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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文良/李治亭 当前章节:155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22:26

努尔哈赤知道明朝急于要他进贡,以为进贡了就标志着他仍为大明臣民,国家不失一统,他则逼着明朝先立界碑。万历三十六年(1608年)六月二十日,努尔哈赤主动约了明朝的辽阳吴副将、抚顺王备御前去,宰白马祭天,双方发誓,刻碑,竖于边界各处,规定双方的人员互不侵越。碑文为:“各守皇帝边境,敢有私越境者,无论满洲(时称诸申)、汉人,见之杀无赦,如见而不杀,罪及不杀之人。明朝如负此盟,广宁巡抚,总兵,辽阳道,副将,开原道,参将等六衙门官员必受其殃。如满洲负此盟,亦必受其殃。”见《清太祖朝老满文原档》译注,第1册,8~9页,据熊廷弼说,原碑用“夷文”(满文)所刻,惜今不可见。这是努尔哈赤以守为攻的一次成功。

界碑立后,努尔哈赤兄弟当年都去北京朝贡。不过从中反映出,在和明朝的关系里,努尔哈赤渐渐操着主动权了。这影响到他即使表面上和从前一样到北京朝贡,而在性质上却发生了一定的变化。以前是表示忠顺,现在是乘机多取财物,讨价还价,甚至利用朝贡的机会刺探明朝的内部虚实。所以明朝希望他来朝贡,又不得不严格限制进贡人数,最少时从一千五百人减到只有十五人。虽然如此,努尔哈赤并不放弃这个机会,竟然派人前去了《明神宗实录》,卷530,《国榷》,卷82。。万历三十七年(1609年)二月,努尔哈赤禀奏明神宗,要求谕朝鲜国把逃入他们国家的一千多户瓦尔喀人查出来归还给他《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2。。明神宗又一次被他牵着鼻子走,满足了他的愿望。大概是努尔哈赤做的戏太多了,有的难免引起明朝的警觉。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努尔哈赤派遣他的第十一子巴布海并部下三十余人到广宁入质。明辽东巡抚张涛陈兵相见,奏报朝廷。兵部议以真伪难辨,留之反而容易受欺骗,不如放回去更稳妥,就没有接纳这个人质《明神宗实录》,卷512。。

第一部分后金与明朝的矛盾日益尖锐(3)

努尔哈赤的崛起咄咄逼人。多年不理朝政的明神宗经不起他的冲击,精神负担很重,连夜里做梦都梦见他的威胁。据说,一天早晨,明神宗起床后,召来几位知书识礼的亲近大臣,对他们说:“朕昨夜一宿连连做了三次噩梦,每次都是一个异族女子,跨在朕的身上,以枪刺朕,此为何等意思,列位可直言不讳,对朕讲来。”这些大臣立刻想到明神宗面临的处境,早已料到他的心病,于是给他解释说:“梦里的女子,就是现在的女直,是努尔哈赤,他正在兴起,要夺我们大明天子的帝位。”听了这场圆梦,明神宗更加不安了《清太祖朝老满文原档》译注,第1册,32~33页。又金梁辑《满洲老档秘录》上编《明万历帝梦警》。。万历四十一年九月初六日,继哈达、辉发、乌拉灭亡之后,叶赫又遭到努尔哈赤的攻击。其首领金台什、布扬古派人向明神宗告状,说:“哈达、辉发、乌拉已被尽取,现在又来侵占叶赫,想把我们各部全都削平,然后侵占你们大明,取辽阳为都城,沈阳、开原为牧场。”《满文老档》太祖3,东洋文库本,第1册,36页。明神宗把眼前的这件事和不久刚刚做过的噩梦联系起来,他完全相信努尔哈赤已非过去孑然一孤雏,他如今的确成长为展翅高飞的大鹏了,他对大明是忠是奸很没有把握。明神宗决定派人到努尔哈赤那里带着严厉的口气警告他:“从今以后,你不准侵略叶赫,如果听我的话,这是保存我的体统;不听我的话,以后必有发兵侵占我的时候!”《清太祖朝老满文原档》译注,第1册,32~33页。随后派遣马时楠、周大岐带着一千名枪炮手去保护叶赫的二城《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2。。

针对明朝使者来说的那些话,努尔哈赤给明朝写了一封回信。信中写道:

我们兴兵打仗,原因叶赫、哈达、乌拉、辉发、蒙古、锡伯、卦勒察等九部,于癸巳年(1593年)会兵前来侵我。上天谴责了那些侵我之兵,让我们取得了胜利。阵上杀了叶赫的布寨,生擒了乌拉的布占泰。到了丁酉年(1597年),再一次宰白马洒血为盟,互结婚姻,以通和好。后来叶赫背盟毁约,将许配给我的女子,悔婚不嫁。布占泰是我收养的人,与我为仇,我讨伐他,杀其兵,得其地,他只身逃到叶赫,叶赫收留他不交给我处理,因此之故才想征伐叶赫。我有什么理由要征伐明朝呢?

