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打狗棍法（1）
随着巴蜀之地被纳入东汉版图，刘秀基本上扫平了各个割据势力，实现了一统天下的夙愿。但他现在还要面对自秦以来各个帝王都不得不面对的麻烦——北方的匈奴人，这个对中原政权最具威胁的游牧民族。
早在建武二年，彭宠在渔阳反叛之时，匈奴单于就很积极地和彭宠联合，准备伺机进图塞内。彭宠被杀后，匈奴又转而支持地方实力派卢芳，控制了五原、朔方、云中、定襄、雁门五郡，寇略边境。
建武九年，不甘寂寞的“伪汉帝”卢芳秉承人不犯我我亦犯人的原则，趁北方边境空虚，命大将贾览、闵堪于高柳（今山西阳高）集结重兵，准备南下。对卢芳这位要人品没人品要能力缺能力之人，刘秀连惯常去信与其摆事实讲道理之习惯也省了，诏令吴汉为主将，朱祐、王常、侯进、王霸、杜茂为副将，率五万大军进攻高柳。
卢芳没啥能力，可大将贾览、闵堪却是闻名边塞的猛将，麾下军队以骑兵为主，机动力很强。汉军刚至城下此二人便率骑兵杀出城直扑而来，打了吴汉一个措手不及。恍过神来的吴汉大怒，亲率骑兵反攻，很快汉军兵力上优势得到体现，贾、闵二人见势不对，立马撤退，返回城中据守。只留下吴汉于城下破口大骂不已。
十数日后，攻城攻得极其郁闷的吴汉惊喜发现城门再次大开，贾、闵二人再度率军攻出城来。吴汉求之不得，指挥步骑合围。双方激战正酣之时，天色如墨，乌云密布，转瞬间一场大雨倾盆而至。
大雨中，一大群骑士突然出现在高柳城外，他们手持长弓，腰系短刃，正是来自匈奴的骑兵。这些匈奴兵纵马游离于混战之外，面无表情地射出一支支利箭，如黑暗中持镰之死神，不断收割着汉军的生命。
“匈奴人！”一声凄厉大呼，紧张恐惧的情绪如海浪般瞬间弥漫于汉军上下。吴汉盛怒之下亲率精骑脱离战团冲向这群匈奴骑兵。但匈奴兵根本不与其缠战，而是四面散开，利用娴熟的骑术躲避汉军追击，在奔驰中挽弓不停，射杀汉军。可怜那些英勇的汉军骑兵连对手马尾巴都没摸到，就纷纷丧命于利箭之下。
看着屡屡吃匈奴人的哑巴亏，吴汉目眦欲裂，却又无可奈何，只得下令撤军。可匈奴人说了：想来就来，说走就走，你当高柳是公共厕所么？于是撤军便成为汉军噩梦的开始。
骑兵还好，毕竟四条腿说撤便撤，可怜两条腿的步军，在不慌不忙尾随其后的匈奴人眼中，便如草原上的猎物，箭场中之活靶。他们兴奋地吆喝着，挥刀挽弓，肆无忌惮地夺走一条条生命，汉军南撤之路尸横遍地。
106 打狗棍法（2）
高柳一战，由于匈奴人突然出现，汉军惨败。俗语说“打狗看主人”，刘秀忽略了卢芳这个傀儡政权其实乃匈奴人一条狗，而这条狗的主人立刻便给打狗的吴汉一个深刻的教训。
既然野战在匈奴人手里讨不了便宜，那就守吧。刘秀命朱祐守常山，王常守涿郡，侯进守渔阳，将距匈奴最近的上谷交予王霸，命其严守城池，不可贸然出击。对于城池以外的黎民百姓，刘秀不是不愿管，实为暂时无能为力，于是匈奴骑兵在大肆烧杀抢掠一番后钵满盆盈地回家了。
忍耐并非懦弱的表现，但往往带来更多屈辱。面对刘秀的坚忍，狗仗人势的卢芳不断地对其领地下手。忍无可忍的刘秀命吴汉率六万大军再次出兵高柳攻打贾览，由王霸与渔阳太守陈�任先锋。这一次吴汉汲取了教训，在攻打高柳同时，将数万骑兵精锐交由王霸统领，阻击来援的匈奴骑兵。
吴汉这次安排很正确，数千匈奴骑兵援救高柳，途经平城（今山西省大同市）时被守候已久的王霸逮个正着。面对数倍于己的汉军骑兵，匈奴骑兵不敌，只得回撤，汉军一路追击直至边塞，匈奴人再次展现出机动力强的优点，很快逃之夭夭。
刘秀随即将手中打狗棒再次指向屡次出兵侵扰雁门郡的卢芳部将尹由。而此次打狗由另两位猛人负责，地点选择在雁门郡繁畤县。此二人便是云台二十八将排名第二十的骠骑大将军杜茂与雁门太守郭凉。
郭凉，字公文，右北平人，身长八尺，力大威猛，虽为武将，却通经书，多智略，尤晓边事。郭凉虽未列云台二十八将，生平事迹记载甚少，但有一事便足证明其能力。郭凉初为幽州牧朱浮赏识，为兵曹掾，建武二年，渔阳太守彭宠反乱，攻蓟城，大军围城一年零一个月竟不克，而守城之将正是郭凉。后彭宠之乱平定，郭凉因功被封广武侯，任雁门太守。
建武九年八月，杜茂、郭凉率军进攻繁畤。汉军的开局很不错，在猛烈攻势下尹由抵挡不住，屡战屡败，繁畤城岌岌可危。关键时刻，上万匈奴骑兵再次出现，杜茂、郭凉大败。在匈奴骑兵的强追猛赶下，汉军退至与太原郡交界的楼烦县（今山西宁武附近）。
这一次打狗，不仅繁畤没攻下，连雁门郡北部也丢给了卢芳。再次失败让刘秀清醒认识到匈奴骑兵的可怕，于是他决定先集中精力平地蜀地，同时严令驻防北方将领不得再主动出击，面对卢芳的各种骚扰忍得住要忍，忍不住也要忍。
