫奸淫后妃、宫女。李渊听到这样令人震惊的消息后,与李世民设想的一样,不为所动。末了,李渊吩咐宫人,明天一早将太子、齐王和几位重臣都叫到临湖殿来;又让李世民第二天再来,大家一起讨论一下如何处置所谓的“谋害秦王”和“奸淫后宫”案件。宫人按照吩咐去通知太子和李元吉去了。
李世民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李建成、李元吉自然从宫中眼线知道了李世民“告黑状”的情况。也许,两人对李世民此举嗤之以鼻。李世民并没有丝毫他们俩意图谋杀和在后宫乱搞男女关系的证据,肯定不能对李建成、李元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在两人看来,这无非是李世民近几天来对权力被夺,心有不甘的情绪反应而已。
兄弟相争(4)
两人一商量,决定第二天一早进皇宫,向李渊说清楚情况,顺便奚落李世民一顿。
弑兄杀弟(1)
一
六月四日,庚申。
禁卫军将领常何这天轮到值勤宫城北边的玄武门。
李建成、李元吉一同入朝必须经过玄武门。按例,皇子不能带士兵进宫。两人这天早晨带着简单几个随从就向临湖殿赶去。经过宫门的时候,常何还向太子和齐王行礼。李建成和李元吉觉得门口这个军官似乎很熟悉,没来得及细想,就进了宫门。
兄弟俩快走到临湖殿时,经历过战阵的李元吉凭直觉觉得周边情况不对头,急忙拉着李建成一起拔马往回跑。
宫中地域广阔,建筑众多,加上绿林花卉丛生,埋伏人是很容易的。当日凌晨,李世民就带领亲信将领和所有秦王府的亲兵埋伏在玄武门到临湖殿之间。李世民终于决定从肉体上消灭与自己争权的兄弟了!谁想,李建成和李元吉还没完全进入埋伏圈,两人就往回跑了。
李世民一声呐喊,伏兵喊杀而出,扑向太子和齐王而去。
李建成和李元吉见状,带着几名随从拼命朝玄武门跑去。玄武门离太子东宫很近,那里有数以千计的太子卫队。李建成只要逃出玄武门,就能反败为胜。玄武门越来越近了,谁想常何指挥禁军士兵迅速地将宫门合拢。
“嘭”的一声,玄武门关上了。李建成痛苦地闭上眼睛,仿佛自己的生命之门也关上了。
李元吉一发狠,勒住马,转过身去,迎着背后的追兵冲过去。李建成本想劝住他,见事已至此,也只能带领几个随从迎上前去,进行困兽斗。李元吉的箭术不错,在生死关头,朝着李世民连射三箭。谁知情急之下,年轻的李元吉发挥失常,竟然无一射中。李世民勒马回射。箭没有射向李元吉,而是朝着李建成飞去的。李建成头部中箭,当场坠马身亡。尉迟敬德指挥亲兵齐射,李建成一行人死亡殆尽。李元吉也受伤坠马。
李世民目睹亲哥哥被自己的箭夺走生命,那一瞬间的感觉只有他知道。我们可以推测,李世民当时愣了。血毕竟浓于水,那一瞬间的震惊让他不知道怎么做了。结果,李世民的坐骑失去了控制,跑到了路旁的灌木林中。马腿为树枝所挂,扑倒在地,将李世民掀下马来。
受伤的李元吉就躺在离李世民倒地之处不远的地方,这时忍着痛向李世民扑过去。
李世民坠马的时候受到撞击,基本失去了还手能力。李元吉轻易就将他按在地上,用弓弦勒住他的脖子,要置他于死地。千钧一发之际,尉迟敬德大喝一声,快马冲过来。李元吉见情况不妙,慌忙放下李世民,朝着武德殿方向跑去。尉迟敬德射出一箭。李元吉扑倒在地,死了。肉搏战就此结束。李世民全胜。
二
在这场肉搏战中,宫中禁军基本采取了中立态度,没有参与战斗。但是禁不住他们传播消息。政变的消息很快就被东宫的部将得知。李建成、李元吉两府的援军上千人,在冯立、谢叔芳的率领下,涌出东宫玄德门,沿宫墙奔向玄武门救援。