这是努尔哈赤较早的一篇兴兵誓词。里面虽然讲的是为什么要攻打叶赫,其实也是对明朝而发。以此信和后来努尔哈赤征明时的“七大恨”相对照,可以看出无论是内容,抑或是语气,都反映了它是“七大恨”的雏形。努尔哈赤在写完这封信以后,要亲自出马把它送到明朝人那里。他便在十二月二十五日动身了。经过著名的古勒山,于二十六日晨到了抚顺城。明朝驻在抚顺城的守将是游击李永芳。他事先得到信息,出迎三里之外,见到努尔哈赤的面,二人在马上拱手为礼,一同到教场下马。努尔哈赤把带在身上的信交给李永芳,然后就打马回营了《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2。。尽管这仅仅是书信往来,但却实实在在是努尔哈赤与明朝矛盾关系的一次升级。

火药味越来越浓,明朝料到努尔哈赤要攻打叶赫,而且可能要进犯明朝。他们也准备作战了。明朝向蓟门调援兵,向户部等衙门催饷金。在这些兵、饷尚未到来之际,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四月,明神宗派遣守备肖伯芝赴努尔哈赤处,以文告申明大义。岂料肖氏此行,妄自尊大,诈称朝廷大臣,乘坐八抬大轿,作威作福,强令努尔哈赤跪拜圣旨,还讲些书本上写的古今兴亡之故。这一套做法非但没有加强他的说服力,恰恰暴露了明朝末年官僚们的虚伪、怯懦、装腔作势。努尔哈赤这位天天生活在战马嘶吼的疆场上的主将,手握重兵,势力方张,哪里肯对他百依百顺,见面就直说:“吓我之书,为何下拜?善言善对,恶言恶对!”对肖伯芝带来的文告看也未看,就把“肖大人”顶了回去《东夷考略》等书于肖伯芝之官衔作备御;计六奇《明季北略》更说此肖氏名子玉,为辽阳材官,伪称都督,被努尔哈赤识破,贻笑远方。。但是,这还不是努尔哈赤与明朝的最后一次对话。第二年努尔哈赤继续派人到北京朝贡,这才是最终一次对明朝表示的忠诚谈迁的《国榷》,卷82所载:“万历四十三年三月丁未朔:建州、海西卫奴儿哈赤等入贡”,实则努尔哈赤本人并未去,但是有部下十五人入贡。。

比肖伯芝出使更为激烈的纠纷是同年发生的另一件事。那时明朝的广宁总兵张承胤奉皇帝之命巡边,回来之后派董国胤到努尔哈赤处要求重立石碑,提出柴河、三岔、抚安三处皆属明朝直接管辖,在那些地方所种的庄稼,不准努尔哈赤部下的人收割,已经进到此地的人民必须退出去。努尔哈赤听到这番游说,很是不满,而且明确表示反对,指出:明朝此举是放弃盟好,不可自恃国大兵众,要明白大可化小,小可变大,你们每城都能屯兵上万吗?如果止有千八人,适足以为我之俘虏!董氏无言以对,只说:“这么讲太过了!”不欢而散。从此明朝单方面于边地数处立碑为界。哪里知道不修武备,凭一块界石怎么能阻挡努尔哈赤那些八旗精兵劲旅的进攻呢!

第一部分后金与明朝的矛盾日益尖锐(4)

1616年后金建立,这是脱离明朝统治另外成立新的国家政权的标志。后金一经出现,马上改变了努尔哈赤与明朝的从属关系。不仅如此,后金的创建,更使努尔哈赤与明朝的矛盾走上了公开的决裂。据朝鲜所报,自从有了后金政权,努尔哈赤便把大明称作“南朝”,用自己建元的天命年号,自称一国之主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1。。当年十二月在清河发生了后金与明朝两个国家之间的纠纷。起因是原来既以金石台为界,不准汉人出境,明朝驻守清河的游击冯有功为了给军士修营房,却私自放军民出界采运木植。努尔哈赤闻讯即派扈尔汉巡视边界,正好遇到明人越塞,他就把这些人捉住杀了,约有五十余人。之后派纲古里、方吉纳二人去广宁,见辽东巡抚李维翰,李将此二人并随从九人铁索系狱,反过来差人到后金责问并要求捉拿凶手。努尔哈赤为了换回被扣押的那十个人,就把从叶赫捉来的俘虏带到抚顺关下斩杀了,作替罪羊。明朝认为是满足了一定的要求,就放还了纲古里等人《清史稿•扈尔汉传》,卷225;《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2。。和努尔哈赤交涉完了,明朝又定了冯有功的罪,说他轻启衅端。但也从这次纠纷中看到了后金“阳顺阴逆”的情形,预料到将来一定发生比这更为严重的大事变《明神宗实录》,卷552。。而后金则对明朝边民每年越边采参、开矿、窃取果木等“扰害无极”的行径,到了忍无可忍的程度《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2。。明与后金,一方要维护既得的利益,继续保持一统天下;另一方要冲出旧有的藩篱,以自己的实力重建新的社会秩序,双方的一系列战争就成为不可避免的了。

第一部分抚、清之战后金首捷(1)

后金国的君臣们刚刚迎来建国后的第三个新年,一个关乎前途命运的重大决策由努尔哈赤宣布了。他说:“诸贝勒大臣,你们现在不要安闲下去了!我已决定,从今年起,我们要向大明国开战了!”《清太祖朝老满文原档》译注,第1册,74页。

一月作了征明的决定,二月努尔哈赤又提出,他与大明国非打不可,原因是有“七大恨”,其他小的争端不胜枚举,所以要兴师动众,干戈相见。为了稳扎稳打,有战必胜,这位奋战沙场已经三十五年,指挥过千军万马的后金国汗,又精心做了战略战术上的研究和一切必要的物资准备。他召集诸贝勒大臣商议,议定后要修筑战备攻具,恐怕泄露天机,就借口为诸贝勒修马圈,派出七百人,砍伐木料。三月,又传令检修不应手的军器,加紧时间把马喂肥。最担心的是怕明朝有人来看见准备打仗用的木材,于是就用这些材料盖了马棚。

