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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得陇望蜀

作者:宇为 当前章节:153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4:52

91 西风漫卷(1)

建武六年四月,刘秀开始从各地调集军队在长安城外集结,同时诏令建威大将军耿弇、虎牙大将军盖延、汉忠将军王常、捕虏将军马武、征虏将军祭遵、骁骑将军刘歆、武威将军刘尚等七人立即赶到长安。四月初八,刘秀亲临长安率群臣对汉高祖神庙进行了隆重盛大的拜祭,接着祭祀了西汉十一位皇帝的陵墓。长安城中气氛紧张,人人都看到了漫天尘土,看到了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士兵,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刘秀亲自调兵遣将,大军汇集长安之时,中郎将来歙却正策马狂奔,孤身一人,星夜往陇西天水而去。

西州上将军府内,隗嚣面带微笑地对来歙道:“大人一路风尘颠簸,就请在天水多休息玩耍几日如何。”

来歙面无表情:“不必了,下官此次奉命来天水,一为宣旨,请隗将军尽快做好伐蜀准备,二为协助将军为汉军南征筹措军马粮草。”

隗嚣面露难色道:“来大人,非臣不愿,只是我陇右土地贫瘠,百姓困苦,加之民风剽悍,贼盗四起。臣无能,属下军力皆耗费在四处征剿之上,实无法为***大军入川辅助一二。且自陇道入川,路途艰险,沿途栈道大多年久朽坏,兵马实不能行,入川之事还望陛下缓之。”

听此言,来歙冷笑道:“皇上一直认为将军是个识好歹,知兴亡的明理之人。将军以前也确有诚意,以子为质,向皇上以示其忠。而今却听信小人谗言,欲背弃皇上,连累其子,这就是将军经常自诩匡扶汉室的忠信之举吗?”

来歙一番义正言辞的铮铮之言驳得隗嚣脸色忽红忽青,看着来歙那双炯炯有神又带着蔑视的目光,隗嚣心头无名火起,再也按捺不住,脸色一沉,怒声喝道:“来歙,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出言不逊?”

“吾乃***圣使,尔敢相辱!”来歙性格刚毅,哪里能容隗嚣在自己面前发飙,一声怒吼,突然暴起,拔剑向隗嚣砍去。来歙一怒拔剑,势如闪电,这突如其来的巨变让所有人目瞪口呆。隗嚣看见剑光骤起,赶紧闪身躲避,一剑正好砍中肩头,顿时血流如注。大将王元这才反应过来,大喝一声,拔剑将隗嚣护在身后。惊怒至极的隗嚣一边躲一边狂喝道:“来人,来人,将这狂徒拿下!”

隗嚣话音刚落,百余名卫士早已涌进大堂,将来歙团团围住。“哈哈哈……”刀丛中的来歙面无惧色,竟然仰天长笑。他不慌不忙的拭去剑上血迹,还剑入鞘,然后冷冷地环顾那些面带惊恐之声的卫士,将使者符节掏出举在手中,扬声道:“吾乃***圣使,谁敢擒我?”一边说,一边用手拨开面前的刀枪,大步往堂外而去。

来歙镇定自若的神情和他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势唬得卫士步步后退,竟无人敢对他动手。隗嚣此时又急又痛,心乱如麻,竟任由来歙大摇大摆的走出将军府,飘然而去。

91 西风漫卷(2)

就在隗嚣羞愤交加之际,王元实在看不下去,愤然把剑一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道:“主公受此大辱,若再一味退让,则再难服众!陇西之地转瞬不复为主公所有啊!既然已决心与刘秀决裂,切不可再顾忌重重,当断则断啊,主公!”王元的哭诉如醍醐灌顶,让隗嚣猛然清醒。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已经没有退路,背后就是万丈悬崖,唯有与逼上前来的刘秀决一死战,或许才有一线生机。清醒过来的隗嚣当即下令,派部将牛邯立即领兵追捕来歙。

建武二年以来,来歙曾多次出使陇右,直率、重情有义的性格让他与陇西众多将领成为至交好友,而受命抓他的牛邯正好就是他的好友之一。牛邯对隗嚣的命令阳奉阴违,只是率兵围住了来歙所住的驿馆,围而不抓,同时秘密派心腹将此事急告来歙的另一位好友,身为隗嚣心腹的大将王遵。王遵立刻邀约了平日相好的大批将领赶到将军府中,劝隗嚣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将军素来仁义重礼,况来歙为刘秀表兄,如斩杀来歙,则必为天下人所不齿,将来如何德服天下,而将军之子尚在洛阳,必对伯春不利啊。”王遵这一番话竟然让隗嚣再次犹豫了,堂下众人乘势纷纷为来歙求情,隗嚣只得命牛邯撤除对来歙的包围。最终来歙得以安返长安。

隗嚣放过了来歙,但不代表刘秀就会放过他。

是年五月,刘秀拜大司马吴汉为帅,耿弇、盖延、王常、马武、刘尚五将为副,领兵十万大举攻陇,同时让冯异、祭遵领军驻防关中。十万汉军迎着漫卷西风,踏上了漫漫征途。

汉军大兵压境,在自己政治生涯的大部分时间一直犹豫傍徨的隗嚣终于觉醒了。他急忙集结了陇右几乎所有的精锐,任命王元为主将,连夜赶往陇底(今陇山,又名陇坂)一线布防。王元是个很有经验的将领,一到陇底立即利用易守难攻的地利积极布防,同时派兵大量砍伐树木阻塞陇道,延缓汉军的进军速度。