其后数年，汉军北方边防频频承受卢芳与匈奴人的侵袭，烦不胜烦，几无还手之力。但各路边防将领中，唯一人应对自如，此人便是上谷太守王霸。
针对匈奴骑兵来去如风的特点，他将上谷一带坚壁清野，同时修整飞狐道（“飞狐道”乃史书上有名之古道，由涞源县城向北，至蔚县城关，全程140里，因道路艰险，仅飞狐可度而得其名，是匈奴北下侵袭之主要通道），派军驻防。
王霸还在代郡（河北省蔚县西南）至平城三百多里的边塞修筑大量亭、障（小型要塞）及烽火台，同时上奏刘秀将数千囚犯加入军中弥补北地军力之不足。
每逢敌军侵袭，王霸均以坚城利弓拒之，同时埋伏骑兵于城外，逢匈奴人倦马乏时突袭之。如此数次，匈奴人尝到了苦头，再不敢轻易侵袭上谷。
106 打狗棍法（3）
积极防御同时，王霸还上书建议于温水（即漯余水，流经今北京北）漕运军粮，这一来极大节省了陆路运输所需消耗的大量人力畜力。
王霸这一守，便是二十余年。远离了洛阳的喧嚣浮华，远离了妻儿的天伦之乐，在边塞狂风与黄沙中，在上百次与匈奴骑兵血与火的战斗中，这棵“疾风劲草”为刘秀默默坚守着大汉疆土。建武三十年，垂垂老矣的王霸上奏刘秀，建议与匈奴和亲，化干戈为玉帛，沟通往来。刘秀采纳了王霸建议，南匈奴、乌桓相继与汉和好，大汉北疆战火渐息。
数年来刘秀的容忍，让卢芳已不满足肢体上的小摸小捏，他要触及灵魂。于是他亲率大军进攻云中郡，不过云中城守军让他碰了一鼻子灰，强攻数月损兵折将无数，竟无法攻下。就在其部下士气低落之时，刘秀大军平定陇右，直捣蜀地，一个稍有头脑的人也知道此时的卢芳想要与刘秀争天下无异痴人说梦。于是卢芳的小朝廷内，人心崩离，变乱丛生。
建武十二年冬，公孙述灭亡，终于统一中原，无后顾之忧的刘秀决定正式对卢芳下手。就在他集结大军准备发兵之际，远在雁门的杜茂、郭凉送来一个好消息：卢芳大将尹由被部将贾丹、霍匡、解胜所杀，此三人已率部向朝廷归降。
短短一个月内，反叛的浪潮遍及北方五郡，各郡守将纷纷向刘秀归降。卢芳身边大将随昱亦起了反意，欲归降刘秀，还密谋擒下卢芳作为献与刘秀之礼物。不过走漏风声，被卢芳察觉，这卢芳不知是确实没气质，还是本身大脑结构异于常人，居然不是立即内部肃反，而是带十余亲信抛下大军，窜入塞外避难去了。
建武十六年，卢芳命大将闵堪的兄长闵林向刘秀请降。刘秀很满意，便诏令卢芳于第二年正月入朝觐见，并封其为代王，闵堪为代相，闵林为代太傅。就在卢芳按期入朝时，半路接刘秀诏书令其暂缓，待次年再入朝。
接诏后，卢芳再次展现他非常人之思维，做出决定——再次造反，面对如此二百五之老大，闵堪、闵林不愿意了，为向刘秀表忠心，当即发兵攻打卢芳，双方在边塞纠缠厮杀了好几个月，最终卢芳彻底死心，逃至匈奴，在匈奴居住十余年后病逝。
中华大地上最后一个与刘秀抗衡的地方势力就此覆灭，可卢芳的表现让笔者实在无法将枭雄二字冠于其首，他甚至连一颗小小的绊脚石都算不上。
107 伏波将军（1）
塞北刀声正急，南方的交趾却又生变故。
秦末，南海尉赵陀于南越自立为王，建南越国。至汉武帝时，赵氏割据势力为汉所灭，南越分置九郡，后改七郡，统称交趾（今越南），朝廷于交趾各郡县分设部分官职由雒人中贵族担任，称“雒王”、“雒侯”、“雒将”。“雒将”大致于一县之令。
建武十六年，一位叫诗索的“雒将”正过着朝九晚五的平淡生活，他完全不会想到，一场杀身之祸正在向他逼近，而他的死将成为席卷交趾，历时两年大乱的导火索。诗索很幸福，作为一个雒人小贵族，有份体面工作，还娶了个令人称羡的好老婆。老婆叫徵侧，是东汉麊泠县（今越南河内附近）骆越将军之女，虽为将门之女，性情豪爽，却生得标致，在家是个贤惠妻子。诗索对老婆言听计从，小两口妇唱夫随，真正是五好家庭的楷模。
诗索上司苏定，任交趾郡太守，对当地土著欺压凌辱、凶残盘剥，具备一切贪官恶吏之素质。诗索是老实人，做老实事，说老实话，便常直言相劝，于是苏定很生气，在他眼里这个连屁都算不上的“雒将”真的很烦，一怒之下便将他杀了。原以为一个基层土著小干部而已，杀便杀之，如踩死只蝼蚁，可惜他未料想这只蝼蚁身后却站着一头愤怒的大象。
那个时代男人便是女人的全部，征侧闻讯悲痛万分，终日哭泣。这位外表柔弱，内心豪勇的征侧并未就此忍辱守寡或含羞改嫁，将门的血液沸腾了，她联络妹妹征贰，扯竿子反了，起兵理由有且只有一个——为她的男人复仇。