努尔哈赤既有作战经验和指挥才能,又深诸兵法。他在备战过程中,用很大的精力向后金国的贝勒大臣们讲战略策略。在与明朝正式交战之前,他首先讲明,打仗要凭智谋。他说,和平相处的时候,要讲正直,这种品质是最好的,而打起仗来,就要讲智谋了。打得最好的是不使自己的军队劳苦,不使自己的兵士疲乏,而又能战胜敌人。然后讲了我众敌寡和敌众我寡如何打法。他说,如果我众敌寡,就应把我兵隐藏于低洼处,不要叫敌人看见,以少数兵去引诱敌人。引诱来了,说明中了我们的计策。如果引诱不来,就要详细研究城堡远近,相距若远,即可尽力追击;相距若近,则要直抵城门,使敌人自相拥塞,从而鼓动我兵掩杀他们。假设我兵只有一二固山(旗),遇到众多敌人,那就一定避免与之接近。应当悬崖勒马,回头寻觅大军,然后再去找敌人所在的地方。如果只是二三处的兵,需要合兵后,量力而行。这就是与敌人进行野战的方法。

与明朝作战不能不讲攻城夺地。因为明军都以城堡作为守御的阵地,所以努尔哈赤讲了野战之法以后,又讲了攻打城堡的战法。他说,攻打城堡山寨,需看好态势,可以攻得下的,立即命令军队攻取;明知攻不下,切勿勉强进攻;如果是进攻了而又没有攻得下来,退兵回营,可就损害了名声。接着讲到当将帅的应当是怎么样的人。他说,不劳己兵而又能克敌制胜的人,那才算得上擅长智巧谋略,无愧作三军之主帅。如劳师作战,虽胜何益!不管打什么仗,最上策就是自己不损兵折将而又能战胜敌人。

后金国的军队实行的是八旗牛录制,作战时如何调配和使用这些八旗牛录兵呢?努尔哈赤有他一套调兵遣将的原则。他说,每个牛录五十个披甲的人,留下十个人守城,四十个人出战。在出战的人中,二十个人携带两个云梯,以备攻城。自出兵之日起,至班师之时止,各个军士都不得离开本牛录旗纛。违者,定要捉拿审问。如果五牛录额真与各牛录额真不向他们的部下申明后金国汗的法令,即将五牛录额真及本牛录额真各罚马一匹。如果是告诉了,部下人不听,就将违令的人斩头。五牛录额真与各牛录额真以及其他的人,凡是委派的任务,如能胜任就应接受。如果是不能胜任,也要说明白不能胜任,并且不要接受任务。如果不能胜任而又接受了任务,不只是影响一个人,若是管理上百的人,就误了百人的事,若是管理千人,当然误了千人的事!而这些事都是汗的大事!

努尔哈赤专门讲了攻取城邑的战法。他说,凡是攻取城邑,最先攻进城里的一二人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如果有一二人先攻进城里,也必然受伤。凡先入城里的人受了伤,也不给俘虏,身死也不记功。凡是率先破坏城池者,就作为首功。首先拆城者,可报固山额真,待所有攻城的人都拆完了,然后固山额真吹螺,命令各处兵并进。这是努尔哈赤要求所有的人都知道的战略战术。他讲完之后传令告诉所有的人参见《清太祖朝老满文原档》译注,第1册,77~79页。。

天命三年四月八日,努尔哈赤庆祝六十大寿,诸子敬酒,他为征明以计无可施而踌躇。第八子皇太极急中生智,献上一策。他说:“传闻抚顺游击李永芳大开马市,至二十五日止,边备必疏,可以先令五十人扮作马商,驱马五路入城为市,我随后带兵五千,夜至城下,举炮为号,内外夹攻,抚顺可得。其他几处不战可下。”计六奇:《明季北略》,卷1,《抚顺城陷》。又谈迁《国榷》卷83也记载努尔哈赤先期来市貂参,伏兵车中等情。努尔哈赤高兴地同意了皇太极的建议。后金进攻明朝的第一个目标选择了抚顺城及周围几个城堡。明代的抚顺城是属于沈阳中卫所属的千户所,洪武十七年(1384年)建城,周围仅三里,但它是当时辽东城(辽阳)以东的边防重镇,明与建州三卫往来的要冲李辅等:《全辽志》,卷1,《图考》。。城东二十里的马市是建州女真与明朝直接统治下的汉人互市贸易的场地。此抚顺城西距沈阳八十里,西南距辽阳,西北距开原,均约二百余里,在防守与进攻上与这些地方都可构成掎角之势。其东即为女真之地,尤其是沿苏子河溯流而上,水陆两路可直达努尔哈赤的老营赫图阿拉。明与后金任何一方想之战守,皆不能舍弃此路。

第一部分抚、清之战后金首捷(2)

四月十三日上午十时,努尔哈赤作为后金国汗,首次率领他的二万步骑出征大明。临行前举行了庄严的告天仪式。在告天书上写了“七大恨”。努尔哈赤说:

