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10月上旬,山地营的几个连队接到了对敌方实施突袭抓俘虏的命令,其中当然也包括第2连。基于在阿戈讷的实战经验,我知道这项任务的危险性高、成功率低,而且通常会付出很高的伤亡。有鉴于此,我并不想让我的士兵去白白送死。可是命令就是命令,我只好全心全意投身在这项计划上。
首先,为了摸清接近敌人的最佳路线,我带着布特勒和科马两名副班长前去侦察。我们匍匐着爬过高大浓密的杉树林,向法军的一个哨所前进。这个哨所设置在一条通向敌军阵地的林间小路的上端,那里长满了高大的杂草,穿越它时必须谨慎万分,因为我们距离敌军仅有50米。这之后,我们滑进一条沟里,缓慢向上移动,在不惊动敌人的情况下,用钳子剪断铁丝网,这可真是一件让人汗流浃背的苦差事。这时夜幕已经悄悄降临,我们可以听到法军在哨所周围走动的声音,却看不到他们。由于只能剪断铁丝网很少的一部分,整个通过过程相当缓慢。终于,我们抵达了敌军阵地障碍区的中央。这时,法军哨兵似乎有些不耐烦,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他是害怕了呢,还是已经发现了我们?如果他现在朝沟里扔颗手榴弹,那我们3个注定是要归西了!更糟糕的是,我们对此毫无办法,因为我们必须一动不动,更别说自卫了。我们能做的只有屏住呼吸,祈祷着这个紧张的时刻快点儿过去。
等到哨兵再次平静下来,我们就开始撤退,这时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在回程的路上,我们不小心弄断了几根树枝,这个不经意的举动马上引起了敌人注意,他们瞬间戒备了起来。法军用各种轻武器向阵地的间隙盲射了好几分钟,逼得我们只能紧紧地贴着地面,让敌人的子弹从我们头上掠过。当一切沉寂下来之后,我们才能继续自己的归途,最终总算有惊无险地爬了回去。这次侦察,充分说明了在林地战场突袭敌人的困难程度。
第二天,我开始推演攻击这个阵地的可行性,还把这块阵地命名为“松树瘤”(Pinetree?Konb)。我认为利用夜色掩护行动对我们比较有利,因为我们可以沿着长满杂草的小路,悄悄摸到敌人阵地的障碍地带。麻烦的是,这个障碍地带由3道相互独立的铁丝网构成,要剪断它们得花上好几个小时,而且我们必须在距离敌人战壕不到150米的位置上完成这一切。我们又连续侦察了几天几夜,才最终确定了攻击“松树瘤”的两个预定发起点,一处是位于空地中间的隐蔽位置,另一处位于一座岩石台左侧60米处。这两个地方隐蔽性佳,并有利于对周围地域进行观测和射击,更重要的是,我们在这段阵地上很少遭到敌人机枪火力的射击。
除此之外,要在这样完全没有隐蔽的草地上行动,只能选在暗无星光的情况下进行。
接下来的几个昼夜,我们仔细研究了接近“松树瘤”阵地的路线,以及准备攻击的这两个法军前哨卫兵的活动规律。在侦察行动中,我们必须非常小心谨慎,以免让敌军对我们即将发起的突袭行动有所察觉。
最后,我依据侦察结果拟定了行动方案。这次,我不打算再悄悄地溜进敌军阵地,而是想从两个哨所中间的空隙越过铁丝网地带。在进入法军战壕之后,最好是从侧翼,甚至是从后方发起攻击。这次突击大约需要20名士兵,因为我们抵达敌军阵地后就得分头行动,还要考虑守军所能采取的反应,必须有充足的人手应对各种情况。我在两个敌军哨所的前方各安排了一个破障小组,他们将用匍匐前进的方式到达铁丝网边缘待命,等到进入法军阵地的突击小组发起行动后,再根据约定的信号彻底破坏铁丝网,并掩护我们在完成行动后撤回。我在战壕里配合作战地图向属下的军官说明了任务,并且一起讨论了这个突击计划。之后,各个任务组开始在阵地后方按计划实施预演。
1916年10月4日的天气寒冷而阴暗,强烈的西北风为海拔1000米高的阵地上空布满了乌云,临近傍晚还下起了暴雨,宛如冰雹般大小的雨点使劲儿地往下砸。这正是我希望老天能赐予的“好”天气啊!在这种情况下,法军哨兵一定会把头缩到大衣领子里,窝在哨所角落里打盹儿,这会大大降低他们的警惕性。除此之外,暴风雨还能掩盖我们行动中发出的各种声响。我向营长报告了我的作战计划,并希望就在今晚执行,他听完之后说:“隆美尔,你放手去干吧!”
