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枪杆子PK笔杆子(1)
灭掉秦丰、田戎之后的岑彭并没停下来。他分派部将镇守荆州各战略要点,安抚百姓,向南方各部发出劝降书。征南大将军岑彭的威名现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久,江夏、武陵、长沙、桂阳、零陵、苍梧、交趾各郡太守相继派遣使者来降。有的太守为表忠心,还派遣自己的儿子率兵来协助岑彭作战。至此,江南一带大部平定,征南大将军岑彭完美地完成了刘秀交给他的任务。
志得意满的刘秀现在终于有空来收拾北边的残局了。渔阳的彭宠自造反之后已经闹腾两年多了,幽州牧朱浮早已被他搞得几乎崩溃。建武四年,刘秀拜刘喜为大将军率大军进攻涿州,同时调集河北几乎所有的军事力量向蓟城进攻。
现在,我们有必要把时钟拨回到两年之前,看看在渔阳究竟发生了什么。
彭宠本是南阳郡宛县人,他的父亲彭宏在汉孝哀帝的时候曾任渔阳太守。彭宠年轻的时候便投入王莽军中,跟随王邑与绿林军作战。由于他作战勇猛,加之又长得一表人才,身材魁梧,极有个人魅力,很年轻就做到了大司空士,在军队中很有威望。本来照这么发展下去彭宠很有机会成为王莽麾下的一员名将,但是他的父亲彭宏是个刚直不阿之人,身为镇守渔阳的汉臣,拒绝接受新莽政权的领导,而王莽对他的处理也很简单,杀掉!王莽这人一生,做的蠢事远比聪明事要多,他这么一杀,直接杀跑了一个未来将星。彭宠一看父亲被杀,屈指一算,父亲这罪该诛灭九族,趁还没清算到他这里来,赶紧跑路了。彭宠绝对是个聪明人,他选择跑路的地方也是谁都想象不到的——渔阳,就是他父亲遇害的地方,他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彭宠这一躲就是好几年,后来刘玄当了皇帝,派韩鸿攻下幽州、并两州,而这个韩鸿又是彭宠、吴汉年少时的难兄难弟,于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韩鸿任命彭宠为偏将军,兼行渔阳太守事,吴汉为安乐县县令(由此可以看出,在幼时伙伴心目中彭宠的能力还在吴汉之上)。
彭宠这个人不但有能力,而且有眼光。当初刘秀以刘玄特使的身份来到河北发展之时,曾召请北方各路诸侯,很多人根本就没把当时除了名声啥都缺的刘秀放在眼里,对刘秀的召请置之不理。而彭宠早就看出刘秀绝非池中之物,于是制备了好酒好肉亲自拜访刘秀,带头认可了刘秀在河北的老大地位。王郎称帝以后,河北各地纷纷归附王郎,而彭宠与上谷太守耿况义无返顾的出钱出粮出兵出人坚决地站在了刘秀这边。后来被为刘秀立下赫赫战功的吴汉、盖延、王梁等人都是彭宠的部下。
王郎被剿灭后,刘秀乘势挥师北上,攻击铜马军,到达蓟地。彭宠前来拜见刘秀,估计是流露了一些不满意的信号,敏感的刘秀当即觉察,于是向他的心腹、时任幽州牧的朱浮询问情况。朱浮说:“先前吴汉向北发兵时,大王把所戴佩剑送给彭宠,又倚以为北道主人。彭宠认为他到此您应出门相迎,握手互致,一齐欢乐,比肩而坐。现在事实却不是这样,所以感到失望。”早已对彭宠不满的朱浮还进一步发挥说:“当年王莽做宰衡时,甄丰早晚都去他那里出谋划策,人人都说甄丰是王莽的另一个脑袋。等到王莽篡位以后,甄丰内心感到不平衡,最终被杀。”
朱浮这个人打仗不行,但嘴皮子上的功夫却比带兵打仗有杀伤力多了。他这番话实际上暗示彭宠有与刘秀平起平坐的野心。没想到刘秀听之后哈哈一笑,不以为然。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不以为然,那时候的刘秀四处告急,正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和河北系的鼎力支持,内心的真实想法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66 枪杆子PK笔杆子(2)
刘秀称帝并定都洛阳之后,分封诸将。但对彭宠,仅仅只是把他渔阳代太守转为了正式太守,再给了一个大将军的虚衔。而当时作为他的小弟介绍到刘秀那里打工的吴汉和王梁都位列三公,地位远在他之上。作为一个正常人,彭宠不平衡了,平心而论,刘秀对彭宠的确不公,当初你啥都没有的时候,彭宠是又出钱又出粮还出兵,并且成功的保证了部队的后勤,这下当了皇帝,就把彭宠丢到一边了。如果当时彭宠投效王郎,以他的能力,刘秀能否夺得河北还真得打个问号。
彭宠更加感到郁郁不得志,他感叹说:“以我的功劳应当封为王,现在竟然成了这样,莫非是陛下忘了我吗?”不平衡的彭宠,其实也就只是私下发发感慨,或者在心里腹诽一下,并没有说要起兵造反,或者破罐子破摔,就在渔阳花天酒地混日子。他这个太守依旧当得称职,不!甚至是非常出色!他大力发展农业、商业,渔阳一跃成为成当时幽州最富足的郡。
然而,这时候彭宠遇到了一件很闹心的事,他与一个重要人物长期不合,而且这个人正是他的顶头上司幽州牧朱浮。朱浮是个很有文才也很有能力的人,颇受刘秀器重。但有能力的人往往也是有个性的人,一个有个性的领导和一个有个性的下属往往是搞不到一块的。
朱浮这个人年轻有才,又受刘秀的器重,被封为幽州牧之后,很想搞出一些政绩来。他到了幽州,新官上任三把火,四处招聘名士,收揽人心。比如当地著名老学究王岑、以及王莽时代的老官吏只要是在当地有点名气的,他都统统任用为属官,成为他的智囊团。朱浮招智囊团倒也没什么,关键他自己手头没钱没粮。他新招的大批官员都需要下属郡县来供养。渔阳当时又是幽州最富的一个郡,自然要出大头。
