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史上最华丽的大军(1)
这年初春,在淯阳大破严尤的汉军势不可挡。刘秀与汉军众将分兵横扫昆阳、定陵、郾城,王莽军在宛城的外围据点被扫荡一空,宛城已成瓮中之鳖。刘縯随即亲率汉军主力围攻宛城,关中门户即将为汉军打开。
“当下赤眉叛军在青州、徐州声势甚大,原本已令大司空王邑、国将哀章率大军四十万前往讨伐。谁知严尤、陈茂辜负我重托,在淯阳大败,宛城危在旦夕。大司徒有何高见?”
“陛下,赤眉叛军虽然势大,但离关中尚远。而当下绿林军正在围攻宛城,宛城是关中门户,若宛城有失,两京(长安、洛阳)震动,天下危矣。为今之计,不如令大司空亲帅天下雄师先平南阳,待荡平了绿林军,再乘胜进剿青、徐二州的赤眉贼,则天下可定矣。”
“唉,也只有如此了!”
这年春末,京城长安,王莽连夜召大司徒王寻入朝,说出了这一番话。
随即,在从长安往宛城的官道上,空前的一幕出现了。历史上最有观赏性的一支大军浩浩荡荡地向宛城进发,一时刀枪蔽日、旌旗遍野,人马辎重千里不绝。在这支大军里,不仅有各州郡选派精锐的士兵,还有猛虎、豹子、犀牛、大象等各种猛兽助战,甚至还特别找来一位奇人:巨毋霸。这个人拥有和他名字一样威猛的外形,身高一丈,力大无比,连吃饭都用铁筷子。
现在我们来看看这支历史上最具观赏性大军的华丽配置:总指挥——王莽的左膀右臂,大司空王邑、大司徒王寻。其中王邑还是连夜乘坐传车被特快专递到部队的。中层军官——从各地搜罗来的通晓六十三家兵法的战术专家(是不是纸上谈兵的专家就不知道了)。特别加盟——天下第一巨人巨毋霸。友情客串——猛兽军团,数量不详,但威慑力惊人。总兵力四十二万。加上负责后勤保障和运输工作的大量劳工,这支大军接近百万之众。
指挥这支百万大军的总指挥大司空王邑是王莽最宠爱和倚重的大臣。为了炫耀实力,王莽曾经下诏对王邑大肆吹捧。诏书上说,王邑曾“以虎牙将军东指则反虏破坏,西击则逆贼靡碎,此乃新室威宝之臣也”。王莽把自己几乎全部的家底都交给了王邑,企图毕其功于一役。
集结了史上最华丽大军出征平叛的王莽心里安稳了许多。这时候他做了一件深刻影响时尚界发展的大事——染发!
王莽此时已经68岁,在那个时代属于高龄了。当时他已“皓首白须”,为了掩盖自己的老态,王莽染黑了胡子和头发。成书于东汉的《神农本草经》里就记载了白蒿等能使白发变黑的草药,因此王莽很可能就是请人用这些草药调配了染发剂,从而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有史可查的使用染发剂的名人。可惜当时没有娱记和狗仔队,否则王莽绝对能凭这一举动成为时尚杂志年度封面人物。
人们印象里面那个清心寡欲,专心儒道的王莽不见了,现在的他不仅在造型上玩了一把非主流,还大建后宫,册立史氏为皇后,同时从民间挑选了一百二十个美女,通通封为嫔妃,供自己享乐。当他的部队即将面临生死决战的时候,王莽却每天沉迷于跟方士在后宫研究房中术,荒淫享乐。“欲令其灭亡,必先令其疯狂”,就像几百年后的隋炀帝在四面楚歌之际整日醉生梦死一样,或许此时的王莽已经预感来日无多,开始疯狂的透支未来。
15 史上最华丽的大军(2)
王邑、王寻的大军从洛阳出发,足足走了两个月才到达颍川。在这里,他们同严尤、陈茂的残部会合。随即继续挥师南下,直逼昆阳。
刘秀率领一千兵马正在离昆阳不远的阳关一带巡逻,抬头就看见远处漫天尘土。众将登高一望,惊得差点从山坡上掉下来。从颍川方向而来的敌军浩浩荡荡,遮天蔽日,一眼看不到尾,甚至还有老虎、豹子发出低沉的怒吼。对这些绿林将领来说,一看这阵势别说打仗,看都看呆了。
看到众人这个样子,刘秀也只好调转马头,奔回昆阳报信。当时留守昆阳的是已经被刘玄封为成国公的王凤。王凤赶紧召集众人开会商量。结果逃跑的呼声占了绝对上风,有的建议带上家眷财物分散打游击,有的建议退回棘阳去和大部队会合,总之没有一个人愿意呆在昆阳当炮灰。
就在这时,一向沉稳低调的刘秀站了起来,他看着满屋的绿林军将领,情绪激昂地说:“现在我军主力正在围攻宛城。昆阳一带的兵力只有不到一万人,粮草也很缺乏。现在兵临城下,我们如果合力抵抗,或许还能一战;如果分散开来,弃城逃走,我敢断言,一天之内,在座各位就会被斩尽杀绝。现在的形势如此危急,你们的士兵都在盼望你们能拿出好的办法来救他们的性命,而你们不同心同德共谋大事,反而满脑子都是女人和财产!”