陇山,地处宁夏和甘肃南部、陕西西部,逶迤四百余里,它以磅礴的雄姿,横亘陕、甘、宁三省,扼控萧关道、回中道等交通要道,既是关中平原的天然屏障,又是北方重要的分水岭。陇山高大雄浑,地貌险峻,林密草茂,曲折险峻,盘道六重始达山顶,故又名“六盘山”。1935年10月,毛泽东带领红军,经历千辛万苦,摆脱追兵,一鼓作气翻越六盘山。登上峰顶,日出云开,重峦叠嶂,气势逼人,毛泽东满腔豪情地写下了著名词作《清平乐?六盘山》: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

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就在六盘山的崇山峻岭间,在凛冽的漫卷西风中,汉陇两军十多万将士将上演一场惨烈的大战。

91 西风漫卷(3)

山风呜咧,打得军旗噼啪作响,看着身后的汉军尤如一条庞大的巨龙缓缓在陇山中迤逦前行,盖延越发焦躁。前方山道越来越曲折陡峭,横七竖八的断树残枝更是越来越多。唤过身侧偏将,盖延大声道:“叫前方开路的兄弟们卖点力!”

“喏!”偏将领命而去。看着远去的偏将,盖延还是不太放心,狠狠的抽了战马一鞭,也往前方赶去。在盖延的亲自监督下,军士们挥汗如雨地清理着山路,进度越发加快。猛然,前方传来一阵欢呼,原来山路的阻塞已越来越少,穿越陇底就在眼前。

就在此时,山道中忽然传来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慢慢的震动愈来愈烈,引得两侧碎石不断砸下。盖延皱着眉头,有点疑惑的跳下马,将双耳贴近地面细听,顿时脸色大变,大吼道:“前方敌军骑兵来袭,列阵迎敌!”

汉军大哗,匆忙在山道上布阵。然而,已经太晚了,顷刻之间,隆隆的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响彻山路,隗嚣的陇右铁骑狂风般席卷而至。

陇右的战马与中原战马不同,它们身躯高壮结实,雄健彪悍,速度极快,冲击力惊人。当陇右骑兵列着方阵自山道上猛扑而来之时,如山洪泄地,风暴骤至,那骇人的气势早已将前方的汉军吓得魂飞魄散。最前面的汉军士兵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狂风般掠过的铁骑踏为血肉模糊的肉泥。匆忙而列的汉军枪阵在疯狂的骑兵冲击下如纸糊一般脆弱,很快便土崩瓦解。从未经历过如此恐怖突袭的汉军士兵根本不顾身后手持砍刀的督战队和盖延的怒吼,纷纷拼命向山下涌去。

汉军主帅吴汉正率领着骑兵大队缓行在山谷中,突然前方一阵骚动,很快他便看见衣甲不整的盖延被一大群混乱的败兵裹持着狼狈而来。吴汉心中一凛,早在上谷之时,他已知陇西铁骑的威名,据说这支骑兵凶猛彪悍,不知畏惧,作战之勇猛甚至在上谷突骑之上。盖延如此狼狈,莫非遇到突袭了?

盖延提着大斧,气喘吁吁,一边策马狂奔,一边高声怒骂,浑然不知已闯入吴汉队中。吴汉拍马上前,瞪目高呼道:“巨卿兄!何故败退甚急?”

盖延抬眼望见吴汉,顿时大喜,急呼道:“老大小心,我军中伏,前方为陇右骑兵!”

吴汉闻言,脸色大变。听到陇右骑兵袭来,刀杀八方的“吴杀神”也不禁动容。吴汉再不管盖延,掉转马头,面沉如水,看了看他面前岿然不动的骑兵军团,提刀指天,怒喝道:“列阵!”

汉军骑兵在山谷中列成了整齐的长方阵。山风吹过这些面无表情的汉军精骑,他们头盔上的翎羽如劲草般迎着疾风飘舞,手中高举的铁戟如密林高耸,寒光照人。对面山坡上,隆隆的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未见敌军面目,已闻冲天杀气。

吴汉猛然举起手中大刀,往前一指,双腿一夹马腹,大喝一声“杀!”一马当先向山坡上扑去。他的身后掀起漫天声浪,汉军骑兵手中铁戟笔直指向前方,呐喊着扑向即将出现的传说中的陇西铁骑。

如雷的马蹄声震裂了这幽深的山谷,名震天下的幽州突骑与初出陇山的陇右铁骑,一场惊天大战已然上演。

92 血舞艳阳(1)

近了,近得已能看清对方马蹄上沾着的血红碎肉。一声暴喝,吴汉手舞大刀将迎面扑来的一名陇右骑兵砍成两段,一股血雾冲天而起。几乎就在同时,手持铁戟的幽州突骑与挥舞着雪亮马刀的陇右骑兵如排山倒海般轰然撞在一起,战马的嘶鸣、士兵的呐喊霎那间响彻山谷。

双方将士都悍不畏死的向前突击,不断有断臂残肢飞上天际,不断有身首异处的士兵从马上滚落,那些侥幸未死的士兵刚刚跌落马下便瞬间被无数的马蹄踏为肉泥。失去主人的战马悲嘶着在战场里漫无目的的狂奔,整个陇底瞬间变成了疯狂惨烈的血肉坟场。

残酷的厮杀仍在持续,双方都没有逃兵,逃亡对他们来说是耻辱,因为他们是军队的天之骄子,是军队的魂魄,是战场上的传奇!

