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死亡的轮盘（1）
见到囚车中的张步，刘秀只说了一句话：“当年齐王田横杀了高皇帝派去的使者郦食其，你也杀过我派去的伏隆，前事今日何其相似，高帝后诏命卫尉不许和田横结仇，我也会兑现承诺，保你一家荣华。”
刘秀随即下令赦免张步的全部家眷，包括他的三个弟弟，封张步为安丘侯，让他和妻子儿女住在洛阳。不久王闳也到剧县投降。齐地基本平定，但刘秀还是留了后手，封陈俊为琅邪太守领大将军，继续肃清齐地残军和各地盗贼。经过平齐大战，陈俊和耿弇一样早已威震齐地，他率军所到之处，各路叛军盗贼无不望风而降。
而那位侥幸保住性命的安丘侯张步，估计是受了刘秀那番话的启发，竟然真把当年的田横作为榜样。当年刘邦登基称帝后，田横不肯称臣，率五百壮士逃亡海上，避居岛中。后田横被迫赴洛阳接受招安，路上自杀，留居海岛的五百壮士闻田横死讯，竟全部自杀，堪称悲壮。三年之后，张步带着妻子儿女上演东汉版“亡命天涯”，潜出洛阳，逃奔临淮，与弟弟张弘、张蓝招募旧部，乘船出海，企图东山再起。可惜，张步忘记了刘秀留下的后手——陈俊。陈俊闻讯，拔刀而起，当即亲率精兵追杀，干净利落地将其全部斩杀。
刘秀对陈俊的坚毅果敢赞不绝口，专门下诏授权陈俊可以专征青州、徐州（也就是说在青、徐二州，他有军事行动上的自主权）。陈俊在齐地多年，善待百姓，军纪严明，深得军民爱戴。陈俊天生是个喜欢沙场搏杀的人，这位热血将军数次上书要求参加平定陇西、蜀郡的作战。刘秀不得不下诏回覆说：“东州新平，大将军之功也。负海猾夏，盗贼之处，国家以为重忧，且勉镇抚之。”语重心长间，对陈俊的器重与欣赏溢于纸上。
建武十三年，陈俊受封祝阿侯。至建武二十三年去世。云台二十八将中，陈俊排名十九位。在云台二十八将当中，有不少能力出众，智勇双全的人才，却因为种种原因终未能得到尽情施展自己才华的机会，甚至由此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中为人们所遗忘。陈俊，显然是其中的代表。
耿弇的“南阳攻略”完美落幕。至此，东面梁地的刘永、东海的董宪、江淮的李宪、齐地的张步，北疆彭宠的燕国、西方樊崇的伪汉、南地秦丰的楚国逐一落下了帷幕，刘秀目光所向，偌大的中华仅有陇西、蜀地未平。
建都洛阳伊始，刘秀身处中原四战之地，为割据势力所包围。如“扫地大将军”田戎的小舅子辛臣所言：“四方豪杰各据郡国，洛阳地如掌耳”。刘秀在深入分析四面情势之后，成功地利用了各方割据势力各自为政，难以结成联盟的机会，定下了“先关东、后陇蜀由近及远，各个击破”的战略方针，在战术上则尽量采取集中兵力、各个击破的原则。从建武二年到建武五年的三年多时间里，刘秀以洛阳为轴心，先后向东、南、北各路割据势力实施各个击破。在这样如同轮盘转动一样的精准出击中，猛将如云的刘秀越战越强，各路势力则随着那死亡轮盘的指向而灰飞烟灭。
而耿弇、吴汉、岑彭、盖延、马成、马武、王霸、祭遵、陈俊，这些各有所长、个性迥异的军事将领在刘秀的运筹帷幄之下，都能一展才华，大放光华。接下来，这轮盘的指针又将指向何方？
86 死亡的轮盘（2）
现在，让我们把目光从大海之滨的山东向西跨越数千里，来到黄沙漫卷的陇西，看看那里即将上演的另一场风云诡谲的大戏。
在这之前，我们首先要认识一个人——“陇西王”隗嚣。
隗嚣，字季孟，天水成纪县人（今甘肃秦安）人。出身陇右大族，年少即以知识渊博而闻名陇右，很年轻便在州郡为官。王莽的国师刘歆（就是以前提到那位西汉著名的集思想家、科学家、经学家、数学家于一身，章太炎口中的“孔子以后的最大人物”）非常欣赏他的才华，举为国士。同时代的刘秀与隗嚣相比，除了头上多了个刘氏宗族的光环以外，无论从名气还是资历都远远不如。
刘歆政变失败自杀后，隗嚣辞官回到了故乡，和刘秀一样隐居田园，过起了与世无争的平静生活。隗嚣的叔父隗崔性情豪爽，在当地很有威望，手下跟了一大帮小弟。得知绿林军的刘玄已被推为天子，打得王莽的军队节节败退，隗崔热血沸腾，和隗嚣的哥哥隗义以及上邽（今甘肃天水市）人杨广、周宗等人谋划造反，起兵响应刘玄。隗嚣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即表示反对。他劝隗崔说：“造反是刀口舔血的事情，玩的是命，稍有差错，我们整个宗族都将面临大难！”和刘縯一样，隗崔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当然不会听隗嚣的劝阻。更始元年（公元23年），就在昆阳大战之际，隗崔义无反顾地聚集了族人和一帮小弟数千人在平襄（今甘肃通渭县西北）起兵。由于地处边陲，再加上王莽军队都被绿林军吸引到了关中，隗崔的起义与刘縯相比轻松太多，几乎没有遇上什么抵抗，隗家军便占领了平襄城。
