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她的世界（2）
人道七年为一痒，而他们在一起已经十五年，她早已非当初那笑靥如花的少女。略带傻傻的娇嗔变成了喋喋不休的抱怨，他往日还能细心听她倾诉，含笑抚其秀发，如今却不发一言，拂袖而去。
还能去哪里？不是在宣德殿批阅，便是于那位贵人的宫中就寝。
她变了，变得多愁、敏感、易怒。后宫嫔妃、下人们都不解，贵为皇后，太子为其所出，圣恩依旧，她还有何烦恼？只有她内心知道，自己需要的，仅仅只是独占他的心。
终于，她爆发了，不顾身份地哭天抢地一通后，看着他那冰冷的表情，那道足以刺穿她心的眼神，她突然明白，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他。
在时间面前，我们什么都不是。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奇妙而残酷，充满了偶遇和没有理由的分离。
郭圣通学会了平静，她默默地离开了洛阳南宫，搬入了象征另一个意义的北宫。
也是在这一年，她所生次子刘辅受封为中山王，同时把常山郡增并入他的封地。她的弟弟郭况徙封为阳安侯，封地扩大。她的堂兄郭竟，受封为新郪侯，官职一直做到东海相；堂弟郭匡则被封为发干侯，官职做到太中大夫。甚至连她的叔父郭梁，因为没有后嗣，其女婿陈茂也得到了封侯的待遇。至于她所生皇长子，“戚戚不自安”的太子刘强主动请求光武帝改封他为藩王，刘秀竟然默然。
这一切，或许是因为她选择了平静地接受，或许是刘秀出于怜悯和愧疚，不过对她来说，这已经不重要了。
110 她的世界（3）
两年之后，刘强再次请辞太子位，刘秀终于准其所请，册立阴丽华长子刘阳（后改名刘庄）为太子，刘强改封东海王。因其“去就有礼”，刘秀特别为刘强加大封地，“兼食鲁郡，合二十九县”。
不过刘强和刘辅并没有马上去到封地，他们选择了留下来，留在洛阳陪伴自己的母亲。
建武二十年，中山王刘辅又徙封为沛王，郭后为沛太后。郭况升迁为大鸿胪。刘秀甚至多次光临郭况的住所，聚集公卿诸侯举办家庭宴会，对郭家的赏赐更是毫不吝惜。在京都洛阳，郭家号称“金穴”。
当泪水被夜晚的寒风吹尽之后，看着平静而满足的两个儿子，郭圣通发现，其实她不过是打开了那个房间的一扇门。她曾经以为那个房间就是人生的全部，而现在，她看到了门外不同的风景。她用满含倦意而充满仁爱的目光注视着夜色中的皇宫，其实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那个房间，又有谁才能说清，谁才是真正被放弃的那个人。
在皇后之位被废十一年后，郭圣通带着她对幸福的理解走完了人生，葬于洛阳近郊的邙山。
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不仅是容颜，也不仅是曾经被她认为是全部的爱情，更有内心的风景。
范晔在后汉书中评论道：物之兴衰，情之起伏，理有固然矣。而崇替去来之甚者，必唯宠惑乎？（事物的兴衰，情势的起伏，都有固然的道理。而尊崇衰替的失去复来更甚，而这一定只是因为被宠爱所迷惑吗？）
明代大文学家方孝孺更有诗感叹这位东汉帝国开国皇后：“敬贤当远色，治国须齐家。如何废郭后，宠此阴丽华？糟糠之妻尚如此，贫贱之交奚足倚！羊裘老子早见机，独向桐江钓烟水。”
清末民初史学大家蔡东藩则在《后汉通俗演义》中评论道：“光武帝能容功臣，独不能容一妻子，废后之举，全出私意，史家多讥其不情。”
每一个人都试图用自己理解的幸福去探究这位曾经的郭皇后的内心。每一个人都试图用自己的人生框架去定义她的人生。
其实，她只不过是一个经历过荣华，经历过幸福，也经历过心痛，爱过也恨过的一个普通女子。而这，不就是人生的定义吗？
在写下这位皇后往事的这个深夜，我在那本曾经翻看了无数遍的忧伤而温暖的短篇小说集里看到了作者引用在扉页上的一段话：“在一个被抛弃的世界里，我们只能被抛弃与被拒绝，我们永远不知道或不会去梦想，而在另外一个完美的世界里，我们所选择的一切，都能同时茂盛地生长。”