但局势对汉军越来越不利,从山坡上居高临下冲击而来的陇右骑兵就像杀不光的幽灵,他们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刚刚杀光一批,瞬间又会涌上更多的人。吴汉还不知道,陇底一战,王元几乎动用了麾下全部的精锐骑兵,多达八万之众,而吴汉所率幽州突骑仅万余人。汉军骑士在极为不利的洼地,勇敢地抵挡着占据了高地,而且人数比他们多数倍的强敌。

汉军骑兵红着眼,咬着牙,迸发出所有的勇气和力量,执行着他们生命中的最后一次冲锋。吴汉依旧如杀神一般左冲右突,锐不可当。直到一名亲卫用嘶哑的声音哭喊道:“吴帅,再不撤就要全军覆没了!”杀红了眼的吴汉这才注意到,山谷中早已尸横遍野,满山都是敌人的骑兵,自己的军队已被团团围困在这个血色山谷中。

吴汉仰天狂啸,仿佛在发泄着内心的不甘和屈辱。“撤!”吴汉一声暴喝,拨马往来路杀去。这位杀神所到之处,当者披靡,血溅如瀑,但是悍勇的陇右铁骑就像一群癫狂的疯子,他们毫不畏惧的源源不断向这位汉军主帅扑来。吴汉只觉手中长刀越来越沉,而四周的敌军却越杀越多,血花模糊了他的双眼,连思维也渐渐离他远去。这位威震天下的汉军第一悍将,难道要葬身在这六盘山下?

前方敌军突然一阵骚乱,一员大将从中杀出,直奔吴汉而来。吴汉根本没有思考,咬牙切齿一刀狠狠照来将劈去。“咣”的一声巨响,刀斧相击,筋疲力尽的吴汉长刀落地。来将猛然收斧,大喝道:“老大,是我!”。

收拢残兵的盖延没有逃跑,而是反身杀回,冒死将吴汉救出重围。浑身浴血的吴汉环顾四周,只余寥寥数百亲卫。他通红的双眼突然流出了泪水,泪水是红色,这是血泪!这上万突骑,全是他从幽州带出的子弟兵,他们曾经无怨无悔地追随他南征北战,他们都是从无数次残酷杀戮中幸存下来的精英,如今青山埋忠骨,竟全都长眠于这陇山之中。盖延不敢正视吴汉,在他的记忆中,这位杀神一般的悍将从来不知泪水为何物。

92 血舞艳阳(2)

山风呜咽,仿佛在为这无畏的两万勇士哭泣。鲜血染红了幽深青绿的山谷,英勇的幽州突骑用他们的生命和鲜血为汉军的重新布阵迎敌赢得了时间。

陇军主将王元见汉军主帅溃退,大喜过望,他只留下少数人打扫战场,命令全军不得停留,马不停蹄地对已经溃败的汉军进行追击。王元很清楚,对付实力强大的对手,一旦占据主动,就绝不要停下来,不能给对手反击的机会。

陇山脚下,如林般插在地上的拒马枪阵在骄阳下闪耀着幽光。枪阵前是临时挖掘的简陋陷马坑,枪阵后是一排排神色严峻的弓箭手,之后是数千骑兵所列方阵。马武虎着脸四处检视,他知道时间已经不多,陇军的数万虎狼之师将会很快呼啸而至。他记得不久前对吴汉和盖延的承诺:“吴老大、老虎牙你们要是败下阵来,尽管安心撤离,此处有俺。”当他很诚恳地说那番话的时候,还被吴老大打了脑袋,骂他没头脑,乌鸦嘴。

回到方阵前,马武的目光从自己的一个个部下身上掠过,他所率部队并非精锐,更不像幽州突骑那样天下扬名,但马武从他们脸上看到了坚毅,看到了不屈。收回目光,马武猛然大喝道:“兄弟们怕死不?”“不怕!”整齐划一的呼喝。“不怕个球,是人都怕死,包括老子!”马武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不屑地骂道。

此举引来哄然大笑。但马武很快正色道:“今日,此地,不能怕,我们面对的是杀人不眨眼的陇右骑兵。他们四条腿,我们两条腿,逃跑,我们跑不过这群龟孙子,唯有死战才能生存!”全军鸦雀无声。马武沉默片刻,回首一指身后那苍茫的陇山,沉声道:“不久前还活蹦乱跳的上万兄弟,如今全躺在里面,为了什么?是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兄弟们,我知道,很多人曾经看不起你们,说你们跟我一样都是酒囊饭袋,都是见不得血的懦夫!不错,我们以前没打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胜仗,但我们今天就要向那帮龟孙子证明兄弟们的血不会白流,我们才是汉军最精锐的军队,是大汉的骄傲!兄弟们,知道用什么来证明吗?”马武一把扯掉铠甲掷于地,赤袒身躯怒喝道:“那就是杀!”

“杀!杀!杀!”全军怒喝,如天雷滚滚席卷陇山,留于天际久久不散。

轰隆隆的马蹄声自山道传来,数万陇右铁骑如乌云压顶,全速向汉军扑来。

“蓬、蓬、蓬”弓弦破空声连绵不绝,艳阳高照的天空蓦地一暗,成千上万支羽箭带着嘶嘶破空声,如漫天的乌鸦向冲刺中的陇右骑兵扑去。

92 血舞艳阳(3)

陇军骑兵人仰马翻,倒下一片,士兵的惨叫,马匹的嘶鸣不绝于耳。箭雨和死亡并没有让后面的骑兵退却,他们嘶叫着,高举着染血的战刀,以更快的速度向汉军冲来。

晴朗的天空蓦然又是一暗,遮天蔽日的箭雨再次降临在头上。随着“扑扑”乱响,冲刺在前的骑兵们再度人仰马翻。很多倒地的士兵还来不及呼喊就被狂奔而至的战马活活踩成肉泥。冲击在前的骑兵稍稍减速很快就被后面的骑兵撞上。冲锋中的陇右铁骑开始出现了混乱。