这下渔阳太守彭宠不满了,他认为天下未定,军旅方兴,不应该多置官属来损耗军资,于是根本不搭理朱浮要求多供钱米的命令。想当年朱浮在朝堂之上那是刘秀的宠臣,大小官吏、将军都怕他三分,这次居然被彭宠摆了一道。朱大才子当然怒不可遏,于是发挥他最擅长的笔墨功夫,写信大骂彭宠。彭宠也是个个性犟烈的人,而且自负其有功,认为朱浮只是耍嘴皮子加笔杆子,对他心不服口也不服,双方怨嫌越来越深。
朱浮见来硬的不行,就想到向他的靠山求助。他开始频繁向刘秀打小报告,关于彭宠的小报告范围堪称无奇不有,无微不至,而且不断升级。先是说彭宠派小吏迎其妻而不迎其母,是大不孝;然后又说他受人财货贿赂,杀人灭口,是当地的黑老大;最后说他秘密囤积军粮和各种战备物资,其心不可测。
面对朱浮山呼海啸般的小报告,刘秀自然对彭宠有了想法。不过刘秀这个皇帝当得还是挺公正的,他下诏要求彭宠回洛阳述职,想当面了解一下情况。这下本来就不爽的彭宠更不爽了,心想所有的基层干部你都不召偏偏召我回京,结合朱浮的所作所为,彭宠更是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彭宠的老婆也是幽州本地人,平素刚烈,看见自己老公被朱浮整得这么惨,于是吹枕边风,劝彭宠不接受召见。彭宠手下的亲信、心腹都劝他不要应诏,要是去了洛阳肯定就回不来了。但彭宠还是给了刘秀最后一次机会,他要求和朱浮一同回京当面对质,结果被刘秀拒绝。
66 枪杆子PK笔杆子(3)
彭宠憋屈了很久的小宇宙终于彻底爆发!建武二年春,彭宠在渔阳起兵造反,第一个攻打的目标就是朱浮的蓟地。惊闻彭宠起兵,朱浮的第一反应恐怕是兴奋。不过他还要装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谴责彭宠。在兴奋和激动中,朱浮酝酿好了情绪,拿起大笔,一挥而就。这封信写得文采飞扬,气势磅礴,堪称朱浮最得意的代表作品。他首先评论道:“盖闻知者顺时而谋,愚者逆理而动”,然后举出春秋时期那个“多行不义必自毙”的郑国王子共叔段的例子,以一连串的反问斥责彭宠不忠不义,接着猛烈的嘲笑彭宠自以为功高,其实是井底之蛙,要是拿你那点功劳到朝廷上去讨论,不过是辽东的白头猪崽而已。还敢以区区渔阳而结怨天子,“此犹河滨之人捧土以塞孟津,多见其不知量也!”把彭宠呵斥嘲讽得狗血淋头之后,朱浮笔锋一转,“语重心长”地劝彭宠“勿以前事自误,愿留意顾老母幼弟。凡举事无为亲厚者所痛,而为见仇者所快。”
朱浮的这封信旁征博引,酣畅淋漓,还创造出了“知者顺时而谋,愚者逆理而动”、“亲者痛仇者快”这些流传千古的名句,如果单论文学,绝对是大家之作。
看了这封信的彭宠不是小宇宙爆发的问题了,已经被刺激得恨不得马上使出“雅典娜之惊叹”了。盛怒之下的彭宠很可怕,亲率大军猛攻蓟地。朱浮和他打了几次遭遇战,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彭宠用事实告诉朱浮,做事,只靠耍嘴皮子是不行滴。
朱浮被彻底打怕了,赶紧向刘秀求援。刘秀此时正亲率大军在濮阳一带与五校军作战,于是派游击将军邓隆率军救援。邓隆早就听说过渔阳突骑的厉害,一路上谨慎小心,率军行进到离朱浮还有百里之遥的潞城便不敢再动。彭宠是军事大行家,一看汉军两支部队相距如此之远,如果用骑兵突袭其中任何一方,另一方肯定来不及支援。彭宠当即痛下杀手,用主力部队吸引了邓隆的注意,自己亲率三千精骑突袭邓隆部队的后方,邓隆军大败。得到消息的朱浮彻底被吓破了胆,率军队直接跑回蓟城,再不敢与彭宠交战。
被朱浮口诛笔伐得体无完肤的彭宠,就这样在战场上完爆朱浮。
67 败乱幽州(1)
不到一年的时间,彭宠的铁骑纵横北方,右北平、上谷县全被他收入囊中。彭宠还派出使者向自己的老朋友耿况传信,意思大概就是,我们俩当初为刘秀平定河北立下汗马功劳,但是封赏就咱们最低,咱哥俩应该联合起来推翻这个不公平的社会。耿况可不是个傻子,是啊,俺得到的封赏是不多,但俺的儿子耿弇可是刘秀的大红人,备受器重,要我造反?你当我老糊涂呢。耿况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就把彭宠的使者杀了,首级送到洛阳。同时调集兵马驻防毗邻渔阳的边境,严防彭宠进攻。
在耿况这里碰了一鼻子灰的彭宠并不气馁。他的眼睛转向更远的北方。为了拉拢匈奴,他向匈奴王提供了大量的美女和财富,并与匈奴单于进行了姻亲。和当初同样造反结交匈奴的张晔不同,匈奴人早就看出彭宠的实力和能力,派了近一万游骑兵驻扎边境,随时听从彭宠的调遣。同时彭宠还与南边的张步、富平的获索这些地方势力交好,相互将子女交换作为人质,结成战略联盟,共同反对刘秀。
不靠忽悠、不靠谶语,彭宠靠着自己卓越的军事才能和外交手段,雄霸幽州。
在幽州受过朱浮气的不只是彭宠一人。第二年,涿郡太守张丰看到曾经趾高气扬的朱浮被彭宠揍得鼻青脸肿,也举兵反叛。
现在事情越闹越大,幽州两个郡叛乱,震动北地。邓隆的援军也被彭宠打得丢盔弃甲。朱浮以为刘秀肯定会亲率大军前来讨伐,却迟迟不见动静。现在幽州的形势岌岌可危,朱浮手足无措,极为惊恐,早已没了当时写信给彭宠时的器宇轩昂。焦头烂额了半天,他决定还是施展他的绝活,动笔!
