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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三年复辽

作者:几字微言 当前章节:138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8:42

朱慈烺年纪不大,看起来就像个学生。吴巧儿跌跌撞撞的跑上楼摔倒在地,还差点弄了个投怀送抱,自然也是有些羞愧得抬不起头,没有认出对面的人是谁。

正常来讲,天文学院办公楼里的人,难道不就是学校里的同学么?

宁威想要说些什么缓解尴尬,却忽然间发现朱慈烺的表情有些微微的奇怪。

朱慈烺怔怔的有些发呆。

吴巧儿还以为是自己的原因,急忙整理了一下装束。但很快她也发现,自己没有走光呀。而且,对方似乎并不是看自己呢。

果不其然,楼道里,李香君的身影出现了。

朱慈烺与李香君对视着,一阵寂静。

良久的沉默间,吴万英出现了。

吴万英告别了新拜的恩师,正打算去办理手续呢,忽然间发现自己的一应身份证明都交给姐姐了。想到这里,这才发觉姐姐似乎是让自己好好在酒店里呆着的。好在,他也和酒店的侍应生留了言,应该不至于让姐姐找丢了自己。

这样想着,吴万英还是有些担心姐姐找不到自己着急,便辞别了陆仲玉等人,也下楼梯打算走了。

却不料,在楼梯口就见到了吴巧儿。

姐弟俩的重逢让吴巧儿好一阵埋怨:“你跑去了哪儿,我都找你找的要急疯了。”

“嘿,这不是碰上了陆老师等人讲学了么,我这打算偷师……就一路跑过来了。姐,你先别急着怨我。我与你说,这有个大喜事呢!”说着,吴万英就打算把拜师的事情说出来。

吴巧儿却不爽的直接打断:“大喜事?我好不容易亲自去寻了朱校长,将你作为功臣入学京师大学堂的事情讲定,你这反而跑了,真打算气死姐姐不成?”

“入学?已经搞定了呀……我得了恩师应允,又有有功将士的身份,已然有了就读天文学院的机会呀!”

姐弟俩对视一眼,这才发现两人竟是殊途同归。

吴巧儿好一阵疾风暴雨的埋怨过后,这才放下担心,欢天喜地起来。

也就到了这会儿,吴巧儿这才回想起刚刚自己差点撞到了人呢:“诶,方才那位同学呢?”

两人好一阵探寻,哪里还能见到朱慈烺与李香君?

朱慈烺自然是趁着刚刚姐弟俩的相会打破沉默以后,解开了僵局,一同下了楼。

京师大学堂虽然是新修筑的校园,但这里大幅度保留了众多的草地树木。加上山水园林这等传统项目是中华强项,京师大学堂自然就有不少风景秀丽的假山曲水,小湖亭台。

朱慈烺第一次来的时候,甚至还颇为有趣味的将学堂内的一处湖泊命名为未央湖。两人走在未央湖湖边,一边走,一边说着闲话。

一大群侍卫前后跟随,倒是不着痕迹之间弄了个清场的效果。

“许久不见呀。”朱慈烺顿了顿,道:“后来听闻你来了京师大学堂教书,过得如何呢。”

“还好罢。在南京,也是在师范学校教书。只是一别千里,未曾想会在这里相逢。”李香君轻声的说着,无数回忆闪现。

朱慈烺也是想到了当年在南京的时候。那是朱慈烺初掌政权,监国江南时的景象。更想起了那时在玄武湖的任性,笑道:“两年过去,山水变迁,你也还是一般无二的美。只不过,我呢,再也没有年少时那种任性了。”

李香君皱着眉头,轻哼一声:“算起来,你也不过才十七八岁的模样吧。就这般年纪还装老成?”

“哈哈,寻常人家,这个年纪都该有孩子了。”朱慈烺道:“我虽然竭力挤出了些时间,可每日还是得忙这忙那,终年多少闲暇,也就出宫的时间,才能放松放松。”

“我方才在朱校长的办公室里听说,天文学院要出一个月距补天的项目。我一听,便想到约莫便是你又来了。”李香君道。

朱慈烺闻言,很是激动:“是呀,这可是一桩盛事。往后,大明儿郎开拓海外,这就是一个……”

李香君静静的听着,忽然间道:“圣上……打算亲征?”