伤亡惨重的陇右骑兵终于冲过了弓箭漫射的范围,挥舞马刀怒吼着向汉军扑来,但很快,他们又遭到陷马坑的血洗。一片混乱中,尘土冲天而起,无数陇右骑兵惨呼着掉进了陷马坑中。疯狂的陇右骑兵在王元的怒吼中继续不顾一切地向汉军突击,士兵和战马的尸体很快把陷马坑填平,他们舞动着战刀,踩踏着战友的尸体,向汉军军阵扑了过来。

“刺!”马武一声怒吼,汉军斜指苍穹的枪林,成了骑兵的坟场。尖锐的长枪狠狠扎进了战马的身躯,巨大的冲击力甚至让长枪瞬间断裂,汉军士兵腾空而起,重重地摔倒在地。在这场以血肉之躯对抗骑兵铁流的大战中,马武和他的将士显示了必死的决心和巨大的勇气。

“杀!”随着马武的怒吼,无数的汉军步兵举起手中的盾牌,舞动着战刀,呐喊着突入了敌军的骑兵铁流。一声声“砰砰”巨响,那些血肉之躯在冲击力惊人的铁流中被搅得粉碎,血花在艳阳下飞舞,震慑了天地。

付出了惨重代价的汉军步兵抓住生命的最后瞬间,挥刀狠狠砍向陇右战骑的马腿,战马的悲鸣惊天动地。这股铁流终于混乱了,面对无畏的汉军士兵的英勇阻击,不可一世的陇右铁骑猛然发现,他们进入了一个地狱般的战场。马蹄下那些血肉模糊的士兵仍然死死握着战刀,至死也要砍断从他们身上践踏过去的马蹄。到处都是凄厉的刀光,到处都是翻飞的血花,在陇右骑兵狂风巨浪的冲击过后,他们和汉军的伤亡同样惨重。面前堆积的尸体如山般横亘于前,让他们无法再发动冲击。

“分!”马武那天神一般的怒喝让大地都瑟瑟发抖。所有的汉军步兵突然向两边闪去,他们无畏地冲入了这股铁流,现在又带着满身鲜血冲了出来。

大地再一次颤抖起来,马武挥舞着大刀,带着他最后的数千精骑,向陇军发动了反冲击。

这位平时喜欢嘻哈打笑的将领,此刻变成了杀神附体的妖怪。大刀劈过,陇军士兵铁戟断裂,惨呼落马。马武一马当先,杀入了陇军大阵。

已经被汉军的阻击消磨了杀意和斗志的陇右骑兵再也没有之前不可一世的气势,面对汉军骑兵的反击,他们再也无力抵挡,开始下意识地退却。

但马武却完全不领情,面对开始退却的陇军战骑,他变得格外兴奋,仿佛这不是一场阻击战,而成了他个人对数万陇骑的追杀。大刀一挥,又一员陇将惨呼着跌落马下,马武甚至来不及将刀拔出,一员敌将已挺戟狠狠向他刺来。马武双目怒张,双手一抱,将那铁戟夺入怀中,顺手一挥,那员敌将惨叫着被甩出数丈。马武夺戟在手,更加兴奋,舞动铁戟,在陇军大阵中策马奔驰,左冲右突,当者披靡。

汉军骑兵见主将如此勇武,都士气大涨,向陇军发起了猛烈的攻击。陇军大败,被杀者数千。

山坡上的王元铁青着脸,他原以为经过谷中一战,汉军已无斗志,如能咬住汉军猛烈追击,或许可以全歼对手于陇山之中。没想到最后来了这样一个不要命的猛将,把他的计划扼杀。

“鸣金,撤军!”王元颓然道。气喘如牛,浑身是血的马武看着远去的敌军,仰天狂笑。“汉军威武!”他的身后,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久久在天地间回荡。

在马武的拼死阻击下,在陇底被王元打了一记闷棍的各路汉军最终安然退回长安。这一战,让刘秀看到了陇西军队强大的战斗力,隗嚣并不是一个应该小觑的对手。刘秀命吴汉坐镇长安、耿弇守漆县(今陕西彬县),冯异守栒邑(今旬邑县,位于陕西中部),祭遵守汧县(今陕西陇县),严守各个战略要点的汉军准备防御陇军的反击。

陇底之战让陇右铁骑威震关中,隗嚣闻讯大喜过望,命大将王元、行寻各率两万精兵出陇山,分别进攻栒邑、汧县。他的反击开始了。

93 六士争功(1)

就在行巡的军队即将对栒邑发起攻击的同时,冯异也正率军奔赴在前往栒邑的路上。汉军在陇底吃败仗的消息传来,冯异当即意识到,隗嚣即将对三辅发动攻击。

入关以来,冯异久居河西,曾多次击败企图出川西进的蜀军,对冯异颇为头疼的公孙述甚至发动“车轮战术”,派得力的将领轮流与冯异过招,但每一次都被冯异打得抱头鼠窜,蜀地的将领一听冯异大名无不心惊胆战。

陇底之战刚刚结束,冯异就接到了刘秀的诏令,让他火速赶往栒邑布防。走到半路,快马飞报,陇军大将王元、行巡已率二万精骑,乘势出陇地,对关中外围各要点发动攻击,行巡军即将到达栒邑城下。冯异闻报,马上下令全军急行,务必赶在行巡之前进入栒邑。经过陇底一战,陇西铁骑已经威名远扬,冯异的部将们也都心有余悸,纷纷劝他,认为陇右骑兵战斗力极强,而且大胜之后士气高昂,不如避其锋芒,先在其他地方驻防,然后徐徐图之。