又经过一番痛苦的情绪酝酿后,一篇写给刘秀的大作一挥而就。朱浮动情滴写道:“历史上楚国与宋国并列,都是诸侯,楚庄王因宋人拘捕了他的使者,就拂袖而起发兵攻宋。魏公子信陵君顾朋友之要,触冒强秦之锋。说起来楚魏本没有职责义务去匡扶正义,楚庄王只是为争强而发忿,魏公子以一言而立信耳。”朱浮还是老套路,一开始就引经据典。不过这次把信陵君的事迹拿出来说,很有刺激刘秀的意思,您堂堂大汉天子,连当年的魏国王子都不如么?
朱浮接着写道:“而今彭宠、张丰背叛朝廷,我以为陛下一定会丢下别的杂事,及时来扑灭他们。可是已经过了好多时月,还没有一点发兵的消息。放着围城在这儿不来救援,丢开叛军在那儿不去讨伐,我真是搞不懂了。”
看起来朱浮确实搞不懂。他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得罪的不是一个彭宠,而是一大帮河北系将领。南边邓奉刚刚跟吴汉拔刀,河北系与南阳系之间面临全面火拼,刘秀必须要稳住局势,安抚住河北系诸将。所以,对邓奉,刘秀亲率大军急攻,而对彭宠,他却表现得极为暧昧。这是在安河北系的心。
67 败乱幽州(2)
当然,朱浮可不管这些。在发完牢骚之后,朱大才子继续奋笔疾书:“当年高祖英明圣武,天下既定,仍然亲自征伐,没有一天安居。陛下您虽然兴建了大业,而海内并未完全安宁,却独自贪图逸乐,不顾北方边镇,百姓遑遑,民心不定,再这样下去,三河、冀州一带怎么能够保有而传于后世呢!现今秋稼刚刚成熟,又被渔阳的彭宠抄掠。加上涿郡的张丰猖獗,奸党势力日增。连年拒守,吏士都疲惫了,甲胄都生了虫虱,弓弩都不能张开。现在整个幽州上下焦心,盼望救护,仰头期盼皇上您挽救我们于水火之中啊!”
看来朱浮确实是急火攻心了。对刘秀,他也敢搬出汉高祖的例子来教训一番。
刘秀看完这封言辞激烈但依然文采飞扬的信,不知作何感想。他只是回了一封言辞简短,但极为务实的信给水深火热中的朱浮:“当年赤眉军横行于长安,我算计它无粮时必然东撤,果然如此。现在我估计这支叛军,势难久全,过不了多久,他们一定会有内乱。而今我们军需不充备,难以发动大军,等待秋收吧。”
刘秀语气平淡的要朱浮继续坚持。但朱浮不是坚镡,他既没有那样的毅力也没有那样的勇气。
建武三年,彭宠联合涿郡太守张丰向幽州首府蓟城发动猛烈进攻。尽管朱浮早有准备,并且花了一年的时间来加固城池,但在彭宠这个老江湖面前,野战他不行,守城他依然不行。朱浮继续大败,如果不是城破之时,恰好遇到上谷太守耿况的援军赶到,估计朱浮当时就会惨死在乱刀之下。
蓟城丢了,幽州已经混不下去,朱浮带着残兵南奔至良乡。可部下不愿意再逃了,他们都是河北当地人,不想跟着朱浮逃回洛阳去当替罪羊。眼看就要发生兵变,为了保命的朱浮什么都不管了,他飞身下马,刺杀了车轿之中的妻子,随即只身逃遁。朱浮这一跑就直接跑回了京城洛阳,守着刘秀过日子。朱浮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幽州牧很快遭到弹劾,尚书令侯霸奏朱俘“败乱幽州,构成宠罪,徒劳军师,不能死节,罪当伏诛。”但刘秀出乎意料的只是把他降为执金吾,掌管京师治安。建武七年,转任太仆。至建武二十年又被提拔为大司空。对朱浮,刘秀确实堪称溺爱。
67 败乱幽州(3)
