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教的办法,果然一用就灵。吴汉以刘尚为诱饵,不断诱使蜀军进攻,一旦蜀军出动,吴汉则率骑兵突袭,屡试不爽。公孙述很执着,前后发兵攻打南营八次,可惜不是所有事只要执着就有满意的结局,公孙述很悲剧,八次进攻均以惨败收场。
八战八败,蜀军元气大伤,再也无力进攻。吴汉觉得攻城时机成熟,便率大军突破蜀军外围防线,逼近成都城下。此时,另一支汉军将领臧宫接连攻克绵竹、涪城、繁县、郫县,与吴汉大军会师。汉军兵威大盛,将成都团团围住,准备发动最后的进攻。
104 当杀神遇到魔王(3)
自知穷途末路的公孙述身边已经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除了那个混世魔王延岑。现在的他唯有希望这个打不死的小强能创造奇迹。延岑倒依旧满腔豪情:“男儿当死中求生,怎么能坐着等死?陛下应该散尽财物给部下,募招勇士,勉力一战!”
延岑的豪情似乎也感染了公孙述。这个做事一向优柔寡断的“白帝”在最后关头终于表现出了血性男儿的本色。他立即打开内库,把所有黄金、绢帛都拿出来,招募敢死队。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句话在哪里都适用,很快公孙述就招募到五千多死士。延岑随即带领这帮要钱不要命的敢死队员冲出城外,擂鼓进军,向“吴杀神”公然挑衅。
看见这个混世魔王死到临头竟然敢比自己还嚣张,吴汉气得差点没把自己舌头咬下来。热血冲头的吴汉什么也不顾了,提着大砍刀,指挥军队就向延岑冲杀过去。双方顿时扭住一团,混战起来。吴汉把一柄大刀挥得虎虎生风,瞬间砍倒一片蜀兵。一看延岑正在不远处铁枪乱舞,左冲右突,吴汉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脑,大喝一声向延岑扑了上去。
就在此时,汉军背后突然喊声震天,一股蜀军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冒了出来,从背后向汉军发动猛攻。吴汉大惊,正要喝止住乱军,恰好与延岑四目相对。
那一刻,这两个人都感到了冲天杀气,两个人几乎同时意识到,他们两人就像是前世结下冤仇的宿敌,有我无他。
吴汉很快回过神来,扭头一看,汉军已然大乱。好汉不吃眼前亏,吴汉忍住怒火,急忙掉转马头,挥刀突围。只听见延岑在背后哈哈大笑,好不得意。
蜀军一路追杀,吴汉军大败,一直败退到濯锦江边。延岑仍然不依不饶,指挥敢死队疯狗一般扑上来,见人就砍。濯锦江边,惨叫声不绝于耳,很多汉军士兵被扑上来的蜀军砍得不成人形,鲜血飞溅,惨不忍睹。
吴汉狠命抽打战马,冲上浮桥,谁知桥窄人多,风浪又大,战马失蹄,悲鸣一声,歪倒江中。吴汉扑通一声掉入水里,喝了一肚皮血水。他原本就是北方将领,不识水性,忙乱之下双手乱抓,眼看就要沉入江底。也该他命不该绝,这一通乱抓竟然抓住了战马的尾巴。那匹战马绝地求生,长啸一声,带着吴汉直向对岸游去。
延岑骑在马上,看得真切,不由得哈哈大笑。岸上数千蜀军见对方主帅如此狼狈,一起放声大笑,又是吆喝又是拍手,如同过年一般开心。
吴汉狼狈不堪地爬上岸,一屁股坐到泥水里,恨恨地注视着对面正得意忘形的延岑。
“你我势不两立,不杀你,我吴汉枉为汉将!”冰冷的江水从吴汉的额上滴落,但他的心头却恨意如火。
105 跃马终黄土(1)
吃了大亏的吴汉恨恨回到军营,正当他苦思冥想怎么才能痛快地击败延岑之时,幕僚愁眉苦脸地进来报告,现在全军粮草只够七天之用,询问他要不要实行限量供给。吴汉一听,急忙唤来刘尚等人,商议应对之法。大家七嘴八舌议论半天,都觉得这公孙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成都看来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攻下来的,不如先撤围休整,筹到粮草再进兵不迟。
吴汉呆坐半响,终于长叹一声,挥挥手:“那就依诸位之见,各自准备战船,沿泯水撤军!”