“亲征?”朱慈烺微微一愣,随后笑了笑,没有在说话。

此刻,已然到了下课的时间。路上的学子越来越多了,宁威走了过来,在朱慈烺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朱慈烺又想了想自己接下来的安排,叹了一声气:“失陪了。”

说完,朱慈烺便消失在了侍卫的重重护卫之中。

后方,吴万英与吴巧儿对视一眼,看着两人刚刚并肩交谈,李香君又久久凝望,猜出了什么。

……

天津港。

比起往日的天津卫,现在的天津城可是热闹了许多。

不仅是因为国内战乱平复,漕运重新畅通,天津作为漕运枢纽重新迎来四方客商而行商。最紧要的,还是这天津入海口的天津港。

作为河海交汇的港口,这种地方向容易兴旺发达。

尤其是在之前天津因为正确的站到了改革的一方,这里又重新多了政策红利。比如说……外国客商可以将海船直接开到天津港里作为交易。

当然,相应的,天津海关也有了大批的关税可以收取。

此刻,繁忙热闹的码头上,人来人往,拥挤不堪。对比稀少的码头,想要在天津卫上停靠往往就得等上许久了。

但这样繁忙的码头上,却有一处地方,秩序井然,甚至留下了一大段的空地留给几人送别。

送别的,是刚刚得了休假的吴三桂。

被送别的,却是曾经在辽东历史上留下偌大威名的祖大寿。

“舅父,有些话恐怕旁人说了不知道多少次。可今日看到,还是忍不住再多说一句。海上凶险,海外又是戾瘴之地,舅父身为……好歹身为这远征公司的掌柜,又何必亲自跑。”吴三桂看着祖大寿脸上岁月的痕迹,叹息一声。

祖大寿已经不年轻了。数十年的军旅生涯带给了他的是伤病与苍老。

曾经在锦州带兵的时候,至少是作为统帅,不需要冲锋陷阵。眼下九死一生之中回到大明,实在是没必要在冲到第一线里。

而且,在吴三桂看来,这个股本上百万两的远征公司也就是个类似皇商性质的东西。这种东西,还不就是给皇帝陛下用来敛财的?

既然如此,当个掌柜不说贪污,好歹可以依靠丰厚的俸禄养老罢。

甚至,吴三桂心中就是觉得这是咯养老的职位。

但祖大寿却显然不这么看,不仅掏光了养老的本钱投入了这远征公司里,买了一成的干股,更是拉着祖家不少人都上了这艘船。

他们上船却不是奔着各种清闲职司却的,而是纷纷买船雇人,置办货物,打算南下。

这样的举动,不仅吴三桂不理解,就是祖家之中许多人也是不理解。在他们看来,虽然因为曾经投降清军的污点,关宁军被拆散后他们都十分低调不冒泡,纷纷退出军律。但就是要养老,那也委实没必要跑到凶险的海外去,在关内买田置地才是正经。

“掌柜掌柜,我也有远征公司的股本不是?虽然耗尽了咱们家财才购得一成股本,可如此,我也觉得已经足够了。这是圣上看好的事业,我能错过?况且,大丈夫不得一日无权。权力,不是拿来作威作福的,那是来做自己一生事业的。从前,我祖大寿的事业在军旅。眼下,军中的事情已经结束了。这海外开疆扩土,就是我祖大寿的事业。这等开创事业的事情,是做在床榻之上睡觉可以得来的吗?”祖大寿说着,脸上重新绽放出了无限生机。仿佛枯木逢春,老树生枝。

“在关内买田置地,也一样是事业呀。”吴三桂不理解。

“所以,你应该当兵,而不是学你父亲那般,经商呀。实话与你说吧,其实,你父也在这一回远征公司里入了干股,只不过他拿不出多少银子罢了。”祖大寿顿了顿,又道:“买田置地,那是致仕老翁银子没处花做的事情。更何况,这几年战乱惨烈,人丁凋零。买田置地又哪里是什么好注意?也许千百年来,祖宗们的经验是对的。但现在,恐怕不是了。”

如同那治乱循环一样。

乱世度过以后,因为人口死了一茬,国内重新趋于平静。这样的结果是人地矛盾得以缓解,尤其是华北地区,许多州县都是大片大片的无主之地。这种情况下买田固然便宜,可买了以后怎么耕种?