经历了幽州风波的朱浮,痛定思痛,成熟了不少。没有了独掌一方大权的风光,朱浮也没有这么浮躁了,开始更加理智地看待问题。当时刘秀治吏很严,认为下面很多官吏都不称职,有时因为一点小过失,就立即罢免。这一来,官员更迭频繁,搞得很多地方人心惶惶,百姓也不得安宁。朱浮于是给刘秀上书,他劝道:“天地之功不可仓卒,艰难之业当累日。而近来郡守县令动辄更换,迎新送旧,疲劳于道路。究其故皆因在职视事日浅,不能清楚其职分所在。朝廷既严格责令他,他便不能自保,于是各相顾望,无自安之心。还会因为小小成见与摩擦而行报复泄私怨,随意找些长短来迎合上意。二千石及长吏迫于举劾,畏惧讥刺,因而争着浮夸伪饰,以求虚名浮誉。”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了幽州的惨痛教训,让朱浮明白了当地方官的难处,这番话说得除了依旧文采飞扬以外,更是在情在理,丝丝入扣。刘秀看了,也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在朝堂之上让大家讨论。绝大部分官员都认为朱浮说得对,于是刘秀不再动辄调整官员,各郡县渐渐稳定下来。
而在幽州,攻下了蓟城,赶跑了朱浮的彭宠总算出了一口恶气。气虽然出了,但已经跟刘秀彻底闹翻。彭宠还曾经写信给自己的老部下,颇受刘秀重用的吴汉、盖延,希望两人能在刘秀面前帮自己说说话,让刘秀知道自己不是真的想造反,是被朱浮逼得没办法。可惜吴汉、盖延不是多次义救旧主的岑彭,这两个虎将打仗那是有名的不要命不怕死,但在刘秀面前却噤若寒蝉。
彻底断了退路的彭宠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在蓟城自称燕王。在他看来,这个王原本就是刘秀应该封给他的,既然刘秀不封,那不如自己封自己一个。
纵横幽州的彭宠明白以他的实力还不足以与刘秀对抗,因此他并没有急于南下,只是联合张丰防止汉军北上,自己则准备埋头发展。
可惜刘秀已经不给他时间了。诛杀和自己有亲戚关系的邓奉,已经让大家知道,对待反叛将领,不管是河北的刘扬还是南阳的邓奉,军法都是一样的。接下来,彭宠会怎样,大家心里都有谱了。从建武二年到建武四年,汉军各路告捷。冯异在西线击破赤眉大军、平定关中,岑彭在南线击杀盘踞荆楚的秦丰,盖延则在东线痛打刘永,曾经四处为战的刘秀称霸中原,尽掌主动。
不管在人心上,还是在军事形势上,刘秀都可以从容地来和彭宠算总帐了。建武四年,刘秀决定先拿依附彭宠的李丰开刀。他诏令建威大将军耿弇、建义大将军朱祐、汉忠将军王常、征虏将军祭遵、骁骑将军刘喜一起讨伐盘踞涿郡的张丰。
那张丰本来就是不学无术之人,原本跟着彭宠一起闹腾得挺欢,还给自己封了一个“无上大将军”的头衔,现在一听汉军大队人马全都向自己扑来,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向彭宠求救。
彭宠一听汉军这几员主将的大名,就知道刘秀这次要对他动真格的了。他不敢大意,急调大将李豪带兵南下救援张丰,同时派人火速向匈奴求援,要求匈奴出兵相助。自己则集结渔阳、蓟城两地的精兵,准备即将到来的大战。
彭宠知道,不管他愿意不愿意,该来的总会来。他和刘秀决一死战的时刻终于来了。
68 疯狂的石头(1)
耿弇、朱祐、祭遵、刘喜各带兵马向涿郡急进。其中征虏将军祭遵的驻地距离涿郡最近,因此抢先进入了涿郡地界。
涿郡一带的老百姓原本就对张丰的造反不感冒,一看见汉军旗帜,都欢天喜地地跑到路边来迎接,而且拿出自家粮食、酒肉来招待汉军。还有不少张丰的士兵和官吏就像见到救星一般忙不迭来向汉军投诚。祭遵很惊讶,混得差的地方老大他也见过不少,但还没见过像张丰这样混得这么差的。
祭遵一打听,才知道原委。那张丰原本就是平庸之辈,做个涿郡太守心思半点没放在怎样为官施政上,反而沉溺于道术。偌大一个太守府就像个道观一般,每天进进出出的都是他请来的各路游方道士。这天来了个白发老道,一见张丰就像见到神仙一般,泪流满面,两眼放光,大惊拜倒。张丰很奇怪,还没等搞清楚状况,那老道变戏法一般变出一个五彩袋子,二话不说就要挂在张丰胳膊肘上。张丰还以为那么炫目一个袋子肯定装了啥宝贝,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块脏兮兮的石头!