重要时刻,禁军被卷入了政变,并为李世民所利用。秦王阵营的长孙无忌、高士廉两人并没有参加玄武门内的肉搏。高士廉利用职权,释放了长安的囚犯;长孙无忌利用职权,给这些囚犯提供武装,迅速建起了一支神不知鬼不觉的“囚徒军”。长孙两人一直在玄武门外等待狙击东宫援军。“囚徒军”见太子卫队出动,冲上前去混战。
在宫殿中出现一群武装囚犯。禁军不能不过问了。常何凭借自己的禁军将领身份,鼓动一直旁观的禁军去“消灭”这些囚犯。负责皇宫北边禁军指挥的敬君弘、吕世衡两位将军也觉得不成体统,仓促中率领北门禁军去捉拿这些囚犯。试想当时的情景,三方一旦混战起来,谁还分得清楚敌我。结果,玄武门外激战的主角反倒成了禁军与太子卫队了。
更为蹊跷的是,禁军将领敬君弘、吕世衡两人在混战中被斩。禁军群龙无首,当天的值勤军官常何就被大家推举成为临时负责人。常何自然是指挥禁军杀向太子一边的人。禁军的向背成了玄武门混战成败的关键。
弑兄杀弟(2)
李建成毕竟经营多年,他的部属也是人才济济。东宫的人越聚越多。对他们来说,参加玄武门激战不但是为了李建成,为了表明政治立场,更是为了自己的前途。李建成的失败就是他们的失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常何率领的宫廷禁军渐渐招架不住了。冯立、谢叔芳还高声呼喊,要分兵去攻打秦王府。当时李世民等人已经倾巢而出,秦王府是座空城。玄武门内的人听了,都忧心忡忡。
粗中有细的尉迟敬德亲手将李建成、李元吉的头割下,用力甩到宫墙外面去。片刻之后,玄武门之外一片寂静;又片刻之后,外面传来了武器纷纷落地的声音。李建成阵营有的散去,有的呆立缴械……
三
六月四日清晨,李渊的心情很不好。每当这个时候,他总会让宫人在北海池上准备好船只,泛舟湖上。尽管已经到了和几位重臣在宫中议事的时间,李渊依然没有起驾的意思。
昨天晚上,二儿子——秦王李世民进宫来向李渊哭诉哥哥——太子李建成、弟弟李元吉荒淫后宫、迫害自己的情状。几年来,李渊一直被纠缠于几个儿子的明争暗斗,心力交瘁,却要装出若无其事,公平公正的样子。这一回,李渊还是轻描淡写地吩咐宫人明天一早将李建成、李元吉和几位大臣召集来,共同商议,才将哭哭啼啼的李世民劝走……
李渊坐在船上,望见水中须发雪白的倒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隐约中,这位老皇帝听到临湖殿四周传来喊杀声,疑虑起来。他用一贯轻描淡写的态势吩咐岸上的小太监去查看情况,继续让小船静静地在北海池上随波逐流。
出去探听情况的小太监还没回来,临湖殿方向先传来了盔甲相撞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李渊眯着眼睛观察。原来是很不讨自己喜欢的一个将领——尉迟敬德手持长矛、全副戎装地带着一队士兵匆匆赶来。李渊心中一惊。
尉迟敬德在湖边立定,朗声禀报说:“皇上,太子和齐王大逆不道,发动叛乱。秦王已将两人就地正法。臣等怕陛下惊扰,特地前来护驾。”
李渊缓缓地放下双桨,久久说不出话来。在他的有生之年,都没有人向他详细汇报过当天发生的真实战况。玄武门之变留给李渊的最深印象就是一身戎装的尉迟敬德,是这个人告诉了他政变结果,还带人一直将他“护驾”到临湖殿上。