午夜前3小时,我率领各小组人马在漆黑的暴风雨之夜从阵地出发,慢慢向敌军阵地匍匐前进。很快地,由科马中士和二等兵史提特率领的破障小组分别向左、右两个预定地点爬了过去;夏佛特少尉、派佛中士和我作为突击小组的领队,紧跟在破障小组后头;20名士兵则跟在我们身后,成一路纵队,每个单兵距离3步,匍匐前进,无声无息地向敌人阵地摸过去。狂风夹杂着雨水泼在我们脸上,全身很快就再没有一块干爽的地方。夜太黑了,能见度不会超过5米。我们伸长耳朵,焦急地在黑夜中搜索周围的动静。
抵达第一道铁丝网之后,艰苦的工作才刚刚开始。在破障之前,突击小组中的两个人先要分别把准备剪断的铁丝网两端用布缠上,然后从两边向中间拉动铁丝网,使要被剪断的铁丝不会绷得太紧。这之后,第三个人才开始用钳子慢慢地将铁丝剪断。被剪开的铁丝还要向后折起来,以防止后面的人被散乱的铁丝挂住发出声响,暴露我们的意图。行动之前,这套动作我们已经演练过多次。
整个过程中,我们偶尔会停下来,仔细倾听深夜中的动静,然后再继续这个既危险又累人的苦差事。就这样,法军费心架设的铁丝网,就被我们一点点地开了个口子。虽然我们此次只破坏了铁丝网的下半部分,但这样的成果也足够让我们欣慰的了。
剪铁丝网的苦差事持续了几个小时。偶尔发出声响的时候,我们就立即停止工作,并竖起耳朵仔细聆听敌军有无异状。午夜之前,我们已将第二道铁丝网剪断,此处距离敌军战壕只剩下30米了。不幸的是,暴风雨的强度开始逐渐减弱。我们面对的最后一道铁丝网偏偏又是由严密、结实的铁蒺藜组成的,这些铁蒺藜又粗又硬,我们携带的小钳子根本剪不断它们。我们向右爬了几米,企图寻找一个相对薄弱的地方。可是,我们的目的不但没有达到,反而还引起了更大的声响。这些声响此时在我们耳中就像打雷一般,非常令人不安。如果30—50米之外的敌军哨兵连这样的声音都没听见的话,那他们肯定是睡死过去了。
我们焦急万分地等了几分钟,生怕有什么三长两短,可是法军阵地上还是一片平静。我放弃了破坏铁蒺藜的念头,因为它们实在太牢固了。经过短时间的搜索,我们发现了一个弹坑,然后就从那里钻过了铁蒺藜。此时,我们和敌人阵地之间仅剩下几米的距离了。
雨又开始下了,我们3个人现在位于铁丝网障碍区和敌人的战壕之间。对面的法军显然也在饱受积水之苦,我们可以听见水不断从战壕的排水沟流出来,经过一段石壁后流向山谷。我们身后突击小组的士兵开始小心翼翼地从铁丝网下爬到我们身边,不过那些排在后面的人此时还处于第一和第二道铁丝网之间的地方。突然,我们听到左侧战壕里传来了脚步声,几个法军士兵正沿着战壕走过来。缓慢而平静的脚步声在黑夜里回响,他们还没发现我们吗?我们应该袭击他们还是让他们安全通过?我的心里很纠结。这将是面对面的白刃战,悄无声息解决他们的机会非常渺茫。而且我们人手不足,突击小组的其他人还没跟上来。虽然我们有信心将他们全部撂倒,但这恐怕会引起守军的警惕,他们马上会用火力封锁障碍区。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归途将会非常凶险,不仅会损失惨重,而且也不太可能带回任何俘虏。我快速地权衡利弊得失,决定还是让敌人不受打扰地通过。
我把自己的决定告知了两名同伴,也就是夏佛特少尉和派佛中士,让他们先在法军的战壕边寻找隐蔽,最重要的是把脸和手隐蔽起来,因为这两个部位最可能暴露目标。由于铁丝网的妨碍,我们不可能再退回去,只能在法军的战壕边就地隐蔽。如果法军巡逻队恪尽职守,就一定会发现我们,因此我们也作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决心已定,我们便静静地卧在那里,焦急等待。法军的脚步声似乎并无异常,我感觉时间过得真慢啊!
