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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得陇望蜀.2

作者:宇为 当前章节:151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4:52

这是一封晚到的自荐信。马援早有灭陇之策,却默默等待了一年有余,或许他一直在等待隗嚣迷途知返吧。

刘秀的眼眶红了,他有些激动地对内侍喊道:“宣马援,即日入宫见朕!”

陇山道上,山风依旧凛冽,兵刃的残片、破碎的旗帜、暗红的山石见证着不久前爆发的那场惨烈血战。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牵着马伫立在风中,默默不语。一边是曾经引他为挚友的故主,一边是为胸中理想追随的明主,他多希望这场残酷的战争不曾发生过,双方能化干戈为玉帛,刀枪入库、放马南山,天下能够太平,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他想起数日前对刘秀提出“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的克陇之策”时,刘秀那赞许的微笑,他也难以忘记当故主之子隗恂向他倾诉思乡之情时,望向他那期盼的眼神。马援坚毅的目光穿过凛冽山风,投向远方那片广袤的土地,他此行不正是为了这样的目的吗。

数日后,马援到达高平,拜会了昔日好友高峻、任禹,接着又辗转与隗嚣关系密切的西羌诸部,与首领们逐一倾谈。他耐心为他们分析天下大势,痛晓利弊,以诚相待。这一路风尘仆仆、马不停蹄,他为自己的理想而努力,为报效明主挽救故主而努力。在四处奔波途中,马援还抽空给隗嚣的心腹大将杨广去了封信,希望他能劝说隗嚣,如不能劝服,也希望他能转投明主。面对故友的来信,杨广选择了沉默。

马援数月的陇右之行结束了,陇右表面上依然平静,但不稳定的情绪如暗流般开始在陇西诸将的内部悄然涌动。

建武七年秋,终于按捺不住的隗嚣亲率精兵三万余人,绕开耿弇驻防的漆县,直扑向安定。兼任安定太守的是征西大将军冯异,冯异立即率军南下在阴槃一带进行阻击。在冯异军队严密如如铁板的防御面前,陇右军占不到半点便宜。面对已经修炼成精的冯异,隗嚣决定避实击虚。他派出精骑,避开汉军防线,企图突袭汧县。可惜驻守汧县的是另一员已经成精的汉将——祭遵,企图找软柿子捏的隗嚣又一次挑错了柿子。两军在阴槃、汧县一线陷入拉锯。关键时刻,河西的窦融又开始集结军队,在隗嚣背后把刀挥得霍霍生风,担心腹背受敌的隗嚣无奈之下只得再度撤军。

击退了陇军的刘秀开始挥拳反击。刘秀与窦融约定出兵日期,准备前后夹攻,没想到天公不作美,适值秋雨连绵,道路断绝,攻陇之战不得不缓行。

95 心战(3)

关陇之地又一次恢复了平静,但暗战依然在继续。刘秀没有放弃马援“攻心为上”之策,只是换了一个做思想工作的人,此人就是和陇右诸将关系密切的来歙。来歙选择策反的是与他关系最好,当初曾在翼县救他的王遵。王遵是隗嚣手下最得力大将之一,字子春,霸陵人,为人豪爽仗义,年轻时便随隗嚣一起举兵起事,立下汗马功劳。他追随隗嚣的目的与大多人不同,是冲着当初隗嚣匡扶汉室的旗号,此后隗嚣的一系列行为让他非常失望,同样他一心忠于汉室的坚持与执着也让隗嚣失望,渐渐冷落疏远了他。收到来歙的招降书信,王遵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率本部兵马往洛阳而去。刘秀没二话,立即拜他为太中大夫,封向义侯。此举既是对他弃暗投明的肯定,更是向隗嚣部将进行赤裸裸的诱惑。曾经作为陇右举足轻重的人物,王遵的归降极大地打击了隗嚣,同时让陇西诸将内部那股不安的暗流越涌越激。

建武八年,隗嚣处境不妙,两次东征失利大大挫伤了军队士气,王遵的背叛更是让部下众将人心惶惶。隗嚣决定修生养息,加强防御。他将重兵屯扎在以“番须口”至秦岭北坡的陈仓一线,据关隘死守,同时伐木阻道,封死了陇右与关中相通的道路。他明白的告诉刘秀:我是不准备出来了,你要有能耐就进来打我啊!

面对隗嚣布下的铁桶阵,关中最高指挥官吴汉向刘秀明确表态:没办法。刘秀很失望,但客观现实摆在面前,怪不得吴汉。与窦融联系也被崇山峻岭彻底断绝,无法东西夹击。难道就让隗嚣一直在自己独立王国里逍遥自在?

这时候有两个人站出来说NO了,此二人便是来歙与祭遵。不仅如此,他们还抛出了一个堪称胆大包天的作战方案:以数千精兵绕过“番须口”,避开陇军防线,自陇山小道直插天水重镇略阳(今甘肃省庄浪县西南),再以略阳作为攻占陇右的据点。此方案看似简单,其实是个Mission impossible.先不谈陇山小道中是否驻有陇右军队,时值冬春相交,茫茫陇山早已被大雪封盖,道路艰险,一旦发生雪崩或山路垮塌,整支军队将尸骨无存。不过历来风险与收获成正比,来歙、祭遵不但拿自己的生命,更是以数千将士性命做赌注来进行这场惊天大赌。曾经在昆阳之战中上演过惊天突袭的刘秀也不禁为两人的胆略和想象力震惊,他知道,这是一个绝佳的作战计划,攻敌不备,直击要害,但祭、来二人将冒极大的风险。刘秀心中暗叹:君叔、弟孙,你二人一定要给朕活着回来。