这是刘秀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发飙。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遇不平事拍案而起,这就是刘秀的另一面。今天我们在谈论刘秀的成功时,往往会说起他的宽怀仁义,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这样的危急关头,同样也有血性迸发,刚毅决绝的时候。
被刘秀一针见血击中软肋的众将恼羞成怒,好几个人跳起来指着刘秀骂道:“你不过是个偏将军,居然敢在成国公面前这样说话!”
刘秀不再反驳,他沉默了。大敌当前,跟这帮人斗嘴皮子已经毫无意义。自己的大哥此刻正在宛城下浴血奋战,而这群平时好大喜功的人却在谈论怎样苟全性命,怎样逃跑。“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面对这帮胸无大志,贪生怕死,满脑子只有钱和女人的将领,就算他有满腔的凌云壮志,又能怎么样呢。他仰天大笑,站起身来,对众人拱了拱手,就要飘然而去。
就在此时,一个侦察兵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被惊呆了的侦察兵结结巴巴地向众人报告,敌军大队人马已到城北。这个侦察兵唯恐不能表达敌军攻来的震撼的场面,还很生动地形容说,敌军列阵有数百里长,看不到队尾,不知道有多少人。奥地利传记学家茨威格经常说,很多时候改变历史的也许只是一次小小的偶然。这个没有在史书上留下姓名的侦察兵肯定想不到,他的出现和带回来的情报改变了历史的进程。
听到这个消息,王凤第一个明白过来,赶紧叫到:“刘秀贤弟!现在大敌当前,我们只能同心杀敌,赶紧回来出出主意吧!”众人一下明白了,现在逃跑已经不可能了,打仗还得靠刘秀出谋划策,于是纷纷表态,要求刘秀说说对策。
刘秀转过身,他斩钉截铁地说:“形势虽然危急,但并不是无法挽救。目前我军在郾城、定陵等处还有近万人,如果能合兵一处,并不是不可一战。唯今之计,只有请成国公亲帅众将坚守城池。昆阳虽小,但地势险要,城墙坚固,守上个把月应该不成问题。在下愿意带死士突出城去,疾往郾城、定陵调取救兵。”
王凤想了想,也只有这样了。
刘秀没再多说话,转身大步而去。这时,一直在城头布置防御的王常急匆匆跑了进来。刘秀停下来,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王常。王常对他点了点头。两个人什么话也没有说,但已经却给了对方一个只有男人才会懂的承诺。刘秀可以放心的走了,他相信,有王常在,就有昆阳。王常知道,刘秀会回来的,而且会带回击败敌人大军的希望。
15 史上最华丽的大军(3)
十三人!刘秀只带了十三名死士,骑上快马,从昆阳城南门突然冲出。这时候,天色已晚,王莽大军前锋近十万人已经到达昆阳城下,正在准备安营扎寨。刘秀等十三骑旋风般冲出,王莽军毫无准备,一时乱了方寸,眼睁睁看着这股诡异的骑兵绝尘而去。
第二天一大早,王邑到达了昆阳城下。严尤很担心宛城有失,他劝王邑说:“昆阳城小而坚,要攻克肯定花费时间。现在敌军主力在宛城,我大军应该绕过昆阳,迅速前往宛城与敌军寻求决战,这里留一支兵力监视就可以了。”王邑也知道严尤说得有道理,但是此时他又想起几年前自己因为打仗胜得不够“完美”被王莽训斥的事情。他可不能让这样的错误再犯第二次。他不客气的反问严尤:“我今天率领百万大军,遇到敌人据守的城池而不能攻占,将来如何向陛下交代?”