和普通的农民起义不同，隗崔的起义显然不是为饥寒所迫，他是有抱负有计划的（这或许是知识分子和农民起义最大的不同点）。一个势力要做大做强，必须要有一个优秀的领袖，但隗崔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自己可以当将军，却不适合当君主，那么这个头应该由谁来当呢？
大家商量来商量去，目光落在了曾经劝阻他们起义的隗嚣身上。整个陇右，论声望、论才干、论人格魅力非他这个侄子莫属。于是大家共同推举隗嚣为这支义军的领袖。没想到直到这时，隗嚣还是不同意。隗崔很生气，对隗嚣说：“现在反已经造了，早已没有回头路可走。一旦失败，整个家族都不能幸免。为了避免失败，义军必须有一个有能力的领袖，你是最适合的人选。”在劝说的同时，隗崔还叫了家族中的老辈在隗嚣面前哭哭啼啼。在思想攻势与泪弹攻势的双重夹击下，隗嚣犹豫了半天，终于答应。精明的隗嚣顺势抛出一个条件，虽然自己在族人当中是晚辈，但既然当了这个带头大哥，以后义军的所有行动，都必须服从他的命令。刚刚被众人推上领袖位置的隗嚣，已经懂得把权力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86 死亡的轮盘（3）
当上带头老大的隗嚣很低调，既没有称王，更没有称帝，只是自号“上将军”。隗嚣很清楚一个势力要在乱世中生存，领袖是灵魂，士兵是血肉，而支撑这一切最关键的是作为骨骼的将帅。他上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派遣使者前去聘请当地以“博通经史，通晓天文地理”闻名的平陵人方望，拜他为军师。
方望一来就给隗嚣献上妙计，他说：“当今天下，人心思汉。欲成大事，必须上承天命下顺民心，打出辅助汉室的旗号。我们应该建立高祖庙，以臣子的礼仪祭祀，就算是以茅草为屋顶，以土为台阶，也表达了你的恭敬之心，必定会让天下人信服。”
隗嚣听从了方望的建议，在平襄东郊建了高祖庙，隆重祭祀汉高祖、太宗、世宗。隗嚣等人都以大汉臣子身份进行拜祭。祝祷完毕后，众人杀牲取血盟誓。隗嚣正色道：“陇右共三十一位将领、一十六个氏族在此结盟，共同承受天命，振兴辅佐刘氏宗族。如有异心，则不容于神明，宗室遭血洗，同族遭灭亡。”说完后按照古礼，隗嚣带领所有的官员歃血为盟。完成了这场精彩的政治秀后，隗嚣打出了“承天顺民，辅汉而起”的口号，正式起兵讨伐王莽。
师出有名的隗嚣迅速成为了老百姓、各大氏族眼中光复汉室的希望，陇右的各方大小势力纷纷都来投靠，隗嚣的军队很快膨胀到了十万之众。有了这支数量庞大的军队，隗嚣开始了他攻城掠地、威震陇右的争霸生涯。
是年七月，隗嚣拜隗崔为白虎将军、隗义为左将军、杨广为右将军、王遵为明威将军、周宗为云旗将军，并发檄文告知天下，声讨王莽。这篇檄文历数王莽侮辱怠慢天地，违背王道，逆天而行，毒杀孝平皇帝，篡夺皇位，假托天命，伪作符书，欺骗蛊惑百姓等数十条罪状，在最后隗嚣作了一个气势磅礴的比喻：“砍尽楚、越之竹做竹简，都记录不下王莽的全部罪恶！”（这就是“罄竹难书”的由来。）
檄文既出，隗嚣随即亲率十万大军自平襄起兵讨伐王莽。隗嚣的大军势如破竹，所到州县闻风而降，很快攻下陇西军事重镇雍州，斩杀雍州牧陈庆。接着又击破安定，斩杀安定大尹王向。
正当此时，长安城被赤眉军攻破，王莽被杀，新朝灭亡，群雄并起，争霸天下之势已成，隗嚣也加快了扫平陇右的步伐。隗嚣大军刀锋所向，连克武都、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文有方望、武有隗崔、隗义、杨广，隗嚣很快雄居陇右，成了闻名天下的“陇西王”。
87 双雄崛起（1）
更始二年（公元24年），刘玄开始对隗（wěi）嚣进行拉拢，下诏封隗嚣为右将军，还要请他到长安辅政。此时的隗嚣虽然已经坐拥陇右，但他骨子里还是个一心匡扶汉室的热血汉子，他根本没有想过要争夺天下，为汉室出力才是他的理想。所以当他得到汉朝天子的认可和召唤的时候，实在是受宠若惊。
军师方望的头脑很清醒，他认为以刘玄的能力成不了大器，而隗嚣却完全有机会去逐鹿中原，问鼎天下。方望苦劝隗嚣不要听从刘玄的诏令，但很傻很天真的隗嚣连一句话也听不进去。曾经一心想辅佐他成就不世伟业的方望很失望，眼看回天无力，索性飘然而去。
在他走之前，给隗嚣留下了最后一封书信。这封信充满了智者的思考和忧虑，充满了对隗嚣的感情和期望，一位志向高远而淡泊名利的智者形象跃然纸上。