要找佃户的话,那却是难了。

因为朝廷不仅战乱地区的田赋,更是将那些无主之地直接重新分配。这些人可是未来的税源,而今基层治理能力极大提升的朝廷当然不会错过。

如此一来,想要找佃农可就不是个简单的事情了。

更何况,各地工坊如雨后春笋冒出。进工坊里做事可比种田赚多了。这样一来,想要在各地寻找流民做佃农也不容易。

仔细算起来,买田置地可就不划算了。

“再者……去海外开疆扩土,可比在国内逍遥自在多了。国内的田地能传家,海外难道就不能?一百两的银子,国内能买一百亩水浇地都难,可放到海外去,开垦个上千亩,那就是世代是咱们的。更能……立院墙,置部曲,如何不比国内逍遥?再攻当地土人,索奴隶,圈田野……哼哼……这才是事业呐。”祖大寿说着,脸上眉飞色舞。

看着祖大寿脸上的神情,吴三桂虽然心中还有几分不以为然,可还是不由感觉动容。

至少,祖大寿是在这里感受到了自己人生的意义。

尤其是听到那咯立院墙,置部曲的时候,吴三桂更是隐隐明白了祖大寿的心志。的确,与其在国内与人抢食,何不到海外去开拓?

想到这里,吴三桂不再坚持,躬身一礼:“外甥,在这里祝舅父凯旋归来。”

祖大寿大笑,转身登上海船。

……

“亲征……亲征……”朱慈烺坐在回宫的马车上,喃喃的想着,思绪越来越飘得遥远。

他又不由再度想起了之前在六艺居里与皇后闲谈时说过的话语。

在宫内,的确是呆的太久了呀。

思绪飘过,车马回宫的时候,朱慈烺这才重新惊醒,从思绪里回来。

回了宫,朱慈烺不由深呼吸一口气。

又要面对繁忙的政务了。

没错,李邦华正准备一堆事情找朱慈烺谈呢。

“圣上,这是我准备的还辽令,还请圣上过目。”李邦华拿着一封公文,递给朱慈烺。

朱慈烺听到是这件事,打起了精神,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

还辽令就是此前李邦华所言,将辽东土地提前分割出来作为赏格的计划。当然,这还只是第一步,最终这个计划的全貌,就是将辽东收复。

开疆扩土固然是国策。

海外殖民也是未来的长久战略。

但这个战略里,此刻最重要的显然就是收复辽东,对清全面开战。

“辽西已经准备一年了,辽南的旅顺口也一样坚守下来。漠南蒙古经过土默特部与鄂尔多斯部的教训,光是面对河套上驻守的李定国部就战战兢兢,已然有重新臣服大明的趋势,除了铁杆的科尔沁部寥寥几部,蒙古侧翼的问题已经解决。而今,是时候收复辽东了。而这个机会,臣的准备,是三年复辽!”说话的是杨文岳。

还辽令里的军事部分显然就是枢密院所为。

说到三年复辽,朱慈烺心中一下子便滚烫起来。

但他反应也很快,想起了袁崇焕。

“卿家可不要给朕学袁崇焕呐。朕,耐心是有的。”朱慈烺笑道。

如果是换一个时候提起袁崇焕,那恐怕气氛就要一下子沉重起来。

但此刻提起袁崇焕,杨文岳与李邦华却是纷纷轻松的笑了起来。

崇祯时代,流传的是袁崇焕卖国的定性。但朱慈烺却不这么看,袁崇焕固然有问题。可大义之上没有问题。

此刻说起袁崇焕,其实也就是袁崇焕为了安崇祯皇帝的心提出了五年复辽。而现在,李邦华与杨文岳二人缺失更加激进,直接就提出了三年复辽。比起袁崇焕还要少两年呢。

因为崇祯皇帝朱由检还在世,故而,袁崇焕的平反还未进行。但实际上,朝廷对于此前这一桩公案已经有了态度改变。

这样的改变,首先就从朱慈烺的身上开始。对于袁崇焕,朱慈烺的态度很明确。这是一个忠君爱国的将领,宁远大捷更是举国振奋的大胜,对于大明士气之提升,信心之凝聚有着无可替代的意义。其个人才能固然欠缺,但若说什么卖国通敌,那委实是过于牵强,亦是没有实证。

这样一名统帅被杀遇害,委实是一个错误的选择。要不是顾及崇祯皇帝的颜面,此事早就平反了。事实上,只要再过一阵子崇祯皇帝的影响力渐渐淡出,平反的事情便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基调定了下来,讨论袁崇焕便不再有什么政治风险。

以至于朱慈烺提出了五年还辽的这个典故以后,众人也只是笑,明白了朱慈烺的关切,却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威胁。

“要朕来看,袁崇焕的五年还辽固然是轻率,可比起朝中那些只晓得袖手谈心性的人好太多了。而且……父……罢了。”朱慈烺顿住这个话头,也是失笑。杀袁崇焕,也实在是有些为崇祯皇帝顶锅的意思。

屋内气氛颇为宽松,杨文岳一样是笑道:“圣上多虑了。事实上,我大明与建奴鏖战已然有二十余年了。三年复辽固然是这一阶段的计划,又如何不是我大明这二十余年来前赴后继,这才有的成果?纵然不论此前败绩,从圣上章丘大捷起,亦是两年有余了。这两年下来局势变化,越发利于我大明。三年复辽,不再为奢谈矣!”