是年二月，诗索之妻征侧于交趾起义，其妹征贰起兵响应。征侧作战时坐骑巨象，手持长戈，身先士卒，勇猛无匹，被传“徵侧持戈敌百男”。义军很快击败驻军，席卷整个交趾郡。欺善怕恶的苏定抵挡不住一溜烟逃至南海郡。交趾、九真、日南、合浦等郡越人、俚人纷纷响应，义军势头越来越大，竟连拔交趾六十五座城池，活动范围南达今越南中部，北至今广西钦州、北海、防城等地。征侧自立为王，称“徵王”，建徵朝，定都麊泠，史称“二征起义”。
两位美丽生猛的越南姊妹花把个交阯闹得天翻地覆，刺史急奏刘秀。身在洛阳的刘秀闻讯大怒，痛斥苏定自作自受，同时诏令长沙、合浦、交阯各郡建造车船，修筑道路、桥梁，囤积军粮，为镇压交阯叛乱做准备。
建武十八年，刘秀下诏拜马援为伏波将军，刘隆为副将，并以楼船将军段志率水军协同，共两万余人水陆并进，南征交阯。军队刚至合浦（广西合浦县），段志水土不服，上吐下泻之后一命呜呼，刘秀随即命马援统其所部，总管南征事宜。
从这一天开始，马援的人生与那个完全迥异于天高气爽的陇西高原的南方低潮之地有了纠缠不清的联系，也是从这一天开始，汉伏波将军的名号将闻名于史册。
107 伏波将军（2）
摆在马援面前的南征之路堪称凶险，那时的交阯是真正的原生态，丛林莽莽，猛兽出没，气候酷热，瘴气四漫，曾在大漠风沙中游历的马援又一次站到了大自然的威力面前。
马援继续坚定地执行水陆并进的策略，他将军队于合浦略作休整后，随即兵分两路，一路以大小舰船二千余艘，内载汉军主力万余及给养、粮草，自海路南下，一路则以熟悉当地情况的万余交阯兵为主沿海岸而下。这支远道而来的汉军部队遇山开路，沿海而行，迂回一千余里，绕过丛林，悄然抵达浪泊（今越南仙山），逼近麊泠。
徵侧毕竟是女子，在战场上玩心眼儿哪是马援的对手。汉军到了，倒是意料之中，但数万汉军绕过北面丛林，突然出现自东面却是大出意料之外。而此时徵军主力还老老实实驻于北线各关隘，分散于丛林中准备给汉军以致命打击。女人大多感性，徵侧也不例外。她没有选择固守，以恶劣的气候、异乡的环境拖垮汉军，而是选择了率军出击，与伏波将军决战于平原之上。
徵侧很勇猛，麾下象军亦所向无敌。两军甫一交锋，徵侧姐妹便骑着高大巨象手舞长戈往汉军杀来，当者披靡，威风八面。部下依仗象兵于汉军中横冲直撞，汉军不敌，如潮水般往后退去。
战场上响起了徵侧银铃般的爽朗笑声，就算再强悍的军队在象军面前也是那么不堪一击。可惜很快她就被惊呆了。汉军大阵突然射出漫天火箭，大象惧火，惊恐之中象群开始不分敌我的疯狂撞踏，完全不为骑手所驾驭。无数徵军顿时死于象蹄践踏之下。马援乘机指挥骑兵追杀，徵军大败溃逃，伤亡数千，降者近万，首领徵贰亦被刘隆生擒。
汉军一路追击至禁谿（今越南北境永富省白鹤县南），徵侧逃至麊泠坚守。面对美女，马援毫不手软，挥兵将城团团围住。徵侧数次率军出击，均被击退，麊泠城小，很快粮竭。徵侧无奈，只得化整为零，分散突出麊泠城，在丛林中与汉军打起了游击战。
占领麊泠的马援很快展现出不逊于军事的政治能力，他命交阯各地驻军不得扰民，地方官员不得欺压百姓，并四处张榜安抚民心，声明徵军只要愿归降，一律既往不咎。雒人淳朴，要求极低，能有一碗饭吃，欺压不太过便足矣。徵军里的雒王、雒将们闻听既往不咎纷纷率部归降。
人心散了，队伍越带越少，徵侧处境愈加艰难。不久后，为当地雒人出卖，徵侧于禁谿丛林内被俘。
看着眼前这对憔悴不堪却掩饰不住野性之美的夷蛮女子，马援和气道：“夫人可知罪？”徵侧怒道：“替夫报仇，何罪之有，唯今被俘，但求一死。”见此姐妹娥眉怒挑，坚强不屈，马援不由轻叹一声。他转过身，缓缓道：“斩了，以全其义。”徵侧骄傲地笑了，微翘的嘴角灿烂如花。她终于可以与她深爱的丈夫相见于九泉。
建武十九年正月，随着徵侧、徵贰被俘处斩，历时两年之久的交阯起义被马援镇压。
徵侧、徵贰姐妹虽亡，但其轰轰烈烈的起义壮举在越南民间广为传颂直至现代。如今越南各地均建有大量纪念二徵的祠堂、庙宇和以其命名之街道。越南史料中强调徵氏姐妹是因反抗中国官吏压榨而揭竿而起，视其为民族英雄；但我们更愿意相信她只是一个为自己深爱男人复仇的平凡单纯的性情女子。
107 伏波将军（3）
顺利平定交阯之乱，马援被封新息侯，食邑三千户。面对部下们的祝贺，马援只淡笑道：“我堂弟曾以我志向远大不切实际劝我说：”人这辈子，能衣食无忧，出门有车马坐，当个郡县小官员，为父母尽孝，乡邻称赞足矣，何必追求过分虚无缥缈之事，那只是自讨苦吃。“当老夫率军南征到此，脚下毒水，头顶瘴气，连天上的鹰都禁受不住毒气熏蒸而落下，有时躺于榻上，回想当年的豪言壮语，今日竟能实现，可兄弟口中之太平生活却已可望不可得矣！”
闻听此言，众皆感叹默然。马援接着道：“此次南征大胜，全仗诸位齐心协力，老夫才能承蒙受圣恩，佩戴金印紫绶，心中百感交集，既为封侯拜爵而喜，又为受之有愧而忧啊！”众将士深为叹服。