方望在信中写道：“将军有像伊尹、吕尚一样光复汉室的大志，我本想效法郭隗辅助燕昭王，吸引乐毅那样的大英雄来到将军麾下，助将军建功立业，所以当您邀请我的时候，我没有推辞。现在陇右已经安定，俊杰贤才并集，羽翼已经丰满，我才疏学浅，能做到军师这个位置深感惭愧。当年范蠡助勾践灭吴后，乘坐扁舟浪迹五湖；晋文公的舅舅子犯在随文公返国途中，也请求辞去。以范蠡、子犯二人的贤能和功绩，尚且隐居，何况我没有什么功劳，就更应该引退了。我听说乌氏县有龙池山，附近常有奇人异士出现，将军在闲暇时，可去寻访，定能找到辅佐你的真正人才。愿将军勉之。”
方望的离开或许是隗嚣一生中最大的损失，他失去的是一双能够看清天下大势的眼睛。十年之后，当隗嚣穷途末路之际，不知道有没有想起方望的这封信和那些苦口婆心的劝告。
隗嚣到了长安曾经想过真心实意地辅佐刘玄，但刘玄昏庸，谄臣当道，隗嚣的叔父隗崔、兄长隗义越来越觉得前途渺茫，劝隗嚣一起叛回陇右。隗嚣此刻表现出近乎病态的愚忠，竟然立马把隗崔、隗义谋反的事报告给刘玄，隗崔、隗义当即被处死。刘玄对大义灭亲的隗嚣很满意，加封他为御史大夫。继气走军师之后，又亲手卖掉了自己叔叔和兄长的性命，隗嚣为自己天真的理想和信念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不久，赤眉军大举进攻关中，更始政权摇摇欲坠，隗嚣劝说刘玄归顺刘秀，结果遭到一顿臭骂。为刘玄任劳任怨卖了两年命的隗嚣，终于发现自己对于刘玄来说，不过是一个空有声望和名气的花瓶，一个用来体现刘玄礼贤下士的工具。对刘玄彻底心灰意冷的隗嚣一气之下参加了张卬等人的政变阴谋。没想到还未起事，就被刘玄安插的间谍刘能卿告了密，隗嚣在更始军队的追杀下侥幸逃回陇右。
此刻的隗嚣悲愤满腔，为了自己所谓的理想和信念，失去了军师方望、出卖了叔父隗崔、大哥隗义，换来却是猜忌、追杀和梦想的破灭。残酷的现实击倒了那个怀着满腔热情要匡扶汉室的有志青年，站起来的是一个胸有城府、心冷如铁、欲谋汉室天下的一代枭雄。隗嚣自称西州大将军，开始在陇右大肆招兵买马，扩充势力。不久，赤眉军攻进长安，更始政权覆灭，更始旧将纷纷投奔隗嚣。冷酷地看着属于自己的庞大军队和文武百官，隗嚣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
87 双雄崛起（2）
就在隗嚣称霸陇西的时候，还有一个人正在横扫巴蜀。
公孙述字子阳，右扶风茂陵人（今陕西兴平市西吴乡窦马村）。今天的人们在谈到扶风茂陵，首先想到的会是马援、马融、马皇后、马日磾、马超等大名鼎鼎的马氏英雄。但大家不要忘记，除了英雄辈出的马氏家族，这里还出过公孙述这样的枭雄。
汉哀帝时，公孙述被任命为郎官，又任清水县长史。他的父亲公孙仁当时是河南都尉，认为公孙述年纪太轻，怕他难以胜任，于是派遣自己的心腹属下随他一起上任。没想到过了一个多月，这个官员竟然自己跑了回来，还对公孙仁说：“大人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您的儿子不是那种需要教导的人！”公孙述很快就崭露头角，“能者多劳”，年纪轻轻的他甚至兼管起五个县的政事，而且把这五个县都治理得井井有条。公孙述贤能之名顿时广为人知。
不久，天下大乱，南阳人宗成、商县人王岑也起兵响应，集结数万人，攻入汉中。公孙述早已不满王莽的乱搞一气，于是派人迎接宗成的起义军入蜀。没想到宗成等人到了成都，竟然大肆劫夺抢掠，强盗本性暴露无遗。引狼入室的公孙述愤然召集郡中豪杰，对他们说：“天下同苦新室，思刘氏久矣，故闻汉将军到，驰迎道路。今百姓无辜而妇子系获，室屋烧燔，此寇贼，非义兵也。吾欲保郡自守，以待真主。诸卿欲并力者即留，不欲者便去。”众人一听，都叩头高呼：“愿效死！”
公孙述不光有豪情，还有心机。为了让自己的起兵看起来名正言顺，派人假冒更始帝的使者，给自己授了个辅汉将军、蜀郡太守兼益州牧的印信。有了尚方宝剑的公孙述开始大打出手，首先派精兵一千多人西击宗成，很快击败了这支流寇部队，把宗成、王岑斩杀，兼并了他们的部队。
更始二年秋，更始帝刘玄终于在百忙中注意到了打着自己的幌子在蜀地闹腾的公孙述，于是派遣李宝率领兵马一万多人攻蜀。面对气势汹汹的更始军队，公孙述毫不慌乱，诱敌深入至绵竹，突然出兵攻击，大败李宝部。恰在此时，赤眉大军开始东进关中，威胁长安，刘秀也在河北起事，焦头烂额的刘玄哪里还顾得上远在蜀地的公孙述。公孙述乘机广招部队，安抚人心，并听从功曹李熊的建议，宣布自立为蜀王，定都成都。
蜀地自古就有天府之国的美誉，沃野千里，军力强壮，汉高祖刘邦曾因之以成帝业。公孙述本来就才干出众，占据了这一天下雄国，更是威名远扬，远方的士人和百姓纷纷前往归附，附近邛、笮等小国君主都来进贡。
87 双雄崛起（3）