殿上,按时赶来参加议事大臣裴寂、萧瑀、陈叔达、封伦、宇文士及、窦诞、颜师古等人都已经等候多时。他们比李渊早一小段时间知道了事情的结果。
尉迟敬德高声宣布李建成、李元吉阴谋造反,已经被杀。现在恭请皇上明下诏书,清算太子余党,重赏秦王李世民。
李渊没有说话,环视了一下群臣。宰相裴寂低着头,一言不发。萧瑀、陈叔达两人积极发言,请李渊明确褒贬。宇文士及本身就参与了密谋,现在几乎是重复了尉迟敬德的话语。其他三人也统一口径,极力称赞李世民。六比零的表决结果,还有一个人弃权。
李渊知道大势已定,轻轻地点了下头。
四
玄武门前鲜血的清洗工作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
当天晚上,政变后的父子终于相见。“上乃召世民,抚之曰:‘近日以来,几有投杼之惑。’世民跪而吮上乳,号恸久之。”
这段记录表明,李渊主动召见了李世民,并破天荒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这里有一个典故。鲁国的曾参是孔孟之后的儒家大师。有一天,有人跑来告诉他母亲,说曾参杀了人。当时曾母正在织布,不相信。后来陆续又有两个人来告诉说曾参杀了人,曾母有点相信了,忙扔下纺织用的梭子逃亡去了。后来才查明,原来是一个与曾参同名同姓的人杀了人,与曾参无关。李渊引用这个典故,承认自己为小人蒙蔽,曾经做出过一些怀疑李世民的举动。这些怀疑的举动无非就是李渊借李建成、李元吉的口和手所做的削弱李世民权限的言行。这其实是李渊的本意。李渊现在这么说为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也为父子相见定下了一个基调。
弑兄杀弟(3)
既然父皇都认错了,李世民还能说什么呢?按照北方少数民族的习俗,李世民跪在地上,吮吸了父亲的乳头。10父子俩抱头痛哭。
在哭声中,李渊和李世民肯定都想到了刚刚死去的李建成和李元吉。李渊为两个儿子的死痛心;李世民则还没适应两个兄弟兼对手的离去,更没有适应用骨肉鲜血换来的胜利。
五
政变3天后的癸亥日,李渊正式下诏立李世民为皇太子。诏曰:“自今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太子处决,然后闻奏。” 此时李世民虽然控制了皇城,但京城内外和关中地区还密布李建成经营多年的部队。李世民的嫡系部队力量还很单薄,面临着建成、元吉余党军事反扑的威胁。李世民紧急派遣张士贵与刘师立两人招募新兵,不到一个月组建了上万人的新军,这才完全巩固了在京城的地位。为了尽快平息政变的影响,稳定人心,李世民集团理智处理了李建成、李元吉集团的成员,不仅既往不咎,还对魏征、王珪等东宫旧属委以重任。因此幸运的是,李建成、李元吉集团余党在政变后非但并没有反扑,反而是被彻底瓦解了。
两个月后的癸亥,李渊又下诏传位于太子。李世民坚决推辞,李渊坚决要让。甲子日,李世民正式即皇帝位于东宫显德殿,大赦天下,史称唐太宗。
李世民登基后,立即表彰功臣,长孙无忌、房玄龄、尉迟敬德、杜如晦、侯君集五人功居第一。同时追封李建成为息王,谥号为“隐”,以礼改葬。李建成史称“隐太子”。他的五个儿子:安陆王李承道、河东王李承德、武安王李承训、汝南王李承明、钜鹿王李承义都因为“谋反”罪名受到株连。李建成下葬的时候,李世民去宜秋门哭丧,之后以皇子赵王福作为李建成的子嗣。贞观十六年五月,朝廷追赠李建成为皇太子。李元吉玄武门之变中被杀时候只有24岁。他的五个儿子梁郡王李承业、渔阳王李承鸾、普安王李承奖、江夏王李承裕、义阳王李承度也都受父亲的牵连被诛杀。李世民即位后,追封李元吉为海陵郡王,谥曰剌,以礼改葬。贞观十六年,李世民又追封李元吉为巢王,以曹王李明作为李元吉的后裔。