冯异耐心地告诉众将:“栒邑是渭北重镇,三辅门户,一旦失守,则三辅动摇,长安震动。陇右铁骑确实是天下精兵,战力强悍,但却失之骄浮,往往为逐小利而轻易深入。兵法云‘攻者不足,守者有余’。我们与他们正面交锋或许不是对手,但若能先入栒邑,则能占据城邑,以逸待劳。”冯异有理有据,丝丝入扣的分析让众将拜服,于是汉军日夜兼程,终于赶在陇军到来之前进入了栒邑。

冯异令全军偃旗息鼓,紧闭城门,汉军主力全部隐伏城内,只将一些老弱残兵布置于城头,做出一副汉军主力尚未到来的假象。

行巡的军队很快来到栒邑城下。看着城头稀稀拉拉的汉军,行巡大笑:“汉军已如丧家之犬,纷纷逃回长安,三辅之地很快为我所有!传令,全军急速进攻,日落前务必攻下栒邑!”

陇军眉飞色舞地向栒邑城下冲去,在陇西偏安了这么久,他们早就想到富庶的关中去打打秋风。这将是他们兵出陇西以来攻下的第一个重镇,一想到城里的财宝和美女,这些士兵全都兴奋难耐。

陇军士兵很快冲到了栒邑城下,城头上的汉军士兵一见这些如狼似虎的敌人,轰的一声四散而逃。陇军士兵哈哈大笑,舞动刀枪,吆喝着抢上云梯,争先恐后地向城头爬去。

“咻”的一声厉响,一支响箭划破长空。空荡荡的城头突然涌出无数全副武装的汉军士兵。城墙上如暴雨般射出无数支羽箭,滚石檑木更是瞬间倾泻而下。刚刚还沉浸在美好幻想中的陇军士兵一下子被打回到了残酷的现实。惨叫声四起,栒邑城下已是尸体遍地。

就在陇军陷入混乱时,栒邑城门突然大开。汉军骑兵潮水般从城内涌出,带着凌厉的杀气呼啸而出。

93 六士争功(2)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陇军猝不及防,正准备在城墙外散开攻城的陇军甚至来不及集结阵型就被凶悍的汉军骑兵冲击得七零八落。“集结队伍,准备迎战!不准慌,违令者杀无赦!”行巡挥舞着佩剑,气急败坏大喝道。

然而,突然响起的汉军战鼓完全淹没了他的声音。整个栒邑城都敲响了隆隆的战鼓声,声威震天动地。城门口突然响起一阵欢呼,一员白袍大将,举着一口战刀跃马而出。那刀,寒若秋水,那眼,利如闪电,正是征西大将军冯异。

在汉军突然而猛烈的攻击下,行巡的部队就像受惊的兔子,崩溃而逃。行巡面如死灰,知道无力回天,只好率领人马狼狈而逃。一击得手的冯异可不会给他们这样舒舒服服逃跑的机会,他亲率骑兵长驱追杀,丧失斗志的陇军兵败如山倒,死在汉军刀下的士兵不计其数,尸体遍布数十里。在丢下了无数辎重、尸体和战马后,行巡终于狼狈逃离了冯异的追杀。

就在冯异大败行巡的同时,驻守汧县的祭遵也让来犯的王元碰了一鼻子灰。祭遵,这个为了军法连刘秀都敢得罪的“二愣子”,却是个相当能打的猛人。彭宠造反之后,他一直在北方与燕军作战,最后利用燕国内乱成功平定了渔阳叛乱。他的部队军纪严明,战斗力极强,特别是因为长期在幽州与彭宠军队作战,他的部队在与骑兵对战方面经验丰富。面对在陇底击败吴汉、盖延等人的陇西猛将王元,祭遵严密布防,坚守不出,王元猛攻汧县数十日,折损了数千士兵,却依旧只能望城兴叹。

原本打算两翼齐飞,乘胜进击关中大捞一把的隗嚣一支翅膀被冯异打残,另一支毛都快扇光了,也刮不起半点风浪。

在冯异和祭遵这两大猛人的坐镇下,乘胜进攻三辅的陇军铩羽而归,关中一带转危为安。而此时,刚刚在陇底被陇右铁骑打得眼冒金星的河北诸将,却联袂上演了一部肥皂剧。

片名:《六士争功》导演兼编剧:吴汉、刘秀领衔主演:吴汉、刘秀联合主演:耿弇、盖延、王常、马武、刘尚友情客串:冯异93 六士争功(3)

长安将军府内,吴汉大刀金马地跪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耿弇、盖延、王常、马武、刘尚分左右两侧跪坐。盖延有些焦躁的盯着吴汉道:“吴老大,冯异、祭遵大获全胜,咱们却按兵不动,这下可糗了。”马武马上粗声大气接着道:“俺们也在陇山拼过命、流过血,凭啥功劳全是他们的?”盖延看看坐下的其他人,低声道:“是啊,要不……咱在奏折上改改?”吴汉一脸阴沉,摸着下巴道:“巨卿之计可行,伯昭文笔最好,那咱兄弟六人的奏折便由你代笔如何?”说完看向耿弇。耿弇面无表情,不发一言。吴汉面露不悦,盖延见状赶紧道:“大耿太实诚,这种事不愿意就算了,小刘文笔不错,就交给他吧。”刘尚闻言,不由嘟囔道:“难道我就不实诚?凭啥要我代笔?”“嗯?你有意见?”吴汉转头瞟向刘尚。刘尚忙道:“哪有哪有,吴老大放心,此事交给我就成。”吴汉再次看向耿弇,口中道:“还有异议吗?”见耿弇依旧沉默,旁边的马武立即大声道:“大耿无异议,他都默认了!”马武眼珠咕咕一转,突然又冲王常喊道:“老王,你一直不说话,莫非有异议?”