张丰正要发火,那老道突然挤眉弄眼,用极快的速度嘀咕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谶语。张丰一听,立刻就来了兴致,急忙将老道请入内堂,要详问究竟。白发老道眨巴眨巴眼睛,在张丰的反复追问之下,终于告诉了他一个惊天秘密:谶语说张丰命该做当今天子皇帝,这五彩袋中的石头中藏有真正的传国玉玺。赤眉军刘盆子献给刘秀那个其实是山寨版的,等时机一到,砸开石头,就会看到真正的玉玺。
张丰当即被震撼得五雷轰顶。白发老道乘机又扯了一番道家高论,听得张丰云里雾里。虽然听不太懂,但张丰已经坚信这个老道肯定是真正的得道高人,于是好酒好菜奉上,更以重金相谢。老道吃饱喝足,提着沉甸甸的金子,把那个五彩袋子往张丰胳膊上一挂,飘然而去。
没过多久,彭宠就在渔阳扯旗子造反。张丰一听到这消息,觉得老道说的话果然要应验,这幽州大乱,正是自己浑水摸鱼的机会。于是张丰捕杀了刘秀派来的官员,起兵反叛,并派出使者和彭宠结成联盟,共同对付刘秀。
当然张丰还是留了一手。他虽然对道士的话坚信不疑,不过掂量掂量自己确实跟刘氏皇族扯不上半点关系,又没有王朗那样的炒作能力,只好暂时放弃当皇帝的想法,自己封了一个很炫目的称号——无上大将军!(这比田戎那个扫地大将军听起来确实威风多了。)
可惜张丰实在没什么能力,为了造反,他到处拉壮丁扩充军队,又四处横征暴敛,搞得民怨沸腾。涿郡的老百姓都恨死了这个凭空冒出来的“无上大将军”。
68 疯狂的石头(2)
祭遵听了张丰的传奇故事,不由想起了刚刚被自己诛杀的乱军头目张满。就在两年前,祭遵在冀州讨伐盘踞新城一带的乱军,历时近一年,终于把乱军剿灭,攻克新城,头目张满也被活捉。当祭遵问张满为何造反,张满竟然说当年听过预言,说自己应该做王。所以才大着胆子纠集乱兵,想让预言成真。当然,成为阶下囚的张满最后到阴间做王去了。被杀的时候,张满还仰天长叹“预言害我!”
祭遵觉得很可笑,为什么自己的对手总是这样没头脑的人。
摸清了 “无上大将军”底细的祭遵毫不犹豫,立即下令全军急速进军,不管沿途的散兵游勇,直扑张丰老巢。
祭遵治军,铁面无私,公正严明,他的部队纪律严明,战斗力极强,堪称铁军。建武二年,他率军进入箕关,南下攻打弘农、厌新一带的乱军,作战中被敌人的箭射中了嘴,血流满面。部下看见主将受伤,都不由自主地慢慢后退,想保护主将撤退。没想到祭遵反而拔刀催马向前,双目一瞪,大喝一声:“谁敢后退!”只一喝,无人再敢后退,都狠命向前,结果大破敌军。
人们说,文如其人,其实带兵打仗又何尝不是如此。祭遵严谨自律的性格特点深深融入到他的指挥风格,这样的特点决定了他绝不会像吴汉、盖延那样,可以胜得酣畅淋漓,也可以败得一塌糊涂。这一点,在以后的平陇之战中会体现得更加明显。
面对祭遵率领的铁军,张丰的部队就跟稀泥没什么区别。他“无上大将军”的称号虽然叫得响亮,但其实手下根本就没有能征善战的将领,部队也大多是临时抓来的壮丁,毫无战斗力可言。汉军一路疾进,张丰部队一触即溃。还没等到彭宠的援军赶到,张丰已经被他的部下抓到了祭遵面前。
看着张丰被士兵五花大绑拖到自己面前,胳膊肘上还扎着一个五彩袋子一摇一摆,祭遵很无语。他问还如在梦中的张丰:“你知罪否?”张丰仰起头瞅了瞅一脸威严的祭遵,又看了看汉军手上那明晃晃的刀,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玉玺在我手里,我才是上天选中的真命天子!”
祭遵一把扯下张丰胳膊上那个五彩袋,那块石头咕噜噜滚了出来。祭遵二话不说,咣当一声拔出佩剑,一剑把那块石头劈成两半。
张丰一下子安静下来。他瞪着那块被劈开的石头看了半响,终于明白再怎么看,这也只是一块石头。
两行浊泪从张丰脸上流下,他仰天长叹:“当死无所恨……”
雪亮的刀光闪过,张丰人头落地,他成了真正的“无上”大将军。
68 疯狂的石头(3)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破张丰的祭遵随即北上,在潞县半路袭击前来增援的彭宠部将李豪。李豪还不知道张丰已经就范,正在急急忙忙赶路,汉军突然杀出,李豪措手不及,大败而回。
刘秀得知张丰已破,随即命令耿弇、朱祐、王常等转道攻击望都,剿灭响应彭宠的的流民军,扫除进攻蓟城的外围。同时命征虏将军祭遵屯兵良乡,骁骑将军刘喜屯兵阳乡,防止彭宠南下。
耿弇、朱祐、王常率领的大军,势如猛虎,很快就攻克望都,连破流民军的十多个营寨,将那一带的亲彭宠势力全部剿灭。刀锋所向,直指彭宠所在的蓟城。
曾经在幽州不可一世的彭宠现在第一次感受到了危机。他决定以攻为守,在耿弇的汉军主力发动攻击前抢先出手。彭宠派弟弟彭纯率领匈奴派来助战的二千骑兵,自己则亲率几万士兵,分两路南下,向驻防良乡的祭遵、刘喜发起攻击。
