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两个拳头打人(1)
陇西虽然平定,但在经历了多年战乱之后,当地遭到了严重破坏,百姓饥荒,流民遍地。更危险的是,原本已经安稳很久的羌族部落开始人心浮动。隗嚣经营陇西以来,很注意对羌族部落的安抚,对他们的首领更是开展了大手笔的公关,所以羌族各部落都愿意听从他的号令。现在隗嚣死了,陇西来了新主人,羌族部落头领们可不管那么多,立马翻脸不认人。五溪、先零等实力较强的几个部落屡屡出兵抢劫,邻近州郡深受其害。主政陇西的来歙果断反击,率领盖延、马援等人在金城附近击败羌部落军队,杀死和俘虏几千人,缴获牛羊一万多头,谷数几十万斛。接着又剿灭了襄武一带的流民军。除了军事打击,来歙还注意安抚百姓,他将公家仓库中的粮食运送到各县救济百姓,民心逐渐安定。
建武十一年,准备南下攻蜀的来歙举荐马援为陇西太守。马援率步骑兵三千人进击临洮(今甘肃临洮县),屡次大败先零羌部落,缴获大量粮食牲畜。刘秀大慰,亲诏赐他牛、羊几千头,马援全部分给了部下。刚刚击退羌人进犯,颇具战略眼光的马援又把视线投向了西边更远的地方。他向朝廷上书,建议经营金城破羌以西的区域,整固城池,屯田据守,为陇西获得一个可靠的防御纵深,刘秀深以为然。马援在金城以西修城郭,设官吏,造土城,开垦水田,鼓励百姓耕种放牧,郡中人无不乐业。
稳定了陇西的形势,刘秀开始谋划平蜀之战。当时,除了卢芳勾结匈奴占据九原一带外,其他割据势力已相继被荡平,盘踞巴蜀的公孙述势单力孤。
刘秀打蜀地的主意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在建武五年,征南大将军岑彭扫灭田戎,攻占夷陵,就曾经想过乘势西进蜀地,但终因三峡险要,汉军战船和军粮不足作罢。建武八年,刘秀觉得陇西之战已进尾声,返回洛阳前又以书信指示岑彭等将:“两城若下,便可将兵南击蜀虏。”他还在信中发出了“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的感叹,平蜀之迫切可见一斑。建武九年,公孙述趁汉军主力正在陇西作战,派田戎、任满率数万人东出江关(今重庆奉节),攻占荆门。为防备汉军的进攻,蜀军在荆门一带横跨长江建造浮桥、战楼,又在江中打下大量木桩阻断水道,在长江两岸构筑起一道立体防线。刘秀则争锋相对,派大司马吴汉、诛虏将军刘隆、辅威将军臧官、骁骑将军刘歆等征发荆州兵六万人、战马六千匹,与岑彭军会师于荆门,准备攻蜀。
身在陇西的来歙同样看到了攻蜀之战已迫在眉睫,他上书给刘秀建议:“公孙述以陇西、天水为藩蔽,故得延命假息。今二郡平荡,则述智计穷矣。宜益选兵马,储积资粮。”按照来歙的建议,平陇之战进入尾声之际,汉军即以汧县为基地,囤积军粮六万斛,整训兵马,紧锣密鼓地准备攻蜀之战。
100 两个拳头打人(2)
如今的刘秀对公孙述已具有压倒性的优势,但他并不敢大意。对攻蜀之战,刘秀可谓深思熟虑,筹划精密,他决定出兵两路,两个拳头打人。北路命来歙率陇西诸军自陇道南下,东路以岑彭率荆州兵马由荆门西进。深谙兵法的刘秀还细致地对两路大军的进攻次序做了指示:东路军首先发动攻击,待其越过三峡天险,进占江州后,北路军即对河池一带发动进攻。一北一东两只铁拳同时对公孙述的老巢成都发起向心攻击。
荆门,位于湖北中部,北通京豫,南达湖广,东瞰吴越,西带川秦,素有荆楚门户之称。如今汉、蜀双方在这里大军云集,大战一触即发。
大司马吴汉挺立于船头,极目远眺,仔细观察隐约于江雾中的敌军防线。忽一阵风浪,船身歪斜,吴汉一个趔趄,险些栽下船去,岑彭急忙扶住:“船头浪大,大司马不适风浪,还请下船暂息。”吴汉自觉丢脸,稳住身形,重重一拍岑彭肩膀,豪气勃发道:“些许风浪何足惧哉,君然勿忧,大破荆门,一血陇右之耻,便是此时。”话音未落,只觉一阵反胃,吴汉反身便往舷外大呕起来。
岑彭赶紧将呕得神情恍惚的吴汉请下船,扶上战马。骑上马的吴汉很快恢复了生气,看着江畔,吴汉忽又茫然问道:“君然,此是何物?”岑彭顺指望去,只见一船立于江中,不过此船颇为怪异,船长八十余尺,船体瘦长,船舷两侧各开十六孔,船桨自孔洞伸入水中,甲板上覆数层房屋,如楼宇立于其上。
见吴汉此状,岑彭笑道:“大司马生于北地,自未得见,此为露桡战船,始于前秦,可容数百军士,外可挡箭支,内可设弓弩、跳板,船速极快,且吃水浅,不惧暗桩,进可攻,驻可守。”吴汉当即登船,忽登楼眺望,忽钻舱四顾,摸这抚那,似好奇宝宝般。蓦然惊叹:“君然乃神人也!”岑彭谦笑:“大司马过誉,曾闻公孙造十层赤楼帛兰船巡幸四方,吾今造露桡,却为战阵。”
