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历史在这里拐弯（1）
历史在昆阳拐了一个弯。发生在这里的那场大战改变了很多事。
汉军不仅攻占了荆州重镇宛城，基本控制了南阳郡，而且装备和战斗力得到了质的飞跃，一跃成为各路起义军中的老大。王邑侥幸逃出，最后跟着他跑回洛阳的只剩数千人。从此，王莽的精锐军事力量几乎被消灭殆尽，再也无力对各地的义军展开进攻，新莽政权的灭亡已经指日可待。
昆阳之战也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生。
跟随刘秀参加昆阳大战的有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这个人叫王霸。刘縯、刘秀兄弟起兵，经过颍阳时，王霸参军投奔了刘家军。亲历这一战的王霸对刘秀佩服得五体投地，即使在刘秀最失意的时候也不弃不离，终成大器。
曾在王莽治下任颍阳县吏的祭遵，因为昆阳大战，看到了刘秀的气魄和胆识，毅然投效，很快得到重用，后来成为刘秀军中铁面无私、克己奉公的典范，光耀云台。
在宛城被迫投降的岑彭，险些就被那些吃尽了他苦头的绿林军将领们砍成肉泥。关键时刻刘縯挺身而出，说服了更始帝刘玄，岑彭受封德侯，在刘縯帐下效力。刘縯没有看错人，事实证明，被他救下的岑彭成了留给自己弟弟刘秀最宝贵的财富。
而王莽的纳言将军，那位曾以白起、乐毅自比的严尤，经过昆阳惨败，心如死灰，逃到沛郡干起招摇撞骗的把戏，自称是汉军将领，纠集了一帮不明真相的老百姓，投靠了当时乘乱称帝的刘圣，不久后兵败被杀。一生未遇明主的严尤就这样葬送了自己的抱负和才华。
不过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刘縯、刘秀兄弟凭借这一战屹立于汉军诸将之巅，一时之间威望如日中天。
刘秀很开心，因为他击败了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庞大的敌军；绿林军众将也很开心，因为他们得到了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军械财物，这让他们搬了一个多月都没搬完。但有一个人很不开心。这个人就是绿林军自立的皇帝更始帝刘玄。
坐在宛城那个山寨版的皇宫中，想到刘縯两兄弟意气风发的样子，刘玄开始怀疑刘縯到底是在为他打江山还是在为自己打江山。昆阳大战前，自己登基前的那一幕浮现在他眼前。
19 历史在这里拐弯（2）
当时，绿林军刚刚在淯阳大败严尤，正准备一鼓作气攻下宛城的刘縯意外的地接到了王匡的加急文书。叫他先暂停攻城，立即回舂陵，有更重要的事情。什么事比攻下宛城更重要呢？选皇帝！王匡、王凤这几个绿林军的老大可能是跟着刘縯混久了，眼光也没有当初那么狭隘了，他们越来越觉得能打个江山绝对是比抢钱抢粮抢女人更有意义的事。但是打江山得要个领头的，领头的还得给个名分，大伙觉得这名分要给就给到最大，和王莽一样，也叫皇帝吧。
刘縯满面春风的回到了舂陵，他合计了下，论资历、论威望、论战功实在想不出还能有比他更有资格当这个皇帝。
可惜他猜中了开头，却没有猜中结尾。在舂陵的这次会议上，以王匡为首的绿林军将领抛出了一个让刘縯惊诧不已的提议，推举绿林军中一个草头将军——刘玄当皇帝！而且这个匪夷所思的提议得到了马武、朱鲔等绿林军将领的一致支持。
刘縯根本没有想到，就在他带兵在前方浴血奋战的时候，王匡等人早就在偷偷召集诸将在一起商议立皇帝的事情。绿林军众将都是抢钱抢粮起家的，他们最喜欢的是打了胜仗大捞一笔，他们喜欢的是那种山寨式的管理方式，而刘縯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显然不对他们的胃口。况且，刘縯毕竟是外人，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既是刘氏宗族，又早已经在绿林山中和众人打成一片的人。于是，他们想到了一个人：刘玄。