可惜彭宠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个人:那个他曾经极力拉拢但是被断然拒绝的上谷太守耿况。自从耿弇率兵征讨彭宠以来,耿况一直密切关注着幽州的战局,巴不得找个机会从背后捅彭宠一刀子,帮自己儿子一回。正好斥候报告,彭纯率领匈奴骑兵经过军都,耿况立即发兵,让小儿子耿舒带领上谷突骑偷袭彭纯。上谷突骑原本就是针对匈奴骑兵组建,只可惜这些年一直没机会跟匈奴人真刀真枪干过。这次算是被上谷突骑大大过了一把瘾,匈奴骑兵惨遭痛击,损失惨重,耿舒带着骑兵一路追杀,连斩匈奴两个王。接着,耿况又和耿舒乘势袭击彭宠腹地,攻下了军都。
前有祭遵阻击,后有耿舒捣乱,耿弇的大军乘势进逼蓟城,彭宠纵然是孙武重生也难以挽回颓势了。重重围困的蓟城缺衣少食,彭宠无奈之下只得率军突围,返回他的大本营渔阳。
困守渔阳的彭宠性情大变,变得多疑易怒,并且开始信命,每日必花一段时间来进行斋戒。有天他老婆做了恶梦,占卜的人告诉彭宠,今后可能会被内部的人加害,于是彭宠更加多疑,平时身边不准有佩带兵器之人,府邸里连卫兵都不设,对府邸里的仆役更是稍不如意便大加斥责,甚至鞭打。彭宠有一个很宠爱的仆人叫子密,因为一件小事被彭宠鞭打,从此怀恨于心。建武五年的一天,彭宠一个人在午睡。子密伙同另外两个仆人将他捆绑在床上,同时假传彭宠的命令,命令府中所有的奴婢都呆在自己的房中不得擅自出入,然后挟持他的妻子将彭宠的贵重宝物扫荡一空。最后他们拿着刀胁迫彭宠写了一张亲笔字条,意思是叫子密他们出城办事,请守城将领放行。待彭宠刚写完,子密便一刀砍下他的头颅,出城而去。
曾经风云河北的枭雄燕王彭宠就这样窝囊的死去。当子密将彭宠首级献给刘秀时,刘秀良久不语。也许他在后悔,这个头颅的主人本该成为他麾下一员足以独挡一面的猛将,替他征战四方。他厌恶地看着满脸谄媚的子密,想了想,说到:“虽然你为我除掉了大敌,立下大功,不赏你我会被天下人耻笑,但你对你的主人作出这样的行为,我就封你个侯吧,不义侯。”恐怕子密的后人谁也不愿意再继承不义侯这样被人耻笑的爵位。
彭宠死后,他的部下共立他的儿子彭午为燕王,没多久,彭午被国师韩利所杀,彭宠建立的燕国就此灭亡。刘秀的北方大本营完全稳定。
而那位逼反彭宠的朱浮,到汉明帝永平年间,遭人诽谤诬告,汉明帝大怒,在没有调查的情况下,赐他自杀。当朱浮端起那杯毒酒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想起九泉之下彭宠的亡魂。
69 驭将之术(1)
建武二年刘扬、彭宠先后在河北叛乱,让刘秀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这样一个道理,对将星云集的自己来说,最重要的是要维持他们势力之间的平衡。
由于刘秀的经历,他的部下很自然地分为两个群体:一部分主要来自他的老家南阳以及邻近的颍川。另一部分则主要来自河北,他的发迹之地。
更始元年刘秀进入河北之后,河北派系的将领为他在河北站稳脚跟直至发展壮大立下头功。耿纯、任光、李忠、万修、邳彤、刘植这些河北籍将领为他带来了起家的本钱,刘扬的十万兵马陪嫁则让他迅速壮大,最后耿况和彭宠给了他梦寐以求的突骑精兵,还附带送上了吴汉、耿弇、盖延、寇恂、景丹这样一大批能征善战的猛将谋臣。随后,灭王朗、战铜马、剿青犊、诛谢躬,河北籍将领大出风头,居功至伟。
而这段时间,昆阳之战后就跟随刘秀的那帮南阳、颍川籍将领如邓禹、冯异、贾复、铫期、王霸、祭遵等人苦头倒是吃了不少,但真正的大功还一件没捞到。
实力的天平明显地向河北派方面倾斜了。而内部不和谐的声音也逐渐开始产生。
首先是做过刘秀主簿的朱浮仗着刘秀的宠爱,跑到幽州颐指气使,高傲的彭宠自然不买账,双方矛盾不断升级。
接着,贾复的部将在颍川杀人,被时任颍川太守的寇恂抓了,审讯之后,按军法在闹市斩首示众。当时正处战时,按照军队的潜规则,军人触犯法律,大多互相包容,寇恂却毫不留情把贾复的部将在闹市公开砍了脑袋,而且之前根本不跟贾复知会一声。
贾复得到这个消息,火冒三丈。觉得这是河北籍将领自恃功高,耻辱自己。贾复可不是好惹的人,这个来自南阳冠军县的猛男公开放出风来:这次居然被寇恂这个河北蛮子羞辱了一把,那小子最好别让老夫逮到。改天遇到,老夫一定要亲手剁了那小子!
寇恂听到贾复这样放出这样的狠话,很理智地采取冷处理,刻意回避。当时贾复正好率军要经过颍川境,按规矩当地官员应该出城迎接朝廷大军。寇恂的外甥谷崇怕贾复到时候真把他舅舅砍了,于是自告奋勇对寇恂说:“我是武将,能够佩带宝剑在您旁边侍候。到时候贾复那厮当真要发飙,我足以抵挡。”
寇恂说:“不可。当年廉颇与蔺相如斗气,蔺相如刻意避让,不是怕廉颇,而是为了国家。我不妨当一回蔺相如!”