96 奇袭(1)

两千勇士在祭遵、来歙的率领踏上了那条凶险的征程。

汉军出师不利,刚进入陇山,主将祭遵突然患病,再难坚持,不得不返回谿县养病。看着亲兵们护送着祭遵消失在幽深曲折的山道中,来歙明白以后只能独自一人承担这沉甸甸的重任。从这一刻开始,来歙开始了他人生舞台上最华丽的演出。

建武八年春,来歙率领两千汉军从长安出发,自汧县西侧穿过,穿越番须(山谷名,今陕西陇县北),在回中(今陕西平凉附近)掉头向西南勾了一个大弯, 从安化峡道(又名鸡头道)穿越大小陇山,直插 略阳。这条诡异的行军路线,避开了“番须口”至秦岭北坡的陇军防线,从奇险无比的安化峡地翻越陇山,完全出乎隗嚣和王元的意料之外。如果我们在地图上画出这条奇袭路线,我们会发现,来歙的行军路线就像一个被拉长的问号,这个巨大的问号覆盖在陇山之上,泾渭之间,以嘲讽的姿态俯视着那不可一世的十万陇军。

来歙带着区区两千人,在雄奇苍茫的陇山山谷中披荆斩棘,伐山开路,凭着顽强不屈的意志,终于翻越过陇山,悄然来到略阳城下。

夜色中,数千黑影悄无声息地向略阳城楼逼近。在黑夜中奔跑的来歙脸上充满自信,因为他知道眼前这座城池看似坚固,但守军极少,尤如一个徒有躯壳而无灵魂的巨人,很快汉军旗帜就将在城楼上飘扬。

略阳守将金梁是幸运的,此刻同僚王元、行巡等人还在风沙漫卷,春寒逼人的崇山峻岭中枕戈待旦。而他,正搂着女人在温暖的房中酣睡。金梁是不幸的,因为他的同僚们还能见到明日山谷里初生的朝阳,而他,这一睡将是永远。

夜幕中突然出现的汉军以近乎兵不血刃的代价攻下了略阳城,斩杀守将金梁。奇袭计划获得了空前成功,两千汉军从十万陇军的严密防线中穿隙而过,一举夺下了位于天水腹地的重镇略阳,把尖刀插到了隗嚣的心口上,来歙让隗嚣苦心经营的陇山防线顿成笑柄,让十万陇军顷刻间处于腹背受敌的窘境。

一直忧心忡忡的刘秀闻报,心头一块石头落地,他仰天大笑道:“略阳,嚣所依阻。心腹已坏,则制其支体易矣!”

但来歙并没有被这巨大的胜利冲昏头脑,他下令在城里张贴告示,安抚民心,同时积极整修防御工事,招募士卒,准备迎击陇军的进攻。他很清楚,奇袭略阳只是成功了一半,能否守住这个战略要点,等到汉军主力到来,这才是关键,而这才是这个计划最困难的部分。

96 奇袭(2)

略阳沦陷的消息尤如晴空霹雳将隗嚣震傻了。略阳城虽然不大,但正当秦蜀要冲、陕甘纽带,是兵家必争之地,素有“襟喉”、“锁钥”之誉。汉军的这一招如同黑虎掏心,结结实实打在了他的心口上。他实在想象不出汉军是以何种方式突然抵达略阳城下的,如果可能,他宁愿相信这支汉军是长了翅膀的魔鬼。隗嚣不愧为枭雄,最初的震惊过后,他立刻清醒过来。他意识到,来歙敢于长途跋涉以数千孤军深入陇地,夺取略阳,这只是刘秀计划的一部分。接下来,刘秀大军肯定会乘机发动全面攻击,当务之急是要稳固住陇山防线,避免全盘崩溃的风险。隗嚣随即下令,王元设防于陇坻,行巡把守番须口,王盂在鸡头道一线布防,牛邯在瓦亭驻军,同时遣使立即向公孙述求援。紧紧扎牢了各个险要关隘,隗嚣心下稍安。他要亲率大军来收拾那个胆大包天,困守孤城的来歙。

隗嚣亲率数万大军,直扑略阳。在略阳城外,他又会合了刚刚赶到这里助战的由李育、田弇率领的万余蜀军。面对气势汹汹数十倍于己的精锐陇军,数千汉军能否守住略阳?孤城略阳能否再现当年昆阳城下的奇迹?

奇袭略阳成功的消息传回,如同在驻防关陇的汉军中丢下了一颗炸弹,从长安到漆县、汧县,三辅一带无不欢呼雀跃。吴汉、盖延、马武这些将领都是在陇军面前吃过苦头,受过窝囊气的人,一听这个消息,痛打落水狗的豪情冲天而起。众人竟然未等刘秀发令,纷纷带领本部军马都疯了一般一窝蜂往陇山方向涌去。通向陇山的道路上,到处都是各路急急忙忙想要去抢落地桃子的汉军,热火朝天,颇为壮观。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癫狂之际,刘秀却异常冷静。刘秀认为,隗嚣听到略阳重镇失守,必然倾其主力围攻略阳。如来歙据险而守,就能把陇军精锐拖在略阳城下,等陇军久攻不下,士气低落之际,再以大军击之,方是全胜之策。

听到吴汉等人疯也似地跑去抢功,刘秀火冒三丈,立即派人拿着自己的手诏将众将全部追回。吴汉等人灰溜溜回到了长安,功没邀到,邀来的却是刘秀严厉的斥责。

刘秀是想让略阳城真正成为动摇陇西全局的那颗钉子,但关键是,仅以两千士兵困守孤城的来歙,能坚持到汉军主力到来之日吗?