说起来刘玄还是刘縯两兄弟的亲戚，他们都是长沙王刘发一脉的后代。刘玄年轻时候也是一个热血青年，当时他兄弟被人杀了，刘玄邀约了一些江湖朋友，帮弟弟报了仇。但估计是作案手脚不干净，仇虽然报了，结果自己也成了通缉犯。没办法，只有跑路，他一口气跑到绿林军那里，找了这个更大的靠山。哪知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留在舂陵的老父亲被官府扣押。这刘玄也是个人物，居然想出了“金蝉脱壳”的办法，找了具和自己身材相似的尸体，把面目打得稀烂，让人送回舂陵。这官府一看既然通缉犯已经死了，乐得结案，很快就把刘玄老爸释放了。刘玄没了后顾之忧，开始安心的跟着王匡他们混，并混到了一个专门征募兵士的职位，参加了几次战斗以后，慢慢地也混了个更始将军的名号。
面对这个早已内定的人选，刘縯成了最孤立的人。几乎所有人都一边倒的支持刘玄，除了王常。因为王常很清楚，刘玄既没有安邦定国之才，也没有冲锋陷阵之勇。可惜王常此时正在跟着刘秀在昆阳一带作战，没能参加这次重要的会议。
刘縯虽然豪迈但不代表缺心眼，最初的震惊之后，刘縯急中生智，讲了一番话。
刘縯说：皇帝应该立，也迟早是要立的。但是大家看看当今的形势。赤眉军割据山东，已经发展到十多万人，实力不在我们之下。如果我们立了皇帝，那赤眉军怕是要学着我们也立一个皇帝。这样王莽还没有被打垮，咱们两支义军为了争谁才是真正的皇帝就先打起来，到时候王莽坐享渔人之利，这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吗？
刘縯还举例说：历史上先立皇帝的往往都是失败者，比如陈胜、项籍。因此我们不如先立刘玄当王，如果以后赤眉军那边立了皇帝，而且还不错，我们就跟着他们干，如果他们立的皇帝很差劲，那我们就等推翻了新莽王朝以后，咱们自己立个皇帝，再把赤眉军灭掉。
刘縯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王匡等人顿时傻眼了，虽然非常想反驳刘縯的话，但水平有限，怎么急也生不了智。而绿林军的大部分将领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被刘縯这么一忽悠，纷纷发自内心的点头称是。刘縯的大逆转眼看即将成功，就在这时，古代版的“无间道”上映了。
19 历史在这里拐弯（3）
从刘縯这边突然跳出一人，拔出宝剑往地上重重的一击，对着刘縯大喝道：“你居然连义军的兄弟部队赤眉军都不放心！象你这样疑神疑鬼，心胸狭窄之人，怎能成大事！立皇帝这事，就这么定了，坚决拥护刘玄为皇帝”。
刘縯被这突然的反骨事件弄懵了，回头一看，居然是原下江军将领张卬。王常的下江军自从率军到棘阳以后，一直归属于刘演，跟着刘縯从棘阳一直打到宛城。刘縯没想到关键时刻，自己部下里面会突然蹦出一个人拆自己的台。
张卬这样一闹，马武等人也鼓噪而起，纷纷响应，局势立刻再次逆转。刘縯这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势单力孤。在强大的敌人面前，他可以破釜沉舟，以弱胜强。但这一次，他只有接受失败的结局。
公元23年二月，刘玄在淯水之畔行登基大典，年号更始。刘玄这老兄估计是个出不得众的人，在登基大典上全然没有当年“弟为人所杀，圣公结客欲报之”的胆魄和气量，他表现出的是“南面立，朝群臣，素懦弱，羞愧流汗，举手不能言”，知道的人觉得他可能是太紧张，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在接受批斗呢。
刘玄这个小人物就这样被众人推上了龙椅，等待他的将是一个他根本无法预料的诡异莫测的时局，一个他做梦也不会想到的残酷血腥的未来。福兮祸所伏，也就是从这一天起，可怜的刘玄开始了比王莽更短命、更悲剧的皇帝生涯。
刘玄当了皇帝，第一件事就是大赦天下（棘阳、宜兴等附近几个小县城，这都能够叫做天下……估计王莽不笑，读者们都笑了），然后分封诸将，刘縯兄弟的养父刘良为国三老（虚得不能再虚的职位）、王匡为定国公、王凤为成国公、朱鲔为大司马、刘縯为大司徒、陈牧为大司空，除了刘縯被封大司徒，其他一水儿的绿林系。