时任蜀郡太守的张堪听说汉军将退,急忙前往求见吴汉。张堪说,如今汉军已掌握绝对主动,公孙述困守成都,必然灭亡。如果现在退军,就是给了公孙述喘息之机,万万不可出此下策。
吴汉一听也有道理,加之想起延岑那得意忘形的样子,一股无名火起,决心继续进攻。
汉蜀两军在粮草均已告罄的情况下开始了最后的搏杀。
困守成都的公孙述终于明白,城外的那片天已经不再属于他,守下去是死,战下去也是死。天府之国这个福窝窝曾经让他消磨了争霸天下的斗志和雄心,但当他终于不得不面对死亡的时候,陇西汉子的血性突然迸发,当年那个振臂一挥、蜀中响应的热血男儿仿佛又回来了。
建武十二年十一月,公孙述亲率数万蜀军冲出了他困守数月的都城。
初冬的成都平原,寒风呼啸,一片肃杀。战鼓擂响,两军隆隆向前,公孙述在呜咽的北风中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枪,这将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天。
与此同时,延岑率领本部军马杀出城北的咸阳门,与臧宫率领的汉军混战在一起。
这一刻,全天下的目光都聚集到这个在西南方的盆地中曾经远离战火,悠然自得的城市。
刘秀负手站在殿外,静静地凝视着南边那片灿烂的云霞。
十四年,整整十四年。十四年前的这一天,他在南阳老家举起了刀枪,开始了征战天下的岁月。从南阳到河北,从稻香荷肥的江南水乡到黄沙漫卷的陇西高原,他得到了那么多,却又失去了那么多。这片让他深深眷念的神州大地,终于即将迎来平静与安宁,而那么多曾经不远千里追随,与他生死相伴的忠臣勇将,却已经与他阴阳相隔。
他慢慢闭上眼,仿佛能听到数千里外惊天动地的厮杀和呐喊。泪水从他已经皱纹浅露的眼角滑落,“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每一发兵,头须为白……”谁又能够理解他在那一刻的感慨与悲凉。
105 跃马终黄土(2)
成都城外的激战在继续。公孙述与延岑,他们在这场自知是最后的死战中突然变得心有灵犀,血脉相通。两支蜀军突破了汉军的层层阻截,三次在激战中合兵,每一次都把阻挡他们的汉军杀得大败溃退。
吴汉冷峻地端坐在马上,一动不动。他淡淡地看着那些悍不畏死的蜀军士兵,看着自己的部下一个个鲜血飞溅,惨死刀下。他不着急,他有的是生命可以去挥霍,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这是他简单的人生信条。兵力占据优势的他会一点点磨去对手的意志,即使是付出惨痛的代价。
被鲜血浸透的时间之轮在慢慢地转动,从早晨到正午,又从正午到黄昏。当夕阳的第一抹余光洒落在这片血腥的战场的那一刻,吴汉举起了手中的大刀,落日映红了雪亮的刀光。
这是总攻的信号。
汉军的数万精骑排山倒海一样向蜀军呼啸而去。高午、唐邯,这两员吴汉身边的猛将几乎同时如闪电一般冲了出去,带着骑兵发起了猛攻。
经过接近一天的血战,蜀军士兵早已经筋疲力尽,面对汉军骑兵的猛攻,他们唯有苦笑着死去,也许,那是他们最好的解脱。
公孙述似乎并没有发觉这一切,他在狂笑着,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解脱过了。从登基称帝那一刻开始,他就从来没有真正开心过,宫廷内的阴谋,天下群雄的争斗,早已让他心神俱疲。这个在陇西高原的蓝天和风沙中长大的男人,在刀光与鲜血中终于找回了真实的自己。
一道白光闪过,汉将高午风一般从正疯狂挥刀的公孙述身边掠过。远处的延岑忽然觉得心头一颤,他猛然转过头,看见一蓬鲜血从公孙述胸口喷射而出,高午手中的长枪鲜血淋漓。
那一刻,延岑感到,心中有某种东西崩塌了。
成都城中,皇宫内殿。公孙述伤很重,心更痛。看着簇拥于榻前这群目光闪烁、貌合神离的文臣武将,他绝望地发现能托孤之人仅侧立一旁沉默不语的延岑而已。世间之事往往如此讽刺,当初忌惮、冷落之人,如今竟与其坚持至终,成为托孤之重臣。
公孙述举起颤抖的手,浑浊的双眼里有什么在闪闪发光。他看着延岑,却口不能语。但他不知道,此时的延岑,早已不是那个威震天下的混世魔王,早已不是那个永远不知疲倦的打不死的小强。
延岑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上来。他跪倒在地,接住公孙述交给他的兵符。两个人的手指在冰冷的兵符上触碰到一起,却像阴阳相隔,遥不可及。
“白帝”公孙述撒手人寰。看着床榻上那张落寞而不甘的脸,延岑心中忽然一阵凄凉,不是为公孙述,而是为他自己。自新莽末年起兵,他先后事于刘嘉、秦丰、公孙述,与汉军战阵无数,曾数次大败,也曾大胜。他忽然惊觉,他来这世上唯一目的仿佛就是和刘秀抗争,而现在他竟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选择。他是一个不愿意受羁绊的人,他渴望自由地纵横天下,但今天,他突然悲哀地发现,他有过自己选择的人生吗?没有。
凝视着那卷曾经看过无数次的地图,他自嘲地笑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竟再找不到还能与刘秀抗衡的地方。这场乱世结束了,而自己又将去向何方?