于是寇恂下令颍川所属各县,准备好酒好菜,一路让贾复的军队吃饱喝足。贾复的军队一进入颍川境内,就像掉进了福窝窝,每天都是吃不完的肉,喝不完的酒。这一路吃喝下来,贾复的士兵个个醉眼惺忪。到了颍川郡城,寇恂预先出城在道上迎接贾复,见到先头部队,跟领头的将领寒暄一番,然后声称有病,迅速闪人。
69 驭将之术(2)
不多时,贾复怒气冲冲跑上来要抓寇恂,只看到一群端着好酒好菜,脸都笑烂了的当地郡县官员,哪里还有寇恂的影子。
贾复气呼呼地要领军抓捕寇恂,一看身后,一帮官兵早就喝得东倒西歪,神志不清,哪里还能打仗。贾复没办法,只好骂骂咧咧,带着一帮醉鬼过境而去。
回来之后寇恂还是有些后怕,于是派外甥谷崇专程赶赴洛阳向刘秀汇报情况。刘秀一听,这还了得。两个都是自己最器重的将领,这一斗起来还要不要打天下了。而且事情一闹大,搞不好会造成两大派系的公开决裂。
刘秀决定亲自出马,再次以自己的个人魅力来化解危机。没多久,一纸诏令把寇恂召到了洛阳皇宫。等寇恂见到刘秀,愕然发现贾复已经面红耳赤地坐在一边。寇恂知道这猛男肯定之前已经被刘秀教训了一番。果然,刘秀不慌不忙对两人说:“天下还未安定,两虎怎能私斗!今天我做个中间人,替你们调解吧!”
酒确实是个好东西,一阵觥筹交错之后,等寇恂、贾复出来,已经是勾肩搭背,亲密无间状。两个人还拉拉扯扯,同乘一辆马车出宫,俨然已是一对好兄弟。
一场危机就这样被化解。除了刘秀的魅力和威慑,寇恂的理智是化解矛盾的关键。试想跟贾复翻脸的不是寇恂,而是吴汉,估计还没等刘秀介入,两个人就已经拼得你死我活了。
然而,两大派系的矛盾并没有因此消除。
同年,河北猛男吴汉带领他的军队在南阳胡作非为,祸害百姓。热血青年邓奉揭竿而起,用最极端的方式维护了一把南阳人的尊严,把吴汉赶出了南阳。当然他自己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最终兵败被杀。这次事件让刘秀深刻意识到,河北势力与南阳势力的不均将严重威胁自己政权的稳定。
于是,南阳、颍川派的代表人物冯异被拜任为征西大将军,出击关中;刘秀随后又任命另一位南阳籍将领岑彭为征南大将军,代替吴汉平定南阳、荆襄。这是刘秀在西线和南线打出的两记重拳,而两个方面军统帅,他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南阳、颍川人。
这是一个微妙的信号,说明刘秀已经开始在重新寻求某种平衡。
同时,河北系的力量正在被削弱。
建武二年,刘扬、彭宠先后在河北叛乱,引发汉军内部恐慌。对这两个人,刘秀采取了截然不同的处理方式。对刘扬的阴谋,刘秀抢先下手,命耿纯诱杀之,把一场兵变扼杀在摇篮。同时,杀亲尽忠的耿纯也被迫退出了刘秀的核心势力圈。对彭宠,刘秀则态度暧昧,任凭自己的爱将朱浮被彭宠折磨得体无完肤,自己却袖手旁观。除了当时洛阳周边战事吃紧的原因,更重要的恐怕是刘秀考虑到吴汉、盖延、王梁等重臣都是彭宠的部下,耿弇一家也跟彭宠私交甚厚,在没有确定完全掌控河北势力的情况下,刘秀并不愿意在河北大起刀兵。
69 驭将之术(3)
同年,河北籍将领刘植战死,万修病逝。另一员威震北地的猛将景丹病重。适逢苏况在陕县起兵,刘秀不顾景丹重病在身,连夜召他进宫,以他威名远扬为由,强令其担任弘农郡守,平定苏况兵乱。可怜的景丹哪里敢违抗皇令,勉强支撑,带病出征,结果到达弘农十多天后即病逝。贾复的老乡,来自南阳冠军县的杜茂接任骠骑大将军。这样一来,河北系的实力已经遭到极大削弱。
两年之后,冯异在关中功成名就,岑彭威震荆楚,邓禹也在惨败之后被重新启用,在邓县一带大败延岑。朱祐、陈俊、王霸、祭遵等人都逐渐成为可独当一面的将才。刘秀终于决定对远在渔阳的彭宠大打出手。因为刘秀的放任而在幽州过了几年幸福时光的彭宠在汉军的高压之下终于自乱阵脚,被自己的仆人所杀。
至此,南阳与河北两大派系的实力再度趋于均衡。
已成河北系带头大哥的大司马吴汉此时还想反攻倒算。建武五年,在朱祐持续围攻之下的黎丘兵尽粮绝,楚黎王秦丰被迫带着全家老小向汉军投降。立下大功的朱祐竟然遭到吴汉弹劾,说他废弃诏书接受投降,违背了将帅的职责。刘秀看了,一笑置之。
深谙中庸之道的刘秀就这样微妙地掌控着自己部下的派系平衡。他确信一点,在斗争中的平衡才最利于他驾驭这些性格各异,能力超群的将领们。
正因此刘秀高明的驾驭手腕,使得在建武二年那个多事之秋,即使在刘扬、彭宠、邓奉先后造反,贾复和寇恂差点大打出手的复杂局面下,刘秀依然牢牢控制住了局势。
被誉为众星拱月的“云台二十八将”,纵然可以星光闪耀,争奇斗妍,但一举一动无不在那轮明月的掌控之中。
70 吴汉的“悍”(1)
现在汉军的形势很好。冯异在西线大破赤眉军,平定关中,光复长安;岑彭则在南线消灭了秦丰、田戎势力,把汉军的势力向南一直扩展到苍梧(包括今广西大部及湖南、广东一部)、交趾(今越南北部红河流域)。在东线,虎牙大将军盖延痛击刘永、苏茂,平定豫东和苏北地区。