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在汉代称之为三公。大司马为三公之首，总揽全局，而大司徒主要负责行政管理。天晓得就这么两三个小县城有啥行政需要管理的。说穿了就是，以后带兵打仗的事，不该你刘縯管的你别管，该你管的也没得管。刘秀也受了封，官职是太常偏将军，在将军里的地位算低的不说，关键这偏将军管啥？管礼仪祭祀。你说这汉军估计99%的人都是文盲、粗人，还搞什么礼仪祭祀？这个职位比他哥更不靠谱，不过估计当时这么给刘秀解释的：您是汉军里少有的文化人，还是首都名牌大学的高才生，这么关键的职位也就只有您才能担任，以后扫盲啊、提高军德、军风、共建和谐汉军这些大事，就靠您拉。
想到这里，坐在龙椅里的刘玄笑了。刘縯、刘秀兄弟就这样被无声无息的解除了兵权。不过一想到昆阳大战，刘玄的眉头又皱紧了。刘縯、刘秀的威望正如日中天，即使没有兵权，如果要造反，那还不是登高一呼，众山响应。刘玄看着宫门外阴郁的天空，一个让他都感到恐怖的念头渐渐涌上心头。
20 拙劣的谋杀（1）
从这天开始，刘玄最重要的一件事儿就是频频和心腹将领们密会，商量怎么搞掉刘縯。这时候绣衣御史申屠建出了个主意，效仿当年的项羽，摆一出鸿门宴，找个理由把刘縯当场杀了。这就是习惯成自然，山寨惯了的更始帝刘玄，和他的手下想个计策也是山寨版的。
刘縯接到了刘玄的邀请，也没有多想，一个人坦然赴会。到了宴席上，刘縯发现除了他，参加宴会的全都是绿林军的旧将，一个他的部下也没有。刘縯微微一笑，也不多问，径直在自己位置上昂首坐下。
酒过三巡，刘玄突然对刘縯说：“我看大司徒的佩剑是一把好剑，能否借给我看看？”这是申屠建出的歪主意，他们觉得，刘縯对绿林军众将素有戒心，再说压根就看不起刘玄这个山寨皇帝，这个时候一定不愿意把佩剑解下来。如果刘縯不愿意拿出佩剑或者有什么异动，正好以违抗君命的理由，当场把他杀了。
谁知道，刘縯二话没说，马上就解下佩剑递与刘玄。这就是刘玄等人无法理解的气概，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刘玄顿时呆了。当时商量计策的时候只说了如果刘縯不愿意交佩剑或者是有异动的时候怎么办，可没说他这么痛快地把剑交上来之后怎么办啊。刘玄拿着宝剑真是欲哭无泪，左看看，右瞧瞧，剑确实是把好剑，寒光浸人的剑身上映出的是一张哭笑不得的脸。
申屠建眼看自己挖空心思想出来的妙计，瞬间就被刘縯淡定的化解了，顿时心急如焚。申屠建这一急，还真生了智。他长身而起，从自己腰间解下一块玉玦，跪倒在刘玄面前，扯长声音说：“陛下！臣有玉玦一块，是先祖遗留下来的家传宝物，现献于陛下！”这个意思刘玄一看就明白了。当年范增在鸿门宴上不就是用玉玦来提示项羽快下决心干掉刘邦么？本来就举棋不定的刘玄又好气又好笑。这个申屠建！连使个暗号也抄袭人家用过的，就不能想个有点创意的点子么？如果这样不明不白把刘演杀了，怎么能够服众呢？罢了，罢了，还是另寻机会吧。
刘玄想到这里，收下玉玦，很不耐烦地挥手让申屠建退下。他装腔作势地挥舞了两下那把剑，称赞了一番，又把剑还给了刘演。大家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喝起酒来。
刘玄山寨版的“鸿门宴”就这么草草收场了，申屠建自作聪明的这一出戏自然引起了刘氏宗族的警惕。刘縯的舅舅樊宏见过世面，他提醒刘縯，从这次“鸿门宴”的情形来看，刘玄只怕是要准备除掉他了，得做好准备，最好是先下手为强。但是刘縯只是一笑了之，也许在他的心目中从来就没把刘玄当做自己的对手，在他看来和刘玄抢这个山寨皇帝的位置远远不如推翻新莽王朝的挑战性大。
20 拙劣的谋杀（2）
刘玄把申屠建臭骂了一顿，要求自己的心腹们寻找更好的机会，想出更有创意的点子。机遇总是垂青那些有准备的人，就在刘玄不断努力寻找机会时，机会自己找到了刘玄。