我父祖于皇帝边境一草未折,寸土未损,明朝无故生事,杀我父祖,此其一恨。虽然杀我父祖,我仍愿修好,使立石碑盟誓说,无论大明与珠申(满洲,即诸申),凡有越过皇帝边境者,见即杀之,见而不杀,罪及不杀之人。明朝背叛誓言,派兵出境,助守叶赫,此其二恨。又自清河(今辽宁省本溪县清河城)以南,江岸以北,明人每年偷出边境,侵夺和为害珠申地方,我以有盟言而杀之,反而背叛盟言责我擅杀,拘捕我派往广宁叩谒的纲古里、方吉纳二人,并以铁索拴系,逼我执十人杀之边境,此其三恨。派兵出边,守卫叶赫,把我已经行了聘礼的女子转嫁到了蒙古,此其四恨。将我世代看守皇帝边境而居住的柴河、三岔、抚安三堡,珠申耕种的粮食,不令收获,遣兵驱逐,此其五恨。边外的叶赫,受天之谴,乃偏听其言,遣人持信,书种种恶言,对我侮辱,此其六恨。哈达帮助叶赫,两次出兵侵我,我反击,天将哈达给我。明朝皇帝又助哈达,逼我恢复他们的原地。我送还的哈达人,叶赫数次掳取去。天下各国的人,互相征讨,天非者战败而亡,天是者战胜而生。在战争中被杀的人,使其复活,已得的俘虏,强迫归还,有这种道理吗?如果是天任的大国皇帝,就应是所有国家的共主,怎么单独为我之主?从前扈伦部(海西)都站在一起侵略我,因而引起战争。天谴扈伦而以我为是,明朝皇帝助天罪之叶赫,以非为是,以是为非,怎么可以审断?此其七恨。凌辱至极,实难容忍,故以此七恨兴兵。

说完以后,拜天焚表“七大恨”的原文已不可见。有人认为《明神宗实录》所载最为可信,因那是传到明朝的,没有经过修改。但清朝文献记载较详,且主要内容无大出入,此据《满文老档》及《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庶几乎可资参考。。“七大恨”是努尔哈赤的作战动员令。但是他发动战争,显然不单单是为了报仇解恨。回想三十五年前他刚刚起兵时,最先提出为父祖复仇,攻击的对象是女真部落的一个小酋长尼堪外兰,目的是实现女真各部的统一。现在又说是明朝杀了他的父祖,不但复仇的对象发生了大转移,即目的也由统一女真变成了与明朝争夺统治权了此时努尔哈赤统一女真叶赫部的要求仍有。见谈迁:《国榷》,卷83,载努尔哈赤传汉字檄有“须捐北关予我”之句。。为此,他向诸贝勒大臣讲了富有政治色彩的一番话。他说:“发动这场战争并非出自我的心愿,主要是因有七大恨,其余小恨难以说尽。愤恨已极,才发动战争。尽管如此,在作战中俘虏的人,还是不要剥其衣服,不要奸其妇女,不要离其夫妻。抗拒者杀无赦,不为敌者不要妄杀。”这就表明,他一边要战胜明朝,一边要争取人民;不但从现实出发,也想到了将来的发展。说完之后,他就领兵起行了。

此次作战,努尔哈赤投入了八旗的主要兵力。四月十三日当天,分兵为两路,走到古勒山住宿。第二天,先派扮作马商的一行人前走,其余大军两路又分为八路。左翼四旗要攻取东州、马根单二处;努尔哈赤本人及诸贝勒率右翼四旗及八旗精锐亲兵将取抚顺城。这天夜里于瓦浑鄂漠之野宿营。晚上努尔哈赤给参加作战的蒙古恩格德里额驸(女婿)、察哈尔的萨哈连额驸讲过去金朝的历史。这也是努尔哈赤与金朝有联系的一个证明。那天努尔哈赤说道:“我看自古以来做帝王的人,虽亲身经历征战的辛苦,却皆未永享其尊。今我兴兵,本不想图个皇帝宝座世代相传,但是大明屡次欺我,实难忍受,无可奈何,才毅然发兵。”那天夜里忽晴忽雨,努尔哈赤对诸贝勒大臣说,阴雨天气不便进兵,可令返回。努尔哈赤二子、大贝勒代善说:“与大明和好很久,今因其不讲道理,酿成仇恨,发来的兵已至其境,若到此而止,领兵返回,是我们要与大明和好呢,还是为敌呢?况且兴兵这个名声,谁能隐瞒得了,天虽阴雨,我军有雨衣,弓矢各有备雨之具,忧虑什么东西会沾湿吗?而且天之降雨,更使大明防御松懈,意想不到我们会兴兵。这样的雨,有利于我,不利于彼。”代善积极进取的一席话,说得努尔哈赤如拨云雾而睹青天,立刻赞扬他说得在理《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2。。半夜的时候,传令军士整装出发。正要起程,忽然云开月霁。八旗大军排列百里前进。皇太极已至抚顺城下,吹笳为号,努尔哈赤亲自领兵往抚顺城接应。那里设有明朝游击李永芳领兵守卫。后金军在城外捉拿一个汉人,让他带着招降书,到城里去交给李永芳。书中反复强调不投降死路一条,后悔莫及;投降了,属下军民不能受害,本人既可结为婚姻,又可破格提拔;且不可以为此言不足信,切记机不可失,等等《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2。。李永芳看了来书,没有立即做出抉择,他穿着官服,站在城的南门垛口上,一面说要投降,一面命令军士准备防守工具。后金兵见此情形,遂竖云梯开始攻城,不到一个时辰,后金兵已经出现在城墙上了,守备王命印被他们斩了。这时李永芳穿着官服,骑着马,从城里出来,向后金投降。看见努尔哈赤,下马跪见,努尔哈赤在马上拱手答礼。对抚顺城里的人,抗拒者杀之,未抗拒者尽皆收养。所有收养的人都重新进行编户。那天共攻取了大小城池十余个,小村四千余个《清太祖武皇帝实录》载此战下抚顺等三城台堡五百余,此依《清太祖朝老满文原档》。。

第一部分抚、清之战后金首捷(3)