“当!当!当!”耳边传来清鸣的金锣声,看着城下的陇右士兵留下遍地尸首和七零八落的攻城器械散乱地向后逃去,来歙的脸上泛起略带苦涩的微笑。看来略阳这一刀确实让隗嚣很难受,短短数日,陇军便急不可耐地发动了十多次攻击。略阳城原本就不大,经过严密布防之后已经成为一个坚固的大堡垒,几天下来,来歙和两千汉军让毫无章法疯狂进攻的陇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隗嚣心头怒火熊熊,他无法预知刘秀的大军会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面前,略阳就像一颗刺一样卡在自己喉咙,全身都不舒坦。他必须尽快剿灭掉来歙部队,这样才能转过身全力以赴对付更加可怕的攻击。隗嚣决定来招毒的,就像格斗游戏中的BOSS一样,急于解决战斗的他要放大招了。

96 奇袭(3)

略阳城有个特点,城外沟壑纵横,一条葫芦河经略阳而去。此时正值春夏之交,河水上涨,如果利用葫芦河水势,威力惊人。隗嚣立即组织士兵开山筑堤,将葫芦河之水全部导入堤中,待到河水蓄满,一声令下,挖断堤坝,河水奔涌,略阳城内外顿成茫茫泽国。

面对如此险恶的局面,来歙依然毫不动摇。虽然困守孤城,但他和所有汉军士兵都相信,刘秀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正在浴血苦战的略阳,待到时机成熟,汉军主力将会发起铺天盖地的攻击。希望一直都在,能不能抓住,就要靠自己了。

被困在滔滔洪水中的略阳依然活着,他们用弓箭告诉隗嚣,现在就算天踏下来,略阳仍在我汉军手中。

隗嚣愤怒了,洪水刚刚一退,他又下令发动攻击。无数疲惫的陇军士兵深一脚浅一脚在泥泞的沼泽中向着那座坚固的小城艰难地行进。隗嚣很快发现他的大招其实是打在了自己人身上,他一手制造的大片沼泽现在成了自己士兵的坟场。被严重拖慢了行进速度的陇军士兵还没等靠近城墙,就被雨点般的弓箭射成了筛子。

来歙和他的士兵们就这样把隗嚣的数万精锐死死拖在略阳城下,慢慢地消磨着他们的斗志和体力。箭用光了,汉军就拆房子锯木头造箭,吃的没有了,就挖野菜杀战马。略阳城下的这场鏖战从春天一直打到秋天,陇西军队被彻底拖垮了。

看着那座早已残破不堪却依旧如巨人一般屹立在面前的略阳城,突然一股悔意涌上隗嚣心头。像来歙这样智勇双全而又忠心耿耿的大将,刘秀有很多,但他有多少?像城头那些英勇无畏,以一当十的士兵,刘秀还有无数,而他又有多少?民心思安,但他现在能安得了吗?民意归汉,而他现在还能归否?

两封加急文书送至面前,看罢文书,隗嚣颓然倒地。刘秀与窦融各率数万大军分别由东西两线几乎同时对陇地发动了全面进攻,腹背受敌的陇军大败。番须口守将行巡逃往蜀地,弃瓦亭守将牛邯被王遵劝降,紧随其后大将十三人、十六县、军队十余万人均向汉军不战而降。陇坻守将王元独木难支,弃关投蜀而去。曾独霸陇右的隗嚣犹如一夜之间由百万富翁变成一文不名的穷光蛋。巨大的打击让他瞬间苍老,他独自坐于帐中,拒绝见任何人。良久,一道军令自帐内传出:撤营。

清晨,当来歙强睁布满血丝的双眼,倚靠着城墙习惯性向下望去,惊讶地发现城下连绵的军营一夜之间恍如人间蒸发一般。他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和他的战士们每天都在期待的这一天到来了。来歙笑了,太阳正从东方缓缓升起,火红的朝阳下,被鲜血染红的略阳城,笑容是那么灿烂。

97 聚米为山(1)

就在来歙坚守略阳的同时,刘秀一刻都没有停止过攻陇的准备。

建武八年夏,正当隗嚣率领主力与来歙在略阳城下掐得你死我活之际,刘秀觉得时机已到,决定亲率大军对陇地发起全面攻击。光禄勋(守卫宫殿门户的长官,位居九卿之一)郭宪劝道:“洛阳以东才刚刚平定,局势未稳,陛下不宜贸然远征。”此时的刘秀心急如焚,哪里肯听,坚持亲征。郭宪也是个倔脾气的人,见皇帝不听劝,竟然在宫门处挡住刘秀车驾,死死拉住车靷(引车前行的皮带),不让刘秀出宫。刘秀大怒,拔刀而起,一刀将车靷斩断,疾驰而去。

刘秀兵至漆县,吴汉、盖延、马武等将领大惊,他们倒是早就摩拳擦掌,巴不得乘机把陇西搅个天翻地覆,但内心深处却不愿意皇帝亲征。有刘秀在身边,他们想乘机发泄发泄,抢劫下发笔小财啥的都没可能了。于是吴汉等人很诚恳地表示:皇上不宜远行深入前线,带兵打仗的事儿就交给我们去办,皇上您坐镇漆县,运筹帷幄即可!