朱慈烺说着,也是不由好一阵感叹起来。

回想过往,朱慈烺初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大明依旧是一片亡国气象。

国内灾祸横生,内乱越演越烈。建奴数次入关,几乎将大明当作一头随时宰割的牛羊。朱慈烺出宫之时,谁也不曾相信能有今日气象。他出京师南下之时,更没有想到过会成功练出一部强军。

朱慈烺每天晚上,想的最多的不是功成之后的雄心壮志,而是史书之上写着的结局:被舅父出卖,又被南明皇帝下狱,最终在京师被处死。

但现在,却是一切都转变了。

这样的逆转,有时候想想,反而有些让他觉得不敢置信。

回想了这些,朱慈烺归入正题,道:“有此功绩,也有诸位爱卿的功劳啊。好了好了,咱们说正题。朕看,这还辽令,也的确是时候颁发了。不仅辽南旅顺、辽东凤凰城都已经有了据点,可以招揽辽民回辽。同样,重要的是,这是一个信号。我们恢复辽东的事业,不仅是朕与朝廷不忘失土,立志恢复的功业,更是大明国民兴衰荣辱一体的事业。任何一寸国土都不能少,这不仅生民立业之根本,更关系我大明国防安危。恢复故土,是因为这关系国家安危,是帝国子民安居立业之根本,这是恢复故土有功之所在。”

朱慈烺的立意十分新鲜。

但李邦华与杨文岳都听明白了。

“根据目前所统计,散落在各地的辽民虽然看起来人数众多,但身在异乡,难有余财。是以,依臣所见,可以对辽东故土百姓直接发放土地,不行拍卖。将余下的土地拍卖给其余百姓。如此,即可募集军费,又可让百姓知晓,此乃所有人的事业。最终辽东若能恢复,此刻拍卖的土地定然能够涨价,拍卖之人都能收益。尤其是军中将士,更能为此奋战。”李邦华反应很快,应对让朱慈烺连连点头。

“是这个理。”朱慈烺沉吟了一下。

杨文岳问了一声,道:“若是有奸猾刁民假冒辽民呢?”

朱慈烺笑道:“这点损失么,朝廷还是承担得起的。登记为辽民,那自然会第一时间由朝廷帮助移民到辽南旅顺口、辽东凤凰城等地。那里有的是土地,就缺了开垦的百姓。不管是真辽民,还是假辽民,往后都是辽民,一样是我大明子民。这点心思,朕看都没什么紧要的。”

杨文岳闻言,恍然大悟。

的确,给辽民免费发放土地,一来是弥补这些年来战乱流离失所,二来缓解各地人地矛盾,三来自然就是要让他们安居乐业。

不管是不是伪造辽民身份,其实都是一样,并不妨碍朝廷还辽令的意图。

就算真是伪造辽民,但既然愿意去辽东移民,那又有什么关系?

不管是辽民还是其余各省的百姓,终归是大明的百姓。他们能去边疆开枝散叶,岂不是更利于大明稳固边疆?

想到此节,杨文岳也不在纠结,转而继续将赏格一一厘定。

这是还辽令里另一个重要部分。

全军将士,都可以用军功来兑换辽东的土地。

当然,赏格要怎么个确定,枢密院拟定了计划以后,还是得朱慈烺首肯的。

“斩首一级,得田百亩。斩首之功,为军中大功。得之不易,百亩良田赏格不错,但朕看,不必设定得如此之高。尤其军中兵种众多,斩首的功勋却只有刀盾手方便获得。这与火铳手等兵种不利。这个标准,不防设定得细致一些。立功的法子,不妨再多一些……依朕想,可以数值化显示。军功的划定,也可以用另一个思路。上级下达任务,下级完成任务。按照完成度给与军功。而不是拘泥于斩首之事……”朱慈烺叨叨絮絮的说着,又将还辽令上商议了一边,就这么说了一个时辰,众人都饿了,朱慈烺又让御厨准备了些果点,继续谈了起来。

一直到日落黄昏,还辽令的细节这才基本敲定。

看着众人疲倦万分,朱慈烺倒是有些不忍,不过一想到出使西方的事情不能耽误,还是又将在京师大学堂谈下的月距补天项目拿出来。

还辽令是两府准备许久的事情,杨文岳与李邦华来了乾清宫,也不需要带其他人。可朱慈烺这个出使西方的新项目却是两眼一抹黑,两人都不清楚。于是又得将钦天监、礼部、兵部以及管部大臣们喊来。

如此一般,众人议定完毕以后,已然到了晚上。

朱慈烺亲自将众大臣送出了宫门,看着天空上的月色,背着手,喃喃着道:“辽东,辽东……蒙古丢失的消息,应该传到辽东去了吧?”