王常自投效刘秀以来,深得器重。刘秀曾在朝堂之上指着他对群臣说:“此家率下江诸将辅翼汉室,心如金石,真忠臣也。”并封王常为汉忠将军。后南征邓奉,北击河间、渔阳,平定各屯叛军。随后又跟随刘秀破苏茂、平庞萌,每战必临前厮杀,勇不可当。这位曾与刘縯生死相约的猛将,以行动默默显示着自己报效汉室的决心。但经历过绿林之乱的王常现在不仅有血性,更多了几分谨慎,对河北系将领的老大吴汉,他当然不愿意轻易得罪。现在听马武点他的名,王常赶紧起身对吴汉道:“大司马安排甚是,绝无异议。”吴汉见状,满意地点点头,手一挥,让刘尚速去安排。

宣德殿内,刘秀眉头微锁。几案上摆满了来自前方的战报。放于左侧薄薄的两个竹简是冯异和祭遵的奏折,寥寥数语,仅简明扼要的汇报了栒邑、汧县之战结果,绝无半句废话。

右侧最为厚重的竹简来自吴汉,连篇累牍叙述了他坐镇长安,是如何料敌如神,英明决断,其中浓墨重彩描绘了他身先士卒,浴血奋战,大破陇右铁骑的过程,内容很详实,文笔很生动,情绪很热血。可惜刘秀早已获悉陇西战场的一切,他饶有兴趣的看着麾下大将们在奏折上进行着远比战场上更为精彩的表演,略带嘲讽的笑了。

刘秀的诏书很快到了长安,吴汉率领众将喜气洋洋,满怀期待地跪地听诏,随着使者的宣读,众人的表情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

“制诏大司马,虎牙、建威、汉忠、捕虏、武威将军:虏兵猥下,三辅惊恐。栒邑危亡,在于旦夕。北地营保,按兵观望。今偏城获全,虏兵挫折,使耿定之属,复念君臣之义。征西功若丘山,犹自以为不足。孟之反奔而殿,亦何异哉?今遣太中大夫赐征西吏士死伤者医药、棺敛,大司马已下亲吊死问疾,以崇谦让。”刘秀的意思很清楚:吴汉、盖延、耿弇、王常、马武、刘尚你们几个听清楚了,前段时间陇右大军威逼三辅,栒邑危在旦夕。而某些人却按兵不动坐壁上观。在栒邑大败敌军,立下大功的征西大将军(冯异)却还认为自己做得还远远不够。这样崇高的品质堪比春秋时的孟之反(春秋时,鲁军与齐军大战,被打败,大夫孟之反负责殿后誓死不退。战后鲁王要赏赐他,他却向鲁王谦虚道:不是我大胆,而是我的马不肯逃!)朕现在派太中太夫赏赐征西大将军和他伤亡的属下,大司马要带领众将亲自前往慰问伤亡的将士,以表彰他谦让之风。“诏书宣读完毕,吴汉等人皆灰头土脸。”

在诏书中,刘秀没有严厉斥责吴汉等人,而是通过对冯异大加赞赏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用这样的方式,刘秀明白无误地警告吴汉等人:别在哥面前耍花招!

94 背后的刀光(1)

刘秀对吴汉的诸多恶习当然了如指掌,但是他需要一个人来统领河北系诸将,这个人非吴汉莫属。吴汉虽然小问题不少,但对刘秀却忠心不二,而且甚能领会刘秀的心思。当年杀谢躬,吴汉就是刘秀手里的一把刀,他没有像岑彭那样被感情左右,毫不犹豫让自己当了恶人,一刀取了谢躬性命。刘秀需要这样的人。

成功击退了陇西军队的反击,稳住关中形势之后的汉军在三辅一带转入防御。但刘秀显然没有就此停下攻略陇西的脚步。他换了一种方式,既然陇右兵强马壮,急切难以攻克,那就先翦除掉隗嚣的外翼,一步步孤立隗嚣。刘秀的视线越过风沙迷眼的层层山峦,看到了陇西以北的卢芳势力和隗嚣侧后的河西窦融势力。

卢芳,字君期,安定三水县人(今宁夏固原市原州区),也是个靠天下大乱发迹的地方军阀。当然,他的发迹套路也基本雷同于各路豪强。卢芳很没有新意地讲了一个故事:当年汉匈和亲时,汉室皇帝曾与匈奴汗王盟誓结为兄弟,互通姻缘,汉武帝迎娶匈奴谷蠡浑邪王的姐姐为皇后,生了三个儿子。后发生“江充之乱”,太子与皇后都被诛杀,次子、三子侥幸逃出了宫外。三子回卿逃到三水县境内的匈奴属国,躲在娘舅家里。霍光平定内乱,迎立次子、三子回京,但回卿拒绝再回到汉室,终老于三水县。回卿有个孙子,也就是汉武帝的曾孙叫刘文伯,刘文伯是谁呢?就是我,卢芳!

按照这个故事,卢芳不但是汉武帝的嫡曾孙,同时还是匈奴王室的亲外曾孙——双重皇族血统!卢芳用这个无耻到极致的谎言将假冒伪劣名门之后的骗局发挥到了更高的层次,远超王朗等人。他告诉世人,血统这东西,没有最高贵,只有更高贵!