贞观九年(635年)五月庚子日,李渊病重,自知即将离开人世。弥留之际,李渊下诏说:“我死之后,皇帝(指李世民)找个其他的地方继续处理军国大事。我的葬礼,按照惯例执行;园陵制度,务从俭约。”当天,李渊在太安宫垂拱前殿逝世,年七十。李渊过了10年太上皇生活。作为太上皇,又作为开国皇帝,朝廷暗地里进行了多次李渊的葬礼程序谋划。群臣为他上谥号为“太武皇帝”,庙号高祖。十月庚寅日,李渊入葬献陵。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就像李渊的为政一样。
六
在李渊葬礼举行前10天,李世民通知史官,要求亲自查阅李渊和自己的《实录》。
《实录》是史官对当朝皇帝言行的记录。每位皇帝自从登基起直到去世,都会有一本自己的《实录》。这是后世评价这位皇帝的第一手资料。中国古代史官有着强烈的职业道德,坚持忠实记下皇帝的一言一行,即使有敏感之处也以春秋笔法一一留下原始记录。《实录》因此在帝国政治中具有崇高的地位,原则上皇帝是不能查看前朝的《实记》的,更不用说看自己的记录了。
因此,李世民的要求被恪守祖制的史官婉言拒绝。
李世民没有放弃查看《实录》的努力。贞观十三年,褚遂良为谏议大夫,兼知起居注,主管唐太宗《实记》的编写。有次,太宗不经意地问起:“卿家掌官起居注,都写了些什么事情啊?人君能够看一下吗?朕想看看本朝的记录,将却观所为得失以自警戒耳!”
褚遂良严肃回答说:“起居注记录皇上的言行,善恶都要忠实写下,因此对皇上能够形成一定的约束。臣没听说过帝王亲自去看自己的历史记录的。”
李世民问:“我有不对的地方,卿家也会记下吗?”
弑兄杀弟(4)
褚遂良:“臣闻守道不如守官,臣职当载笔,何不书之。”
李世民还想说什么,黄门侍郎刘洎进言说:“人君有过失,如日月之蚀,大家都看得见。即使皇上不让褚遂良记载一些过失,天下之人都记着呢。”李世民只好作罢。
一年后,李世民还是达到了目的。
贞观十四年,李世民对房玄龄说:“朕每观前代史书,彰善瘅恶,都可以作为将来的规诫。不知道当代国史,为什么不能让帝王阅读呢?”
房玄龄回答说:“国史善恶必书,因此皇帝不敢做一些非法的事。史官们只是因为怕记录中有违背皇上旨意之处,因此不让皇上阅读。”
李世民辩解说:“我的意图与其他人不同。我看国史,如果有善事,自然不必去说;如果有什么不好的记录,我也以之作为借鉴,让我自己能够修正改进。卿家可以抄一份来给我看看。”
房玄龄没有坚持自己的主张,就抄了一分删略版的编年体国史呈送给李世民。其中有李渊、李世民两人的《实录》各二十卷。
《实录》返回来后,史官们发现,李世民对武德九年六月四日的地方做了批注。房玄龄不久又传来李世民对李渊和自身实录编辑工作的具体指示:“昔周公诛管、蔡而周室安,季友鸩叔牙而鲁国宁,朕之所为,义同此类,盖所以安社稷,利万人耳。史官执笔,何烦有隐?宜即改削浮词,直书其事。”真正有用的原则就八个字:“改削浮词,直书其事”。李世民对房玄龄的训话,彻底暴露了他坚持要看当代史的真正意图。所谓“周公诛管蔡”,就是他为“玄武门之变”所定的调子,史官必须按照这个调子执笔。“小心谨慎”的房玄龄完全照办。太宗对修改后的两朝《实录》很满意,对房玄龄、许敬宗、敬播皆有赏赐。尤其是许敬宗,不仅赐物,并且加官,“权检校黄门侍郎”。