……

盛京城。

孝庄太后扶着额头,不想看手头上的奏章。那是从盖州前线穿回来的军情。

说起南边的军情,其实……上一回说起前线的时候,还是金州呢。旅顺口就是后世的大连市,金州,就是大连的金州区。

也就是说,短短的半年时间过去,前线就从大连一路撤退到了盖州。盖州就是盖州卫。但盖州卫在后世的哪个地方呢?是营口。

也就是说,这一退之下,直接就从辽南退到了辽中。

事情,自然还得从红娘子的辽东镇那个背刺计划说起。

三个月前,清军主帅鳌拜率军一路南下,追着红娘子的大军杀到辽南。红娘子率领轻骑,带着可以拆卸的新式火炮杀入辽东腹地,将清人柔软的腹部给了狠狠的一个肘击。

这一击闷棍打得清人是头晕眼花,直不起腰来。缓过劲来的清军愤怒不已,在鳌拜的率领之下一路追过去。

他们追的本来还是顺利的。

在辽东,从北往南数,海州、盖州、复州、金州,都是清人的控制区域。内里驻扎兵马多的数千,小的数百。

鳌拜先一步传令过去,一路围追堵截,硬生生将红娘子逼得越发南去。

越是朝南边去,那显然就越是远离辽东凤凰城的明军大本营。在敌人的主场作战,客军有多艰难,自然不消多说。

而红娘子也的确如鳌拜所愿一样,一路朝着南边去。

他们突破了海州清军的拦截,突破了复州的,金州的……

然后,不可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上万明军水师强行登陆了旅顺口。

这座曾经大明的坚城,无数大明将士鲜血抛洒过的地方,迎来了明军的登陆。

里应外合之下,金州守军不战自溃。于是,红娘子的确是远离了辽东镇驻地凤凰城。但是……他却开辟了辽东镇新的防区:旅顺口。

并且,明军的控制区域显而易见的不断扩大。

比起遥远的辽东凤凰城,距离登州只有区区百里不到的旅顺口实在是太近了。海量的物资从祖国抵达,军用码头迅速被修筑,大量的工兵进驻进旅顺口。他们修缮港口,建立工事。最终,当金州城也被夺回时,清军的所有力量都被驱逐出这个区域。仅存的,都成了明军的俘虏。

旅顺口的突破仿佛是连锁反应的一个开始。

此前被清军“驱赶到”旅顺的红娘子部重新往北杀了过去。这一回,所有清人都刷新了印象。原本层层堵截驱赶红娘子所部去旅顺的举动此刻再去理解,已然是一个笑话。原本堵截以为是将敌人逼到了绝路,现在看,反而是层层堵截,层层失败。

于是,当明军在金州站稳脚跟以后,毗邻的复州很快便被收复。

红娘子所部顺着官道往北,一层层将此前辽东明人留下的故土旧城一一收复。得利赢城、熊岳驿、榆林铺、塔山铺……

一个个消失在明军地图上的据点重新回到了地图上。

明军的先锋由此直接越过盖州卫抵达了海州。

原本的腹地已然成了战争的前线。

“鳌拜这个蠢材,他就不敢好生给哀家打一仗吗?告诉哀家,那个勇冠三军的巴图鲁去了哪里?告诉哀家,谁还能给我大清打赢一场,哪怕只有一场?”孝庄太后情绪失控。

愤怒不已的孝庄吓坏了身边的宫女太监。

一个又一个的人头纷纷跪了下来,所有人战战兢兢。

但显然,同样也没有任何一人敢来劝慰这个而今大清国的最高统治者。

鳌拜去了前线,索尼……

哦……

原本,索尼也是够格安慰孝庄太后的。

但索尼呢……

索尼正是这一回孝庄太后发脾气的源头呐。

上一份奏章,赫然就是从科尔沁部传回来的军情。辽南失利的同时,蒙古,大清这个至关重要的盟友,战争潜力的关键源头此刻也出了问题。

而且,问题还不小。

试图自立的鄂尔多斯部济农额璘臣领着土默特部不听大清号令,自己集结兵马,试图用来犯明军的脑袋证明蒙古人的力量,从而摆脱大清。

“大清……是你该摆脱的么?活该去死,只可惜……可惜了我索尼啊,竟是战死了,死了,我大清的将帅,当真是死了一个少一个,凋零于斯,让我如何右脸去见列祖列宗?”孝庄太后叨叨絮絮的说着,又是生气,又是哀怨。