刘縯手下有员猛将叫刘稷，起兵以来跟着刘縯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而这样的猛将往往也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性情中人，在他看来要当皇帝也只能是刘縯。他不光心里这么想，更是多次在公众场合明确表示反对刘玄做皇帝。
刘稷的这番话很快传到了刘玄耳朵里。不过私底下发发牢骚还不至于到杀头的地步，所以刘玄对刘稷的言语当做没听见，反而还封他做了将军。不过这个封号很有玄机，叫“抗威将军”，实际上是带有侮辱性质了。
刘玄欲擒故纵的这一招见效了。直性子刘稷一听这个封号，顿时怒发冲冠，当即拒绝接受。这下问题就严重了，公开不接受皇帝封赏和私下发几句牢骚性质可大不一样。在刘玄等人看来，这就是准备拉旗帜和皇帝对着干了，等同于谋逆。对于刘稷这种超级二楞子的行为，刘玄笑了。他明白机会来了，立即派人把刘稷抓了起来，并且要以蓄意谋反的罪名斩首示众。
重情重义的刘縯听说自己爱将被抓，顿时火冒三丈。他立刻找到刘玄，要求放人。就为放不放人这事，两人争执了起来。这一争执，刘縯就彻底落入了圈套。
这时有两个重要人物跳了出来。一个是李轶，一个是朱鲔，他们指责刘縯公开保护蓄意谋反之人，简直大逆不道。各种大帽子扣在了刘縯头上，最后刘縯被他们定性为刘稷谋反的幕后主使人。李轶和朱鲔极力劝说刘玄痛下决心，斩杀刘縯。说起来这李轶还是李通的弟弟，当年是和刘縯、刘秀兄弟一起举事的人，也是刘家军的核心成员之一。可惜他不象他哥哥那么义无反顾，当他发现了绿林军这个更大的靠山的时候，他立即倒向了更始帝，特别是跟原绿林军实权人物朱鲔打得火热。刘秀曾经提醒刘縯小心李轶，但是刘縯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在李轶和朱鲔的鼓动下，刘玄再也没有犹豫，立即派了几千人围住刘府，把刘縯抓了起来，并且迅速下令将他和刘稷在宛城处斩。抓一个人，竟然动用几千兵力，这充分说明了在刘玄心目中，刘縯的威慑力有多么惊人。
20 拙劣的谋杀（3）
刘縯在数千甲士的拥簇中被押赴刑场。他不知道，此刻有一个人正悲愤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肯离去。这个人就是岑彭。宛城之战后，是刘縯挺身而出救了岑彭一命。和刘縯相处时间虽然不长，但他的重情重义，他的英雄气概都让岑彭打心底佩服。看着五花大绑的刘縯，岑彭的心被刺痛了。他是一个高傲的人，和那些无才无德的绿林军将领在一起已经让他很闹心，如今唯一让他敬佩的人，一个曾经为更始政权立下大功的人就这样不明不白被杀，他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数年之后，岑彭终于遇到了他心目中的真正的明主：刘秀。面对刘縯的弟弟，他说出了当时的内心感受：“当年承蒙大司徒公刘伯升救命，但我还没有来得及报答他的恩德，他就被害。为这件事，我永恨于心。”
还有一个人也被惊呆了。这个人就是已经做了南阳太守的王常。当年他与刘縯在宜秋雪夜相见，两人一见如故，刘縯曾握着他的手说：“如事成，刘某岂敢独享。”那时的他们是何等意气风发。没想到，大事未成，刘縯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一丝凉意袭上王常的心头，他隐隐感到，现在的绿林军已经不是当年啸聚山林，情同手足的队伍。在宛城那个宫闱之内，充满了猜忌和阴谋。
刽子手的大刀举起，刘縯就这么死去了。这个酷似西楚霸王的一代英豪，没有能够象项羽一样轰轰烈烈说出“无颜见江东父老”那样流传千古的名言，自刎于乌江边上，而是默默无闻的死在了一场宫廷阴谋之中。这个志向高远的豪杰，眼里都是天下的风景，却忽略了身后那些狡诈的目光；他战胜了王莽的千军万马，却终于没有躲过自己人的明枪暗箭。