败不忧，胜不喜，丰富而深刻的人生经历早已让他看透了世事的无常，领悟了生命的真谛。
徵氏姐妹虽亡，但九真郡仍有其余部在都羊率领下坚持作战。本着斩草除根的原则，马援稍事修整后，再次率军进军围剿都羊，从无功到居风，杀死俘获五千余人，都羊被斩。至此，交阯再无战乱。
功德圆满的马援并未立即班师凯旋，他见交阯立法混乱，管理不堪，每到一处便为各郡县整饬城池，挖渠灌溉，造福百姓。马援还并把社会管理中发现的问题及时上奏朝廷，逐条陈明越地法律与汉法相矛盾约十余处，建议尊重当地习俗。刘秀以为然，此后越地便奉行旧法。
马援此次征南，除平定交阯之余，还有一个伟大创举：将大汉国境线向南扩展一千余里，越过巴江，至湄公河入海口。同时铸铜柱立于边界，以作界标，自马援征南后，交阯历经一千三百八十余年，纵有地方势力立国，亦只作为中华之附属国，直至明宣宗朱瞻基这位有名的守成之君、“促织天子”即位，为改先祖南征北战，盲目扩大疆土之弊政，允许交阯以安南立国独立，即为现代之越南。
马援在交阯恩威并重，当地百姓对其既敬且畏，骆越部众为感其恩德，纷纷向汉室效忠，为此专门奉上当地部族中最珍贵的礼物——铜鼓。不要小看此鼓，在古代，少数民族贵族统治者，曾以占有铜鼓多少，作为代表自己统治权力大小的象征。祭祀、议事、婚葬、军事等，均以其召集，铜鼓声响数十里，闻者俱至。据《兴文县志》载，明朝军队于万历年间镇压川南都掌部落后，获“铜鼓九十三面”，都掌人首领泣道：“鼓声宏者为上，可易千牛，次者七八百，得鼓二三，便可僭号称王，鼓山颠，群蛮毕集，今已矣。鼓失而蛮运终矣。”可见铜鼓在少数民族部落心目中的重要地位。
而这次马援所得铜鼓更是鼓中极品，比寻常铜鼓约大数倍，乃骆越部族世代传承之宝，马援得此重宝，又该如何处理呢？多年游牧生涯让马援喜马、识马，于是这面象征尊严和权力的铜鼓化为铜水铸成一马，此马高三尺五寸，围四尺五寸，神骏异常、奋蹄欲嘶。马援此举极大震慑了交趾诸部贵族，马援此举变相警示他们：尔等权力乃***所赐，若有二心，则若此鼓，即刻便可化为乌有。
建武二十年九月，马援带着这匹威风八面的铜马与交趾诸部慑服之心班师还朝。征南军士经瘟疫病死，能返朝者仅十之五六，马援亦年近六旬，垂垂老矣。刘秀深为感触，赐马援军车一辆，群臣时朝见马援所列位置仅次九卿之下。刘秀下诏将马援所献铜马立于宣德殿下，作为名马的范式。
伏波将军马援一时名动京城。
108 马革裹尸（1）
马援的人生充满了戏剧性。当他在陇西的广阔原野上成长和游历的时候，他肯定认为自己会扎根在这片壮丽的土地上。但没想到，到了晚年，他却不得不一次次去向遥远的南疆。
在今天的湘西及黔、川、鄂三省交界地，当时生活着一个民风强悍的少数民族部落，因其主要聚居地有五条溪流，他们被统称为五溪部落。
建武二十四年，武陵五溪族人起兵，斩杀当地官吏，武威将军刘尚奉诏率军前往平定。这位曾在平蜀之战中有不俗表现的将领把山势奇险，沟壑纵横的武陵当成了一马平川的成都平原，冒进深入，结果中伏后全军覆没。兵败消息传回，朝野为之震动。
六十二岁的马援再一次站到了刘秀面前，请求带兵南征。看到面前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将军，刘秀心里非常矛盾。内心深处刘秀是希望他前往的，毕竟如今朝中再也找不到马援那样精通兵法，经验丰富而且深谙攻心战术的大将。但年过六旬的马援还能带兵远征吗？这一点，刘秀心里也没谱。
看到刘秀默然不语，马援很快明白了怎么回事。这位老将赶紧道：“陛下勿忧，我还能穿甲衣骑马！”刘秀笑了，“那将军不妨在朕面前一试！”
马援大喜，立即叫人将马牵至殿前，在刘秀的注视下翻身上马，随即扶着马鞍，很得意地左顾右盼，作临场指挥状。马援的这个完美的POSE将皇帝彻底征服，刘秀不禁哈哈笑道：“你这老头儿还真精神啊！南征主帅看来非你莫属了！”当即下诏马援为主将，率马武、耿舒、刘匡、孙永等人，统领四万汉军征伐五溪。
平定交阯仅仅四年之后，伏波将军再一次踏上了前途未卜的南征之路。
人的预感有时候相当准确。主动请缨出战的马援这一次却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临行之际，见惯了刀光剑影的马援颇为忧虑地对朋友杜愔说：“我受国家大恩，年纪大了来日不多，常怕不能为国而死。现在得到机会，就是战死沙场也心甘情愿，唯一担心的是那些跟着我的那些权贵子弟！”
对马援来说，人心的险恶远远超过风刀雪剑，瘴气毒水。但他或许没有想到，这一次出征却成为永远的诀别。
108 马革裹尸（2）