李熊是个很有眼光的人，他对公孙述精辟地分析道：“现在关东大饥，战火遍地，百姓人相食。而蜀地有沃野千里，土地丰饶。女工之业，覆衣天下；名材竹干，器械之饶，不可胜用；又有鱼盐铜银之利，浮水转漕之便。您向北可占据汉中，杜褒﹑斜之险；东边守住巴郡，拒捍关之口。蜀地方圆数千里，战士不下百万，见利则出兵而略地，无利则坚守而力农。东下汉水以窥秦地，南顺江流以震荆、杨。所谓用天因地，成功之资！”
在分析完公孙述的天时地利之后，李熊又谈起了“人和”：“现在您的名声，已经闻于天下，但是您的名号尚未定下来，仁人志士不免狐疑，大王应当登上天子位，使天下人有所归依！”
公孙述愕然，说了半天，原来这李熊是要劝自己称帝啊！公孙述心想，你刚刚才劝我称王，现在又要我称帝，怎么比我还急！
公孙述默然半天，慢慢说：“帝王有命，吾何足以当之？”李熊见公孙述犹豫，立即斩钉截铁答道：“天命无常，百姓拥护贤能。贤能者就承当，大王何必疑虑！”
可能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被李熊的话说得满腹心事的公孙述，当晚做了个诡异的梦，梦见有人对他说：“八厶子系，十二为期。”所谓“八厶子系”，合起来正好是公孙二字。公孙述明白了，这是说他有天子之命，可惜只有十二年……
心乱如麻的公孙述实在憋不住，对老婆说了这个事儿。没想到他老婆比他还大气，当即答道：“朝闻道，夕死尚可，况十二乎！”听到自己的女人都这样说，公孙述顿时热血沸腾，人生观霎时间彻底转变。建武元年四月，公孙述自立为天子，以白色为正色，建年号为龙兴元年。拜李熊为大司徒，胞弟公孙光为大司马，公孙恢为大司空。称帝之后的公孙述雄心大发，令将军侯丹北出白水关，占据南郑（今属陕西汉中市）；令将军任满东出巴郡，占据捍关（今重庆奉节一带）。公孙述把整个益州都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很快，天下形势发生巨变，刘玄被杀，更始政权垮台。刘秀兵出关东，逐鹿中原，各方割据势力的政治版图在战火的洗礼中发生着剧烈的变化。偏居一隅的蜀地不仅未受战火侵蚀，反而成为众多落难豪杰首选的避难所。
不久，刘秀的征西大将军冯异席卷关中，势不可挡。吕鲔、张邯、蒋震等人自知不是冯异对手，只好跑到蜀地，投奔了公孙述。之后，“打不死的小强”延岑、“扫地大将军”田戎先后被汉兵打败，都不约而同地把蜀地作为他们最后的避难所。公孙述不经意之中就招揽了大批可用之才。
对来投靠的败军之将，公孙述全都加以重用，统统任命为将军，让他们带兵。同时利用蜀地这个根据地，开始大规模地编练军队，训练出精兵数十万。他还在汉中地区囤积粮食，在南郑筑造宫殿，积极准备北进。野心勃勃的公孙述甚至未雨绸缪，提前刻好天下州牧郡守印章，这个时候的他，已经有了问鼎天下的雄心。
陇西的隗嚣，蜀地的公孙述，已经成为那个乱世除刘秀之外最为耀眼的政治明星。
88 三个人的太极（1）
刘秀当然很快注意到了这两匹异军突起的黑马。不过当时他的绝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关东和中原地区，对这两大势力，刘秀首先想到的是政治拉拢。
建武二年，邓禹发兵攻打盘踞长安的赤眉军，结果一头撞上了刚刚和赤眉军火拼了一场的延岑。邓禹和这个逮谁打谁的延岑莫名其妙地打了一仗，败走云阳。恰在此时，邓禹副将冯愔叛乱，向西往隗嚣的地盘逃窜。看着这块送上门的肥肉，隗嚣立即让大将杨广率陇右骑兵对冯愔阻击，大败冯愔部，缴获了全部辎重。
刘秀敏锐地发现，这是一个争取隗嚣的大好机会，立即让邓禹遣使者任命隗嚣为西州大将军，享有凉、朔地区的军政大权。受到鼓舞的隗嚣则再接再厉，对缺粮后企图西进的赤眉军实施阻击，成功迫使赤眉军掉头返回长安。在与赤眉军关中决战的这场大戏中，刘秀成功地让隗嚣在不知不觉间成为自己的一枚棋子。
不过现在，眼看隗嚣、公孙述的势力日渐坐大，刘秀隐隐感到一丝忧虑。恰在此时，一个人来到了洛阳。
来歙（xī），字君叔，南阳新野县人。来歙的母亲是刘秀的姑姑，算起来，他是刘秀正儿八经的表哥。绿林军起事后，他曾在刘玄手下做过小官。来歙这个人很有才干，眼光高远，给刘玄提了几次很好的建议，都没被采纳，来歙一气之下借口生病离去。当时来歙的妹夫刘嘉做了汉中王，专程派人来邀请他这个大舅子出山帮忙，来歙便南下来到汉中。不久刘玄兵败被杀，刘嘉在汉中四面受敌，跟延岑和赤眉军拼得你死我活，来歙看见刘嘉成天焦头烂额，于是劝他归顺了刘秀。
刘秀深知他这个表哥文武双全，思维敏捷，是个难得的人才，见到他风尘仆仆来投，大喜之下，立即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来歙换上，并任命他做太中大夫。