刘縯被杀的消息终于传到了正在乘胜前进的刘秀那里。当朱祐跌跌撞撞的跑进来报告这个噩耗的时候，他看到了刘秀通红的双眼。朱祐呆住了，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接着，一阵忙乱的脚步声，众将领都冲了进来，他们都是当年跟随刘家兄弟起兵的人。和刘稷一样，在他们眼里有且只有一个领袖那就是刘縯，对他们来说，只要刘秀一句话，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白衣孝服，举刀而起，以全军之力为刘縯报仇。
刘秀看了看大家，神情异常的平静。他只说了一句话：“难道你们现在有谁比有我更悲痛么？”然后他挥了挥手，转过身去，再也不说一句话。
众将面面相觑，朱祐使了个眼色，大家都悄悄地退了出去。
刘秀身边死一般的寂静。他很清楚，如果现在起兵为大哥报仇，就是和绿林军公开决裂。他的实力，远远没有到可以和绿林军分庭抗礼的时候。再说，新莽政权还没有消灭，现在去和更始帝作战，对不明白事情原委的天下人来说，他只是起义军中的一个叛乱者。
他觉得自己的心好痛，无法名状的痛。人最痛苦的，不是找不到人倾诉，而是不能去倾诉。
对现在的刘秀来说，孤独，就像黑夜一样的漫长。
21 秀丽之约（1）
请罪。
这就是刘秀的选择。
刘秀做出的这个选择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包括更始帝刘玄。
处决刘縯的理由是拙劣的。再傻的人也能看出这是赤裸裸的谋杀。然而，此刻刚刚在昆阳大破四十万敌军，威震天下的统帅没有兴兵报仇，甚至没有丝毫的不满和愤怒，他安安静静的跪倒在谋杀了自己大哥的更始帝刘玄的面前。
“我大哥刘縯违抗君命，今已伏法。我是罪臣之弟，兄长有负陛下重托，我特来向陛下请罪。”
刘秀跪在刘玄的龙椅下，一字一句地说道。然后他抬起头，恭恭敬敬的交回兵符。
在他的眼里看不见一丝愤怒和仇恨，有的只是平静。
有那么一刻，刘玄的心中甚至有了一丝愧疚。他忌惮的只是刘縯。对刘秀，他一向知道这个人仁厚低调，不管怎么说，被杀的毕竟是他的亲生哥哥，没想到他居然没有一丝愤恨，反而自责，还主动交回兵权。一个人忠厚到这种程度，也太难得了。
想到这里，刘玄有了个绝妙的点子。他没有处罚刘秀，反而安抚了一番，随即任命刘秀为破虏大将军，封武信侯。
这就是大棒加胡萝卜。对敢于威胁自己皇位的人，功劳再大也杀无赦，对忠于自己的人，再大的官儿他都可以封。
刘玄很得意，他突然发现自己很有当皇帝的天赋。杀一个，安抚一个，这样就搞定了自己的心腹大患。
但有一个人是忌惮刘秀的，那就是背叛了刘氏兄弟，在刘縯背后狠狠插上一刀的李轶。李轶实在不放心，派出了很多心腹，安插在刘秀的将军府内外，暗中打探刘秀的动静。
密探们带回来的消息证实，刘秀既没有乱发牢骚，也没有私下结交什么不轨之徒，甚至没有给自己的大哥服丧。他整天老老实实呆在将军府里，读兵法，看尚书，饮食起居也很正常。
李轶把这些情况告诉朱鲔。朱鲔摇摇头大笑：“人都是怕死的。苟且偷生，刘秀刘文叔不过如此！”
破虏将军府里，刘秀正望着舂陵的方向。那里曾是他和大哥共同起兵的地方，那里也是自己诞生最初梦想的地方。在杀机四伏，人心莫测的宛城，他用伪装把自己重重保护起来，他没有倒下也没有冲动，那是因为心中有大志在支撑着他。朱鲔和李轶在嘲笑他贪生怕死的时候不会知道，对于死，刘秀理解得远比他们深刻。
他想起九年前，离开故土，踏上了赴京都长安的求学之路的那一天。那时的他回头遥望着心中所恋，立下了“娶妻当得阴丽华”的誓言。现在，在他最孤独和苦闷的时候，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阴丽华。
21 秀丽之约（2）
他曾经只是一个随遇而安、无忧无虑的种田娃，每天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凡生活。自从遇见了她，他开始审视自己。爱得越深，他就越鄙视自己，看轻自己，在深夜里对着自己的卑微冷笑。大哥的嘲讽没有让他生气，别人的轻视也没有让他在意，是这个女人改变了他，即使她甚至还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即使他们连点头之交都还没有。