众将你一言我一语,让刘秀心烦意乱,一时竟拿不定主意。这时候他突然想起一人,自己从长安带来的陇西宿将马援。刘秀急召马援来见,询问马援的意见。马援扫了众将一眼,大声道:“略阳失守,陇军士气低落,惶惶不可终日,已有土崩瓦解之势,皇上如果进军,必破隗嚣!”

盖延在旁边忍不住吼了一嗓子:“你又没跟陇西铁骑真刀真枪干过,凭什么口出狂言!”

马援也不生气,微微一笑,请求刘秀给他一小袋米。

众人呆呆地看着马援,现在说的是跟陇军决战,这个人要米做啥?

刘秀也不多问,立即让人把一袋子小米放到了马援手上。

马援走到案几旁,把那袋米缓缓倒在手中,又让米粒像细流一样慢慢从指间流淌到案几上。

众人都好奇地围了上来,想看看这个口出狂言之人到底要玩什么新鲜把戏。马援丝毫不受影响,他的双眼死死盯着案几,手腕在灵活地挥动,就像指挥整支乐队的乐师。那些金黄的米粒仿佛有了生命,快乐地在他的手指间舞蹈,渐渐的,案几上神奇地出现了一座座山峰,一道道山谷,一条条山路。

从少年时代的放牧生涯到青年时代的四处游历,陇西的大好河山早已深深刻在马援的心里,他就这样让指尖激情地舞蹈着,像是在倾述着他对这片故土深深的眷念。

众人的眼睛睁得比牛眼还大,一阵阵惊叹之声不绝于耳。马援变成了魔法师,顷刻之间,他竟然用金黄的米粒堆砌出了陇西地形图,栩栩如生。

97 聚米为山(2)

马援冷静地看着那片熟悉的土地,他首先指出敌我双方的态势,随后建议大军不要再走陇底老路,而是从漆县径直往西北,渡过泾水,穿过安定,直取高平第一城(今宁夏固原),然后再由瓦亭(今宁夏固原西南),向南直捣天水。这样汉军可以避开地形复杂,敌人重兵把守的陇山防线,绕到敌军背后发起攻击,天水、安定均唾手可得。马援将进攻的路线在米山之间来回反复演示,大家都看得一清二楚。刘秀不由得赞叹道:“马将军聚米为山,敌我双方态势,一目了然,此战必胜!”

马援聚米为山,为刘秀定下了第二次攻陇的路线图,这是这位满腹经纶的绝世将才一次华彩的表演,他也成为有史可查的我国军事史上最早使用的沙盘推演的第一人。

按照马援的建议,第二天一早,刘秀亲率大军渡过泾水,直扑高平第一城。刘秀同时派人秘密联络窦融进兵响应。窦融立即率领河西五郡太守以及羌族、小月氏等步骑兵数万人、辎重车五千余辆,和刘秀的大军会师于高平第一城。

两军会师,士气大振。已经成功绕到陇山背后的联军分兵数路对陇山防线发动全面攻击。隗嚣苦心经营的防线从背后遭到猛烈打击,很快土崩瓦解,全盘崩溃。瓦亭守将牛邯在好友王遵劝说下投降,隗嚣的十三位大将、所属的十六个县、部众十余万人全部归降。

惊慌失措的隗嚣带着妻子儿女逃往西城(即西县,今甘肃天水西南),投奔杨广。公孙述的将领田、李育退保上县,隗嚣手下第一猛将王元去向不明。略阳之围不战自解。陇军在渭水以北的地盘全部落入汉军之手。

数日后,高平,庆功宴上,来歙跪于刘秀一侧,位于诸将之首。刘秀在诸将面前手指来歙道:“此次破陇,君叔乃第一功臣,赏其夫人缣千匹,驻守长安,节制诸将。”说完似不经意般眼光瞟过吴汉,来歙沉声道:“诺!”吴汉表情平静,但随此声,嘴角不由抽搐了下。

随后刘秀又向百官引见窦融等人,封窦融为安丰侯,食邑四县,弟弟窦友为显亲侯,河西五郡太守均封为侯。

第二次攻陇之战,汉军大获全胜。这一战刘秀吸取了前次攻陇被阻于陇山各隘口,正面仰攻损失惨重的教训,采纳祭遵、来歙的妙计,以两千精兵迂回钻隙,“腹内挖心”,夺取了战略要地略阳,吸引了大批陇军主力于城下。随即又得到马援献策,迂回安定,突然出现在陇山背后,使隗嚣引以为傲的陇山防线土崩瓦解。最后,刘秀以高明的外交策略和政治手腕,使窦融归心,不战而得河西五郡。刘秀和手下诸将妙招迭出,让隗嚣防不胜防,焉能不胜。

97 聚米为山(3)

从陇山神秘消失的王元此时出现在了蜀帝公孙述面前。听完王元声泪俱下的讲述,公孙述脸色铁青。短短数月,陇右已失大半,他未料到隗嚣会败得如此快,如此惨。王元跪地悲道:“望陛下能予末将一支精兵,往救主公。”公孙述心头火起,当日他本以为隗嚣归顺会成为有力臂助,未曾想一点帮衬都没有,自己还赔了一万多援军和大将李育、田弇进去,至今尚在陇右生死未卜。见公孙述一言不发,王元心急如焚,继续恭声道:“如陛下不救,主公必亡,陇右一失,则蜀地危矣。”公孙述当然清楚陇右得失的重要性。但想到又得搭进一支部队,心中着实不爽,思虑良久,缓缓道:“王卿勿需担忧,朕便予卿五千精兵,即日驰援陇右。”“五千?”王元怀疑是否听错,抬头看看公孙述那一本正经的摸样,心知多说无益,咬牙谢之。第二日,王元、行巡便率公孙述所借五千兵,日夜兼程往西城赶去。