这是一个貌似无法反驳的理由。哭笑不得的严尤叹了口气。王邑要打也只好由着他打了,他转念一想,凭这几十万大军,攻下一个小小的昆阳倒也不是难事。此刻的严尤恐怕没有想到,这个小小的昆阳城,很快就将埋葬很多人的生命和梦想。
16 两个城市的决斗(1)
宛城,北出洛阳,南通荆襄,西入武关,遥指长安,南阳郡首府,荆州重镇。昆阳,宛城东北二百里外的一个小城。这是两个无论从地理位置还是政治地位,都无法相提并论的城市。但因为这场大战,这两个城市的命运突然紧紧拴在了一起。
下定决心要碾平昆阳的王邑,指挥大军将这座城围了个水泄不通。数十万大军在城外扎下几百座大小营寨,旌旗遍野,刀枪蔽日。这个时候他想的不是如何尽快攻下昆阳,想得最多的确实防止守军弃城而逃,王邑在城外处处设防,绕城设下几十道防线。布置停当之后,王邑开始指挥攻城。
王邑把能用的各种重武器都派上了用场。莽军竖起十多丈高的云车,一直推到城外,城中部署和动静都被看得一清二楚。随后王邑指挥部下开始进行疯狂的火力炫耀。上万名弓弩手列成方阵,射出遮天蔽日的箭雨,呼啸着扑向昆阳这座孤零零的小城。绿林军根本无力反击,城中的守军连挪个步都要背着门板,才能让自己不会瞬间变成刺猬。城里到处都是插满了箭簇的尸体。
尽情地享受了压倒性的火力优势之后,王莽军中身强力壮的敢死队开始赤膊上阵,推着笨重的冲车向昆阳城逼近。绿林军零零星星的弓箭根本无法阻止潮水般的敌军的前进。冲车开始猛烈地撞击城墙,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撞击,整个昆阳城都在颤抖。这时候,凶悍的盾牌兵开始在惊天动地的战鼓声中攀上楼车和云梯,呐喊着冲向城楼。
双方士兵在城头上展开殊死拼杀,不断有人惨叫着从高高的城头掉落下来。王常提着大刀亲自在城头指挥战斗,在他的带领下,平素军纪涣散的绿林军士兵在危机面前表现出了惊人的勇气。一排人倒下去了,更多的人冲上来用尸体挡住箭雨,对着扑上来的王莽士兵迎头痛击。
强攻不行,王莽军就趁夜色偷偷挖掘地道,企图像老鼠一样钻进城里。没想到,绿林军也是夜猫子,他们用烟熏,用水灌,用土埋,硬是把这群耗子从地下赶了出来。
声势浩大的立体进攻居然一次次被这群置之死地的绿林军将士顽强的抵挡下来。
昆阳的绿林军在坚持,宛城的岑彭也在坚持。
带领绿林军主力围攻宛城的刘縯并不比王邑日子好过许多。他在宛城遇到的是曾经在小长安聚给他们当头一棒的岑彭。岑彭很快就把一群残兵败将集合成顽强的防守者。十多天下来,刘縯根本找不到丝毫的破绽,汉军在宛城城下吃尽了苦头却始终无法前进半步。
16 两个城市的决斗(2)
战斗一天比一天血腥残酷,城墙内外堆积的尸体也越来越多。
王凤终于挺不过去了,刘秀一去之后再无音讯,他几乎已经确信那个看起来文质彬彬,但颇有心计的皇族子弟早就远走高飞,只留下他和他的部下在这里当炮灰。眼看着部队伤亡过半,粮食将尽,士气越来越低落,再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根本无法战胜的王莽大军,炮灰团团长王凤终于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不顾王常的反对,偷偷派人向王邑乞降。这时候,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现了,王邑直截了当的拒绝了王风的“乞降”!