后金兵均营于所到之处,努尔哈赤营于抚顺城里。第二天,后金大军都到抚顺城郊会合,然后各营兵出边至甲板安营。根据此次攻城的功劳大小进行奖赏。此战共俘虏三十万人畜,都就地分给了部众,而把降民编了一千户。来自山东、山西、河东、河西、苏州、杭州、海州、易州等地到抚顺贸易的商人,选了其中十六人,给了银子作路费,让他们带着写有“七大恨”的文告,放他们返回家乡《清太祖武皇帝实录》所载来抚顺经商的人有涿州、益州的,而无苏州、海州、易州的。。后金留下四千兵于二十日夜里将抚顺城拆毁。过了五天,俘虏还没有分完,命带回家再分。二十日送俘虏的出发,派了六万兵护送。努尔哈赤与诸贝勒大臣领四万兵移营,住在边境附近。二十一日后金兵班师。努尔哈赤在离边境二十里的谢哩甸立营时,哨探看见了明兵。这是明朝辽东总兵官张承胤、副将颇廷相、参将蒲世芳、游击梁汝贵所领的兵,共一万人,他们听说抚顺城被后金攻陷,分五路前来追击。后金哨探将所见明兵消息报告给代善和皇太极,他们便命令士兵披甲上阵,分三路前去迎战。后金兵到了边境,又命哨探回去向努尔哈赤报告。努尔哈赤闻讯,轻蔑地说:“他们不是来和我们打仗的,那是想要诈称把我们的兵驱逐出境,以欺骗他们的皇帝的。谅他们也不敢等待我兵之来!”这位后金汗派额尔德尼巴克什往告代善、皇太极二人:停兵勿动。他二人奉命屯兵边上,又回报父汗说:“他们的兵若是等待我兵之来就打,若是不等待就是败走了。我们要乘机追袭其后,不然默默而回,他们必然认为我们是害怕不敢打。”努尔哈赤说:“言之有理。”于是分兵前进。明兵分三处安营,据山险,掘壕堑,列火器,占着有利的地形和先进的武器,实也准备一战。后金的八旗兵摆开阵势,冲向明营,猛烈进击。先是风从西来,对后金处在明兵东方来看,有些不利,等交战之后,风向又反了过来。明兵连放火器,伤害不到敌人,却使自家兵挨了烧。后金兵奋勇射击,充分发挥他们的骑射长技,明营大溃。张承胤、蒲世芳皆战死,颇廷相、梁汝贵已溃围出,见主将阵亡,他们也继战陷阵死。将士死者上万人,生还者百无一二《明史•张承胤传》,卷239。。据说后金兵在这次作战中只折小卒二人《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2。,虽未免失真,而明兵损失惨重却无可怀疑。后金兵回到边境安营,论功升赏,二十六日返抵赫图阿拉。

后金和明朝两军第一次交锋,以后金全胜告终。后金的君臣们非常强调其胜利得之于天助。明朝的一万兵不如他们的一千兵,明朝配备了大炮一百,小炮一千,一千一百位大小炮与鸟枪,仅仅打死后金两个小卒,由于风向转变,反把自己的炮手打死了七人。后金的兵中了枪炮也都无伤亡。明兵再次追来,又恰是后金分完俘虏,准备拔营之时,避免了俘虏逃亡,等等。实在的原因,有偶然的因素,如风向转变之类;但主要的是明军腐败无能,指挥官缺乏良好的素质。时任御史的张铨说:“夫承胤不知敌诱,轻进取败,是谓无谋。猝与敌遇,行列错乱,是谓无法。率万余之众,不能死战,是谓无勇。”《明史•张铨传》,卷291。主将无谋、无法、无勇招致惨败,这个分析有一定道理。据说,在此之前努尔哈赤之子曾与承胤饮酒,对他说:“父志不小,屡谏不入,万一南向,大将军计将安出?”张承胤只是笑说明朝威德。没有多久,他就死在努尔哈赤发动的战争中了谈迁:《国榷》,卷83,中华书局排印本,5115页。。又如努尔哈赤所说,明朝统治者之间,上下欺骗,主将领兵不是打敌人,而是欺骗皇帝。这样的军队怎么可以打胜仗呢?后金的胜利不是得之天助,而是双方的社会条件决定的,主要是统帅军队的将领优劣决定的。在这次作战中,后金获得九千匹马,七千副甲胄。抚顺之战以后,收降的一千户人家,后金在一个月之内,使他们离散的兄弟、父子、夫妻、亲戚、家奴及一切器物重新相聚。此外又把马匹、奴仆、耕牛、衣服,按个人等差,分别给予。连被褥、粮食、牲畜、饭桌、水缸、木桶、碗碟、镰刀、斧头、剪子、锥子、针线等日常用品及小黄米、豆子、芝麻等杂食品皆满满的按数分给了参看《清太祖朝老满文原档》译注,第1册,90~91页。。

为了给以后的战争打开破竹之势,努尔哈赤在安抚民众的同时,极力拉拢明朝的官员和知识分子。他按照明朝的规章制度委任官吏,把收降的民户都交给李永芳管辖,任命他为三等副将。努尔哈赤把他的第七子阿巴泰的长女嫁给了李永芳为妻,设大宴成亲《清史稿•李永芳传》,卷231。。人们从此也称李永芳为额驸了。努尔哈赤征明取边城自抚顺始;明边将投降,即自李永芳始。这对后来明清战争的风云变幻影响很大。后金在攻下抚顺城时,又得到了当时还是沈阳生员的范文程。努尔哈赤知道他是宋朝名相范仲淹的后代,特地对诸贝勒说:“此名臣后也,善遇之!”《清史稿•范文程传》,卷232。又参见《碑传集•范文程传》等。范文程后来在清初的文治武功中起了重要作用。