但怒气宣泄了,他也就没那么多好生气的了。

孝庄太后渐渐恢复了平静。

他需要理智,只有理智,才能面对这糟糕的局势。

“来人!”孝庄太后冷声道:“给哀家传一句去送给鳌拜。这大清,已然到了最后一步都不能退的地步。那海州,西接广宁,南去复州,北上就是盛京。退了一步,他也别回来了。自然有人拿了他脑袋回来交差。那丢了的辽南,必须拿回来。旅顺口靠着登州那般近,留着一日,都是我大清亡国的祸根!”

“太后……”忽然间,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步入宫内,叹了一声道:“这时候,徒然给下面人施加压力也没用了。要说这亡国不亡国的,辽南恐怕顾不着了。这辽西,才是心头大患呐。明人此前从辽东窜去辽南,在山西跑去蒙古,那还只是要剪除我大清的羽翼。今日我收到的消息……那却代表着,明人,真要奔着亡我大清的路来了!”

孝庄太后看过去,认出了来人。

此人,赫然就是大清开国亲王,代善。作为而今大清里头号实力派,代善可谓是倍觉凄凉。

这头号实力派委实不是两红旗壮大的结果,而是……八旗其余各旗相继凋零的结果。

代善等闲不入宫,就是进来,也是会提前打好招呼。

这一回直接入内,显然是有着极其紧要的事情。而且,八成还是坏消息!

撇去正红旗闲话不提,面对代善这位大清重臣,军中实力派,又是宗室肱骨,孝庄太后收敛了神情,遏制住了怒气,郑重的打开了代善递过来的一张报纸。

他预感到,坏消息到底有多坏,就看这张报纸上所言是什么了。

报纸显然就是从大明国内传回来的情报了。

自从这些年大清军略治政的举措屡屡受挫以后,大清的情报经费也是越发稀少了。尤其山西八大晋商被明人连根拔起,全部家产被拍卖以后,清人在想寻到几个汉奸作为臂助是再也难办了。

当然,清人的细作剿杀得再是干净,也总有几个人留着。这些留下来的细作继续刺探机密情报是做不到了。可将公开的情报传回来是没多大问题的。

报纸有很多份,上面的标题与内容却是大体一样,别无二致。能够让京师里大小报刊都一致报道的事情,那显然是影响力巨大,哪一个报刊报道了都不愁没人买的大事了。

对于敌人身上发生的大事,孝庄太后当然要十分关切。尤其……他很快就发现,此事与自己密切相关。

“辽东千万亩良田拍卖火热进行中!”

“枢密院出台功勋兑换计划,军中将士立功所得功勋即日起可以兑换辽东天地,一功勋兑换一亩辽东标准田。”

“原籍为辽东的帝国子民即日起可以以户籍黄册登记,领取故乡五十亩田,即告登记,即能回乡故土!”

“还辽令……还辽令……咱的大清,就这么被卖了啊!那狗皇帝,竟是这般欺人太甚,直接就将我大清的地,统统卖了!这真当我大清是那案板上的鱼肉不成?”孝庄太后看罢,眼前一黑,几乎一口老血就要喷出。

大清还占着辽东呢,可眼下,这地已经被大明朝廷敲锣打鼓的张罗着卖了。

甚至,指不定这盛京城的皇宫,也上了这拍卖的清单哩。

若是按照这个思路想,孝庄太后甚至都不由的冒出一个念头:我孝庄太后的命,又能值多少钱?