不准对手投降,王邑开辟了人类战争史上的一个颠覆性的先例。几年前因为打仗胜得不够“完美”遭到王莽训斥的王邑,心底那个阴影在关键时候跳出来战胜了他的理智,让他做出了这个旁人看起来不可思议的决定。很多人成年之后的不幸都源于小时候某件事留下的阴影。而王邑,这个王莽的忠实追随者,因为王莽的偏执带给他的阴影,把自己也把对手逼上了绝路。
这时候身为副帅的严尤又站出来了,象当年劝王莽一样苦口婆心的劝王邑说:俗话说“围城必阙”,攻一个城必须得给守城的人留条活路,不然城里的人拼死抵抗,对于我们来说,就算攻下来了,损失也很大。我们应该接受王凤投降,迅速占领昆阳,这样围宛城的反军就成了无根之木,不打自溃。严尤的提议再一次被王邑否决了。我们只能说,严尤啊,自你跟着王莽混的那天开始,也就是你人生悲剧的开始。
困守昆阳的王凤得到这个令人震惊的回答时目瞪口呆。而王常则大喜过望,他知道这是一个绝好的振奋士气的理由,他当即站在城头向所有守城士兵宣布了这个消息。在最后一线生机破灭之后,男人的血性被彻底点燃了,他们发誓将与这座城市同生共死。所有还能战斗的人都拿起了武器,他们冲上城楼和密密麻麻的敌军展开肉搏。甚至有许多重伤的绿林军士兵抱着凶狠的王莽军士兵一起滚下高墙,同归于尽。在昆阳的城头,上演的已经不仅仅是守城与攻城的战斗,而是一场事关尊严和生命的殊死搏杀。
在宛城苦苦支撑的岑彭也快挺不过去了。虽然绿林军没有重型攻城武器,火力也算不上猛烈。在试探性地攻城受挫之后,刘縯改变了策略,他切断了宛城的水道,把整座城市重重包围起来,让守军得不到粮食和供水。擅长防守的岑彭知道,他们的软肋被刘縯敏锐的洞悉了,即使几百里外大兵压境,刘縯仍没有罢手的意思,他要把宛城守军全部饿死在城里。攻城变成了围城,宛城里的守军,没粮食吃,就杀牲口,杀战马,到最后连战马也杀完了。开始有人偷偷的割下死去士兵的肉充饥。饥饿让宛城变成了炼狱。
然而,人的忍耐有时候会超出自己的想象,两座孤城的守军在重重围困下,居然又坚持了一个月。
宛城与昆阳,这两座相隔数百里,毫无关联的城市,就像被上天选中放在了竞技场中的两个角斗士。筋疲力尽的他们都在期待着对方先倒下,让自己获得生存的资格。
有时候,生存也是一件残酷的事。
16 两个城市的决斗(3)
这是生死攸关的三十天。满腔怒火的王常站在插满箭簇的残破的城头,眼睛在燃烧,他已经不奢求援军的出现,他只希望城破之日,自己能痛快的死去。
心力交瘁的岑彭靠在死去的士兵僵硬的尸体上,凝望着东北方那片血红色的残云。他知道决定他的命运不是城外的汉军,而是几百里外那个叫做昆阳的小城,只是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前来解围的四十万大军竟然会被困在小小的昆阳而不能前进一步。
他想起曾经这样鼓舞自己的部下:你们要守卫的并不是眼前这些城墙,而是你们自己的生命。他做过县令,亲眼看到了王莽统治下百姓的痛苦,他并不想为王莽而战,他们是在为宛城老百姓的生存而战。因为他听说绿林军都是杀人如麻,夺人财富,淫人妻女的暴徒。然而,当他看到自己的部下靠偷偷吃人肉来生存下去的时候,他动摇了。如果战斗的结局就是每一个人都这样悲惨的死去,那这样的战斗还有什么意义。
岑彭坚守到了最后一刻。当他发现援军的到来仍然像神话一般遥不可及之后,他终于带着快要饿死的部下们投降了,条件是放过城中的百姓。当欣喜若狂的绿林军蜂拥而入的时候,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他知道,他不是被眼前这些人打败的,而是被两百里之外那个叫做昆阳的城市打败的。
刘縯没有笑,他心里并没有因为攻下宛城而感到轻松。他很想知道,此刻在王莽四十万大军的围攻下苦苦支撑的昆阳城,自己的弟弟刘秀到底怎么样了。
一千二百年后,萨拉丁率领剽悍的撒拉逊骑士,在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后终于占领他毕生的梦想——圣城耶路撒冷。有人问他:“这座城市对你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位伊斯兰世界的传奇人物意味深长的回答道:“也许什么也不是,也许是一切。”
对终于攻下宛城的刘縯来说,这场胜利同样是如此。拿下宛城,起义军已经打开了进入关中的大门,刀锋直指长安,天下似乎已在掌中。但如果昆阳失守,王莽大军南下,这一切都要灰飞烟灭。