第一部分抚、清之战后金首捷(4)

努尔哈赤从来不把战争视作单纯的打仗。他总是和政治上的是非曲直联系起来,为他进行的征战辩护。他不但在本民族内部,即从16世纪以后形成的满族之中宣传明朝的残暴统治和野蛮的掠夺,而且向明朝统治下的地区人民说明他反抗和进攻明朝的合理性。天命三年闰四月二十二日,他把掳去的张儒绅、张栋、杨希舜、卢国仕四人放回明朝。这四人中,有万历皇帝的鲁太监手下两名商人,还有开原一人,抚顺一人。努尔哈赤让他们带着一封信,信中继续谈到要与明朝讲和,罢兵及进贡等等,而就在这封信里他自称“建州可汗”,第一次向明朝人说他有“七宗恼恨”。当时传出的原意是:

朝廷无故杀其祖、父;背盟发兵出关,以护北关;叆阳、清河汉人出边挖矿、打猎,杀其夷人;又助北关,将二十年前的女儿改嫁西虏;三岔、柴河、抚安诸夷邻边住牧,不容收禾;过听北关之言,道他不是;又两关被他得了,反助南关,逼说退还,后被北关抢去。《明神宗实录》,卷568。有人认为这里记载的“七大恨”是最接近真实的,因为传到明朝,未经修改。

“七大恨”之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后金乃至清朝用以动员人民向明朝进攻。从努尔哈赤到皇太极,他们总是以此表示自己是受压迫的,他们发动的所有战争都具有反压迫的性质,这是利用人们同情弱者的心理,以求减少抵抗。实际上他们率领八旗铁骑进入辽沈,蹂躏内地,是不能以“七大恨”辩解的。

五月十七日,继抚顺征战之后,努尔哈赤又与诸贝勒大臣统军向明朝发动了进攻。后金军进入边境以内,十九日围攻抚顺以北、铁岭以南的抚安、花豹冲、三岔儿,连克大小共十一堡。攻松山屯堡时,派李永芳去劝降,以抚顺降民受到恩养为例,这个山寨的人终于步了李永芳的后尘。而周围四个寨的人拒不投降,后金兵施逞淫威,将其全部杀死。此战后金军共攻下十七个城寨。将所俘虏的人口和掘窖得来的粮食全部带走了。从五月十七日出兵,到六月初九日才返回赫图阿拉。

战争的胜利给后金统治者带来巨大的物质利益和精神鼓舞。他们要继续打下去。七月二十日就在这种思想指导下发动了清河之战。清河城位于抚顺东南的山谷中,“号天险,独东南稍平”谈迁:《国榷》,卷83,5122页。,明时为边防要塞。这时是辽阳副总兵所管范围的东边重镇之一,仅次于抚顺。为防御建州女真,这里很早以来就修筑了众多的堡、墩台、障塞,不断增加兵员屯驻或战时策应。原有戍卒五千二百五十人,为加强防守,游击张旆又带三千人来援。后金兵从鸦鹘关入境,环攻清河城。参将邹储贤听说努尔哈赤领兵来攻,主张用其麾下一万兵固守。援辽游击张旆、守堡官张云程请战,没有同意。明兵中有一千多名炮手。战斗一开始,明兵就放炮,放鸟枪,射箭,刀砍、枪刺、掷石,后金军不顾这一切,用大木板靠城,从下边挖墙脚,进入城中。邹储贤见形势紧急,斩了马,烧了营房,率亲丁大战城南。张旆战死。李永芳从远处招降,邹储贤望之大骂,亦战死。全军万人皆没于阵计六奇:《明季北略》,卷1,《清河城陷》。。清河附近的一堵墙、碱场二城官民弃城逃跑,后金军拆了二城,将周围粮食运走之后撤了兵。清河被攻破时,明朝派的援军尚在数百里之外,只有参将贺世贤自叆阳驰赴,破后金一栅,击杀百余人《明神宗实录》,卷572。。

抚顺、清河之战是明清战争史上最早的两次战役。虽然后金首战告捷。但是大明既然知道努尔哈赤已经拥有一支精骑大军,而且又创建了自己独立的国家政权,堂堂天朝岂容他如此嚣张,又何以甘心坐以待毙!明朝固然危机四伏,对努尔哈赤采取几次大的战争的能力还是有的。后金与明朝的战争将继续下去,近期由明朝采取主动行动,并欲狼吞虎咽灭此朝食也不足为怪。

第一部分明朝的惊骇(1)

惊骇总是在意想不到之中发生。努尔哈赤攻陷抚顺、清河等城堡,给明朝的打击之沉重是这个长达两个半世纪的政权所料想不到的。所以抚顺之战的警报一传出,大明举朝惊骇!