在寒窗苦读的小小书斋里，在小长安聚生死莫测的浓雾中，在破釜沉舟的淯水之畔，在千军万马的昆阳城下，刘秀的脑海中会不时浮现出她的身影。这个美丽的身影支撑着他，他相信自己会有功成名就的那天。在那一天，他会用尽所能，去兑现十年前给自己的那个约定。
而这一天现在到来了。
昆阳，让刘秀一战成名，他再也不是那个百无一是，地位卑贱的落魄子弟，现在的刘秀已经成为天下豪杰眼中的英雄，成为百姓坊间口口相传的传奇，成为那个乱世最为耀眼的新星。
在那个时代，快三十了还没有成婚，刘秀成了人们眼中的另类。每当有人提起婚事，他总会微笑着，一言不发。因为他的心中，只有阴丽华。刘秀的心很大，大的可以容纳下整个天下；他的心也很小，小得再也放不进第二个女人。对他来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知道，她是最好的女人。
刘秀不知道，那个游学于长安的翩翩少年，那个气宇轩昂说服众人起义的青年，那个在昆阳城下大破四十万敌军的统帅早就在阴丽华的心中刻下了一道道痕迹。于是，尽管这两年方圆百余里大大小小的士族子弟托人来求亲的人把阴家的门槛都快踩平了，不论是谁，都会遭到委婉的拒绝。
有时候，两个心心相印的人之间，只隔着一层纸。
刘秀这时候想到了一个人。大哥刘縯手下有一个校尉，叫阴识，他正是刘秀朝思暮想的阴丽华的异母哥哥。阴识从小就知道刘縯、刘秀兄弟，特别是对刘縯的仗义疏财、志向远大佩服不已。刘縯起兵之时，阴识正在长安游学，知道这消息后书也不读了，赶紧跑回家乡，带领子弟、亲族和家中宾客一千多人前往投奔，跟着刘縯兄弟浴血沙场。刘縯死后，阴识已迁任偏将军。
有这样一层关系，刘秀当然不会放过。
刘秀来到阴识住处，对他说明来意。阴识微微一笑，只说了一句话：“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起兵以来，阴识慢慢发现刘縯义薄云天固然令人钦佩，而他弟弟刘秀身上更有雍容仁厚的大气、深沉内敛的智慧。昆阳大战，更让阴识见识了刘秀过人的胆识和才华。他相信，眼前这个恳切的男人是自己妹妹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阴识毫不犹豫地揽下了这个重任，第二天他就快马加鞭往老家而去。
阴识没有让刘秀失望，他成为帮助他们捅破那层纸的人。很快，他就带回了刘秀等待了十年的那个喜讯。在宛城，刘秀和阴丽华相见了。
有人说，一个人走进另外一个人的生命，注定都有一个理由。阴丽华就这样走进了刘秀的生活。当她出现的时候，他们就像早已经彼此深爱的恋人，没有丝毫的唐突和生疏。刘秀挽着阴丽华那只纤细的手，把她迎下了车轿。她微笑着对他说谢谢，然后他们在众人的祝福声中成为了夫妻。刘秀和阴丽华是幸运的，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一个命中注定的人在等着他，不能不遇到，这就叫做缘分。
21 秀丽之约（3）
很多年之后，在轻波荡漾的洛水之畔，已经做了皇后的阴丽华问他：“你拿起刀枪造反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奇怪。到底是什么让你那样做的？”
刘秀微微一笑，望着远方青翠的山色：“因为你。因为你，我想成为一个更出色的人。”
“这是我这辈子听到过的最好的赞美。”阴丽华笑着回答，眼睛里噙着泪水。
或许，这就是爱。
中国历史上，帝王和皇后、妃子之间两情相悦的爱情故事并不少，如隋文帝与孤独氏、唐太宗和长孙皇后、明孝宗与张皇后、皇太极和海兰珠……但为什么刘秀和阴丽华能够得到人们广泛的赞美，成为后世眼中完美婚姻的典范？因为这是一段建立在两情相悦纯净平等基础上的感情，开始于一个朴素的美好向往，结束于美满的幸福婚姻。
刘秀和阴丽华不仅实现了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梦想，还共同见证了彼此相守的诺言。这也是一段开始于战乱烽火，结束于太平盛世的爱情传奇，他们不仅共同开创了四海归心的不世功业，更让人们看到了天下大治的秀丽江山。