昆阳,那个曾经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城邑,此刻承载的已经不仅仅是千万人的生死,更是那个时代的命运。
17 虽千万人吾往矣(1)
侥幸从昆阳突围的刘秀一行马不停蹄,一路疾驰到了定陵,谁知道迎接他的却是一盆冷水。
守定陵的将领叫谢躬。谢躬是很有才干的一个人,有独挡一面之才。不过有能力不代表他愿意当炮灰。谢躬得知刘秀的来意,心里合计开了。自己只有五、六千人,围困昆阳的可是王莽的四十二万大军,就算一人吐一口唾沫也得活活的把援军给淹死了,这已经不叫鸡蛋碰石头了,应该叫鸡蛋清碰石头。于是谢躬打定主意,任刘秀随便怎么说,对昆阳就一个态度:不抛弃也得抛弃,不放弃也得放弃。
谢躬没有高估自己的智商,但绝对低估了刘秀的口才。想当初刘縯在舂陵起兵,要不是最后关头靠着刘秀的个人秀,估计这帮刘家子弟还在舂陵继续当着胸无大志的混混呢。看着谢躬一副水泼不入、针插不进的死样子,刘秀心中暗骂。但心里骂归骂,刘秀还是挤出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对谢躬说:“如果将军率军支援,和昆阳里应外合,肯定能打败王莽的军队。到时候将军就是大功臣,皇上的封赏绝对是天文数字。但如果昆阳丢了,接下来王莽的大军开到将军这里,你的地盘还能保得住么?命都没了,还要金银财物来有什么用呢?(今若破敌,珍宝万倍,大功可成;如为所败,首领无余,何财物之有!)”。
谢躬沉吟了半响,细细想来刘秀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皮之不存毛将安附。但谢躬还是担忧,毕竟王莽的军队太庞大了,谢躬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同这样强大的对手交战。看见谢躬犹豫的样子,刘秀紧接着又道:“王莽的军队已经被我们打败过N次,围攻昆阳的军队看似人多,其实外强中干,将军放心,我自有妙计退敌。”刘秀故作神秘地对着谢躬挤了挤眼。
“哦?”谢躬将信将疑的看着刘秀。刘秀不再说话,起身望向窗外,良久,幽幽一叹:“此战一胜,将军必是光复大汉的第一功臣,留名千古啊!”兀自发呆的谢躬闻听此言,眼睛一亮,一股豪情冲脑而起,不再犹豫,咬牙道:“既如此,就依将军所言,发兵昆阳。”
接着刘秀和谢躬两个热血青年接着来到了郾城,在两人的一唱一和下,郾城守将当即表示,愿意跟随刘秀一起援救昆阳。刘秀、谢躬等人当下合兵一处,共计万余人。刘秀率着这支满怀“今若破敌,珍宝万倍”热切向往的军队向昆阳飞奔而来。
刘秀这一番高水准的组合忽悠确实把谢躬给说服了,当谢躬清醒过来发觉好象救援昆阳更容易“首领无余”的时候,已经面对着王莽的豺狼之师了。
17 虽千万人吾往矣(2)
刘秀的援军赶到了昆阳城外,这里的场面把所有人的惊呆了。王莽大军旌旗遮天,刀枪蔽日,密密麻麻的营盘一眼望不到边,小小的昆阳城就象大海中随时可能被吞没的孤岛,摇摇欲坠。
看见王莽大军的骇人阵势,他们终于发现自己即将成为向火焰扑去的傻蛾子,谢躬等人的满腔热血早已化为冰冷,后悔得欲哭无泪。大家停下来,打死不愿意再向前一步。刘秀知道,到了这个地步,再靠忽悠肯定是行不通的了,这个时候,他们需要的是信心和勇气。
迎着谢躬等人焦虑的目光,刘秀直截了当告诉他们:二位将军就在这里扎营等待,我带一千兵马前去和王莽军先拼一场。刘秀的意思很明显,知道你们怕,你们就别去了,我自己去,赢了算你们的,输了与你们无关。谢躬等人很惊讶,当年在小长安聚,刘秀跑得比谁都快,今天却如此英勇。众人纷纷议论说:“刘将军平时看见小敌就退却,我们都以为他胆子小。没想到大敌当前,居然如此英勇!”这前半句是恭维刘秀的,后半句大家都没说出来:拿一千人拼数十万大军,刘将军此行,应该是一去不复返了……
谢躬紧盯着刘秀那平静无波的脸,一种莫名的冲动油然而起,猛然大喝道:“都别说了,此战,我亲自为刘将军的督战,不死不退!”闻言,刘秀笑了,双目中透露出一股杀气。
如果说在家耕种的刘秀是与世无争的,在长安求学的刘秀是满怀梦想的,承包中巴、倒卖农产品的刘秀是精明能干的,舂陵起兵的刘秀是“魅惑众生”的,那么在昆阳这一战刘秀向世人充分展现了他勇猛果敢,霸气十足的一面,展现了深藏在他内心“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魄。当这个平素低调的刘秀面对铺天盖地的敌方大军,一马当先,拔刀相向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