建武二十五年春，马援率军到达武陵临乡，在城外击败五溪兵，斩杀俘获二千多人。一看这次来的汉军不好惹，五溪族兵立即化整为零，逃进茂密的竹林之中打起了游击。
五溪兵当起了山大王，汉军只好也跟着进山。当地向导介绍，进山有两条路，走壶头一带路近但山势险要，河道湍急，走充县一线路途平坦但是绕远。
耿舒提出，汉军初到凶险之地，应该走充县大路，以防发生意外。但马援觉得绕道而行费时费粮，不如进壶头，直插敌兵要地，这样宛如扼住敌人咽喉，则充县贼兵不攻自破。双方各执一词，僵持不下。
耿舒是耿弇的弟弟，当年在渔阳曾突袭彭宠，大破来援的匈奴骑兵，威震北地，也是当世名将。而且因为耿况、耿弇的原因，耿家在朝廷中人脉颇广，马援虽然是主将，但面对耿舒的坚决反对也不得不慎重行事。于是他把军情急报最高统帅部，同时详细阐述了自己的意见，刘秀经过反复考虑，最终同意了马援的意见。
是年三月，汉军按计划乘船从水路进军壶头。没想到五溪兵早有准备，在水路高处守住隘口，一见汉军船来便乱箭齐发。水流湍急，山势险恶，面对敌军的防守，汉军寸步难行。马援的数万大军拥挤在壶头险地，进退两难。
五溪湿热之地，汉军原本就不适应当地气候，被困在山谷中处境更加困难。很快军中疫病流行，许多士兵病死，全军士气低落。这时候耿舒、马武等人开始风言风语：你马大将军不是牛么，现在按照你的意见，全军都要困死在这穷山沟里面，看你如何收场。
千斤重担全都压到了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将一个人身上，他孤独地行走在军中，安抚将士，鼓舞士气，又想了土办法，让大家凿岸为洞，以躲避炎热。看见汉军被困，五溪兵欣喜若狂，不断在高处叫骂，消磨汉军斗志。每当这个时候，耿舒、马武各自冷眼旁观，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唯有马援立即警觉而起，让人拉住自己的腿探出身仔细察看敌情，寻找战机。数万将士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虽然被困险地，痛苦不堪，但每次看见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如此用命，都无不潸然泪下。
耿舒坐在闷热潮湿的山洞里，越想越气。自己是纵横驰骋的大将，如今却跟着那个糟老头窝在洞里变耗子。于是给自己的哥哥耿弇写信发泄不满：“之前我就坚持应先攻充县，粮虽难运但兵马可以用。唯有马援坚持走壶头险道，现在全军数万人被困谷中，进也不能进，退也不能退，军中疫病流行，死者无数。之前在临乡，我军已经得势，如果乘夜攻击，就可以全歼敌军。结果马援不知何故，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导致今日的困境。”耿弇看了信大惊，如耿舒所言，因为马援的错误指挥将导致数万汉军有全军覆没的危险。耿弇不敢耽误，急忙将军情上报朝廷。
刘秀久未得知马援的军情报告原本就心中疑惑，得信之后大怒，立即派虎贲中郎将梁松前去责问马援，同时剥夺他的军事指挥权。
马援病了，而且一病不起。巨大的压力，严酷的气候，众将在背后的中伤终于击倒了这位曾经刚强如铁的老将。夜色如水，山谷中一片漆黑，甚至看不见一丝星光。马援的视线渐渐模糊，只听得见谷中潺潺的流水声，那竟然是在他弥留之际唯一的送别。他想起四年前，当他平定交阯，班师回朝的时候，那是何等风光，朝野内外无不对他趋之若鹜。早已看透世间百态的马援问他的朋友孟冀，我马援功薄赏厚，何以能长久？孟冀默然。马援叹了口气说：“方今匈奴、乌桓尚扰北边，欲自请击之。男儿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
“男儿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这是他为自己设定的最好的归宿。老将军的嘴边露出了一丝宽慰的笑意，在生命的最后一息，他早已宽恕了所有人，他的对手，他的敌人和背后那些明枪暗箭。他在流水声中静静地睡去，梦中，又回到了那个天高云淡，大雁南飞的故乡。
108 马革裹尸（3）
捧着尚方宝剑前来兴师问罪的梁松显然不懂得什么叫做宽恕。见到老将军的遗体，曾经与马援有过节的他乘机上书，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马援的坏话，刘秀听了气更不打一处出，随即下令追缴马援的新息侯印。