吴汉大喜:“既如此君然便多造此船,何愁荆门不破。”岑彭沉吟片刻道:“吾已造此船数千,奈何兵士多为北人,不擅操船。”吴汉大手一挥:“君然只管造船,其余杂事便交予俺。”
吴汉兴奋之后又很快冷静下来,回到大帐,他越想越不对。可能是西城之战让他教训深刻,现在他对军粮异乎寻常的关注。吴汉觉得荆门囤积军士过多,一旦粮食不继,或会重蹈西城覆辙,于是想遣散部分船兵。岑彭一听大急,水战中操船军士乃是关键,断不能减。二人争执不下,便上书至刘秀,刘秀见书一笑,随即一纸诏令:大司马擅步骑,拙水战,荆门战事以征南大将军为主。于是悲情吴老大继陇右之后再次沦为小弟部下。
兵、船皆有,岑彭却按兵不动,如何以最小损失攻下荆门呢?凝视前方隐约若现的战楼,岑彭轻捋颌下细须,良久,计上心头。
100 两个拳头打人(3)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一日,东风忽起,风势狂急,岑彭急令擅水战的偏将鲁奇为先锋,带领数千死士,装备大量裹满火油箭支,登上露桡战船发动进攻。
江面狂风激荡,露桡战船以连山排海之势向荆门顺风杀去。驻守战楼、浮桥的蜀军一见汉军大举来攻,准备等汉军战船为江心木桩所阻时,以弓弩射杀。不料露桡战船船体尖硬,吃水又浅,数十操船军士发力之下,便撞断木桩,继续往前猛冲。蜀军慌忙发箭,没想到射出的箭支竟然全为船楼厚木所挡,汉军毫发无损。
眼看汉军的露桡战船就要冲到浮桥上,没想到蜀军在江中的木桩还有机关,靠近浮桥的木桩上装有倒钩,汉军的战船都被钩住,一时进退不能。蜀军乘势大举鼓噪,箭如雨下。鲁奇见形势危急,不顾眼前乱箭飞舞,冲到船头,大呼道:“胜负全在此时,各位兄弟,给我丢火把,放火箭,烧死这帮龟孙子!”
汉军士兵纷纷手执火把、硬弓迎着蜀军的利箭冲上船头。随着鲁奇一声令下,铺天盖地的火箭从船上射出,无数火把狠狠地掷向了敌军的浮桥、战楼。
那火箭、火把落在战楼之上遇木便燃,加之大风凛冽,火助风势,直从战楼燃至浮桥,再自浮桥烧至岸上军营,烈火熊熊,将江面映得通红。浩荡长江变成了一片火海,凄厉惨叫之声不绝于耳,不堪火烧的士兵纷纷投入江中,这一战烧死、淹死蜀军无数,几乎塞断江面。
岑彭趁势率大军杀入岸边蜀营,混乱的蜀军哪抵挡得住汉军如狼似虎的攻击,一时狼奔豕突,尸横遍地。荆门一战,蜀军大败,蜀将王政斩下任满首级向岑彭投降,田戎败退江州。
这一战,蜀军苦心经营的长江防线化为灰烬。天纵英才东吴周郎火烧赤壁,大破曹军为世人熟知,而一百七十多年前,岑彭便以火烧荆门而威震巴蜀。
岑彭随即推荐刘隆为南郡太守,亲率臧宫、刘歆突破三峡天险,攻入蜀地,吴汉则留在夷陵,聚集后续军马,乘战船跟进。
岑彭治军极严,入蜀以来,汉军谢绝百姓们奉上的酒肉衣物,同时还一路向百姓宣扬刘秀的宽仁与公孙述之暴敛,这支伐蜀大军变成了宣传队与播种机,行千里路,安万民心。
岑彭的做法让刘秀非常高兴,下诏命他兼益州牧,攻下之郡,均由其代理太守事,待大军出境,则把太守职位移交接防的将领。在岑彭的带领下,汉军一路势如破竹,沿途驻军非败即降。汉军长驱直入至武阳(今四川彭山县),威逼江州(今重庆市北)。刘秀策划的东线攻势完美开场。
就在岑彭击破荆门防线,威逼江州之时,来歙按计划率盖延、马成在河池(今甘肃徽县西北)、下辨(今甘肃成县)发动进攻,蜀将王元、环安构筑的北方防线随即土崩瓦解。来歙率军乘胜前进,逼近蜀地。
一东一北两路汉军在岑彭、来歙两位军事奇才的指挥下锐不可当,蜀军在两个方向上同时被刘秀的铁拳揍得鼻青脸肿。
101 拔刀与君诀(1)
建武十一年,来歙、盖延、马成等指挥陇西各路汉军大举南下,先后攻破河池、下辨,击溃蜀将王元、环安经营的北方防线。岑彭则率领东路军火烧荆门,突破三峡天险,逼近江州。蜀地遭遇两个方向上的双重打击,一时岌岌可危。
王元、环安在来歙率领的汉军猛烈进攻下且战且退,眼看公孙述倚重的秦岭防线就要化为乌有。一旦翻越秦岭,汉军将纵横驰骋于川北平原上,成都再无险可守,蜀军上下人心惶惶。
“来歙智勇双全,我在陇西就知此人厉害,如今汉军势大,如之奈何?”王元面色苍白,焦虑地对环安道。
“昨夜我苦思良久,倒有一计可退汉军,就怕将军不允。”环安面色阴沉,压低声音道。
王元一听大喜,急道:“将军有何良策,速速道来!”