刘秀不是傻子。他的勇气建立在对形势的正确判断。从对方的排兵布阵上,他已经发现王邑现在全部精力都放在围攻昆阳城上。他判断,王邑对他这支援兵还没有放在心上,不会调集重兵掉头来围攻。他要利用王邑轻敌的心态,来打一次出其不意的胜仗。他挑选了一千名最精锐的骑兵,在众人送葬般的目光中,朝王邑的阵营扑去。刘秀这次压对了赌注,王邑、王寻根本没把这支小小的部队放在眼里,只派了几千人前来迎敌。
刘秀一马当先(确实他也只能一马当先,那一千精骑都畏畏缩缩的跟在后面呢,要不是谢躬脸色铁青的率领督战队挥舞着大刀跟在后面,估计早就撒丫子跑了),挥舞着亮晃晃的大刀冲入敌阵,敌军前锋被他的气势惊呆了,还没回过神来,已经被斩杀数人。看着刘秀孤身一人亡命杀敌的身影,谢躬嘶声大喝:“刘将军威武、汉军威武!”谢躬的数百亲兵也跟着他大喝起来,很快这呼声便波及全军,一万多将士齐声呐喊,声浪阵阵,气势冲天。刘秀身后的那一千多精骑被激发出了血性,士气高昂,呐喊着扑向敌人。眨眼间,王莽军最前面的数十名敌人已经被杀得血肉横飞,刘秀的骑兵如楔子一般不断地往敌军的腹部插进,敌阵顿时大乱。谢躬看得明白,乘势挥军掩杀过去,王莽军队被汉军杀得大败,往大营逃去,昆阳城外的原野上留下了上千具敌军的尸体。
这一仗大大的鼓舞了援军的士气,谢躬等人已经完全相信了刘秀对莽军的评价。在他们的眼中,王莽军队遮天的旌旗已化为漫天的金银,密密麻麻的营盘更象是等着他们去屠宰的羊圈。而对刘秀,他们的态度完全改变了,就一个字:“服”。
17 虽千万人吾往矣(3)
刘秀并没有被这场来得有些侥幸的胜利冲昏头脑。他心里很明白,象这样的胜利再来十次,也伤不了莽军的筋骨,而且或许王邑再也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了。他登上高坡,仔细研究王邑的布阵。他的目光从王邑的中军大营扫过,一条小河进入他的眼帘。那是王邑的一个命门,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头脑中形成了。
夜幕低垂,一个汉军探马从宛城方向疾驰而来。王邑的巡逻骑兵立刻围了上去。这个汉军士兵很灵活地纵马绕了几个小圈,摆脱了围堵,往刘秀军中飞奔而去。尘土飞扬之间,一个竹筒掉了下来。王邑的士兵赶紧上去拾起来一看,里面是竟然一封汉军的文书。这几个巡逻士兵不敢怠慢,第一时间将这封文书送到了王邑的中军大营。
王邑正在召集众将开会,研究明天的战事。一听说缴获了汉军的军情文书,王邑急忙把那竹简摊开,没等看完,手一抖,竹简啪的一声掉落地上,半响说不出话来。大家都急忙凑上来看,这是宛城给刘秀报捷的加急文书。上面写着宛城已经被汉军攻占,刘縯已亲率大军北上昆阳!这个时候传来这样的消息不亚于晴天霹雳。宛城陷落,意味着这支大军在昆阳即将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意味着王莽交代的重任已经失败了一半。
王邑扫视四周,慢慢地将竹简拾起,放在火盆上点燃,看着竹简最后变成灰烬,他才抬起头来,一字一字道:“此事不得宣扬,违令者,斩!”
王邑的这个命令下得太晚了,汉军攻下宛城,刘縯即将北上的消息早已像瘟疫一样迅速传遍了全军大营,一时间军心浮动,谣言四起。王邑等人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三天前,岑彭刚刚放弃了抵抗,献出宛城。但远在几百里外的刘秀根本不知道宛城的战事。这只是刘秀的心理战术,故意将假情报遗落在王邑军的阵地上,打击王邑军队的士气。
心急如焚的王邑现在只有华山一条路,迅速攻下昆阳,然后掉过头来对付刘縯率领的汉军主力。他那张原本书生般清秀的脸不断扭曲抽搐,阴沉恐怖。“传我命令,今日全军安心休息,养精蓄锐,自明日,增加攻城的兵力,全力猛攻,以最快的速度拿下昆阳!”立于王邑一侧的严尤紧锁双眉,突然对王邑道:“将军今晚不可大意,刘秀善谋,当心劫营啊。”心烦意乱的王邑轻蔑的盯了严尤一眼:“严将军可是被反贼打怕了?我数十万大军还惧他万余蟊贼?”严尤强忍怒气,正欲再劝,王邑厌恶的挥了挥手:“各将都先回,养精蓄锐,准备明日全力攻城!”