终于,法军巡逻队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直接从我们面前通过并继续前进。听着他们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夜幕里,我们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我们继续等待了几分钟,确定他们不会再折返回来,然后就一个接一个地跳进战壕。雨已经停了,只有风还在光秃秃的山坡上呼啸着。当大家小心翼翼地进入战壕时,一些泥土和石块从战壕壁上崩塌下来,向着石壁滚了过去,并发出了很大的声响。这又是一个让人心惊胆战的时刻,好在整个突击小组最终都安全进入了战壕。
我们分头行动,夏佛特少尉带着10个人沿山坡向下,史洛普中士带着10个人走相反的方向,我随同史洛普这一组行动。我们在坑洼不平的战壕里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进,到我们距离此行的目标,也就是岩石台左侧的哨所只剩下几步之遥的时候,我们怀疑敌人已经发现了什么,并停下脚步谛听。突然,从左上方有东西被扔进了右侧的战壕并发生了爆炸,是手榴弹!突击小组的尖兵慌张地退了回来。没过多久,又有一颗手榴弹扔了过来。此时突击小组被困在了战壕里。我们只有两种选择,要么立刻进攻,要么束手就擒!让他们尝尝我们的厉害吧!我们迅速向敌人冲了过去,拼命冲过了他们的手榴弹爆炸区。我的勤务兵史提勒主动要求参加这次战斗,很不幸,他被一个法国人丢的手榴弹炸伤了喉部,诺萨克下士随即用手枪把这名法国人干掉。不久之后,哨所里的另外两名法军也被制服,还有一名侥幸逃到后方去了。
借着手电筒的光亮,我们大致搜索了法军阵地上的两个掩体,发现其中一座是空的,另外一座却塞满了法国人。我右手拿着手枪,左手拿着手电筒,带着奎德特下士爬了进去。在那里,有7名全副武装的法军靠墙而坐,他们经过一番争执之后便扔下了武器。面对这些俘虏,此时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往掩体里丢两颗手榴弹。不过这是违反《日内瓦公约》的,而且也和我们的命令相抵触,因为命令明确要求我们必须把俘虏活着带回去。
夏佛特少尉报告他们也俘虏到2名法军,本身没有损失。正当我们在法军阵地上大打出手的时候,破障小组也没闲着,他们终于在铁丝网中开辟了一条通道。
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我们必须赶在法军增援赶到之前溜之大吉。于是,我下令撤退。还好,敌人并没有在我们撤退时发动阻击,我们带着11名俘虏顺利返回了阵地。尤其让人欣慰的是,除了史提勒被手榴弹碎片擦伤之外,我们没有任何真正的损失。这次行动很快得到了上级的褒奖。
不幸的是,第二天我们就遭到了法军的报复。在一个向来很平静的防御地段,一名法军狙击手一枪就将科马中士撂倒了,这个令人悲痛的损失完全冲淡了我们在突袭“松树瘤”行动中取得的成就感。
没过多久,我们在这里的太平日子也结束了。总参谋部给符腾堡山地营指派了其他任务,我们便在10月底向东线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