“任何人都可以变得狠毒，只要你尝试过什么叫做嫉妒。”或许是伏波将军威震陇右，平定交阯，风头盖过了太多开国重臣，马援早已魂归故里，但围绕他的人生百态却依旧上演。
没多久，马武又将告状信送到了刘秀手里，说是马援当初借着平定交阯，大发战争财，装了一车南方的珍异之物运回家中。而那所谓的一车珍异之物其实不过是马援想运回中原播种移植的南方薏米。刘秀听了更是满腔怒火，扬言要严惩马家。马援的妻儿做梦也没有想到为大汉一生征战心无旁骛的马援怎么会得罪了皇帝。惊恐之际，他们甚至不敢把马援的棺材埋入祖坟，仅在城西买了几亩地草草埋葬。这位曾经名动天下的伏波将军，当他风光之时，门庭若市，在他为国捐躯之后，他的坟头甚至无人吊唁。
马援的妻儿受不了天天担惊受怕，索性自己用草绳绑在一起，到朝上请罪。刘秀看了，心中更加烦闷，于是拿出梁松当时的奏书给他们看，马家上下才得知马援获罪的原因。从那一天起，马家老小开始了漫漫上访之路，他们不断上书陈述冤情，前后六次，言辞悲切，刘秀怒气渐消，马援终于得以在祖坟安葬。
数年之后，马援年仅十三岁的小女儿被选入太子宫，侍奉阴丽华，孝顺聪颖，婉静有礼的她很快赢得了大家的喜爱。明帝刘庄即位之后，立马氏为贵人，时年二十岁。马贵人无子，明帝就把他和另一位贵人所生的儿子刘炟交给她抚养。马贵人尽心抚育，对养子宽爱慈和，刘炟虽非她亲生，但犹如亲子。永平三年春，官员上奏朝廷请求确定皇后的人选。已是皇太后的阴丽华何许人也，后宫百态早已尽在眼中，她只说了一句：“马贵人德冠后宫，即其人也。”于是，马贵人成了马皇后。
也就在这一年，明帝刘庄将建武年间的名臣、将军绘成图像，列于云台，世称“云台二十八将”。因马皇后的缘故，为了避亲，惟独不画马援。东平王刘苍看了画像，对刘庄说：“这里面为什么没有伏波将军的像呢？”刘庄笑而不答。
刘庄肯定清楚，就算那位忠勇刚强，威名远扬的伏波将军不在云台之上，但他也会活在很多人的心里。
建初三年，也就是马援去世二十九年之后，东汉第三任皇帝汉章帝刘炟追封马援为忠成侯。他终于得到了他早就应该得到的认可。
中伤和流言终会在时光中散为灰烬，但高贵的风骨和品质却会被人们永远铭记。
那些曾经中伤过他的人肯定不会想到，在历史的长河中，伏波将军马援甚至比云台二十八将中大多数人都更受人喜爱和敬仰。人们可能不知道云台二十八将，但他们肯定听说过伏波将军马援和他那句曾经激励了无数人的“男儿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
109 那一种温柔（1）
刘秀平定天下的战争结束了，而他一手建立的东汉王朝才刚刚开始崭新的历程。
今天的人们在谈到刘秀的治国理念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提起他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以柔治天下。”
他的温柔首先体现在对待自己的部下上，比如名震天下的冯异和耿弇。
建武三年，冯异大破赤眉军，收复长安，平定三辅。次年，他又击败了企图浑水摸鱼的公孙述部队，把蜀军赶回到四川盆地。冯异在关中按照刘秀的指示大施怀柔政策，深得民心，声威日隆。冯异是个情商很高的人，而这样的人往往都很擅长自省，他敏锐地察觉自己手握重兵，独自在关中已经三年有余，再这样下去，恐怕会有非议和猜忌。于是冯异上书请求调回京都，面对冯异的请求，刘秀跟处置当年正处巅峰时期的寇恂请求调离河内一样，毫不犹豫地拒绝。人才之所以称之为人才，是因为他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刘秀很清楚这一点。而且，他希望用拒绝来表现他的用人不疑。
但冯异的担心很快变成了现实。流言果然渐起，慢慢地变成了背后的中伤。开始有人打小报告，说冯异在关中独断专行，连百姓都称他为“咸阳王”。处理这样的事情，刘秀是很擅长的，他立即派人把小报告交给了冯异本人。冯异大惊，当即上书谢罪，表明心迹，刘秀回信说：“将军之于国家，义为君臣，恩犹父子。何嫌何疑，而有惧意？”一句话足以让冯异感天动地。
天才战将耿弇几已一己之力平定齐地，威震天下。对这位战功和才华堪比韩信的将领，据说刘秀曾经这样道：“朕终不使耿弇为淮阴也。”在耿弇立下奇功之后，刘秀让他渐渐淡出了战场，而一旦四方有事，必定招耿弇问之对策，君臣始终无欺。耿家能够三世为将而不败，不能不说跟刘秀的处理方式有直接关系。