来歙在汉中数年，对陇西和蜀地的情况都了如指掌，他对刘秀说：“我观隗嚣、公孙述，都是不世枭雄，但二人又有不同。隗嚣陇右起兵，打的是恢复汉室的旗号，又曾在刘玄手下为官，较之公孙述更易争取。而今陛下是当今天下当仁不让的大汉天子，我愿到陇西走一趟，劝隗嚣归附。只要对二人分而治之，公孙述自会败亡！”来歙敏锐地看到了隗嚣和公孙述的不同，为刘秀提出了“联陇制蜀”的战略方针。
刘秀深以为然，立即派来歙出使陇右。来歙的到来勾起了隗嚣内心深处对大汉王朝的最后一丝眷念，但在刘玄朝中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又让他心有余悸。在来歙的游说下，隗嚣开始尝试谨慎地与远在千里之外那个素未谋面的刘秀联系。见到隗嚣言辞有度，不卑不亢的来信，刘秀以诚感之，言辞恳切，推心置腹，回信时还对隗嚣用“表”字，表示二人地位平等。同时特别提出：“今后，你我之间可用手书互相沟通，不必再通过别人从中传话了。”刘秀的敏感细腻在此刻展露无遗。
88 三个人的太极（2）
刘秀与隗嚣遥隔千里的眉来眼去，温情脉脉急坏了一个人——在蜀地自立为帝的公孙述。公孙述很清楚，如果隗嚣真的和刘秀混在一起，天下肯定没他的份了，不仅如此，甚至在蜀地他也难以安枕。急火攻心的公孙述决定发动反击，他派出军队北出汉中，对隗嚣实行武力恫吓，同时以天子名义封隗嚣为大司空、扶安王。隗嚣对卧榻之侧的公孙述一向警惕，根本不为所动，他用斩杀来使的方式告诉公孙述：哥对你不感冒！
丢了面子的公孙述立即命令军队发起进攻，结果隗嚣的陇右铁骑威风八面，势不可挡，蜀军大败。拉拢不了也打不过，公孙述终于对隗嚣彻底死心，乖乖的窝在蜀地当自己的土皇帝。
一直密切关注着隗嚣一举一动的刘秀觉得机会来了。行事含蓄的刘秀把自己将帅的上书都转送给隗嚣，意思很明显：您看我的部下都吵吵着要攻打蜀地，可惜我的大军都在外地征伐，兵力不够，不如请您帮我这个忙？
隗嚣不是白痴，当然很明白刘秀的心思，不过经历过残酷宫廷斗争的他更明白什么叫“唇亡齿寒”。让他和公孙述打打小仗，做做秀可以，但要让他全力攻蜀，当刘秀的马前卒子，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三方势力就这样你来我往，各怀心思地打着太极，谁也降服不了谁，这场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杀机四伏的政治博弈进入拉锯。这时候，一个重要人物登上了历史舞台，他的名字叫马援。
马援，字文渊，和公孙述一样，也是扶风茂陵人。他有一个光辉的祖先，战国时期威震天下的赵国名将赵奢。功勋卓著的赵奢被赵惠文王封为马服君，秦灭赵后，赵氏子孙为避祸而以马为姓。那时的马氏族人或许还没有想到，从马援开始，直到千余年后，整个陇西都会用仰慕的目光看着马家。
马援出身不凡，曾祖父马通曾被封侯，马援的三个哥哥在王莽时都做到了二千石的官（按汉朝的俸禄来计算二千石的官应为郡守级别，相当于现在的厅级干部了）。不过马援自己却很不幸，十二岁时父亲便去世。小小年纪的他并没有因此被击倒，他开始刻苦读书，书中的知识和思想让马援从小就表现出和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他的几个哥哥甚至常被他说出来的一些不平凡的话弄得很吃惊。
更惊人的是，马援很快意识到，自己不能仅仅拘泥于书本，于是北上到偏僻之地放牧。他做任何事情都无比专注，就连放牧也兢兢业业，不久竟然就拥有了牛、马、羊几千头，谷物几万斛。大获成功的马援这时又做出了一个惊人之举，他把财产全部分给兄弟朋友，自己却两手空空踏上了在边地的游历之路。或许有很多人难以理解马援的做法，但艰苦的磨练和天高地远的苍茫原野却让他领悟到很多书本中无法得到的东西，正如他所说“大丈夫立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
之所以记录下这些，是因为在即将到来的属于马援的舞台上，我们将看到他展现出来许多迷人的气质：指挥作战时严谨细致，极富战术性；为人坦诚大气，刚强正直。他的浑身洋溢着边疆男儿的狂野与血性，内心却充满了儒雅与坚韧。而这些，显然都与马援独特的成长经历有关。
88 三个人的太极（3）
王莽末年，四方兵起。王莽拜堂弟王林为卫将军，广招天下豪杰为他卖命。王林一眼就看中了气度不凡的马援，推荐为新城（今陕西安康）大尹。王莽垮台后，马援挂印而去，跑到凉州避难。不久，他被隗嚣看中，揽入麾下，任命为绥德将军。马援的才干和人品让隗嚣赞不绝口，视之为心腹重臣，经常与他商议军事，共谋大计。
此时，公孙述在蜀中称帝，气势甚大。隗嚣想探一探公孙述的底细，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不世俊杰还是徒有虚名，于是让马援出使蜀地。