这个拙劣荒唐的谎言很快在西北民间不胫而走,广为流传,淳朴的边民和一些羌胡小部落都信以为真,纷纷奉卢芳为主。刘玄称帝后,为了安抚卢芳势力,封他为骑都尉,镇抚西北。更始政权灭亡后,卢芳毫不犹豫地加入了逐鹿天下的混战,他联合三水一带的羌胡势力,自立为“上将军、西平王”。

卢芳成了三水一带的土皇帝后,自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积极拉拢屡西羌、匈奴,不断派使者前往结亲和好。匈奴单于终于决定把卢芳作为他们在汉室中的代言人,于是把卢芳和他的哥哥卢禽、弟弟卢程都迎到匈奴,封他为“汉帝”。“伪汉帝”卢芳拜卢程为中郎将,率匈奴方面资助的数千骑兵驻守安定,恃机图谋中原。经过数年的扩张,有匈奴背景的卢芳渐渐获得了五原、朔方、代郡等地方势力的拥护。建武五年,卢芳定都九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其势力控制了五原、朔方、云中、定襄、雁门等北方五郡。

初战陇西失利后,刘秀担心的是,已成惊弓之鸟的隗嚣会与卢芳联手,再将匈奴势力引入关内,那样的话,天下必将战火遍地,后果不堪设想。

94 背后的刀光(2)

关中的形势刚刚稳定,刘秀便立即任命征西大将军冯异兼任北地郡太守,率军进攻卢芳势力。

是金子放在哪里都会闪光,现在的冯异已经成了遇神杀神,独步天下的常胜将军了。冯异率领军队首先攻击北地郡内的义渠县(今甘肃宁县西北)。义渠在历史上非常有名,春秋战国时期,义渠民族曾经在这里建立了强大的郡国,与秦、魏抗衡而不落下风,并参与中原争夺之战,成为雄据一方的少数民族强国。义渠民族刚强勇猛,他们信奉“战死为吉利,病终为不祥”,作战十分勇猛,宁死不屈。

面对这支剽悍勇猛的军队,冯异毫不畏惧,带领军队发起猛攻。义渠守将青山胡率守军万余人与冯异在陇北高原上往复冲杀,但面对冯异严密的军阵和极有章法的战术,曾经以“战死为吉利”的义渠军队最终选择了举城投降。

接着冯异又率军乘势进攻代郡,大破来援的卢芳部将贾览、匈奴日逐王率领的联军,把匈奴骑兵逐回塞外。冯异之名一时威震西北,上郡、安定两郡望风而降,刘秀随即又命冯异兼任安定太守。在冯异面前,卢芳与匈奴联军仿佛弱不禁风,如纸糊一般。冯异去世以后,刘秀曾命大司马吴汉、骠骑大将军杜茂多次北击卢芳、匈奴,均无功而返。“大树将军”的统军能力和胸中韬略实为云台二十八将之翘楚。

在冯异痛击心怀不轨的卢芳势力的同时,刘秀又把注意力转向了河西地区的窦融。

窦融是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人,与大多数割据势力不同,他是名副其实的名门之后。他的七世祖窦广国为汉文帝窦后之弟,封章武侯,高祖父在汉宣帝时任张掖太守,从祖父曾任获羌校尉,堂弟任武威太守,累世河西的经营,使窦氏家族成为河西根深蒂固的庞大势力。

从窦融的前半生来看,则貌似刘秀的死对头。王莽时代,他任新莽军中的强弩将军司马,参与镇压了翟义起义,后又在太师王匡帐下效力,四处镇压绿林、赤眉,是王莽镇压义军的得力干将。窦融也参加了举世闻名的昆阳大战,可惜是作为失败一方参战。王莽垮台后,窦融顺应形势投降了绿林军,在更始帝刘玄的首席宠臣大司马赵萌处做校尉。

但窦融并没有像绿林军中很多人那样随波逐流,过一天算一天。经过慎密的思考分析,窦融认为,河西地区富庶,又有黄河天堑,张掖有精骑万人,一旦形势紧急,切断黄河渡口,可以据险而守,再说,自己家族数代在河西为官,根基深厚,那里是这个乱世里安身立命的好地方。

94 背后的刀光(3)

打好主意的窦融开始天天往赵萌家里跑,金钱贿赂加感情投资,死缠烂打请求赵萌推荐他回河西去当官。赵萌实在不胜其烦,给刘玄递了个条子,让窦融做了张掖属国都尉。窦融带着家眷,欢天喜地逃离了关中这个火炕,回到了他的老根据地河西。在这里,他充分利用家族在河西的关系网,广结豪雄、安抚羌众,很快在河西树立了威望。不久,窦融获得了酒泉、金城、张掖、敦煌等地太守和都尉的支持,被推举为河西五郡大将军事,掌握了河西五郡的军事力量。

窦融治理地方和打仗都很牛,是个上马为将下马为相的大才。在他的治理下,河西政令宽明人道,百姓安逸富足。在发展农业、经济的同时,他对河西军队勤加操练,购置军备,建造烽火台和要塞,屡次击败匈奴人的入侵。匈奴人被打怕了,很少再来河西边境侵扰,羌胡人纷纷归附于他。数年内河西再无战事,成为乱世里一块净土,吸引了安定、北地、上郡等地大量流浪百姓前来依附。

河西与陇右相近,窦融很会协调关系,既向刘秀表明有意投靠,同时也接受隗嚣封赏,成为他名义上的部属。擅长外交攻势的刘秀当然不会放弃挖隗嚣墙角的机会,建武五年,刘秀遣使前往河西,赐给窦融黄金二百斤,封他为凉州牧,同时送上一封言辞坦诚,情真意切的书信。刘秀一针见血地指出:“方蜀、汉相攻,权在将军,举足左右,便有轻重。”刘秀又站在窦融的角度很诚恳地对他说:“将军如果想和蜀、汉三分天下,鼎足而立,搞连衡合纵,也应该根据时机决定。我和你不接壤,不是相互吞并的国家,希望将军不要听信别人的挑拨,中了离间之计。”