他不敢去想这个念头,只要一想,就能明白那究竟得有多丧气。

想到这里,孝庄太后便不由重重的想要哀叹一声。

这世道,委实让他觉得也太过艰难了。

“欺我孤儿寡母啊……”孝庄太后心中一酸,委屈得想要哭出声,可在代善面前,她有得保住这皇太后的威仪。她更是明白,这大清国呐,当真是风雨飘摇之中了。若是她这个皇太后还一副没个主见,哭哭啼啼的模样,那人心恐怕就真要散了。

人心散了,队伍也就不好带了。

对于这一点,孝庄太后没有听过这句话,却很清楚这个意思。

她强撑着心中的凄婉,镇定了一下神色,道:“二哥……你是咱大清国的大贝勒。眼下皇帝还小,国事里,我虽然拿这个注意,但终归是个妇道人家,人心聚不齐。要是往日,咱大清国国势蒸蒸日上的时候,那也无碍,总有汉人的银子女子房子去抢。可眼下,轮到明人打到咱大清国的地界了。那保不齐就有那等人怀着坏心眼,算计到自个儿身上了……”

说完,孝庄太后打量着代善的神情。

代善如何不知道孝庄太后的意思,这是在等着他表态呢。代善一向低调,作为努尔哈赤的次子,代善能够平安活到现在依靠的就是这份低调与收敛。其后一家子出了八个郡王也有这样求稳的心思在里头。

更何况,作为大清国的礼亲王,代善已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这个两红旗为大清主力的关头,他也委实没处跑了。

当然,孝庄太后的担心终归是有的。

若是代善被鼓动了什么歪心思,那这大清国自己就要乱起来。

“太后且放心,有我代善在,自然容不得咱这大清国内还有人自己给自己添乱。明人已经将咱大清的地给称量着卖了,我代善的脑袋,也被人挂到明人的军功薄上等着换功勋章了。这般境遇,又哪里还有我代善后退半步的余地?老臣今日来此,说到底,还是要议定清楚,咱这大清国,要何去何从?”代善顿了顿,唯恐孝庄太后听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低声道:“眼下既然明人已经将大清国的地都张罗起来卖了,那这明人大战开启的时间也该不远了……”

“大战大战,眼下是六月,战时一起,纵然调兵遣将得再快,也得到九月的时候。秋收的日子,明人也不消停一点吗?”孝庄太后终究是忍不住怨愤了一句。

闻言,代善却是苦笑道:“眼下辽南各地都在抢种,辽东凤凰城更是已经占据大半年,已然种了一茬粮。一旦明人选择秋日开战,辽南能就地征粮,也能从朝鲜购粮。纵然是辽南抢种不及没有粮食,也能从山东运来。”

“那辽西呢?”孝庄太后问道。

“辽西……那是陆路主力。而且,眼下毕竟不是在明人关内作战。一旦战事开启,就是在我大清境内作战。到时候,明人便可以就粮于敌……”代善是老行伍了,大清几次入关抢掠,他都清楚明白。

既然是入关作战,那显然很难从大清本土获得军需辎重补给。故而,清军入关的战事特点都非常鲜明,一切军资都是从敌人手中抢得。

而事实上,几乎每一回都能如此顺利解决。不仅粮食抢到了,金银珠宝,苦力女子,应有尽有,从无缺乏。

这种战斗模式显然十分畅快,亦是能够充分将战争机器运转到最高效的地步。

然则,对于当这样的地位扭转过来的时候,那这种就粮于敌的战争模式就是异常讽刺,辛酸苦辣,都在胸间了。

一想到大清每年都极度缺乏粮食,好不容易迎来一次秋收还要被明军抢光,饱受内政之苦的孝庄太后便感觉眼前一黑,忍不住道:“不当有如此困难吧?”

“金州、复州都是前线。凤凰城方圆百里,都为战区。我大清看似幅员千里,但真正还算安稳,能够勉强供应军粮的,就只剩下广宁、海州、辽阳以及盛京这圈下来的一片土地了……当然……”说到这里,代善顿了顿,一副不知道是否继续开口的模样。

“当然什么?”孝庄太后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不可说的吗?”

“当然,如果将铁岭、建州等地算上,也是我大清的后方。可……眼下我大清究竟该何去何从?退到后方去?”代善凝望着孝庄太后。

孝庄太后闻言,想要开口,却重新端坐了下来,闭上眼睛,细细的想着:“将在京的大臣,都喊过来吧。”

代善躬身一礼,应了下来。

很快,京师里有名有号的人基本上都被喊进了八角殿。

还辽令的事情在众人手中传阅一番,出奇的,没有义愤填膺,没有愤懑震惊,有的,只是沉寂。

是那种毫无生机的沉寂。

众人都是漠然这,彼此对视,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那抹沉重与忧虑。

大清国这里当权的基本上都站在了此处。

核心,也便是以代善、孝庄太后以及济尔哈朗为主。其余,还有苏克萨哈、遏必隆、额尔克戴青、喀兰图、爱星阿以及罕见的出现了两个汉人:宁完我以及范文程。

众人看着大明国将辽东土地分割出来拍卖的报纸,率先想到的不是愤怒,而是冷漠的沉寂。

如果说,大明依旧还是此前那个孱弱的模样,却要用辽东土地来换取军费。那满清上下定然是义愤填膺,纷纷愤怒的要踏破山海关,狠狠惩戒明人的胆大包天。因为他们知道,明人是孱弱的,可欺的。弱者的挑衅定然会引起强者的愤怒。

但如果说……

大明不再是孱弱的呢?