马援对出使公孙述是很自信的，他和公孙述是同乡，而且小的时候一起玩过泥巴，关系相当不错。况且他又是代表隗嚣而来，对改善两大势力的关系，甚至共同对付刘秀都具有重大的意义。他原以为公孙述会像对同乡好友一样很亲热地接待他，但他看到的却是一场浮华而可笑的闹剧。
到了皇宫，公孙述穿戴着皇帝的衣帽，在龙椅上装模作样的正襟危坐，两旁是毕恭毕敬的文武百官。马援按使者的礼节向公孙述行大礼以后，公孙述对着礼官大怒道：“对于尊敬的来使，怎么能没有正式的衣帽呢？”于是礼官战战兢兢的赶紧带马援去更衣，换上了白棉纱布的单衣、戴上了交让冠。马援冷冷地完成了这一系列的繁琐破事以后，再次拜见公孙述，正准备向他表达来意。公孙述又转头用眼斜睨了礼官一下，礼官忙上前道：“依礼请陛下与来使一共往宗庙祭祀。”于是马援又跟着被文武百官簇拥的公孙述来到宗庙进行祭祀。高举旗帜和金戟金锤的礼仪队在前面开路，公孙述坐着六匹骏马拉着的精美绝伦的马车居中，衣冠齐整的文武百官跟在后面亦步亦趋，这场大戏的主角公孙述尽显皇帝的风范。看着端坐车上如同人偶一般的公孙述，马援的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
马援耐着性子祭祀完毕，心想：大哥，你谱也摆够了，这下该谈正事了吧。回到朝中的公孙述大袖一挥：设宴！
宴会很丰盛，正当大家都老老实实的准备按宾主就坐，却见公孙述故作豪迈地大笑道：“文渊乃我故交，来坐朕的旁边！”酒过三巡，公孙述带着醉意自傲道：“如今朕已贵为天子，自然不会忘记昔日同乡，文渊可愿在朕朝中为官，朕封你为侯，拜大将军，你带来的一干属下，朕俱有封赏！”听完公孙述牛B哄哄的一席话，看着他自以为是的神情，马援笑而不语。
回到驿馆，马援的随从们都觉得公孙述够气派，又很慷慨，便七嘴八舌的劝他留下来。马援笑道：“如今天下群雄争霸，面对隗嚣的使臣，公孙述不是赶紧迎接，一起共谋大事，反而把大把的时间花在礼仪、祭祀和宴会上，跟着这样的人，你们觉得会有前途么？”第二日，马援便向公孙述辞行，返回陇右。
等到向隗嚣报告出使一事，马援只有一句评价：“公孙子阳妄自尊大，目光短浅，井底之蛙而已，不足以与主公同谋大事。”听了马援的话，隗嚣对公孙述心灰意冷，从此开始跟刘秀眉来眼去，互抛绣球。而今，三方角力陷入僵局，隗嚣又想起了马援。
89 抉择（1）
建武四年冬，马援骑着马缓缓进入了洛阳城。缤纷的雪花洒在他的脸上，他的内心却炽热如火。他很清楚，他的到来对刘秀意味着什么，对隗嚣意味着什么，对这个天下又意味着什么。
傍晚，一辆马车将马援引入了宫中。落日的余辉染红了皇宫的雕梁，洛阳皇宫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金碧辉煌，简朴但又恢弘肃穆。这里没有浩浩荡荡耀武扬威的禁军，只有数名神色庄重、目光警惕的卫士如雕像般挺立在宫门两侧。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一名太监恭敬的引着马援往皇宫内走去，宫院深幽而寂静，除了偶尔见到几名低头匆匆而过的太监和宫女，连卫士都很少再见到。太监引着马援来到了宣德殿前，恭敬地说道：“马大人，陛下正在殿内等你。”
“宣德殿？”马援一惊，宣德殿并非正殿，而是皇帝平日下朝后处理公务的场所，为机要之地（相当于家里的书房），他完全没想到刘秀会选择在这里接见作为异国来使的他。马援满腹疑惑随着太监进入了殿内，印入他眼帘的是一张很大的案几，上面堆满了竹简，一个头戴方巾，身穿素袍的男人正看着一卷竹简在沉思。
“陛下，马大人到了。”听到太监细声细气的禀告声，案后的男人抬起来头来，那是一双深邃而睿智的眼睛，淡定如水，却仿佛能看透你的内心。马援的心里竟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马援按照礼仪向刘秀叩头行礼。“马将军请起”，声音不大，语调平淡，却充满了不可抗拒的力量。马援抬起头来，终于看清了这位曾扬名昆阳，威震天下的皇帝。他坐在那里，身上没有霸气，也没有杀气，全身上下散发出的是自信，那是一个经历了风雨，执掌苍生生死的人才会有的自信。他眉目如画，却掩饰不住眼角边深深的倦意，这是一个美男子，还是一个很疲倦的美男子。
“朕今天才回到洛阳，烦马将军久等了。”
“今天？”马援有点惊讶，刘秀才回京，便急着召见他，可见他对马援出访一事的重视。
“马将军，最近你在朕与公孙两位皇帝之间往返奔波，可是太辛苦了啊！”刘秀又淡淡说道。