同样的方式还用到了其他将领身上。一次太子向刘秀请教关于战守的方略，刘秀意味深长地回答说：“从前卫灵公向孔子请教打仗的事，孔子不肯答复。这不是你应该问的。”邓禹、贾复等人长期跟着刘秀，耳濡目染，情商有了飞跃，立刻读懂了皇帝的意思，纷纷解甲归田，潜心研究儒道去了。各位功臣也跟着风向标邓禹依样画葫芦，刘秀就这样解除了他们的兵权，并加以特进之衔，让他们定期参加朝会。在和平时期，让在军中影响极深的各位开国功臣们隐退，实际上对他们也是一种保护。相比赵匡胤的杯酒释兵权，刘秀的做法更具有他独特的个人风格。
刘秀虽然节制功臣，但却能包容他们的小过失。一旦远方有进贡的珍味美食，一定会先赏赐各位功臣。因为刘秀的做法，东汉各位开国功臣都能保全名节荣华，得以善终。
109 那一种温柔（2）
刘秀的温柔当然也更多投向了他的老百姓。
早在建武二年，刘秀就曾经大赦天下囚徒，同时让官员研究减轻刑罚。同年，他又将怜悯的目光投向了身处最底层的奴婢，为此专门下诏：“有因不得已而嫁为人妻的女子和卖出的儿子有愿意返回归父母身边的，完全听任他们自己的意愿，如有敢强行拘禁的，依法严惩。”
不久，刘秀又对减轻刑罚做出了更具体的规定：“俸禄不满六百石的官吏，犯罪之后，都必须奏请才能治罪。八十岁以上，十岁以下的男子，以及跟随罪犯连坐的妇女，假若不是犯有不道之罪，都不允许拘禁。”
除了实施更加人性化的司法制度，刘秀同样关注民生问题。建武六年，东汉政权在中原站稳了脚跟，经济条件有了明显改善，刘秀随即下诏，要求各郡国利用存粮，向高寿的老人、鳏夫、寡妇、孤儿以及无家属照顾的老人、穷人依照《汉律》标准发放粮食。
同年十二月，刘秀又将田租由十税一改为三十税一，恢复到汉景帝时期的水平，极大地减轻了老百姓的负担。他还要求各级官吏减少劳役的使用，力求从简不滥，至建武十三年，劳役的使用量已减少九成之多，使民力得以将息。
建武六年，刘秀又瞄准了过于臃肿的官僚机构。他下诏裁并县级机构，裁减官吏，一年时间就裁并了400多个县，裁减大小官吏数万人。建武七年，刘秀又下令裁减军队，让大量士兵和低级军官复员。当时陇西方面尚激战正酣，在这时候敢于精兵简政，体现了他过人的胆略和深远的见识。
通过这一系列措施，东汉初期的农业生产很快得到恢复和发展，粮食储备大大增加，民心得到巩固，社会秩序得到稳定。
而面对东汉初期错综复杂的边防问题，刘秀同样祭出了“温柔一刀”。
对刘秀来说最头疼的当然是匈奴问题。平定陇右之后，刘秀曾派出吴汉、杜茂等人出兵讨伐匈奴，但均无功而返。刘秀随即调整思路，放弃主动出击，转而采用妥协退让、重点防御的策略。云台二十八将中的王霸、杜茂、马成都曾长期经营东汉的北部边境，建起长达数百里的防御体系，以防御匈奴骑兵的入侵。而对防御体系以外的区域，则采用坚壁清野政策，把边民大量内迁。
建武二十四年，匈奴遭遇严重灾荒，内部矛盾激化，匈奴八部大人议立比为单于，史称“南匈奴”。南匈奴为了抵抗北匈奴的打击，频频向东汉示好，表示“愿永为藩蔽，扞御北虏”。
对于是否与南匈奴结盟，汉廷内部发生激烈争论。大部分人认为南匈奴附汉真假莫辨，不可答应。唯有时任中郎将的耿国（耿弇的弟弟）认为：“宜如孝宣故事受之，令东捍鲜卑，北拒匈奴，率厉四夷，完复边郡，使塞下无宴开之警，万世安宁之策也”。
刘秀采纳了这个颇具战略眼光的建议，立比为南单于，使匈奴分裂为南北二部。南单于随即派儿子到汉朝做人质，刘秀则赐给南单于官帽、腰带、印玺及大量财物，又从河东郡调拨粮食二万五千斛、牛羊三万六千头供应南匈奴，对其进行扶持。
南匈奴从此成为东汉王朝抵御北匈奴南侵的重要力量，协助汉朝戍守北地、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门、代郡等北部重地，与北匈奴作战。刘秀“以夷制夷”的战略获得了成功。
109 那一种温柔（3）
而对于相对弱小的乌桓、鲜卑，刘秀则有针对性地实施军事打击与政治经济羁縻相结合的政策。鉴于“乌桓天性轻黠，好为寇贼”，刘秀在辽西“开营府，并领鲜卑，赏赐质子，岁时互市”，同时“以币赂乌桓”，使乌桓部落首领归附于汉朝。
在辽东一带的鲜卑也曾在匈奴的支持下，“寇抄北边，杀略吏人”，建武十七年，刘秀以祭肜（祭遵的弟弟）为辽东太守，“厉兵马，广斥候”，抗御鲜卑。二十一年，鲜卑万余骑与匈奴寇辽东，祭肜领兵大破之，斩获殆尽。“自是后鲜卑震怖，畏肜，不敢复窥塞”。在武力威慑的同时，刘秀也开放边贸，对其实行怀柔政策，使鲜卑最终成为东汉在辽东地区抵御匈奴的军事联盟。