在盖延的打击下,刘永退守湖陵,苏茂退守广乐,鲁郡、沛郡、楚国、临淮等地均被汉军收入囊中。盖延除了领军打仗是个人物,政治敏感性也很高,一边率军将苏茂围困在广乐,一边在刘邦的发迹之地沛郡大修高祖庙,设置啬夫、祝宰、乐工,隔空遥遥地讨好自己的主公刘秀。就在盖延作为汉军东线老大挥斥方遒,志得意满之时,有个人来到了他这里,而这立刻给他带来了无尽的烦恼,这个不速之客就是大司马吴汉。
吴汉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东线呢?他不是刚在南阳取得大胜,照他的习惯现在应该在南阳大肆搜括才对啊,盖延有点纳闷了。等见到吴汉本人,盖延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此时的吴汉灰头土脸,遍体鳞伤,像个智障儿童般目光呆滞,嘴中不断的喃喃自语,在他身上哪里还有半点纵横睥睨、目空天下的影子。
听完吴汉部下含血愤天的叙述,盖延才知道原来吴汉在南阳放纵部下,为非作歹,结果气反了邓奉,被邓奉一路穷追猛打撵到他这里来了。盖延又好气又好笑,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心中暗道:吴老大啊,夜路走多了你也终于撞了次鬼。
吴汉的不请自来让盖延很不开心,因为吴汉一来意味着他不再是东线的老大,这个人有事无事肯定都会来插一腿。但不开心归不开心,盖延还得把这位老上级当成祖宗一样的供着,每天早请示晚汇报,还要无微不至地关心吴汉的精神恢复情况。自吴汉来到东线以后,盖延每天都过着无比痛苦纠结的生活,这种生活一直持续到刘永命周建率数万大军来解广乐之围。
得知刘永的部将周建率军出击广乐,盖延在军帐内召开了一个紧急军事会议,布置阻击周建的援军。就在诸将纷纷建言献策,畅所欲言之时,一个微弱的声音喃喃道:“这一仗由我亲自指挥……”整个军帐顿时鸦雀无声,大家开始诧异地四处寻找这个诡异的声音来源。
“这一仗由我亲自指挥。”声音再次传来。当大家终于搞清这个声音竟然来自一直歪坐在主帅大椅上的吴汉时,所有人包括盖延瞬间变为化石。(自吴汉来到盖延这里,每次会议,盖延都会安排他坐在主帅位上,但大家开会时的目光和焦点都是放在端坐主帅位旁的盖延,所有决定也是盖延发出。这个情景可以参照现代公司CEO身后的桌上供着的关二哥,前来办事、签字、汇报的人都不会去找关二哥而是找坐在他前面的老板。)
就在大家齐刷刷将目光投向吴汉,支着耳朵要听他训话时,吴汉却脑袋一歪,再次陷入无尽的沉思中。无奈之下的盖延只得继续布置任务。不过既然吴老大已经明确表态要亲自指挥这场阻击战,盖延不敢有丝毫马虎,亲自挑选了几名得力偏将专门负责吴汉的安全。
70 吴汉的“悍”(2)
建武三年春,广乐城外。面对刀枪蔽日、旌旗遮天的周建大军,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吴汉仿佛被战场紧张的气氛刺激了神经,无神的眼中突然暴过一道精光,对左右喝道:“取我的铠甲和大刀来!”虽然久未锻炼的身体跟不上神智恢复的速度,但输人不输气质的吴汉还是勉力穿戴齐整,颤颤巍巍的爬上马背。定了定神之后,吴汉挥舞着砍刀扯开嗓子大喝了一声:“杀!”话音未落,已经率先策马向敌军冲去。
吴汉这一不要命的举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负责他保卫的几员偏将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催马向他追去。周建手下的一名偏将见对面突然冲过来一员悍将,急忙张弓搭箭望吴汉射去。“咻”的一箭,没有任何闪避动作,吴汉应声栽下马背。尾随而来的几名偏将急忙冲了过来,冒死把吴汉救了回去,羽箭插在离吴汉几步开外的地上噗噗抖动……
眼见敌方大将落马,周建立即挥兵掩杀过去。出了这个状况,盖延也不敢恋战,立即鸣金收兵。没了汉军的阻击,周建轻松进入广乐城与苏茂汇合。
一场汇集数万大军的遭遇战草草落幕,整个战场有且只有一个伤员,那就是汉军主帅吴汉。箭没射中他,但他却跌下马来摔伤了膝盖。久违战阵的吴汉第一次重返战场便以闹剧收场。
遭遇惊吓的吴汉神智彻底恢复了正常。当盖延率众将来到吴汉病榻前探视之时,吴汉猛然翻身,正色道:“敌贼虽多,不过都是些贼盗之徒而已,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他们根本就没有死守广乐的勇气和气节,我军初败,敌军必定骄纵。所谓骄兵必败,如今正是攻打广乐的最佳时机,断不能因为我的一点小伤耽误了兄弟们失去建功立业、拜将封侯的机会!传我命令,今晚杀羊宰牛犒劳全军,明日整军,全力进攻广乐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