环安慢慢举起右手,平放于喉前,“我帐下有一死士,胆气过人,精通格斗之术,可让其潜入汉军营中,取来歙首级……”说着,他狠狠地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王元愕然,负手踱步,良久不语。两军作战,应当在战场上定生死,见高下。用刺客谋杀对方主帅,这样的事对一个将领来说无疑是一种耻辱。
环安显然看出了王元的顾虑,怒道:“生死之际,还顾什么颜面!将军如此瞻前顾后,置我数万将士于险境,不如大家各自散去逃生吧!”
王元面色凝重,长叹一口气。“当年来歙出使陇右,隗将军言辞不恭,那来歙竟一怒拔剑,追斩隗嚣,又在数百甲士的包围之下拂衣从容而去,实是一代英雄。我怕你派人行刺不成,反成笑柄。”
“那将军就等我好消息吧!”环安说完,扬长而去。
入夜。月色凄冷,星光黯然,偌大的汉军军营寂静无声。一丝不祥的冷风吹起,一个黑影潜入营中。黑影四处张望,随即闪身避过哨卫,直窜向中军帐。那里,还亮着微弱的灯火。
中军帐内忽然响起一声暴喝,如同深夜里平地炸响一声惊雷。随即一个黑影从帐中飞腾而出,重重摔倒在地。数队汉军卫兵听见动静,急忙吆喝起来,向中军大帐冲去,他们知道,在那里住着的正是汉军主帅来歙。整个汉军营地立刻一片火光通明,更多的汉军士兵拿着刀枪冲了出来。
军帐外,黑衣人痛苦的在地上挣扎了数下,再无动静。众人拿着火把围上来一看,此人面生,从未见过。再一看,口鼻流血,顷刻间已经毙命。几个卫士急忙进入军帐,只见来歙端坐于席上,面色苍白,右腹中刀,刀已没柄,整个席间已被鲜血染红。卫士们大惊失色,一时手足无措。
101 拔刀与君诀(2)
来歙竟然笑了,惨然一笑。“此人乃蜀军刺客,趁我熟睡不备,以刀刺我,尚不及拔刀,已被我以拳击出帐外,宵小之辈,被我重击其要害,此刻估计已毙命了吧!”
“禀将军,刺客已毙命!”卫士们答道,眼泪却忍不住从他们脸上滑落。火光中,他们看得很清楚,来歙被刺中的是要害,就算神医扁鹊在世,恐怕也回天无术。
来歙疲惫地挥挥手,“让各营将领稳守大营,防止敌军乘势来袭。快去把虎牙大将军叫来见我。”
盖延风一般冲入了来歙军帐。一见来歙浑身是血的样子,这位八尺猛男竟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众位将士看见盖延这个样子,都忍不住在一旁暗自垂泪。
来歙以案几顶住后背,强起端坐,大喝道:“虎牙大将军怎么敢在众人面前这样!现在我被刺客刺中,没有办法再报效国家了,叫你来是想把军中大事托付给你,你却学小孩子哭天抹泪么!”来歙看了看依旧抹泪不止的盖延,咬牙道:“刃虽在身,不能勒兵斩公耶!”言毕,一行清泪犹自滑落。
盖延擦去眼泪,战战巍巍地站起身,坐于来歙身边。来歙慢慢把军中之事一一告诫,事无巨细,反复述说。众将在一旁听得肝肠寸断,这是这位智勇双全的主帅最后一次布置军务,他把所有未尽的心愿都托付给了身边的战友。
嘱托完军中之事,来歙的表情变得异常平静,他的双眼依旧闪耀着神采与坚毅。他挥挥手,“诸公都先回去吧。我有书信要呈与陛下。”
军帐内一片寂静。静得只听得到他以笔书写竹简的声音,静得只听得到他的鲜血和生命轻轻滴落的声音。
“臣夜人定后,为何人所贼伤,中臣要害。臣不敢自惜,诚恨奉职不称,以为朝廷羞。夫理国以得贤为本,太中大夫段襄,骨鲠可任,愿陛下裁察。又臣兄弟不肖,终恐被罪,陛下哀怜,数赐教督。”
来歙写完,轻轻放下笔。他抬起头,眷念的目光穿过军帐,飘向遥远的天际。
恍惚中,他看到了洛阳城外初见刘秀,皇帝满脸欢喜,脱衣相赐,他看到了关陇大地上的苍茫原野和漫卷风沙,他看到了略阳孤城中与他同生共死的两千将士那一张张刚强坚毅的脸,他还看到了祭遵、马援、牛邯、王遵这些挚友们的包含热情的眼。
来歙淡淡一笑,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仰面大呼:“臣不能再报效朝廷,陛下保重!”随即以手拔刀,气绝身亡。热血冲天而起,化为漫天的未了壮志,染红了那小小的军帐。
洛阳,宣德殿。刘秀泪如倾盆,不能自抑。良久,他提起笔,满怀悲痛地写道:“中郎将来歙,攻战连年,平定羌、陇,忧国忘家,忠孝彰著。遭命遇害,呜呼哀哉!”