刘秀则乘热打铁,给隗嚣下了一道杀气腾腾的最后通牒,中心思想就是一个选择题,投降,父子团聚,不降,全家死翘翘。最后还特别注明:该题为单选题。隗嚣此时早已经死猪不怕开水烫,对刘秀的最后通牒根本不予理睬。于是刘秀诛杀了他的儿子隗恂,派吴汉、岑彭围攻西城,耿弇、盖延围攻上邽(今甘肃天水市)。

正在汉军胜局已定之际,后院竟然失火了。此时颍川郡盗贼蜂起,到处攻陷城池,河东郡的守军也随即叛变,京都洛阳为之震动。刘秀听到消息大呼道:“我后悔没有听郭宪的话!”急于回家灭火的刘秀带兵从上邽县日夜向东奔驰。走之前他写信给岑彭、吴汉等人:“两城若下,便可将兵南击蜀虏。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每一发兵,头须为白!”

近两百年之后,刘秀的这句感慨竟然又被另一个枭雄“盗用”。公元215年,曹操亲率大军击败张鲁,占领汉中。当时他的两大谋士司马懿和刘晔都劝他乘势进军蜀地,灭了刚刚得蜀立足未稳的刘备。谁曾想曹操竟然神叨叨地感慨道:“人苦不知足,既得陇,复望蜀。”感慨完了之后拒绝了两人的建议,自率大军回师邺城。

后人多认为曹操此举失策,没有乘势南下灭掉刘备,而使蜀汉政权得以坐大,终成大患。但其实曹操心头无比清醒,虽然刘备是他的头号通缉犯,但他初平陇右、汉中,如果举疲惫之兵仓促深入,蜀军拒险而守,大军将成进退两难之势。更重要的是,当时东吴孙权已在蠢蠢欲动,随时准备在淮南动手,曹操其实是不得已东返,稳定自家后院。果然,仅仅一月之后,孙权便举兵十万大举围攻合肥,早有准备的魏军成功挫败东吴进攻。

刘秀与曹操,虽然发出了同样的感慨,但两人的心境确是截然不同。或许是因为从未经历过赤壁之战那样的大败,相比曹操的冷静,刘秀一统天下的心情显得更为迫切。

围攻西城的岑彭又出一奇计,命人堵塞山谷中的水流,以水为兵,灌入西城,整个西城都被大水淹没,城墙未被水淹的只有一丈多。曾经在略阳水淹汉军的隗嚣现在尝到了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滋味,苦不堪言。

98 名将之魂(1)

隗嚣病了,自撤至西城,精神便一日不如一日。刘秀的最后通牒,他只草草看了一眼便付之一炬。他也曾经后悔对抗刘秀,但现在兵败西城,心里却无比坦然。争霸天下之路,成者王、败者寇,没有谁对谁错,只是自己没有姓刘罢了。但谁规定这天下只能刘姓来做?

他曾经一腔热血匡扶汉室,对刘玄忠心不二,甚至不惜大义灭亲。但当他看穿原来并不因姓刘的坐了天下便能天下太平、百姓安乐时,他选择了放弃。他以堂堂隗姓起兵,不似那些假冒刘氏血脉,欺世盗名之徒。他宽厚仁慈,体恤百姓,广开言路,谦恭爱士。在他的治理下陇右百姓富足,安居乐业,他坚信,如得天下,则必为明君。选择这条路,他自认无错,即使这是一条不归路。

看着静立旁侧的杨广,想起此时已投汉营的王遵,隗嚣淡淡道:“杨卿,如今西城已为沧海孤岛,若你愿投刘文叔,孤不怪你。”杨广闻言,轰然跪地,抬头望向隗嚣,含泪道:“主公安心,末将在,西城在!”

杨广,这个也许并不算优秀的将领,却让吴汉、岑彭这两大猛人无计可施,数万汉军攻击月余也未能攻入西城。杨广坚守的西城成为继宛城、略阳之后又一个神话。可惜英雄气短,杨广在一次战斗中,中流矢不治而亡。杨广手下大将王捷在戎丘城驻扎,听说主将战死,满腔悲愤的王捷登上城楼向围城汉军高喊:“替为隗王城守者,皆必死,无二心,愿诸军亟罢,请自杀以明之。”言毕自刎而死。

杨广、王捷用自己生命兑现了对隗嚣的承诺,连续痛失爱将的隗嚣只得强撑病躯,亲自指挥防御,在汉军强攻之下的西城岌岌可危。

正在苦苦支撑的不只是守城的隗嚣,还有围城的吴汉。刘秀返回洛阳之前曾对吴汉说:“现在的军队围攻西城早已是绰绰有余,兵多无用,反而会白白消耗大量军粮。而一旦缺粮就会军心浮动,因此围城之后,应当根据情况用兵,将多余的部队全部遣散。”刘秀当然是头脑清醒,站得高看得远,可吴汉不这么想。很简单的道理,兵越多,他这个主帅权力就越大,风头就越盛,吴汉可舍不得丢弃好不容易归自己指挥的军队。

吴汉没想到困守西城的陇军还这么能打,猛攻月余进展全无。眼看着粮食越吃越少,战斗却日渐残酷,果然有很多士兵开了小差,顿时军心浮动。吴汉很着急,亲自指挥军队昼夜攻城。