想起那一次次战争的失败,一次次拼尽全力却还是被明人逆转。一路走来,豪格死了,多尔衮死了,最近的,索尼也死了。

曾经端坐在八角殿的满清重臣一个个死在了明人的手中,明清的差距,渐渐成了明强清弱。

这个时候,又哪里还有什么力气愤怒?

对于一个个理智的当权者而言,率先想到的,是明人是否真的能做到……将他们据有的土地夺回,让他们一切富贵权势烟消云散。

答案,显然是有的。

这个时候,愤怒没有意义。

他们要想的,是怎么好生考虑……如何应对。

“情报……当真不是明人的攻心之举吗?”范文程低声地闻着。

屋内一干满清大臣冷哼一声,却罕见没有对这个汉奸嘲弄。仿佛,看到这个汉人,就想起了那个汉家国度的强大大明。

一旁,遏必隆沉吟了一下,道:“恐怕不是什么攻心之举。想到此前明人的动作,就能猜到他们的目的了。红娘子突入辽南,使我大清失旅顺口。倪元璐战归化城,漠南蒙古半壁飘摇。这些,都是剪除我大清羽翼。就仿佛……一道前戏一般。餐前甜点已经上完了,正菜好戏,怎么会缺……”

众人一听遏必隆的比喻,一阵嗡嗡闹闹。

宁完我静静的跪在八角殿上,低着头,不由的想到:“何时,面对明人,我大清成了那餐桌上的酒肉呢?仿佛,毫无半点反抗之力。”

当然。他也只是自嘲一下罢了。这点比喻,委实也算不得什么。

有了两人的开腔,八角殿里气氛终归还是起来了,众人低声讨论着,很快,几乎又成了孝庄太后与代善讨论过的话。

震惊过后是不信,不信过后是接受,接受之后,是渐渐调整情绪,开始讨论应对之策。

而应对之策,不外乎是两个:攻、守。

“既然明人在秋收这个时间发起战争打得是就粮于敌的注意,那我们自然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明人的奸计得逞。”济尔哈朗道:“大清国内,本就粮价沸腾,没了山西的晋商、辽东的关宁军卖粮,更没了朝鲜的输入。这粮价都涨到天上去了。要是再被明人闯进来打一仗,就算打赢了,全歼了,可我大清还是毁了。没了粮食,明年怎么过?”

“夺粮!征粮,大清境内,所有粮食都先征上来。现在这一仗都打不过,还谈什么明年?”苏克萨哈强硬着道。

范文程一听,面色一白,夺粮当然不是从满清贵族手里夺,而是从汉人手里夺。就他们种田,不从他们那里抢,从哪里抢?只听他颤抖着道:“那要饿死多少人……”

“饿不死你便是了。”济尔哈朗冷哼一声。

范文程身子一抖,再也不敢多说了。

“要打出去,关键还是要怎么打?从蒙古绕道过去,归化城就是一颗钉子,只能磕在蒙古草原上,压根伤不到明人分毫。要从辽西打,辽南和辽东要怎么守?大清还有没有这么多兵?”额尔克戴青沉声道。

他这是持中之论,没有立场冲突,大家也就冷静下来能够仔细一想。

只是,这么一想,所有人都不由沉默了。

苏克萨哈想要犟嘴几句,可再是强硬,没有本钱也是无用。他想了想,竟是真不知道要如何打。

大清,的确是失去了攻入明人腹心之地的本事。

“所以,得守?”孝庄太后问道。

屋内一阵沉默。

良久,代善道:“防守反击罢。诱敌深入的事,我大清如何做不到?死磕在锦州上,我看没有必要了。关宁军已经被裁撤,老对手不会再有半分留力。一旦与明人磕在锦州,辽南旅顺,辽东凤凰城的明军都会蜂拥而出,使我头尾不能顾。所以……我们得让明人走远一点!”

“弃守盛京?”众人一听,纷纷惊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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