来歙的被害堪称是刘秀的重大损失,这位有一怒拔剑拂衣去之勇,有联陇制蜀之大略,有偷袭略阳之奇谋,有挚友遍及陇右之信义的一代英才,在刘秀刚刚对他予以重用之际,竟然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101 拔刀与君诀(3)
来歙死前力荐的太中大夫段襄奉诏前往军营,追赠其中郎将、征羌侯印绶,谥号节侯,并护送来歙的遗体回到洛阳。来歙终于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他为之征战了八年之久的陇右,回到了京都洛阳。刘秀身着素服亲临吊丧送葬,全城军民无不为之垂泪。
为纪念来歙平定羌、陇的功劳,朝廷改汝南郡当乡县为征羌国,他的儿子来褒继承爵位,来歙的弟弟来由封为宜西侯。来歙之孙来棱,后来娶了汉明帝刘庄的女儿武安公主,成为皇室驸马。来家一脉,世代荣耀。
四百年后,回顾来歙这段令人动容的历史,范晔动情地写道:“始则单车往来两国之间,言行不违,中土西州,皆信重之;既而部勒兵众,平定羌、陇,冲陷折关,人以为神;至于临危不乱,呵斥虎牙,亲写拜表,投笔而逝,则愈显磊落英气。光武省书流涕,良有以也。”
壮哉来公!
来歙死后,以“蜘蛛战法”平定江淮而扬名于世的扬武将军马成代理中郎将,继续指挥北路汉军。主将被对手用这样卑鄙手法刺杀,让汉军将士义愤填膺,气贯长虹。马成率领愤怒的汉军大破蜀军,攻破河池县,平定武都郡。刺杀来歙的主谋环安被汉军砍成肉泥,王元率领败军仓皇退入蜀地。
面对由东、北两路扑来的汉军,公孙述是真慌了。
“昨日刘秀予朕一书,劝朕归降,众卿以为如何?”公孙述扫视满朝文武,脸色阴晴不定。
朝堂之上一班大臣全都噤若寒蝉。公孙述大怒,重重一拍龙椅:“你们这班人,平日里高谈阔论,个个自视甚高,今天怎么全都变蔫瓜了!”
太常常少思虑片刻,躬身出列,奏道:“陛下,当今天下刘秀十得其九,麾下汉军何止百万,辅以吴汉、岑彭等名将,以巴蜀之地实难相衡。”
公孙述闻言,微皱双眉:“依太常之言,便是劝朕归降?”
光禄勋张隆紧跟出列道:“陛下,太常之言甚是,还望陛下三思。”张隆一出,又有数人躬身出列相附。
公孙述一见劝降之声竟然如此高涨,不由得勃然大怒道:“废兴命也。岂有降天子哉!”见公孙述如此,再人敢再进言。愤怒过后,公孙述只觉得内心一阵无助与悲凉,不由哀声长叹“退朝。”常少、张隆见如此,相对无语,叹息而去。两人知无力回天,不久竟先后忧虑而死。
正当马成准备率军乘势翻越秦岭之际,陇西羌族突然发生叛乱。先零部落联合其他羌人共计数万人,对邻近郡县大肆侵扰掠夺。后方变乱骤起,马成不敢大意,按照刘秀的指示,率军重新转向陇西,会同马援部对羌兵进行打击。
此时,刘秀精心策划的两路进击,会攻成都的战略构想已无可能。平定蜀地的重任,如今落到了正率军东进的岑彭一人肩上。
102 华丽的绝唱(1)
出兵以来一直高歌猛进的岑彭突然行不动了,并非舟车劳顿,而是因为撞上了铁门板,碰见了老对手。川东重镇江州城坚粮多,扫地大将军田戎据城而守,坚守不出,企图与汉军顽抗。岑彭见急切难破江州,也不与其纠缠,留冯骏率部与其对峙,自己则亲领大军绕过江州,沿嘉陵江北上,攻下垫江县(今重庆合川),占领蜀地有名粮仓平曲(今重庆合川东),获粮米数十万石。这一路汉军粮草越打越多,军中伙食愈开愈好。
蜀军屡战屡败,公孙述正兀自在殿内烦闷,忽荆邯求见。“荆卿朝中无话,现来见朕是何意?”公孙述皱眉道。
“臣荐一人,必可守蜀。”
“何人?”