就在西城生死攸关的一线之间,吴汉的老冤家出现了。陇军中最能战的猛将王元,率五千多援军星夜兼程,终于在城破之际赶到。就在吴汉、岑彭正憋足了劲全力攻城之际,王元军队突从背后杀来,迅速从围困西城的汉军中杀开一条通路,进入城内。吴汉还未来得及发怒时,这支军队又护卫着隗嚣,自城中冲出,再次杀出一条血路,在他怒吼中扬长而去。

98 名将之魂(2)

吴汉近段时间连吃败仗,心情异常不好,本指望通过攻下西城,生擒隗嚣,向刘秀证明自己,谁知转瞬之间,煮熟的鸭子竟然飞了。“吴杀神”再无法克制暴怒的心情,不顾岑彭阻拦,他咆哮着要求部下立即对刚刚到手的西城进行屠城。

也许是上天对西城百姓的垂怜,就在吴汉准备向西城百姓挥起屠刀之时,一个消息将他彻底击溃:王元突围后,派行巡护送隗嚣撤回翼县,自己率军突袭了汉军粮仓,本已不多的军粮被焚烧一尽,摆在这数万大军面前将是无粮可食的窘境。

愤怒的极致是什么?吴汉告诉我们,是冷静!是的,怒无可怒的吴汉现在很冷静。直觉告诉他,王元必定会向这支断粮的汉军杀个回马枪。吴汉立即烧毁辎重,率军撤退,并安排岑彭断后。听说吴汉退兵,正在围攻上邽的盖延、耿弇不敢恋战,也跟着撤军。这一次吴汉的判断很准确,如狼般尾随这支饥饿的汉军两日后,王元悍然发动突袭。早有准备的岑彭不慌不忙,节节抵抗,以有序的阻击迟滞陇军的追杀,各路汉军安然返回三辅。

随着各路汉军的东归,安定、北地、天水、陇西四郡降军再度叛汉,重投隗嚣,陇右如它病入膏肓的主人般回光返照。

攻陇的各路汉军如鸟兽散,但还有一人安然不动——抱病坚守汧县的祭遵。当大发神威的王元一路追杀至汧县时,祭遵率军出现在陇右骑兵面前。祭遵曰:“神散”,王元便没了神,祭遵又曰:“威灭”,王元便回归凡人。两大猛将斗法,身抱重恙的祭遵反而完胜王元,他训练有素的步兵军团再次成为陇右骑兵的克星。

建武九年春,久病的征虏将军祭遵终于不治,去世于军中,一代将星就此陨落。

刘秀闻讯大恸,即命将祭遵遗体运回河南县,且诏令文武百官齐至河南,亲至吊唁。祭遵遗体运走当日,全军素缟,将士们痛哭流涕,如丧考妣。刘秀在葬礼上身着丧服,亲自扶灵,一路垂泪不止。到下葬时,刘秀亲临吊唁,赠给将军、侯官印绶,让武士们排成军阵送葬,光武对祭遵的痛惜和厚爱可见一斑。祭遵死后,谥号成侯,在云台二十八将中,祭遵列第九位。

曾经只是王莽治下一个小县吏的祭遵,从昆阳大战后追随刘秀,一生征战,功绩赫赫。靠着自己的勤奋和悟性,他从铁面无私的执法者渐渐成长为指挥若定,用兵独到的常胜将军。建武二年以来,受封征虏将军的祭遵常常独挡一面,先后大破苏况,活捉张满,北平渔阳,西拒陇蜀,又与来歙一起定下奇袭略阳的妙计,直到病重的最后时光里,他仍独守汧县,击退追兵,威震陇右。

98 名将之魂(3)

祭遵年少时就已经展现出他难得的品质。当时他家里也算小康之家,但小小的祭遵却十分俭朴,成天穿着粗布衣服,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到在读书上。母亲去世后,悲痛的祭遵一个人亲自背土,为母亲造坟,感动乡里。美好的品质在他的心里扎下了根,从此以后,再未消磨。

即使已经拜将封侯,祭遵也保持着自己廉洁谨慎的风骨,每次征战所得封赏,他都统统分给部下,自己却分毫不取。做了那么大的官,他平日却只穿皮裤,盖布被,家中人穿着也是简朴至极。祭遵无子,兄长祭午便做主送一妾于他,被他坚拒,祭遵说:“身负国家重任,岂敢图子孙继嗣。”霍去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赵子龙面对降将赵范以国色女子诱惑而拒之,面对人性的诱惑,祭遵同样做出了他的回答。

这位一代名将临死之前,只让家人将其拉回洛阳薄葬,问及家中后事,则一言不发。他死后,家中竟无私财。

一个人是否可贵,并不仅仅在于他有没有美德,而在于这种美德即使历经岁月的磨砺和残酷的现实也从未夭折和动摇。这个世界上,能毕生坚守自己的原则和灵魂的,又有几人?

人们的眼睛是雪亮的。祭遵死后,博士范升感其美德,专门上疏追念祭遵。说到祭遵的往事,范升用满怀感情的笔触写道:“清名闻于海内,廉白著于当世。所得赏赐,辄尽与吏士。身无奇衣,家无私财。同产兄午以遵无子,娶妾送之,遵乃使人逆而不受。自以身任于国,不敢图生虑继嗣之计。临死遗诫,牛车载丧,薄葬洛阳。问以家事,终无所言。任重道远,死而后已。”刘秀看了,挥泪不已,让人把这道上疏传示众臣。很久以后,刘秀还常常在朝会上有感而发,慨叹说:“安得忧国奉公之臣如祭征虏者乎!”