明朝是在推翻元朝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一代封建政权。这个国家一直把防止元朝卷土重来视为头等大事。明中期以来沿海倭寇骚扰加剧,构成了“南倭”与“北虏”两方面的威胁。这时期东北的女真,即满族的先世,不但没有造成对明朝统治的重大危害,还曾被利用去对付南北两个主要的敌人。《明会典》上说:

辽东孤悬千里,国初废郡县,置卫所,以防虏寇。独于辽阳、开原设自在、安乐二州处降夷。东北则女直建州、毛怜等卫,西北则朵颜、福余、泰宁三卫,分地授官,通贡互市,寇盗亦少。万历《明会典》,卷129,兵部12。

明朝许多论边防者都认为女真不像蒙古那样可怕,有人说“辽东夷情与诸镇异”魏焕:《皇明九边考》,卷2。,指的就是女真百年来未曾为边患。甚至有人直说:“东夷通贡称忠顺……与西虏则风马牛不相及。”侯先春:《安边二十四议疏》。见陈子龙:《明经世文编》第6册,4690页。明英宗正统年间建州卫女真首领李满住与建州左卫首领董山依附蒙古瓦剌也先,寇掠辽东,至宪宗成化三年(1467年)建州、海西女真等入鸦鹘关,明都指挥邓佐力战而死,这些女真还在连山关至抚顺、开原等地骚扰。明朝不再忍受了,下诏李秉以左都御史提督军务,赵辅佩征虏将军印充总兵官,往辽东调兵,发动了对女真空前规模的大围剿。十月,明兵分五路,在朝鲜援军的配合下,攻至建州女真大本营婆猪江兀弥府(今辽宁省桓仁县五女山城),李满住及子古纳哈并属下数百人被杀,董山投降后押至广宁(今辽宁省北镇县城)处斩。经此打击,女真元气大伤《明宪宗实录》,卷47;李辅等:《全辽志》,卷6;赵辅:《平夷赋》。。此后数十年,女真即使出现了王杲那样空前的“倔强”者瞿九思:《万历武功录》,卷11,《王杲列传》:“余考建州置卫,盖自永乐时旧矣,然未尝曾有倔强如杲者。”此王杲终被明朝擒斩。,明朝也从未对女真的骚扰产生危机感。

万历初年,女真各部蜂起,引起了明朝的关切,但其防御的重点也是放在了海西方面,于建州似乎仍未特别注意。当时亲明的哈达部首领王台老死,叶赫部的首领逞加奴、仰加奴想乘机复仇,吞并哈达以及其他诸部女真。明朝就把制服逞、仰二奴当作了主要任务。万历十一年八月初六日,辽东的总督镇巡等官右都御史周咏等向朝廷报告,逞、仰二奴贿纠蒙古,交通建夷,欲夹攻王台幼子猛骨孛罗,意在统一海西、建州,犄角福余,凭陵辽沈。这些所谓深知“夷”情的封疆大吏,提出“先处二奴,次图别虏”《明神宗实录》,卷140。此二奴即清佳砮、杨吉砮。。然而历史发展的结果,明朝最怕要做那种事情的人,他们并没有去做,而完全相信他不能做那种事情的努尔哈赤真的做了。

努尔哈赤于1583年起兵,他的确是要统一女真,并在三十余年后取得了完全成功。在这个过程中,明朝有人对努尔哈赤势力不断扩大一再表示担心。万历十六年(1588年),也就是努尔哈赤将环满洲而居之各部统一时,辽东巡抚顾养谦奏称:“奴儿哈赤者,建州黠酋也。骁骑已盈数千,乃曰奄奄垂毙。倘闻者不察,谓开原之情形果尔,则边事去矣。”《明神宗实录》,卷194。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在努尔哈赤已灭了哈达,正向海西乌拉、辉发、叶赫加紧用兵时,明人认为“奴酋自此益强,遂不可制”《明神宗实录》,卷366。。但是真正发现努尔哈赤有反明迹象是在七年以后。万历三十六年二月二十六日蓟辽总督蹇达在一份奏疏中提到,努尔哈赤已蓄养精兵三万有奇,既要侵扰朝鲜,又要交通蒙古,对明朝则“渐萌反侧之念”日本《明实录》抄第4篇,307页。。但是即使如此,明朝的统治者们谁也没有认为他的发展会很快影响到明朝的存亡。在努尔哈赤正找机会和理由向叶赫发起进攻时,万历四十三年七月二十八日辽东巡抚郭光复还说“建夷近遵约束,北关先起衅端”。在他看来,全辽不得一日安枕,皆在北关即海西叶赫不对,建夷即努尔哈赤有理,不能发兵镇压,顶多是“按兵观变”《明神宗实录》,卷534。。当然在此之前明神宗已经因努尔哈赤的崛起而做噩梦了。总之,尽管发生了如此众多的事件,但使明朝统治者最为惊骇的还是抚顺的失陷。明末有所谓“辽事”问题,实际就是从努尔哈赤攻陷抚顺开始的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1。。

清朝乾隆帝东巡祭祖,途经抚顺城,做诗说:“洪武城抚顺,意在抚顺我。”抚顺失陷,不仅标志着明朝自开国以来对女真统治的彻底破产,而且反映了一个新兴的满洲民族已经崛起,他们的首领已开始了取代明朝统治的战斗。面对努尔哈赤的挑战,明朝举国上下无不震恐。抚顺失陷的消息由辽东巡抚李维翰、蓟辽总督汪可受最先奏报明廷。四月十五日当天明神宗就知道了。他发了如下圣旨:“狡虏计陷边城,一切防剿事宜行该地方官相机处置,军饷着上紧给发,其调兵应援,该部便酌议具奏。”《明神宗实录》,卷568。

第一部分明朝的惊骇(2)