“汝宁王延岑乃当世名将,曾击败汉将无数,值此危急存亡关头,陛下为何不用之。”
公孙述猛然醒悟。
公孙述立即拜汝宁王延岑为帅,督公孙恢、吕鲔等集结重兵于广汉(今四川遂宁北)、资中一带。因马成部已转入陇西与羌兵作战,北面威胁暂时解除,又急调王元军南下增援,与延岑军成犄角之势。蜀军以重兵在构筑了一条自北向南、向东防守的防线。公孙述还是不放心,又命侯丹率二万余人拒守江州上游的黄石(今重庆江津、璧山间),确保其主要防线的侧翼安全。
刘秀虽远在洛阳,但对蜀中战局洞若观火。他知道平蜀之战已进入决定性阶段,于是果断调武威将军刘尚分兵一部退出陇西战场,由阳平关南下,威胁成都,以减轻南路岑彭军的压力,同时急令吴汉率后续兵马加速跟进。
双方大军云集,一场大会战即将在长江与嘉陵江之间的广阔区域里展开。
102 华丽的绝唱(2)
平曲城内,岑彭屏退左右,坐在屋内,一个人静静凝视着那卷巴蜀地形图。
他的眼光从蜀军重兵集结的广汉回到自己所在的平曲,又向西南扫去,看到了长江之畔的川东重镇江州。然后,他的眼睛亮了,沿着长江那条蜿蜒的大河向西扫去,那是侯丹驻军的黄石,岑彭的双眼在燃烧,那是智慧与激情的火焰。
岑彭留五万降兵给臧宫牵制对面的延岑军,自己则亲率汉军主力,突然弃广汉一线的敌军主力于不顾,转道折回江州,接着如闪电一般飞速掠过江州城,当田戎还在梦中酣睡之际,数万汉军已经沿长江而上,突然出现在据守黄石的侯丹军队面前。
黄石城内,守将侯丹正蒙头酣睡,睡得很踏实,哈喇子流了一枕。
亲兵连滚带爬冲入府中摇醒侯丹:“将军,大事不妙!”“唔,除了城破还能多大事。”侯丹一掌拍开亲兵手臂,翻身继续呼呼大睡。
“汉军已攻入城中。”“什么?”侯丹一个激灵,睡意全无,反手便一大耳刮子,“此地如何有汉军?谎报军情老子宰了你。”可怜的亲兵捂着肿处,哭丧着脸:“属下也不清楚,将军快走吧,再晚来不及了……”
“汉军究竟从何而来?”直至侯丹气急败坏逃出城外,仍疑惑不解。
岑彭眼中的火焰越烧越旺,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炽热的手指滑过冰冷的竹简,在那卷地图上沿着长江继续蜿蜒向上,手指所向,一个个蜀中重镇映入眼帘:江阳、僰道、南安……
绕开蜀军主力的汉军精锐之师在岑彭的指挥下犹如在四川盘地内纵情舞蹈。数万汉军如鬼魅般瞻之在左,忽焉在右,昼夜奔袭,沿途蜀军望风而降,接连攻克江阳(今四川泸州市)、僰道(今四川宜宾市)、南安(今四川乐山市),直达岷江之畔。
望着滔滔而去那碧绿的岷江水,岑彭意气风发,执鞭遥指成都,迎着漫漫江风,高声道:“公孙述小儿,吾不日将取你项上人头!”数万汉军欢声雷动。
看着地图的岑彭笑了,他还是第一次笑得如此灿烂。一个拼杀沙场的将军毕生所愿就是能在战场上书写出一段前无古人的传奇,他知道他已经做到了。他的手因为抑制不住的激动微微颤抖着,沿着岷江北上,他看到了武阳(今四川彭山县东)、广都(今四川双流县东南),随后他的手指重重地在标记着成都的那个圆圈上点了点。大事成矣!
汉军随即沿岷江而上,主力进据武阳城。从平曲出发,他们在岑彭指挥下,已经疾驰二千余里,势若风雨,所至皆散。汉军已在蜀地大显神通,闹得天翻地覆,而重兵屯守广汉的延岑和坐镇成都的公孙述却都还浑然不知!
岑彭选派精锐骑兵闪击广都,兵锋直指成都。当汉军精骑突然出现在成都平原上时,整个蜀地为之震慑。
公孙述闻报大惊,以杖击地,仰天高呼:“是何神也!”言毕险欲厥倒,左右急忙扶住。公孙述看着殿下呆若木鸡的群臣,恨恨道:“与尔等碌碌之徒相比,岑君然岂非神人乎!”满朝文武大窘,汗如雨滴。
102 华丽的绝唱(3)
夜色已沉。岑彭独于帐内挑灯夜读,脑中却绪乱莫名,简中所著兵法早已倒背如流,只是此刻竟似看不明白一般。白天向当地百姓了解此地名“彭亡”,心中便生不详。
“彭亡、彭亡,莫非吾将亡于此地?”想到此,忽自讽笑摇头,经此一战,汉军已绕过敌军重兵布防之地,蜀地被搅了个天翻地覆,成都已在掌中,公孙之流如何能亡我?思虑至此,岑彭心下坦然,继续津津有味读起书简来。
片刻,帐外军士报,有蜀人自称成都官吏的家奴,欲降汉军,特献成都地形图为礼,岑彭闻言大喜。
一文弱儒生手捧一卷绵帛,怯生生于帐下战兢。岑彭笑道:“小兄弟勿需惧怕,你于汉军有大功,待奏明陛下,必有封赏。”说罢接过绵帛,便于灯下自顾展开细看。
“将……将军,成都城内仍有禁军数万,分布各门,具体位置,小……小人未标,愿为将军指之。”儒生颤声道。
“那便烦劳小兄弟。”岑彭爽朗地大笑。
“将军请看,此处东门驻军两千……”随儒生指点,岑彭再次聚精会神于图中。蓦然,却见那儒生眼中精芒暴闪,右手诡异往靴中一探,凶光一闪,一柄锋利无匹的匕首瞬间没入岑彭腹中。
山风呜咽,草木含悲,威震大江南北,用兵幻若鬼神的一代名将岑彭竟亡于公孙述所遣刺客之手。
平蜀之战,让岑彭这位战术大师将自己的用兵艺术发挥至极致。他火烧荆门,大破蜀军长江防线,随即攻克夷陵诸要塞,沿长江长驱直入,直捣江州,创造了历史上从三峡进军入蜀的先例。当敌军重兵集结于广汉、资中一线时,面对大敌当前,他的才华在那一刻如火山迸发。他以少量疑兵牵制住正面之敌,自己亲率精锐以疾风之速从敌军侧翼大胆地实施战略迂回,穿插于敌人腹心,疾驰二千余里,直捣敌之心脏,使成都震慑,敌酋惊惧之下击杖称神,更使配备在广汉、资中一线的十多万蜀军不战自溃。