范晔在《后汉书》中称赞祭遵:“遵为人廉约小心,克己奉公。”范晔肯定不会想到,当他写下这段话一千多年后,“克己奉公”已经成为人们对那些无私奉献者的至高评价。回望历史,我们不应该忘记,第一个获得这个评价的东汉名将祭遵。在云台二十八将的璀璨星光中,我们看到的不光有冲锋陷阵的勇气,神出鬼没的计谋,更有打动人心的品德和令人敬畏的灵魂。

或许,这才是我们今天还在满怀感情地写下他们名字的原因,这也是在穿越了千年时光之后他们依然能够让我们肃然起敬,深深共鸣的原因。

就在刘秀为祭遵之死哀恸不止时,翼县,将军府内,人们同样被悲伤的气氛萦绕。时值壮年的隗嚣,卧在病榻,看去与风烛残年的老人无异。当长子隗恂被杀的消息传到陇右后,中年丧子的悲痛让隗嚣的病情迅速恶化。他用混浊的目光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耳边隐约是父亲和儿子的召唤。窗外夕阳依旧美好,隗嚣将颤抖的手放在火红的阳光下,仿佛将太阳托在掌中。他像个孩子般笑了,随着这恬淡的笑容,“陇西王”隗嚣缓缓闭上了双眼。

建武九年夏,青年时便起兵陇右讨伐王莽,以“罄竹难书”之檄闻名天下的一代枭雄,最终倒在了和刘秀逐鹿天下的路上。成者王,败者寇,谁又能说清那些孰是孰非?是非烟云,前尘往事终化为一卷传奇,随时光飘散于红尘。

99 平定陇右(1)

隗嚣虽亡,大旗不倒,大将王元、周宗拥立其小儿子隗纯为王,继续其一生未尽之理想。公孙述见重要合作伙伴一命呜呼,也深刻明白了唇亡齿寒之理,命大将赵匡率数军大军至天水,以助隗纯。

而刘秀则收拾痛失爱将心情,化悲痛为力量,对西线汉军进行调整。他委任冯异代理征虏将军,统率原祭遵部队。以来歙为帅、马援为监军,节制诸将。在略阳一战成名的来歙成为刘秀麾下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一举取代了不断犯错的吴汉。

汉军再度进击,耿弇攻北地、安定两郡,盖延攻陇坻、西街等县,冯异则直取隗纯的老巢冀县。面对坚固的冀城和据城死守的隗纯、公孙述联军,“大树将军”遭遇了空前顽强的抵抗,盖延攻克陇坻、西街等县后,赶来翼县相助,仍不能克。翼县攻防战陷入僵局。

这一打就是一年,军士们已被这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拖得身心俱疲,以盖延为首的将领劝冯异不如先返还长安休整,但冯异却不为所动。他告诉盖延等人:守军必疲于我军,若退则功亏一篑。盖延等人本不与冯异交好,见冯异坚持,便阳奉阴违,消极怠工,冯异见状,也不以为忤,每次攻城均以本部兵马为先锋,每次都身先士卒,勇不可当。

冯异知道,狭路相逢勇者胜,现在双方拼的是意志,是信心。在汉军的连续攻击下,翼城守军疲不堪言,加之围城年余,城中早已断粮。不久翼城终于失守,蜀将赵匡、田弇被杀,王元护着隗纯突出重围撤至落门(今武山洛门镇)继续顽抗,冯异率军乘胜再攻落门。

就在平陇之战进入尾声之际,洛阳传来噩耗,铫期病逝。刘秀悲痛不已,这位冯异推荐的猛将从父城就一直跟着他,为他平定河北立下了大功。刘秀很喜欢这位外表剽悍勇武,内心忠诚如火的猛将,任命他做了卫尉,负责皇宫守卫,位居九卿之列。没想到仅仅五年之后,这位猛将就撒手人寰。刘秀亲自登门赠送衣被盛殓,并赠给安成侯的官印,谥号忠侯。

就在刘秀还沉浸在悲伤中时,一封来自陇西前线的加急文书送到了他手上。他打开竹简,刚刚看了几眼,“啪”的一声,竹简掉地,刘秀木然而立。“征西大将军代征虏将军冯异病逝军中”。

命运就是那么难以捉摸,充满了诡异的巧合。这两位在更始元年那个初冬,在那个小小的父城与刘秀结下不解之缘的两个人,竟然又几乎同时离他而去。

刘秀呆呆地立于殿中,周围死一样的寂静。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更鼓的声音,刘秀猛然从几乎窒息的悲痛中惊醒。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慢慢走出殿外。

夏夜的星光洒满了刘秀衣袍,他孤独地立于殿外,仰望着那条灿烂的星河。当他迷茫孤寂时,亮着烛光的小屋内那含泪的跪劝;亡命河北时,寒夜里的篝火和那碗热腾腾的豆粥;决战赤眉,奋翼黾池,为他披荆斩棘定关中的征西大将军;当众将都在高谈阔论,眉飞色舞之际,独自安坐于树下的那双沉默而睿智的双眼。这一幕幕如走马灯一般掠过他的双眼,恍如昨日。

刘秀的眼睛渐渐模糊,那一颗颗繁星变幻为一张张熟悉的面容:刘縯、景丹、邓奉、祭遵、铫期、冯异……他们在苍穹深处静静地注视着他。良久,刘秀又深深叹了一口气,仿佛要吐出心中无尽的悲凉,然后,他向着星光璀璨的天际深深一辑。

99 平定陇右(2)