马援闻言，面不改色，镇定地说：“当今之世，群雄并起，天下未定，不仅是君主挑选臣子，臣子也在挑选君主。”马援抛出这个惊人的“双向选择”理论之后，不由得看了看刘秀的反应。刘秀的目光分明在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臣和公孙述是同乡，年轻时还是好朋友。之前臣曾到蜀地，公孙述却大张旗鼓地排好卫士才让我进去。臣跟陛下素昧平生，陛下召见我却如召见朝中大臣一样平常，陛下怎么知道臣不是刺客呢？”马援炯炯有神的双目看着刘秀。
刘秀笑了，笑得很淡，却十分真实。那样的笑让你感觉他就是你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那样的笑透着阅尽人世的沧桑，指点江山的睿智。
89 抉择（2）
“将军不是刺客，说客而已。”刘秀停了停，又若有所思道：“成大业者只会让你当将军，而不会让你做刺客。”
马援沉默良久，然后再次对刘秀叩拜，抬起头来正色道：“当今天下，妄称天子的不可胜数，今天见到陛下，恢宏大度，恍如高祖在世，成大业者，必是陛下！”
如果说马援与其他人最大的不同，便是他具有洞悉本质的能力。或许是因为曾在苍茫大漠间游离的经历，严酷的风沙和高远的蓝天教会他看透了一切浮华，而直视人心的最深处，这让他能够很快在刘秀和公孙述之间做出正确的判断和选择。
马援与刘秀这一席谈话，自暮色渐沉直至晨曦初上。此后数十天，刘秀但凡一有空便召马援入宫，二人谈人生聊理想叙真情不亦乐乎，甚至刘秀亲征董宪也带着马援一同前往。
灭掉了董宪势力的刘秀满面春风地回到洛阳，随即封马援为待诏，派来歙护送马援回陇右。此时的刘秀不仅成功击败了中原诸强，也成功撬开了隗嚣的第一道门。
对马援来说，他已经清醒地意识到，刘秀才是会最终统一天下的那个人，但困难的是，他必须让隗嚣也意识到这点。
马援赶回到平襄已是入夜，但心事重重的他甚至来不及休息，便匆匆赶去向隗嚣复命。隗嚣见马援的洛阳之行花费了这么长时间，必定大有收获，也很兴奋，索性安排马援留宿府内，拉着他秉烛夜聊，瞪着一双熊猫眼的马援不得不再次熬了个通宵。
隗嚣一边安排下人准备夜宵，一面很亲热地说道：“此次洛阳之行，辛苦文渊了，我见耗时良多，必定大有收获，只得劳烦将军不得休息，早闻其详啊。”
马援见隗嚣的态度如此的恳切而急迫，于是也没有顾虑，如实将洛阳之行的所见所感和盘托出。听马援说完，隗嚣眉头微锁，自语道：“看来刘秀确是明君，非公孙述能比，要与之争天下，难啊！”呆坐了片刻，隗嚣又问：“文渊，刘秀对你态度可比公孙？” “下官到洛阳面见刘秀后，他一共接见了我数十次，有时甚至彻夜长谈。”马援如实说道。
“什么？”隗嚣大惊。“如此多次的接见，一定是谈论我陇右之事吧？”隗嚣一扫先前的不快，兴奋地问道。“没有……”马援低首轻轻说道，“只是治国、用人、用兵和平定天下大计。依臣看来，刘秀的才能谋略，治国平天下可居当世之冠，且不重繁文缛节，只求实效，为人开明豁达、恢弘大度，处事公正、奖罚分明，在满朝文武和军民百姓中威望极高。”马援的话再次给隗嚣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隗嚣默然，呆坐更久。“我看将军对刘秀评价甚高，那文渊觉得此人比高祖皇帝如何？”隗嚣突然有气无力地问道。
89 抉择（3）
马援一愣，想了想，意味深长地说道：“依下官所见，刘秀当然不如高祖皇帝。高祖抓大放小，凡日政事都有专人处理，领军打仗都是麾下将帅用命。而刘秀喜欢亲躬政事，平日要求臣下包括自己做事都是严格按照法度执行。”
“为君之道，各有所长，谈不上谁不如谁！”隗嚣转着酒樽，像在安慰着自己，不以为然地自语道。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希望能说醒面前此人！”马援心中暗叹，整了整跪姿，正容肃穆道：“还有一点不如？”“哦？还有什么？”隗嚣死死盯着马援。“刘秀不喜饮酒！”“咣！”隗嚣手中酒尊掉地。“马将军，不喜饮酒算缺点吗？”隗嚣铁青着脸恨恨道。马援不敢再言，只是默默看着面前酒樽。两人已相对无言。
隗嚣难耐心头烦怒，一樽接一樽的狂饮。微醺的隗嚣心中暗自长叹，他明白马援所说非虚，只是自己一直不愿面对而已。
“文渊一路辛劳，早早回府休息吧！”说完，隗嚣起身，揉了揉酸麻的脚膝，径直往后堂而去。马援慢慢的抬起头，平静地看着隗嚣落寞而萧索的背景，久久地跪坐在那里……
马援的话给了曾经雄心万丈的隗嚣沉重的打击，当数日后隗嚣再次召见马援时，他的面容和神情让马援大吃一惊。短短数日，昔日意气风发、自信满满的隗嚣苍老憔悴了很多，往日那明亮而充满斗志的眼神也变得有些混浊。
“文渊，我欲请将军护送长子隗恂前往洛阳陪侍皇上左右，以明我心。隗恂年幼，才识浅薄，又不通人情世故，只得再劳烦将军在京城替我多管束他了。”隗嚣低沉的说道，用略带忧伤和希冀的眼神看着马援。