岑彭的这次伟大的战略迂回行动堪称才华冠绝,气吞山河。这位东汉名将,如秋蝶般以最绚烂绮丽的光华为自己的生命拉下了帷幕,成为他一生中最为华丽的绝唱。
公元前218年,迦太基军事天才汉尼拔避开罗马军队的主力,率领精兵翻越人迹罕至的阿尔卑斯山,奇袭亚平宁半岛,创造了西方古代战争史上最著名的战略迂回。而我们不要忘记,两百多年后,中华名将岑彭同样以自己的才华和生命写下的这页传奇。
岑彭入蜀以来治军严整,秋毫无犯,深受百姓拥戴。古蜀国后裔邛谷王任贵听说岑彭的威信,从几千里外派遣使者来降。听说岑彭被刺,这位不畏豪强的邛人首领痛哭流涕。蜀地百姓更是自发地为岑彭祭奠,在武阳给他建立起庙宇,前往祭祀的老百姓络绎不绝。
刘秀闻报,痛不欲生,几欲晕厥,随即下诏谥号岑彭壮侯,将任贵所进贡的财物全部赐给岑彭的妻子儿女。
二十五年之后,这位军事天才的画像被隆重地放置在南宫云台,和他的众多战友一起光华闪耀。
103 反击与复仇(1)
岑彭华丽的迂回奇袭因为公孙述的“斩首行动”而功败垂成。这时候他留在广汉一带的一支汉军却发动了惊天反击。
岑彭出发前,留下了五万巴蜀降兵给臧宫,让他在平曲一带牵制广汉一线的延岑、王元军队。当岑彭在蜀地腹心纵情驰骋时,臧宫却带着这些军心不稳的降兵独自承受着十多万蜀军主力的巨大压力。
延岑很快带大军进至沅水。王元则率军急速南下,推进到平阳(今四川绵竹)一带,蜀军企图一举会歼留在平曲的汉军。臧宫手下虽然有五万人,但都是投降过来的军队,而且基本都是步兵,战斗力可疑,面对延岑、王元气势汹汹的两路合围,臧宫陷入极为凶险的境地。
正在此时,天降福星。刘秀的使者到了,带了一部分新锐士兵前来增援,随行还有七百匹战马!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臧宫看见那些战马,眼睛都绿了。
使者原本是来找岑彭的,没想到只看见了臧宫。光武治军很严,使者要等岑彭回来再交兵马。臧宫双眼一瞪,喝道:“岑将军已奉御旨,沿长江西进,这里由我做主!”说罢不由分说抢了兵马。臧宫得了兵马补充,犹如打了一支强心针,竟然指挥军队主动展开进攻。
臧宫堪称胆大包天,他让人在山谷中到处插满军旗,又派出一队军士登上附近山头击鼓叫嚷,摆好了这些大场面,自己亲率大军,沿沅水登船逆水而上,沅水两岸,右边步兵,左边骑兵,一起挟持着战船前进,喊声震动山谷。汉军不分昼夜进军,战鼓声、呐喊声惊天动地,昼夜不息。
延岑见过不要命的,见过耍阴险的,没见过这样打仗的,这臧宫不是在进军,完全是在武装大游行。这个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混世魔王,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他亲自登上高处瞭望这股气势冲天的游行队伍。只见山谷之中、沅水两岸到处都是迎风招展的汉军军旗,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战鼓声震耳欲聋,延岑惊呆了,他感觉至少有数十万汉军铺天盖地而来。
恐惧让这位沙场宿将瞬间失去了冷静,他踉踉跄跄冲下山,集合军队,下令马上撤退。主帅的恐慌情绪传染给了他的部下,听着越来越近的战鼓声和喊杀声,十多万蜀军一溃千里,往成都方向亡命狂奔。臧宫指挥汉军乘势追杀,失去指挥的蜀军大败,一场棋逢对手的大战变成了一边倒的围追屠杀。蜀军慌不择路,毫无还手之力,被杀死淹死一万多人,曾经清澈碧绿的沅水竟被鲜血染红。
延岑只听到惨叫声、喊杀声震天动地,心知大军已经土崩瓦解,于是马不解鞍、人不解甲,一口气逃回了大本营成都,他的大部分士兵最终没有逃过汉军的追杀,乖乖举手投降,延岑混迹天下苦心积攒来的兵马珍宝尽数被汉军缴获。臧宫一击得手,决不手软,率领大军继续扑向盘踞平阳一带的王元军。
103 反击与复仇(2)
臧宫军队势如闪电,猛如虎豹,王元刚刚得知延岑兵败,漫山遍野的汉军已经杀到了眼前。曾经在陇山之巅指挥陇西铁骑大破汉军的猛将王元,如今已心灰意冷,心知大势已去,长叹一声,率部投降。顺便提一句,降汉之后,这位在战场上勇不可当的猛将不知道为什么昏了头,任东平相期间,竟然谎报开垦田地数目,结果被人查获,获罪下狱后死去。
臧宫意气风发,势如破竹,又进军攻破涪城,斩杀公孙述的弟弟公孙恢,接着攻克繁县、郫县,于吴汉会师于成都城下。
臧宫连战连胜,前后收缴获符节五个,官印一千八百枚,迫降俘虏蜀军以十万计。公孙述苦心经营的防线被臧宫一个人彻底荡平。
大司马吴汉见到臧宫到来异常高兴,在兵营中设酒宴招待。酒宴将尽,吴汉对臧宫说:“将军来时经贼兵城下,振扬军威,如风行电照。但成都附近贼兵尚众,回营时希望从别的路走,以免为贼所害。”臧宫不听,喝完酒,照样打着军旗,吆喝着沿原路而回。
蜀军眼睁睁看着这位猛将趁兴而来,大醉而归,但谁也不敢上去摸老虎屁股。臧宫之勇让威震天下的“吴杀神”也自叹弗如。