18 昆阳!昆阳!(1)
王邑、王寻的部将们心事重重地散去了。过了今夜,明天又将是异常惨烈的一天。他们现在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能够尽快攻下昆阳,以摆脱腹背受敌的窘境。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晚上对很多人来说,竟然是最后的一夜。
昆阳的这个夜晚显得格外的寂静。厚厚的乌云布满了天穹,看不见一丝月光,空气中笼罩着不安的味道,暴风雨就要来了。就在这个深夜,刘秀上演了也许是他一生中最大胆的演出。他率领三千死士,从王邑防守最薄弱的地方——中军大营旁的昆水偷渡过去,直插对方大本营。
这天夜里三更时分,平日寂静、流速缓慢的昆水突然泛起阵阵涟漪,无数的麦管从河中探出,快速的向靠近王邑中军大营的岸边接近。
刘秀带领的三千勇士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泅渡过河。他们身着黑衣,背着大刀,在夜幕的掩护下,幽灵一样逼近了王邑的大营。如果那时候有直升机,戴上红外线眼镜的飞行员肯定会被眼前的场面惊呆——这微不足道的三千人正在飞快的接近四十二万大军构筑的庞大营地的中心,就像一只蝎子毫无畏惧的冲进老虎的怀抱。在如此悬殊的兵力差距下,在生死攸关的大决战之夜,亲率死士,穿越数十万人的防线,突袭对方的指挥中枢,这样的壮举充分展现了刘秀温文尔雅外表下隐藏着的不凡的气度、惊人的勇气和天才的想象力。不论是一百年后东吴猛将甘兴霸百骑劫曹营,还是七百年后唐朝名将李朔雪夜袭蔡州,都难以和刘秀的这次夜袭相提并论。纵观中国历史上的历代帝王,更无一人能有刘秀这样荡气回肠、惊天动地的壮举。
疏于防范的营地很安静,王邑的士兵们都在沉睡。在夜幕的掩护下,刘秀带着敢死队成功潜入了王邑的中军大营,沿途的几个哨兵都被干净利落的干掉。刘秀突然停下,他仔细看了看周围,然后对身后的士兵们打了个手势,这三千敢死队员按照预先的计划,迅速分散消失在庞大的军营中。
一部分敢死队员向王邑军的兽栏摸去。那里关着王邑从长安带来的各种猛兽。那里也是敌人防范最疏松的地方,零星的几个哨兵在黑夜中打盹,间或传来一两声野兽的闷吼。
突然,野兽的吼声越来越大,夹杂着焦躁和不安。在这漫山遍野的军营中,就像黑夜中的大海出现了一丝躁动,慢慢就变成了惊天动地的滔天巨浪。王邑的哨兵们睁开眼,他们惊恐地发现,兽栏冒起了冲天火光。
18 昆阳!昆阳!(2)
还没等他们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和不绝于耳的惨叫声突然响彻夜空,黑夜里分不清是敌是友的莽军顿时乱做一团。混乱之中,一个衣甲不整的将军惊慌失措的从一个装饰精美的帐篷中窜出,往马厩奔去。这一切被潜伏在军帐周围的汉军士兵看在眼里,直觉告诉他们这是个大人物,于是他们兴奋的一跃而起,可怜这将军还没奔出几步,便被几名如狼似虎的汉军乱刀砍死。拔出将军的佩剑,一名识字的士兵发现上面赫然刻着一个“王”字,顿时兴奋的狂笑道:“王邑已死!王邑已死!”(事后才知被杀掉的这名将军并非王邑,而是王寻。)
王邑此刻正在亲兵的护卫下,气急败坏的收拢四散奔逃的士兵,在他连续手刃了数名惊慌失措的士兵后,他身边渐渐聚拢数千名逐渐平静下来的士兵。
“传我命令,各营不得慌乱,不得擅动!”王邑的话音未落,四周突然响起汉军士兵兴奋的喊声“王邑已死!王邑已死!”紧接着,不知道从哪里又传来撕心裂肺的尖叫:“刘縯的大军杀来了!”很快这声尖叫变成了山呼海啸般的哀嚎,伴随着野兽的嘶叫,冲天的火光,士兵们临死前的惨叫,王邑的军营彻底大乱。
就在此时,漆黑的夜空中传来一声巨响。昆阳的天空爆裂了,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大雨倾盆而下。王莽军中的那些猛兽本已被火光和喊杀声弄得焦躁不安,现在更被雷鸣闪电激发了兽性,一个个狂性大发,嘶叫着摆脱了束缚,冲出兽栏,在军中疯狂乱窜,见人就咬,死于猛兽口中脚下的兵士无数。