马援心中一震，他明白，隗嚣在他的劝说下，已经准备向刘秀称臣，甚至为了表明自己的忠心，将长子送往洛阳为质。这对隗嚣而言，确实是一个重大而痛苦的抉择。
马援心中一热，郑重地对着隗嚣跪拜，抬起头来一字一顿的道：“主公放心，马援必保少主平安！”
站在城外，马援牵着马，有些失落地看着雄伟的平襄城，看着那面迎风飘扬、依稀可辨的“隗”字大旗。他在心底喟叹一声，对着随行军士高声道：“启程，洛阳！”随即翻身上马，再不回头。
90 公孙的逆袭（1）
建武五年十二月，马援带着隗嚣的长子隗恂来到洛阳。隗嚣老实的态度让刘秀很高兴，当即任命隗恂为胡骑校尉，封镌羌侯。于是年纪轻轻屁本事没有的隗恂整天顶着个师级干部的头衔在洛阳城里闲游浪荡，过着乐不思陇的生活。马援则带着门客跑到长安郊外的上林苑屯田，过起了平静恬淡的田园生活。
隗嚣和刘秀温情脉脉，被刺激得心急如焚的公孙述终于坐不住了。建武五年对于公孙述而言是一个分水岭，如果说在这之前的他纵有野心但为实力所迫也只能偏安一隅，偶尔和刘秀小打小闹搞点友谊赛，那么现在的他已经雄心勃勃，准备对刘秀用兵了。
是什么让公孙述犹如沛公附体，陡然涌起争雄天下的决心呢？人才！刘秀席卷天下，却不经意让大批落难英雄把蜀地当成了难民营，这其中最有名的当属延岑、田戎。“打不死的小强”延岑和“扫地大将军”田戎大家已经非常熟悉，都曾经是楚黎王秦丰的爱将兼毛脚女婿，都曾经和刘秀麾下最能打的几个猛人死掐过，如果当时天下大将来个能力排名则延岑必进前十，田戎至少也是五十名以内。
秦丰垮台以后，这两个人不约而同选择了投奔公孙述。不管称帝之后的公孙述变得怎样的虚浮、自大、骄横，但有一点他没有变，那就是对人才的渴望和重视。
这二人的突然出现对公孙述而言简直就像是天上掉了块大馅饼，俗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这一来就是两个。公孙述做了一件让他所有臣子和皇亲国戚们震惊的事情。他拜延岑为大司马、封汝宁王，拜田戎为大将军、封翼江王。二人一到蜀地便立即成了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虽然公孙述爱才、重才，但他忽略了人都是有嫉妒心的，对寸功未立的延岑和田戎如此夸张的封赏，顿时将他们推到了众大臣和皇族的对立面，为今后用兵的失败埋下了伏笔。
延、田的投奔让公孙述开始燃起了与刘秀一战的决心，他开始盘算起沿长江而下，对汉军控制的荆州地区发动进攻。
可惜，他忽视了刘秀在这里布下的一颗棋子，一颗光华四射的棋子——征南大将军岑彭。
岑彭把“扫地大将军”扫地出门之后，就一直在打蜀地的主意。可惜，面对波涛滚滚的长江水和奇峰突兀的巫山山脉，此时的岑彭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于是他将大军分别驻防于江州、夷陵、夷道，自己亲率主力驻防在江陵屯田，同时通过故交交州牧邓让与荆南各地势力称兄道弟，打成一片。岑彭在荆、夷两地的苦心经营，使汉军牢牢在这里扎住了根。他是刘秀在这里布下的先手，既可遏制公孙述出川，又可为日后伐蜀积蓄力量。
建武六年三月，公孙述拜大将军田戎为帅，将军任满为副，率军悍然由江关出川，以雷霆万钧之势向荆州扑来。早有防备的岑彭毫不慌张，指挥汉军连续痛击田戎，把“扫地大将军”再一次扫回了四川盆地。
90 公孙的逆袭（2）
公孙述武斗不成，又想到文攻。按照公孙述的理论，《春秋》中已经暗示汉朝国运只有十二代，而自高祖开国到汉平帝正是十二代，汉朝气数已尽；接着他在古书中断章取义，找到了“废昌帝，立公孙氏”、“帝轩辕受命，公孙氏握”，“西太守，乙卯金”等该他当皇帝的证据。能引用谶语的古书基本被公孙述一网打尽之后，他又开始向群众们免费普及五德的运行规律：黄色接替赤色，白色继承黄色（五行属金的刘氏自然为黄色，而他一向以白色为正色）。普及完五德的运行规律，他又将自己当初登基当皇帝时梦中所见吉兆一事，厚颜无耻的向全天下人重复了一遍。蜀地开始大造舆论，檄文遍撒天下。
刘秀恍惚间觉得忽悠大师王朗复生了。想起当年在河北的悲惨经历，他不敢大意，决定立即反击。刘秀提笔给公孙述写了封信，信的开头很客气的称他为“公孙皇帝”，不过接下来的态度就完全和“客气”不沾边了。信中接下来道：图谶中所说的“公孙”，是指的汉宣帝，你连“公孙”是谁这个基本知识都不知道，还给人普及个啥谶言呢？谶言的确说取代汉室的人叫当涂高，你是当涂高吗？你又把手掌上的奇异纹理、在宫中看见真龙这些王莽曾经吃过的冷饭翻出来再炒，值得效仿么？有意思么？能给点技术含量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