臧宫是颍川郏县人,年轻时和刘邦一样做过亭长,后来带领门客投了绿林军,在王常领导的下江军中做了校尉,不久投奔刘秀。臧宫作战勇猛,不苟言笑,很受其他将领欣赏。刘秀很快注意到这员猛将,“察宫勤力少言,甚亲纳之”。先后封他为偏将军、侍中、骑都尉。
建武五年,臧宫跟随岑彭经略荆州,连克代乡、钟武、竹里,威震江夏,随即升迁为辅威将军。
建武十一年,岑彭准备伐蜀,旋即令臧宫率兵到中卢(今湖北襄樊市附近),镇抚骆越人,保护汉军后方安全。当时蜀将田戎、任满率军出江关大举向汉军进攻,与岑彭在荆门拉锯,岑彭屡战不胜,骆越人于是密谋反叛归蜀。
臧宫兵少,如果骆越人突然起兵,困守中卢的汉军将陷入覆灭的危险。危急关头,臧宫大打心理牌。中卢城中恰好有几百辆运输车,臧宫派人悄悄锯断城门的门槛,让人在晚上拉着运输车连续不断往返出入城门,唧唧咕咕的车轮声响了一个通宵。在附近侦察的骆越细作只听到中卢城中一个晚上车声不断,大为惊惧。到了白天,这个细作潜到城门口一看,进出的车轮竟然把城门门槛也压断了!细作大惊,急忙跑回去向头领报告说汉兵大军到来。骆越人被吓坏了,赶紧捧着牛酒到汉军军营慰劳,宣布誓死效忠汉室,绝无二心。
臧宫“城门断限”,妙计平骆越,一时传为美谈。
103 反击与复仇(3)
臧宫之勇,满朝皆知。有一次,匈奴发生饥荒瘟疫,各部落之间自相争斗,刘秀拿这事征求臧宫的意见,臧宫一听,毫不犹豫道:“愿得五千骑以立功!”刘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卿是常胜将军,根本不把敌人放在眼里,我还是自己考虑这事儿吧!”
建武十五年,臧宫定封朗陵侯,不久官拜太中大夫。有勇有谋的臧宫就这样靠着自己出众的才华和扎实的打拼,从一个校尉一步步成为汉军诸将的中坚。云台封将,在平蜀之战中风头出尽的臧宫位列第十四位。
而岑彭的被刺身亡,则使吴汉再次成为主角。刘秀诏令吴汉接替岑彭统一指挥东路汉军。(写至此处,笔者忽然发现一规律,凡经刘秀诏,越级领导过吴汉之将,全都随即早亡,冯异、岑彭、来歙莫不如此。这难道便是吴汉定律?)
吴汉对敌人残酷暴虐,于朋友却重情重义,闻岑彭死讯,放声恸哭,闭门三日不出。建武十一年十二月,吴汉率领南阳精兵三万,乘坐岑彭留给他的露桡战船,逆长江而上,大举讨伐公孙述。站在船头,望着滔滔长江水,满脸暴戾的他只说了一句:“血洗巴蜀,为君然报仇!”登岸之后,吴汉汇合岑彭旧部如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直扑成都。与岑彭军纪严明相反,吴汉大军过处,沿途城镇稍有抵抗,尽屠之。未至武阳,吴汉暴名便传遍巴蜀。
建武十二年,吴汉率军与蜀将魏党、公孙永激战于鱼涪津(今四川乐山北),大破之,将魏党、公孙永以下尽数斩杀。公孙述大骇,于各地抽调共十余万军队至成都一带设防,同时派女婿史兴率五千兵马至武阳。未几,汉军便至,在吴汉的疯狂进攻下,武阳连一日都未守足便告陷落,史兴在内全部降军旋即被吴汉坑杀。血洗武阳城后,汉军直扑广都,广都及周边小城惧吴汉暴虐,纷纷丢兵弃甲,望风而降。吴汉又以轻骑火烧成都市桥,成都一带火光冲天,终日不绝。
吴汉的疯狂进攻和报复,让成都百姓夜不敢寐,不少人连夜拖家带口逃出成都,连朝中文武也胆寒心惊,不断有人叛逃。广都一带的汉营外每天来投降的人如赶集般络绎不绝。公孙述既惧且怒,当即抓获数名叛逃者,诛其全家,欲与吴汉斗狠,加以震慑。可惜吴汉的暴名是建立在累累尸骨之上,公孙述哪能与之相比,众人惧吴汉已深至骨髓,叛逃依旧继续。
吴汉在打,刘秀在拉,很快公孙述又接到了刘秀劝降之信:“勿以来歙、岑彭受害自疑,今以时自诣,则宗族完全。诏书手记,不可数得。”言辞切切,可见这已是刘秀的最后通牒。但事实证明刘秀的劝降信除浪费竹简外,没啥其他用处,隗嚣如此,公孙述依然如此。
成都城下,最后的决战已不可避免。
104 当杀神遇到魔王(1)
刘秀知道如今的吴汉怒槽已满,随时可能放大招。对如今的吴汉来说,需要的不是激励而是冷静。于是坐镇洛阳运筹帷幄的刘秀又急忙给吴汉去信,絮絮叨叨告诫他成都乃公孙述苦心经营十余年之大城,且驻有大军十余万,以目前的态势,汉军应驻防广都,可坚守、可挑衅、拖疲、拖垮敌军,就是不能主动出击。等敌军精疲力尽,士气低落之时,才可进攻。
可惜他告诫的对象是吴汉,而且是已经处于暴走状态的吴杀神。
冲动分两种,一种是冒失,一种是自信,冒失的冲动叫愚蠢,自信的冲动叫果断。吴汉现在就认为自己很果断,他不顾最高统帅部的谆谆教导,亲率两万步骑逼近至成都十余里,并于濯锦江北岸扎营,准备攻城。同时命令已经南下至成都附近的武威将军刘尚率一万余军士于濯锦江南岸扎营,中以浮桥相连,互为犄角。对这样看似进可攻退可守的安排,吴汉颇为得意。
刘秀得知吴汉的部署,顿时怒火万丈,气得茶盏一摔,奋笔疾书,大骂吴汉:“近来告诫你千条万条,不想你遇事乱来!不仅轻敌深入,又和刘尚另安军营,一旦敌军前来,两军势必不能相顾!贼人如果出兵攻刘尚,再以主力围攻你,你必败。趁现在贼军未至,你给我赶快带兵返回广都待命!”