明朝惊骇的状况从兵部尚书薛三才的请饷奏疏中也有反映。他知道辽东的军饷已缺三时,大声疾呼提出,户部应发的额饷自去年秋天到本年夏天计五十余万,即不能尽发,亦须先给一半,以救燃眉之急。至于调兵,他说已发令调蓟镇、保定、天津等兵丁六千五百名,但更多的调不来,最好的办法是大发帑金,听抚镇自募。而明神宗明确回答他内帑空虚,所缺饷银着户部尽力措处而已。事已至此,这位皇帝仍是得推便推。到了二十一日张承胤率师救抚顺,一军皆没,明朝的紧张程度又有所加剧。二十七日署兵部尚书薛三才报告了这一消息,引起举朝震骇。明神宗痛心疾首,并焦虑地表示:“辽左覆军陨将,虏势益张,边事十分危急。尔部便会推堪任总兵官一员,令克期到任,料理军务,一切防御驱剿事宜,着督抚等官,便宜调度,务期殄灭,以奠封疆,其征兵转饷等事,即遵旨会议具奏。”《明神宗实录》,卷568。薛三才奉圣旨召集各官会议,一致认识到,努尔哈赤不但自己兴兵来攻,还有蒙古各部与之联合,结论是“转饷征兵,时刻难缓”。目下已在辽河东西进行募兵,加上关内先此招募者,总计或可得三万余人,如再进一步起用废弃家丁,亦可得数千人。抚顺之战以后,特别是经过清河之战,明朝很注意兵员数量了。时已知后金有兵六万,而明朝辽东全镇才有兵六万,除去城堡驿站之役,能作战的才二万余。提出调兵之后可从各边调一万六千,辽东再招募新兵二万。兵员仍感不足谈迁:《国榷》,卷83。。

武将关心转饷征兵,文臣也觉不可置国家安危于不顾。首辅方从哲就努尔哈赤的进攻,所陈目前时务最为迫切的是要求补充缺官,他说军国重事,断非病夫绵力所能担当。指出所有阁臣大僚至科道缺官,一切当补。管山海关主事邹之易更加忧虑日益强大的后金与西北的蒙古结合,“骚然并驰,全辽岂为我有?”他认为当今要务在于急补将领,发饷议援。他本人提出一个三路分兵进攻的方案,实际构成了后来萨尔浒之战明兵的作战蓝图。明神宗惊魂未定,再次申明,虽然听说努尔哈赤暂时退出边外,鉴于“狡谋叵测,沿边将士尤当十分戒备,以防再逞”《明神宗实录》,卷569。。

闰四月初三日蓟辽总督汪可受到了山海关,当天得报,努尔哈赤与蒙古互相配合,出入辽沈,公然扰乱。初九日刑科给事中姚若水进一步提出守山海、蓟门的建议,他已经意识到努尔哈赤的进攻有可能导致明朝的灭亡。他说:“山海、蓟门去京才数百里,不可无重兵守御。间如黄土岭、一片石等处,尤当严为防护。”他献策召集往年东征留下来的余兵,利用其善骑射的长处,让他们冲锋陷阵。再于旅顺汪家口等地派驻舟师,与镇江、宽甸兵合,使努尔哈赤陷于腹背受敌的困境,以守则固,以战则克,不愁不灭《明神宗实录》,卷569。。

在一片惶惶的气氛中,明朝决定设立山海关镇。“时奴酋犯顺,议者谓宜简大帅据关扼险,刀割蓟镇东协四路属山海关为一镇。”该镇以六千兵,分左右二营,左营由游击吴自勉充本镇中军兼管山海路事,右营仍驻四路之中,与东协台头营相为犄角,与蓟镇划地分管。有人主张加强京城内的防守,唯恐努尔哈赤所派的奸细乘机混进宫禁。明神宗还允准兵部悬赏:有能擒斩努尔哈赤者赏银一万两,仍予世职;擒斩其余八大总管、十二亲伯叔弟侄及有名头目等,都从厚从优升赏;被虏如李永芳等,投虏如佟养性等,若能俘献努尔哈赤,俱得免死《明神宗实录》,卷578。。

受到震动最大的是辽东本地。为了添补空缺,起用废将李如柏为镇守辽东总兵官。又征调废将杜松屯山海关,刘、柴国柱赴京候用。闰四月初一日,河南道御史熊化上奏反映,辽阳望援至急,建议蓟辽总督汪可受移驻广宁,巡抚李维翰移驻辽阳,与李如柏协力拒守。与此同时,顺天巡抚和保定总兵则移驻山海,保定巡抚移驻易州,相为接应,以护近郊。明神宗尽管赞赏督臣出关调度,“事出创见”,但这个主张的要害是保卫京师,即以维护明王朝最高统治为目的《明神宗实录》,卷569。。明朝统治者对辽东地方则仅把希望寄托于辽东经略身上,而这个人选于四月二日落到了辽东旧巡抚杨镐名下,起升他为兵部左侍郎兼右佥都御史经略辽东。六月,李维翰被罢职以后,镐又兼辽东巡抚。明神宗看了辽镇地图,不觉发慌,谕令杜松、刘等“都催他星驰出关,以备调遣”,给了太仆寺金六万两,买战马。又任命御史陈王庭巡按辽东兼监军事。八月新设辽东饷司于广宁,管理东征粮饷。在此之前,后金兵入鸦鹘关,攻下了清河城,副将邹储贤战死,辽东更加不安。而杜松等尚未出关,调各镇兵马也多数未启程。明神宗特赐杨镐尚方剑,总兵以下不用命者,得以军法从事。听说叆阳、宽甸群众望风奔逃,因叆阳千总陈大道等擅离职守,即斩首以徇。复开辽东海运,自山东至盖州并娘娘宫,再转陆运至广宁、辽阳。作了如此部署,朝野人士仍然担心辽左局面难以应付,正如朝鲜使者所通报的那样,努尔哈赤还要进攻辽阳、广宁,直抵关门。而明朝统治者忐忑不安的也莫过于“此虏深入之念,时刻不忘”《明神宗实录》,卷5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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