忽然发现，这两个迥乎不同的世界，不都同时默默地存在于我们自己的内心吗？
111 被遗忘的时光（1）
时光就像水一样流走。建武二十年（公元44年），大司马吴汉病危。在他弥留之际，刘秀来到了病榻前，看着这位曾经在战场上让敌人肝胆俱裂的猛将苍老憔悴的样子，刘秀的心里充满了心酸和无奈。
皇帝忍住泪，轻轻问吴汉，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吴汉用尽最后的力气艰难地抬起头，他凝视着皇帝那张熟悉的脸，缓缓道：“臣很笨，什么也不懂，只希望陛下千万不要大赦天下罢了。”说完，泯然而逝。
泪水从刘秀的双眼奔腾而出，他或许没有想到，这位陪伴了他左右整整二十年的一代名将在他最后的遗言里，竟然是这样一句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吴汉在他即将告别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刻，想到的不是他的家人，不是在皇帝面前表达忠心，更不是虚妄的谎言，他用他的方式向这个世界告别，向他所理解的那个时代告别。
除恶务尽，以杀止杀。这是吴汉一生未曾动摇的人生信条。在那个以儒治国的时代，他被视为异端和另类，他被轻视过，被辱骂过，也被仇恨过。但这些都不能让他对自己坚持的信念有半点怀疑，他相信，他是对的。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费迪南一世说过一句名言：“纵使世界毁灭，也要让正义实现。”没有读过多少书的吴汉或许说不出这样有震撼力的话，但他用这样一句真实而质朴的遗言，让我们看到了他值得尊敬的内心世界。
留不住的时光继续悄然流逝。建武三十一年（公元55年），曾经被众多汉军将士视为精神象征的贾复离世。
贾复虽然早早地淡出了战场，但他刚毅正直的品格获得了很多人的赞赏。甚至在他早早“退休”，安安心心地在家里颐养天年的时候，朝廷里还有很多人向刘秀推荐他做宰相。因为他是开国功臣的原因，刘秀最终没有选择他为相，但仍然让他参预商议国家大事。但这位曾被刘秀称赞能“击退敌军于千里之外”的汉军第一勇将能在残酷的战场上生存下来，却终究无法战胜时间。贾复死后，谥号刚侯。
111 被遗忘的时光（2）
二十八宿就这样一个个地离开了他们为之生死相随的那个人，回到了他们灵魂安息的地方。但刘秀并不孤独，因为他的心中还有天下，还有他为之眷念的这片神州大地，还有他一刻也未曾忘记的黎民百姓。
平定天下之后，刘秀每日早晨上朝办公，一直到太阳西沉才肯停下来休息，没有一日倦怠。他还经常带领公卿、郎官、将领们讨论经书的义理，直到半夜。
太子见他如此勤苦劳累，心中不忍，劝父亲说：“您有大禹和商汤一样的贤明，却没有黄帝和老子养性的福气，愿您能保养精神，悠闲自得，求得安宁。”刘秀微微一笑：“我自乐此，不为疲也。”
为了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乐此不疲的刘秀，最终也无法战胜大自然的规律。
中元二年（公元57年）二月初五，光武帝刘秀在南宫前殿走完了他光芒万丈的传奇人生，享年六十二岁。他在遗诏说：“我没有做什么有益百姓的事，死后一切丧事都像孝文皇帝那样操办，力求从简从省。各州郡地方刺史、二千石长官都不要离开自己的城郭来奔丧，不要派官员或通过唁函来吊唁。”
我相信，他是带着对这个世界的不舍离去的。这个世界对刘秀来说是如此美好，这里留下了他的热血和传奇，留下了他和他的追随者们超越了君臣关系的理解和感情，更留下了他终生未曾放弃的那段爱情。
刘秀逝世，有一个人或许有着更加刻骨铭心的心痛。那个曾经仰天大笑离家，不远千里为之追随，那个从十三岁起就心为之属的邓禹。昔日的天才少年已经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者，听到皇帝驾崩，邓禹从此一病不起。在刘秀去世一年之后，邓禹离世，时年五十七岁。
我也相信，他会在另一个世界继续去寻找和追随那个在自己心中不可替代的唯一。