当年在沘水,甄阜和梁丘赐就是分兵驻扎,结果当刘縯大军到来之际,互不能相救,造成大败,两人也成了绿林军的刀下鬼。现在吴汉竟然又犯这样的低级错误,而且这次玩得更离谱,居然让两军分隔于江水两岸,一旦浮桥被蜀军烧断,留在江北的吴汉军必遭全歼。想到这里,刘秀焉能不怒?
战场情势瞬息万变,刘秀的诏书还未到达,公孙述已派大司徒谢丰、执金吾袁吉率领十万大军,分二十营,猛攻江北的吴汉;同时又派其他将领率领一万余人牵制刘尚,使他不能救援。
吴汉很牛逼,带兵向来是打得过要打,打不过也要打,面对五倍于己之的蜀军,依然敢提兵出营与之对攻。主将很剽悍,汉军很英勇,可惜质量抵不过数量,最终还是兵败回营。
被蜀军团团围困的吴汉明白这次玩大了。不过吴汉这人有个优点,虽然没读过什么兵法,但在战场上是个老油条,犯错快,认错也快。
吴汉立即召集全军将士,狠狠道:“此次伐蜀,我军转战千里,屡战屡胜,而今已攻至成都城下,可是现在和刘尚分别困在两地,不能相顾。现在局势严重,我准备悄悄率军到江南和刘尚会师,合力抵抗敌人。如果兄弟们齐心协力,奋勇作战,一定能大破蜀军,转危为安,建立大功业,否则定会一败涂地,尸骨无存!你们看着办吧!”
104 当杀神遇到魔王(2)
众将士不是傻子,这伐蜀以来,一路跟着吴汉做了太多伤天害理之事,如果兵败被俘,肯定难逃一死,除了亡命杀敌,再无退路。于是大家众志成城,轰然应诺。
稳定了军心,吴汉便高悬免战牌,闭门不出。暗地里却犒劳士兵,喂饱战马,擦亮刀枪,准备大战。为了迷惑蜀军,汉军在营内高竖遍插旗帜,以示军威。到了黄昏时分,吴汉又叫人四处埋锅造饭,汉军大营内顿时炊烟缭缭。
就在谢丰、袁吉二人还在讥笑汉军故作沉稳时,汉军已经在夜幕的掩护下人衔枚马裹蹄,偷偷渡江至刘尚营前,吴汉就这样在敌人眼皮底下脱离险地,顺利和刘尚会师。
第二日,发现江北汉军已人去营空,谢、袁二人气急败坏,立即率军渡江,往南岸刘尚军营扑来。
吴汉隐藏于河岸树林中,狼一般的目光盯着从浮桥上匆忙渡河的蜀军士兵。过河蜀军越来越多,刘尚皱眉担忧道:“吴老大,已有近万蜀军过江,我军还不出击?”“急个球,可见骑白马之蜀将与旁边老头?正是谢丰、袁吉,待此二人过江之时,便是我军出击之时!”
就在谢、袁二将刚至北岸之际,“蓬”声大发,铺天箭雨自树林往蜀军头上落下,其中数道羽箭带着尖鸣,精准的往谢、袁二人射去,左右亲兵护卫不及,一箭穿谢丰喉头而过,一箭正中袁吉左胸。
失去主将的蜀军顿时乱作一团,汉军乘势从河岸树林中杀出,蜀军哪里能敌,一片片死于汉军屠刀之下。浮桥太窄,面对遍地杀来的汉军,对岸蜀军根本不敢过江来援,这一仗自日出到黄昏,过江蜀军几被全歼,这条以濯洗蜀锦闻名的江水变成了一条血河。
此战吴汉先杀其酋,再灭其军,一战扭转被动。七百余年后,唐代诗圣杜甫《前出塞》一诗中“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为世人引为名句,吴汉若泉下有知,定会哈哈狂笑:此计,俺早用过!
吴汉随即留刘尚继续率部在南岸监视蜀军,自己则率主力回师广都休整。
逃过一劫的吴汉回到广都心有余悸。他脑子确实转得快,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赶紧给刘秀写报告,承认错误。见吴汉竟然破天荒主动承认错误,刘秀也很欣慰,不但未加责罚,还回信安慰道:“公还广都,甚得其宜,述必不敢略尚而击公也。”刘秀接着指示,公孙述“若先攻尚,公从广都五十里悉步骑赴之,适当值其危困,破之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