105 跃马终黄土(3)
成都城内火光冲天,四处凄厉嚎哭,汹涌入城的汉军士兵变成了魔鬼,肆意发泄着他们的欲望。在吴汉的纵容下,整个成都遭到了疯狂的血洗和抢掠。
皇宫内,吴汉阴冷的眼神注视着挺身而立的延岑。
“为何不跪?”
“吾降汉室,而非尔等,因何要跪?”
“败军之将,何敢言勇。”吴汉笑道。
延岑毫无惧色地对视着吴汉轻蔑的眼神,一字一顿道:“尔等厚颜匹夫,猪犬弗如,黎民苍生何罪之有而妄杀之,若知今日,必与尔拼杀至死!”
吴汉以一种捉摸不透的奇怪眼神注视着延岑,淡淡道:“推下去,斩了,尽诛其族。”
王家卫的电影《阿飞正传》里有一句话:“我听别人说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够一直地飞呀飞呀,飞累了就在风里面睡觉,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的时候。”
或许,一生漂泊,一生征战的延岑就是那只没有脚的鸟,他真的太累太累,他真的不想再飞了,于是他终于选择了落地,选择了死去。
刘秀闻讯痛心不已,下诏怒斥吴汉、刘尚屠城劫掠,残暴不仁。但事已至此,也只有骂骂而已。刘秀又追赠因劝降公孙述而亡的常少为太常、张隆为光禄勋,并依礼制改葬。提拔任用降臣程乌、李育,蜀地民心渐安。
曾称霸蜀中十二年的公孙述终于倒在了那个远在洛阳的对手面前。这个曾被马援评价为“井底之蛙”的一方豪杰或许并没有那么不堪。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从他的视角为公孙述说了几句好话:“述之起也非乱贼,其于汉也,抑非若隗嚣之已北面而又叛也。于一隅之地,存礼乐于残缺,备法物以昭等威……”在王夫之看来,公孙述能在小小的蜀地不忘王道之礼仪,比起后来丢失了汴京而钟律遂亡,失陷了临安而浑天仪毁灭的两宋皇帝要强得多。
从我们的角度来看公孙述,或许他最大的错误就是四个字:优柔寡断。刘秀刚刚定都洛阳之际,身处四战之地,当时的公孙述独霸巴蜀,人才济济,力量并不在刘秀之下。刘秀出兵关东之际,他也曾经攻出汉中,企图进图三辅,但他忽视了联合陇西的隗嚣,导致出师不利。一败之后的公孙述立即放弃了出川的念头,转为自守,丧失了逐鹿天下的最好时机。当隗嚣向他称臣之后,再次面对是否出兵与刘秀一争天下的选择,他又一次犹豫,然后又一次放弃。而刘秀,仅仅用了一招“联陇制蜀”就将他彻底困死在盆地之内。在优柔寡断的表象后面,我们看到的是一个缺乏远见和自信的人,这可能是他和刘秀最大的差距。曾经以贤能闻名的公孙述肯定能做一个优秀的地方官,但却并不具备放眼四海,一统天下的眼光和才华。
最悲剧的是,公孙述并非天生的帝王,他就那样半推半就的被他的追随者们(包括他的老婆)推上了龙椅,从而也把他推上了绝路。在选择自己人生的时候,他同样显得那样被动和犹豫。有时候,能够认清自己,懂得放弃是一种大智慧,想起那位被人称为胸无大志的刘嘉,反而不失为知进退,有大智的一个人。
但有一点,公孙述和刘秀肯定是平等的。就像晚年的杜甫面对着夔州西郊的武侯庙和东南的白帝庙所感慨的:“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卧龙当然是诸葛孔明,跃马指公孙述)。
当生命走到尽头的那一刻,是智是愚,是成是败,最终都化为一抔黄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