这封大气而坦率的书信震撼了整个河西政权,所有人都为刘秀敏锐的政治眼光和大度的胸怀折服。两相对比,刘秀与隗嚣,高下立现。

建武六年,陇汉之间第一次大战爆发,隗嚣的先胜后败,让窦融一针见血地看出:地盘,隗嚣不如刘秀;军力,隗嚣不如刘秀;麾下人才,隗嚣更是不如刘秀。而最重要的是,刘秀有其他人没有的政治眼光和胸怀气度,这样的人不得天下,何人可得?此时的窦融已心向东方。

但窦融毕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当年隗嚣为了拉拢他也费了不少心思。于是窦融很好心地给隗嚣去了一封信,很诚恳地劝隗嚣,既然一直坚守着匡扶汉室的理想,就应该看清大势,不要听信小人的妄言,应该及早悬崖勒马,归顺汉室。

窦融的这封信言辞恳切,态度谦恭,可惜隗嚣置若罔闻,连礼节性的回复都没有,他的热脸踏实地贴上了隗嚣的冷屁股。对隗嚣彻底灰心的窦融一边给刘秀上奏请示进攻陇右时间,一边愤怒地尽起河西五郡兵马,全部拉到和陇右交界之地进行军事演练。他用实际行动告诉隗嚣:看看!跟哥混的小弟不比你的少,关键时刻规劝你是看得起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具有政治远见的窦融看清了形势,下定决心归附刘秀,正式与陇西决裂,陇军背后刀光骤起,隗嚣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95 心战(1)

刘秀成功地打残了隗嚣北边的卢芳,争取到了河西的窦融,在隗嚣背后安下了一颗定时炸弹。虽然第一次攻陇失利,但在他高明的外交、军事手腕下,现在的形势反而比失利前更好。

隗嚣则异常郁闷,他不得不天天看着河西兵马在自家门口热火朝天的军事大演习。原本以为窦融只是耍耍嘴皮,做点表面功夫取悦刘秀,谁知道这家伙竟然准备动真格了。感觉到危险的隗嚣决定来一招缓兵之计,怎么缓呢?用他最拿手的——写信。

“吏人闻大兵卒至,惊恐自救,臣嚣不能禁止。”隗嚣开门见山表示,陇底那一仗不是我想打的,是您派兵进攻,我的部下直发的自卫反击,这个事儿啊,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他接着又颇为自得地写道:“兵有大利,不敢废臣子之节,亲自追还。”本来我军都已经获胜了,是我为了顾及陛下您的面子,我亲自去追回来的,否则的话搞不好我的部下都已经在长安喝酒吃肉了。这是典型的占了便宜还卖乖。占够了嘴上便宜的隗嚣最后义正言辞地表示:“今臣之事,在于本朝,赐死则死,加刑则刑!”那意思是,这事儿就这样了,您老啊,看着办吧。

这封信送到洛阳之后,朝廷大哗。愤怒的大臣们纷纷上奏请求将隗嚣的质子隗恂杀掉,以示天威。刘秀叹息之余,还是给了隗嚣最后一次机会,他再次亲笔回信,对隗嚣再一次谆谆劝导,最后满怀着失望与倦意,刘秀写道:“我已年近四十,十余年来一直在行伍之中,最讨厌虚言假辞。如你不愿意听我所劝,此信就不必回了。”

看到刘秀的回信,隗嚣知道,这是刘秀的最后通牒,他再也没有时间去耍嘴皮子功夫了。他立即遣使向公孙述称臣,这一刻,隗嚣能够想到的盟友,只有公孙述了。

如果要问建武六年谁最幸福,估计公孙述会激动的跳出来,大呼道:“非朕莫属!”。一边是各路落难英雄纷纷来投,形势一片大好;一边是一直欲加招揽的隗嚣主动称臣,确是双喜临门。可惜他没有一千多年后的宋孝宗赵淳之文采,否则现在的成都就该叫重庆了。

相较幸福的公孙述,刘秀此刻心情可以用一首歌名来形容—“最近比较烦”。北有卢芳、西有隗嚣、南有公孙述,这三个人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硬骨头。而且隗嚣还跟公孙述联合起来,这是刘秀最担心的事情。就在此时,一份奏折送到了他面前,这份奏折的主人是曾经作为陇右使者与他秉烛夜谈,为了他放弃在陇右的高官厚禄和多年基业举家东迁,为了他甘愿在长安南郊上林苑牧马种田,默默守候一年有余的人。

这个人叫马援。

95 心战(2)

奏折是这么写的:“臣马援自思如果臣不自荐,陛下是不会注意到我的。臣一直以在人前却不能引起重视,在人后却不被轻视,与人有怨却不能构成威胁为耻。故臣敢触罪犯忌,向陛下拼死以陈忠心。臣与隗嚣确曾为朋友之交。当初隗嚣遣臣来使前曾对臣说:”本欲归汉,望足下先去观之。如汝认可,则吾便一心归顺。“待臣返回,以真心相告,欲引导其归顺陛下。隗嚣却怀二心,私下憎恨陛下,将怨恨之情尽归于臣。臣如不说,则无法向陛下以明臣心。希望允臣到陛下处,献上灭陇之策,待献完愚策,臣便退回故土,虽死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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