永平四年（公元61年），在人们心目中从来不知烦恼为何物的马武去世。他是二十八宿中最后一个离开那个世界的。
二十八将的画像被隆重地放置在洛阳南宫云台。
让我们再一次看看这些如今已经留下了我们理解和感情的名字吧：邓禹字仲华，南阳新野人；吴汉字子颜，南阳宛人；贾复字君文，南阳冠军人；耿弇字伯昭，扶风茂陵人；寇恂字子翼，上谷昌平人；岑彭字君然，南阳棘阳人；冯异字公孙，颍川父城人；朱祐字仲先，南阳宛人；祭遵字弟孙，颍川颍阳人；景丹字孙卿，冯翊栎阳人；盖延字巨卿，渔阳要阳人；铫期字次况，颍川郏人；耿纯字伯山，巨鹿宋子人；臧宫字君翁，颍川郏人；马武字子张，南阳湖阳人；刘隆字元伯，南阳人；马成字君迁，南阳棘阳人；王梁字君严，渔阳要阳人；陈俊字子昭，南阳西鄂人；杜茂字诸公，南阳冠军人；傅俊字子卫，颍川襄城人；坚镡字子伋，颍川襄城人；王霸字元伯，颍川颍阳人；任光字伯卿，南阳宛人；李忠字仲都，东莱黄县人；万修字君游，扶风茂陵人；邳彤字伟君，信都人；刘植字伯先，巨鹿昌城人。
这里的每一个名字后面代表的都是一段传奇。
111 被遗忘的时光（3）
永平七年（公元64年），阴丽华在微笑和平静中走完了她的人生。她在后位二十四年，享年六十岁，与她相伴了三十四年的刘秀合葬于原陵。
刘秀和阴丽华的儿子汉明帝刘庄永远都不会忘记他的父母带给他的影响。
直到很久之后，他还会在梦里回到他深深思念的那些日子，在那些日子里，他的父母牵着手相拥在花下，看着自己的儿子，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阴丽华去世十年之后的一天，刘庄再一次来到母亲曾经住过的房间，看着那些朴素的遗物，看着母亲曾经用过的化妆用品，刘庄终于没有能够抑制住自己奔腾的情绪。从来都是威严的天子在群臣面前放声痛哭，泪如泉涌。左右群臣无不悲泣，不能仰视。
君临天下的皇帝、皇后和他们的儿子，这是属于他们的幸福。人性都是善良和美好的，没有人能够例外。
时光流转，悠悠千年。合葬了刘秀和阴丽华的原陵依然耸立在毗邻洛阳的河南省孟津县白鹤镇铁谢村西南，耸立在邙山之畔，黄河之滨。
今天，在那里的东汉帝陵一共有五座：光武帝的原陵、安帝的恭陵、顺帝的定陵、冲帝的怀陵，以及灵帝的文陵。其他四陵都在邙山之阳，唯有原陵坐落在邙山之阴的黄河滩上。
没有人能够说清，刘秀和阴丽华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违背了风水的地方来安息他们的灵魂和爱情，就像人们同样无法说清，为什么那滔滔的黄河水从来就没有侵蚀过这片位于低滩的陵园。
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向那些慕名前来的游客们讲清楚他们记得的每一个关于刘秀和二十八宿的传说。
陵园被一千五百多棵古柏守卫着，郁郁苍苍，肃穆庄严。这里的人们会告诉你，在殿前甬道两侧，有二十八棵巨柏，巍然挺立，整齐排列，而每一棵巨柏都有他们的名字和故事。
他们还会告诉你，陵园中有一株古柏的树干中，长出了一棵苦楝树。而这棵神奇的柏树有一个美丽的名字：“苦恋柏”。他们说，那是因为刘秀和他的皇后阴丽华苦苦相恋，最终长相厮守，共度终生，死后合葬在这里。
当他们说起这些故事的时候，他们的脸上满是幸福的微笑和对生活的感激。没有人会去质疑这些美好的传说和故事，就像没有人愿意去打断一首动人的歌曲。
在写完刘秀和二十八宿那些往事的这个温暖的午后，我的视线停留在淡蓝色的电脑桌面，久久不愿离去。耳边传来林晓培的那首《心动》：“有多久没见你，以为你在哪里，原来就住在我心底，陪伴着我的呼吸……”我转过头，窗外春日灿烂。
每个人的内心都有属于自己的那段历史，每个人的心底都藏着自己钟爱的一段故事，那是我们自己的秘密。曾经我们以为它们因时光而遗忘，但其实它们一直都在那里，深藏在记忆中，微妙地影响着我们的人生。
历史终究是历史，而生活还将继续。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