昆阳城外,到处都是刀光剑影,到处都是鲜血飞溅,伴随着倾盆大雨和闪电雷鸣,野兽的嘶叫和士兵的惨叫响彻天地,仿佛世界末日到来。王邑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炸营!”几十万士兵在极度的惊恐中盲目逃窜、攻击,甚至自相残杀。他的庞大军团就像雪崩一样一溃千里。看着火光冲天的军营,四处乱窜,自相残杀的士兵,王邑脸色苍白,双眼血红,嘴唇紧咬,由于极度的惊恐浑身发抖。他终于绝望地发现,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止他的大军崩溃,乱军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向中军大营涌来。很快,他和他周围的千余名士兵也将淹没在这场雪崩一样的大溃败中。
王邑长叹一声,对部将道:“大势已去,先撤回洛阳,但你等务必沿途收拢败卒,待修养一番,定可再战。”在亲兵的护卫下,王邑往洛阳方向落荒而去。
严尤的营地被王邑布置在整个大营的外侧,很快便受到乱军的冲击。合甲而眠的严尤早已惊醒,他骑在马上,脸色严峻的布置防务。但他很快发现,面对狂潮一般的乱军冲击,任何防守都是徒劳的。一看这阵势,严尤也明白这是“炸营”了,他心知大势已去,不敢再坚持,被洪流一般的败军胁裹着往洛阳而去。
王邑跑了,严尤也跑了,可他们带来的数十万大军的惨剧才刚刚开始上演。就在王莽军团狼奔豕突之时,昆阳的城门突然大开,王常一马当先,带着早就憋了一口恶气的守军杀了出来。长时间肉体和心灵的折磨,再加上王邑“拒降”的侮辱,让王常和他的部队迅速爆发了小宇宙,战斗指数从一冲出城门开始就不断提升。早已埋伏在军营周围的谢躬等人也带领军队发动了攻击,汉军内外夹攻,呼声震地,王邑的军队大败,数十万人互相践踏,死伤者遍布百余里。
18 昆阳!昆阳!(3)
彻底崩溃的王莽军士兵被狂躁的野兽和比野兽更凶残的汉军一路追赶,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前面是一条绝路。在洛阳和昆阳之间横亘着一条滍川河,仅有的一座桥显然不足以同时容纳数十万人渡河逃命。前有滔滔河水,后有残暴的野兽和追兵,惊恐的士兵们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纷纷选择跳河。滍川河边上演了飞蛾扑火的惨剧,数不清的逃兵如雨点般向河里跳去,不管他们会水还是不会水,如沙包一样无惧无畏的往河里填塞。
绝望地困守河岸的王邑突然发现他可以过河了……极为讽刺的一幕上演了,四十万大军的统帅,踏着自己部下的尸体,渡过了滍川河。渡过河的王邑意外的发现了正在收拢散兵的严尤,王邑羞愤难当,往胯下战马狠狠的一鞭,往洛阳方向绝尘而去。
这是一个恐怖的夜晚,也是一个漫长的夜晚。整个晚上,王邑和他的军队彻底明白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句话的真实含义。这场大屠杀从深夜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清晨,昆阳城外,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密密麻麻的尸体,甚至堵塞了城外的滍川水,让这条曾经清澈的河水变成了血红的地狱之河。王邑的四十二万大军就此灰飞烟灭,大司马王寻和那个也许是一千年基因突变才出一个的巨人巨毋霸均死于乱军之中。
昆阳之战是绿林军与王莽政权一次战略性大决战。面对王莽的四十二万大军,刘秀能够聚集的总兵力不过二万人。在双方总兵力二十比一、局部兵力四十比一的悬殊局势下,刘秀向世人全方位地展示了他的决心、勇气和才华。初战,刘秀以灵活机动和果敢坚毅,乘敌松懈而果断击之,大大鼓舞了汉军的士气。接着,他敏锐地发现了王莽军队心理上的命门——担心宛城有失,腹背受敌,于是大打心理战,以假消息动摇敌军军心。最后,乘敌士气沮丧和主帅麻痹轻敌,他亲率死士,迂回城西,暗渡昆水,以超人的勇气和想象力直扑敌军指挥中枢,终于一击制敌,创造了以少胜多的奇迹。
凭借这一战,刘秀威名远扬,令天下英雄侧目,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他已经成为汉室中兴的希望。或许他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这一战改变的不仅仅是双方的实力对比,这一战改变的将是他的人生,改变的将是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