而对西羌所处的陇西一带和南蛮、西南夷，刘秀的态度就要强硬许多。或许是因为这些少数民族所处的区域基本属于中原政权的传统疆域，对其中的反叛者，汉庭予以坚决镇压，同时派遣官吏进入当地直接管理，对主动归附的首领则予以封爵与自治权，以夷治夷，以求稳定地将这些民族纳入政权体系之中。
而在刘秀广受争议的对待西域问题上，或许更能看出他内心的想法。自东汉建立以来，西域诸国多次遣使请求依附，但刘秀均予以婉拒。建武二十一年，莎车王贤诈称汉大都护，欺凌西域诸国，西域各国苦不堪言，再次请求汉朝派遣都护，刘秀竟然传谕说：“今使者大兵未能得出。如诸国力不从心，东西南北自在也。”一看刘秀这态度，鄯善、车师等西域小国只好纷纷投入了匈奴的怀抱。由于刘秀放弃西域的政策，使本可以成为盟友的西域诸国倒向了敌手匈奴一边。
对这一点，史学家们大多扼腕叹息，认为这是刘秀在处理对外问题上的重大失误，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或许这正体现了刘秀施政上怀柔而务实的特点。当时“西域诸国，各有君长，兵众分弱，无所统一”，在这种情况强势介入西域事务，势必牵扯东汉王朝相当精力，而且将改变东汉对匈奴“重点防御、以夷制夷”的方略，最终不得不回到汉武帝时期那种举全国之力而主动出击的进攻态势。如果那样，对于刚刚从战争废墟中站起来的东汉王朝来说当然是不利的。
刘秀在政治上考虑的重点是巩固统治，恢复国力，安抚百姓，他并不追求“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那种强盛，他追求的是更为务实的东西。或许，这样的性格特点和施政方略使他最终不可能如秦皇汉武一般声名显赫，但他却让东汉王朝能够很快从战争中恢复元气并得以发展，最终缔造了“光武中兴”的又一盛世。
“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刘秀的以柔治天下何尝又不是给了我们对人生的另一种启示。
《老子》中说：“上善若水。”在很多时候，刘秀都给我们水一般的感觉。他深沉、内敛、敏感、细腻，我们经常能感受到他深沉的内心和情怀，宽广的胸怀和坦然的态度，但一旦他决心出击，则动如雷震，侵掠如火。在他的身上，有太多“水”的特质。
刘秀的温柔并不是保守，更不是软弱，就像他自己经常对部下说的那样：“柔能克刚，弱能制胜。”
110 她的世界（1）
建武十七年，冬，十月十九日，刘秀废皇后郭圣通为中山王太后，改立贵人阴丽华为皇后。
诏书说：“皇后怀执怨怼，数违教令，不能抚循它子，训长异室。宫闱之内，若见鹰鹯。既无《关雎》之德，而有吕、霍之风，岂可托以幼孤……”
郭圣通就这样黯然离开了相伴十六年之久的洛阳南宫。在那个日暮的黄昏，她回望那片曾经载满她欢笑与泪水的宫阙楼阁，两行清泪自脸颊缓缓而下。
在那里，他曾清晨为她描眉，她曾夜间为他羹汤，春日踏青、秋日赏菊，她还记得他温暖的怀抱，可他是否还记得她银铃般甜美的笑声。
那一年，真定满城狂欢，红烛摇曳中，她惊喜地发现那个男子原来竟如此俊俏儒雅。
那一年，卧榻上的她汗湿鬓发，疲惫不堪，但看着他抱着第一个儿子时狂喜的表情，她满足地笑了。
那一年，舅舅刘扬谋反被诛，后宫中，她惴惴不安，不敢正视那个男人的双眼，他却含笑一把搂住她，目光里饱含信任与深情。
那一年，凤冠霞帔的她与他一起，接受着满朝文武百官的轰然跪拜，身侧的他已登九五，而她已然成为东汉开国皇后，统领后宫的万凰之王。
那时的她觉得自己是被上天眷顾的女人，拥有让全天下女人都仰望的幸福。虽然她也曾听说过那句“做官当做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虽然她也常常见到后宫中那位秀丽恬淡，仿佛与世无争的贵人，但凝视着铜镜里那张花容月貌，那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她自信地笑了。
能够颠覆一个君临天下的男人年轻时的梦想，或许只有她能做到。
光阴如梭，铜镜里虽然看见几丝鱼尾纹隐于眼角，但依旧遮不住她无双的容颜，只是那张依旧俏美的脸上越来越难觅自信幸福的笑容。
她的男人在这十数年中拥有了十一个儿子、五个女儿。那个女人如同与她比赛般成为其中五位皇子的亲生母亲。他越来越多地让那个女人陪伴左右，而她作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却只能独守后宫。看着那个女人依旧恬淡却掩饰不住的愉悦表情，嫉妒如毒蛇般涌出来吞噬着她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