或许历史并不一定完全真实，或许他们之间也有不为人知的芥蒂，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个流传千年的爱情故事让我们看到了感情和道德的力量，看到了善良的人们对爱的渴望和对幸福的追求。在冷漠和物质的现实里，不管这是不是真实的历史，我们愿意做的，都是去相信。
22 影帝谢幕（1）
在别人看来，和阴丽华结婚之后的刘秀似乎已经忘记了大哥被杀的屈辱，完全沉浸在蜜月的幸福中。但只有刘秀自己才知道，在他温柔的笑容背后有多少泪水哀愁。
刘秀在宛城卧薪尝胆的时候，远在长安的王莽也在被卧薪尝胆。每天都有新的起义和郡城沦陷的消息传来，让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公元23年七月，更始政权向新莽政权发动总攻。刘玄派出了两支大军，一支从南阳郡出发，攻打洛阳；另一支从关中出发，直取长安。一路上不断有义军加入这两支大军，就象滚雪球，汉军声势越来越浩大。
到了这时，一直游走在崩溃边缘的王莽做了一件空前绝后的大事。他组织全体大臣、长安的学子、有名望的儒生、还有一大群自愿非自愿的百姓，在长安南郊搞了一次大集会，整个集会只有一个内容——哭！
哭的对象是老天爷，大致意思就是，我的老天爷啊，当时可是您让我当的皇帝啊，您还记得当初的那两个铜柜子吗？您还记得那里面写着“赤帝行玺某传予皇帝金策书”吗？那可是您老人家托人给我的呀。您决定的事情咋说变就变了呢，您可不能忽悠人呀！王莽是真的把自己的一腔委屈都哭出来了，哭到最后，泪没了，声也没了，达到了无言饮泣的最高境界。王莽真是个老实人厚道人，为了向老天表明自己的态度，不但自己发自真心的哭，为了让下边的人也要哭出感情，哭出水平，还叫人为参加大规模哭天集会的老百姓们准备了稀饭。哭得最好的五千多人全部被他封了郎官，按他这种提拔干部的标准，估计现在殡仪馆专业哭丧的到了他那里全部都县处级以上的职位了。整个以哭为主题的超大规模集会持续了好多天，长安城外天天哭声震天。王莽用实际行动向世人证明了原来“泪流成河”是真实的，绝非夸张。
哭天的同时，他封了九个将军，称之为“九虎”。他让这“九虎”率领他最后的几万士兵去阻击汉军。但是他给了这“九虎”什么待遇呢？替他去哭的人直接升官了，而替他卖命的人呢——每人四千钱。不久前王莽娶皇后的时候，光是彩礼就送了黄金三万斤，此外还有车马、奴婢、各种绸绢和珍珠宝玉等贵重物品以亿万计。王莽还真是“好男人”，把钱都给了自己老婆，却不愿多给一点给为自己卖命的部下。不仅如此，王莽还把这“九虎”的老婆孩子全都扣押起来，那意思就是，钱给你了，仗你得去打，打赢回来就一家团聚，如果打输了，我也让你们一家团聚，不过不是在地上，是在地下。
“九虎”带着七拼八凑的几万士兵上路了，他们将要对抗的是士气高昂的几十万汉军。只要是个头脑正常的人都知道迎接他们的结局是什么，所以这支部队看上去完全不象是去打仗，更象是去出丧的。果然，“九虎军”一触即溃，作鸟兽散，有两只“虎”逃回长安，希望王莽看在他们浴血奋战的份上，让他们一家团聚。气急败坏的王莽满足了这对难兄难弟，这两家数口的确团聚了——在地下。其他几只“虎”一看这情况，彻底死心了，老婆孩子也不要了，撒丫子跑路吧。
22 影帝谢幕（2）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王莽很执着，毕竟是老天让自己当的皇帝，哪能这么轻易地就放弃呢。但确实已经没打仗的兵了，王莽又想了个办法，那就是把长安所有的囚犯都释放了，让他们拿上武器去和汉军拼命。当年陈胜、吴广起义，起义军已经逼近秦都咸阳。结果秦军大将章邯把在骊山做苦役的囚犯、奴隶放了出来，编成军队，大破起义军，让秦二世又苟延残喘了一阵。王莽决定效仿章邯一回。
不过经过N次的失败，王莽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这次要来个更绝的。他要求这些囚犯出征之前每个人都喝生猪血，不是为了健身，也不是为了恐吓对手，而是以此指天发誓，绝对效忠王莽，否则厉鬼也不会放过自己。不过结果证明，再恶毒的誓言也不能阻止可怜的王莽被部下无情的抛弃。喝了生猪血的武装囚犯们还不如“九虎军”，这支部队刚刚一出长安，连汉军都还没看见就集体散伙了。