第二日,刘秀亲诏:冯异谥号“节侯”,亲临其丧。

建武十年夏,痛失祭遵、冯异两大臂助的刘秀坐不住了。陇右战局再次陷入僵局,被耿弇围攻年余的安定郡重镇高平依然固若金汤。刘秀再至长安,欲亲征高平。寇恂劝告说:“长安的位置在洛阳和高平的中间,接应近便。陛下坐镇长安,安定、陇西之人必定心中震恐。陛下在长安,完全可以遥控四方。现在将士们征战已久,人困马乏,陛下又要亲率军队深入险阻,甚为不妥。去年颍川郡盗贼蜂起的往事,应当引以为大戒。”

当时关内盗贼群起之时,刘秀曾捶胸顿足地大呼道:“我后悔没有听郭宪的话!”现在他又忘记了当时的教训,不听寇恂之言,执意带兵亲临汧县。祭遵、冯异、铫期的离世,让他看到了生命的脆弱和无常,一统天下,清平四海的愿望更加急迫。

听到刘秀亲征的消息,高峻依然不降,刘秀派遣寇恂前往劝降。

寇恂赶到高平首先要求耿弇停止攻城,给杀红眼的高峻一段时间冷静,随后派人向城上喊话,要求高峻看清大势,尽早归降。高峻现在很清楚,主公已亡、少主被困落门凶多吉少,陇右归汉几成定局,而主动请降,颇失颜面,现在寇恂给了他个台阶,不如顺阶而下,献城归降。

高峻将想法告知部下时,一人大呼“将军休急,吾愿为使,前往汉营!”此人姓皇甫名文,是高峻帐下军师,与高峻仅需台阶不同,皇甫文却是胸有沟壑。他想的是要么将投降利益最大化;要么前往汉营,正可刺探军情,若汉军势弱,或可另作他图。

做戏做全套,一入汉营,皇甫文便神态倨傲,于营中东眺西望,对寇恂亲切询问爱理不搭,寇恂强忍怒气欲与其商议受降事宜时,他又顾左右而言他,只洋洋自得夸耀如何在汉军强攻下坚守孤城年余。依皇甫文算计,多摆下谱或可为降军争取更多利益。皇甫文想法无错,可惜忽略了两条:摆谱要资本,显然他欠缺;容忍有限度,寇恂基本已到极限。

皇甫文双眼一翻,颇为自负地询问刘秀为何不亲自受降,寇恂淡淡道:“你犯了错。”皇甫文一愣:“何错之有?”一道白光闪过,皇甫文身首异处,寇恂擦拭刀身血迹,悠然道:“错在你太过算计。”

寇恂这一刀挥过,众将大惊。大家议论纷纷,高平城内尚有精兵不下万人,现在杀了人家使者,高峻肯定会死扛到底了,这下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啃下这块硬骨头。

寇恂却并不着急,对着吓得面如土色的陇军副使,寇恂正色道:“皇甫文敢在我面前无礼,我已斩之。你回去告诉高峻,要投降赶快投降,不想投降,那就继续坚守!”副使连滚带爬回城报告,高峻被寇恂的声威震撼得无以言表。惊慌恐惧之下,高峻当天就打开城门向汉军投降。被围攻一年多的高平城因为寇恂这一刀,竟然不战而得。

99 平定陇右(3)

众将全都拜服,纷纷请教寇恂,这一刀为什么能有这么大的威力。寇恂说:“皇甫文是高峻的心腹之人,是为他出主意的人。我观此人这次前来,言辞不恭,态度强硬,没有归降的意思。如果放他回去,则陇军气势更盛,杀掉他则能使高峻丧胆,故而我一刀斩之。”听寇恂这样一分析,将领们全都为他的见识倾倒。

寇恂高平斩使,是他继淇竹造箭之后又一次为人称道的华彩演出。招降高峻两年后(建武十二年),这位曾被邓禹称为奇才的一代名将病故,谥号威侯。寇恂足智多谋,临事果决,既长于吏治,又善于用兵,可谓才兼文武。建武八年,他随刘秀至颍川剿灭盗贼乱军,深得百姓厚爱,当他调任汝南太守时,颍川的百姓遮道高呼:“愿从陛下复借寇君一年!”寇恂既有萧何之才,又有蔺相如那样的见识和气度,所谓:“子翼守温,萧公是埒,系兵转食,以集鸿烈。诛文屈贾,有刚有折。”可见范晔对其评价之高。

很多人都认为,以寇恂的才华,原本应该成就更大的功业,而这或许是云台众将很多人共同的遗憾。正如诸葛亮在《论光武》中所言:“追观光武二十八将,下及马援之徒,忠贞智勇,无所不有……光武上将非减於韩、周,谋臣非劣於良、平,原其光武策虑深远,有杜渐曲突之明,高帝能疏,故陈、张、韩、周有焦烂之功耳。”诸葛亮一针见血地指出,光武帝手下的文臣武将,并不比韩信、周勃、张良、陈平等人差。而是因为刘邦的才能略逊一筹,所以他手下的文臣武将常常要当救火队员,挽狂澜于既倒,因此更有机会表现自己的才干。而刘秀深谋远虑,有杜渐曲突之明,所以云台诸将的光华常常被他所掩盖。

建武十年十月,孤城落门兵尽粮绝,周宗、行巡等人见大势已去,便劝隗纯献城归降,只有猛将王元突围投公孙述而去。刘秀把隗氏家族全部迁徙到洛阳以东居住。八年后,隗纯与数十门客逃出长安,欲投匈奴,图谋再起,行至武威被获,处死。从建武六年刘秀起兵攻陇,历时近四年(几乎相当于消灭关东各割据势力所用的时间),陇右终落入刘秀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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