初唐时期的历史就这样按照李世民的指示书写。我们现在看到的唐朝初年这一段历史原典就是经由李世民阅读、拍板确定的。
继承人风波(1)
我曾徒步攀登乾陵。半坡上,有人指认某处大石之下就是一代女王武则天陵墓的入口。在那巨石之下安歇着一位悲壮的女皇。她花费毕生的心血建立了女性王朝,最后又回归传统礼法,以嫔妃的身份安葬在懦弱平庸的丈夫身边。
一
武则天花了50年时间去让权力竞技场接受一个女人成为最高统治者。
当公元690年,武则天正式称帝,改唐朝为周朝时,这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女皇已经为这一天的到来付出了包括青春年华和三个子女(两子一女)的性命在内的惨重代价。相传武则天早期为了排挤情敌,亲手掐死了尚在襁褓之中的女儿。谁料,登基仅仅是一系列更加错综复杂的矛盾爆发的开始。武则天的周朝在肇建之初就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尽管武则天左右支招,惨淡经营,她的王朝也仅仅存在了15年。推翻周朝的是她的子女和大臣们。他们为武则天安排了一年苦闷的“太上皇生活”和褒贬不一的评价。
英雄的暮年,往往让人更容易看清楚英雄本色,折射出英雄的毕生奋斗轨迹。705年,武则天改年号为“神龙”。这一年就被称为神龙元年。也就在这一年,暮年武则天以非常方式被迫离开了权力竞技场。后人称其中的变故为“神龙政变”。
在李唐皇室看来,15年的武周历史并不是一段拿得上台面的历史。历代李唐朝廷对此避讳至极,绝口不谈,仿佛从690年到705年的历史是一片空白。因此原始典籍中留给我们的有关神龙政变的资料非常少,为我们还原神龙政变设置了重重障碍。以《旧唐书》为例,《武则天本纪》对于这次政变的描写大而空:“神龙元年春正月……癸亥,麟台监张易之与弟司仆卿昌宗反,皇太子率左右羽林军桓彦范、敬晖等,以羽林兵入禁中诛之。甲辰,皇太子监国,总统万机,大赦天下。是日,上传皇帝位于皇太子,徙居上阳宫。戊申,皇帝上尊号曰则天大圣皇帝。”这段记载以白描手法讲述了皇太子李显率领羽林军官兵冲入禁宫诛杀佞臣张易之、张昌宗的事。李显趁机摄取政权,武则天传位给他。仿佛这是皇太子李显为母亲武则天做了一件好事,获得了母亲给予天下的奖赏。
而《唐中宗李显本纪》的记载则透露了更多的信息:“时张易之与弟昌宗潜图逆乱。神龙元年正月,凤阁侍郎张柬之、鸾台侍郎崔玄暐、左羽林将军敬晖、右羽林将军桓彦范、司刑少卿袁恕己等定策率羽林兵诛易之、昌宗,迎皇太子监国,总司庶政。大赦天下。凤阁侍郎韦承庆、正谏大夫房融、司礼卿崔神庆等下狱。甲辰,命地官侍郎樊忱往京师告庙陵。司刑少卿兼相王府司马袁恕己为凤阁鸾台平章事……乙巳,则天传位于皇太子。丙午,即皇帝位于通天宫,大赦天下,唯易之党与不在原限。”李显的传记相当程度上是与武则天的传记相矛盾的。在李显的传记中,诛杀张易之、张昌宗的主谋并不是皇太子李显。李显只是被动参与者。桓彦范、敬晖、崔玄暐、张柬之、袁恕己等五位重臣策划了杀奸臣逼宫的行动。李显被他们推举为新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