汉军顺利地进逼长安，王莽再也没有军队来阻止他们的进攻。
公元23年十月六日，长安城破。更始帝的部队像潮水一样涌进了长安。
这时候唯一还能作战的就是从昆阳逃回来的王邑了。他带领忠于自己的门客、死士在宫门作最后的顽抗。
此时城中大乱，皇宫也燃起了大火。王莽没办法，登上马车，慌忙逃到渐台。这渐台就是古代的天文台，主管晷漏律历之事，是皇宫最高的地方，而且台下还有环绕的池水，是个天然的大堡垒，还可以抵抗一阵。王邑父子带着最后的千余人在外面护卫着他。这里，也将是王莽人生的最后一站。
22 影帝谢幕（3）
汉军和大批愤怒的老百姓很快包围了王莽这个最后的堡垒。追杀王莽的人实在太多，这渐台太小，这一围就一下子围了几百层。这盛况也算是百年难遇了。
忠心的王邑指挥手下用弓箭向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射击。不过那人潮就像海水一样，稍稍退去一点，又有更多的人冲了上来。很快，台上的弓箭射完了。愤怒的人潮疯狂地涌上了渐台。混战中，王邑父子被乱刀砍死，王揖、赵博等忠于王莽的几十名大小官员都死在台上。
王莽躲到内室，正好被冲进来抢东西的商人杜吴撞上。那杜吴一看这老头儿，身上那些系印绶带金光闪闪，貌似挺值钱的，于是二话没说，手起刀落，这个曾经倾倒全国人民的皇帝就这样被一刀喀嚓了。
杜吴杀死王莽，扯下了他的系印绶带，继续抢东西。这时候被一个叫公賔的校尉撞见。公賔认得王莽的绶带，忙问杜吴，哪搞的这东西。杜吴想也没想回答说：“一个老头儿，就在室内西北角的屋子里。”公賔冲进去，一眼就看到了血泊中的王莽。公賔两眼放光，这不是尸体，这是金山呀。他一刀割下了王莽的脑袋，跑到汉军那里邀功请赏去了。
由于更始政权重金悬赏王莽的人头，导致生前遭人唾弃的王莽，死后他的尸体却倍受追捧。无数的老百姓把他的尸体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有刀的割肉，没刀的撕肉，撕不动的直接就用牙齿咬，最后连骨头都捡不到的甚至随便找块猪肉就冒充王莽的肉去领赏，反正那个时代也没有DNA鉴定。当然，他死后最值钱的东西——脑袋，早被送去刘玄那里了。
当了十三年皇帝的王莽就这样悲惨地在中国历史舞台上谢幕了。中国历史上也从此诞生了一个争议最大的皇帝。他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他礼贤下士，求才若渴；他希望他的子民能过上衣食无忧，耕者有其田的幸福安定的生活；他希望能建立名垂千古的不世伟业。可惜他有大略但无雄才，不符合现实的政策导致他在政治上的改革一败涂地，而刚愎自用又导致他在军事上屡战屡败。当一贯以忠实的儒家卫道士形象示人的他开始纵情享乐声色的时候，价值观的泯灭便彻底宣告了他的灭亡。
班固在《汉书》里对王莽的定性是“篡盗”、“窃位”。班固之后的历代史学家无不对王莽恶评连连，“篡”、“窃”、“盗”、“贼”、“作逆”之类词语就象为王莽量身定做。直至现代，在对王莽的评价上，开始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胡适先生就认为王莽是一个大政治家，魄力和手腕远在王安石之上，他实行的五均六管之制，的目都是为了“均众庶，抑兼并”。但他生错了时代，在他那个时代，这种涉及封建根本制度的大变革，当然不能一蹴而就。胡适最后不无同情地说：“可怜这样一个勤勤恳恳生性‘不能无为’，要‘均众庶，抑兼并’的人……两千年来没有人替他说一句公平的话！”
王莽的死标志着新莽政权的终结，但并没有终结已经被他点燃的战火。一个时代终结了，新的时代还将接受血与火的洗礼。而我们本书的主角们，那些将光耀史册的群星们才刚刚登上历史舞台。
这个将星闪耀、英雄辈出的时代，这场群雄争霸、风云诡谲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