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辽阳城战斗中,明朝文武将吏及十余万军士,表现不同,结局也各异。大致可分为以下五种情况:
一种是对后金的进攻拼命抵抗,直到以身殉职。肩负全面战守的袁应泰是其中之一。这位“用兵非所长”《明史•袁应泰传》,卷259。的辽东经略,丢了明朝统治整整二百五十年的辽阳城,至死犹感遗憾。自缢前他望阙哀叹道:“臣至辽,见人心不固,不可以守,是以有死辽、葬辽之誓。今果陷,臣力竭而死,望皇上收拾人心为恢复计。”计六奇:《明季北略》,卷2,《袁应泰传》。大将如杨宗业、梁仲善皆战死辽阳城下。《明史》载,与后金作战以来总兵官阵亡者十四人,抚顺之战则张承胤,萨尔浒之战则杜松、刘、王宣、赵梦麟,开原之战则马林,沈阳之战则贺世贤、尤世功,浑河之战则童仲揆、陈策。辽阳之战就是杨、梁二将。其实还有朱万良,作为总兵官,浑河之战,他拥兵不救,临阵脱逃,经略袁应泰本来要问斩,他乞请戴罪自效,免其一死。辽阳之战,他的确陷阵而死《明史•童仲揆传》,卷271,参见赵翼《廿二史札记》,卷36,《明季辽左阵亡诸将之多》。。分守道何廷魁,备兵辽阳,与袁应泰所议多不合。他反对招纳蒙古降人,后金兵过太子河进攻,请求乘其半渡急击,到兵临城下,又请悉锐御之,皆未被接受。城破,与妻妾投井死,同时死者共九人。监军道崔儒秀分守辽阳东城,兵溃,也自缢死计六奇:《明季北略》,卷2,《何廷魁投井》、《崔儒秀自缢》。。
另一种是城破被俘,宁死不屈。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张铨。时任辽东巡按的这位大明忠臣,当辽阳被围时,与袁应泰划疆而守,应泰守北门,铨守西门。拼命抵御。城将失,他又“衣绣衷甲”,被随从的人拥出小西门,劝他换去这套衣着,不听,返回官署。早已投降后金的李永芳拜访他,拒之门外,不与交谈;同张铨一起走,劝他降金,铨卧地不起,以致碰伤了脸;命令他拜见努尔哈赤,挺立于庭。左右强制下跪,竟大叫:“我身为天子大臣,岂能屈膝!”铨臂力很大,谁也扭不过他。揪着头发出去要砍头,再呼进来劝降,仍然不屈服,并从容地说:“我受朝廷厚恩,如降你们,遗臭万年。你们虽想活我,而我却只想一死。养人,这是你们做的好事;死,则我的美名流芳千古。”努尔哈赤知道张铨宁死不降,下令推出去斩首。皇太极敬仰他的忠君为国精神,引宋代徽、钦二宗被大金天会帝所擒屈膝叩见,受封公侯的故事,劝他不必执迷不悟,张铨仍不为所动,只要求速死。最后终于被后金用绳索勒死《明熹宗实录》,卷10,《满文老档•太祖朝》,卷19。。张铨与何廷魁及广宁失守后自缢的高邦佐皆山西人,明朝下诏为他们建祠北京宣武门外,号称“三忠”《明史•高邦佐传》,卷291。。
第三种是弃城逃跑。当辽阳被攻,事态紧急时,监军高出、胡嘉栋、韩初命、牛象乾、邢慎言等都先已逃跑了,而且造成人心更加动摇。当时称他们为“同逃五监军”,高出等因此而被囚禁计六奇:《明季北略》,卷2,《五监军》;《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3载,时逃跑者还有户部管饷郎中傅国。。
第四种是溃围逃出者。如总兵官侯世禄、姜弼及大批下级文武百官和数万军士皆属于这一种类型。明在辽阳的主客军队约有十万左右,真正作战牺牲的并不多,大部分保全下来。此中溃围逃出者又不在少数。辽阳失守后,明刑部尚书黄克缵疏请演神器,就是使用西洋大炮,他说曾派遣三十人解其炮援辽阳,“所遣三十人,初以为尽于辽矣,今尚存二十六人在宁前,真壮士也。”《明熹宗实录》,卷9。由此可见从辽阳逃回到明朝的文武官兵数量必不在少。
第五种是投降后金的。这也是大量的,数目或不亚于逃出者。有一个原任通判的黄衣,广宁人,辽阳失守,他就“自髡降奴”,得到后金重用,又派他到广宁游说,被巡抚薛国用发现,捉拿处死《明熹宗实录》,卷9。。
由于辽阳城守文武官吏及大量兵士非死则逃,余者投降,很快就使明朝在辽河以东的统治全部垮台,绝大部分地区都归服了后金。那个局面如清朝历史文献所载:
“辽阳既下,其河东之三河、东胜、长静、长宁、长定、长安、长胜、长勇、长营、静远、上榆林、十方寺、丁字泊、宋家泊、曾迟、镇西、殷家庄、平定、定远、庆云、古城、永宁、镇夷、清阳、镇北、威远、静安、孤山、洒马吉、叆阳、新安、新奠、宽奠、大奠、永奠、长奠、镇江、汤站、凤凰、镇东、镇夷、甜水站、草河、威宁营、奉集、穆家、武靖营、平虏、虎皮、蒲河、懿路、汎河、中固、鞍山、海州、东昌、耀州、盖州、熊岳、五十寨、复州、永宁监、栾古、石河、金州、盐场、望海埚、红咀、归服、黄骨岛、岫岩、青台峪等,大小七十余城官民俱削发降。”《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3。
第二部分明军的战略退却(2)
从辽阳失守到广宁之战前,大约八九个月的时间,是明军战略大退却的阶段。这个阶段开始时是一片混乱,大批的军民扶老携幼,像潮水一般拥出河东地区,明朝统治者一时束手无策。朝廷的会议竟闹得连打带骂的样子:“辽阳失守,京师戒严。召廷臣集议方略,越日议于后府。时言官气张甚,或攘袂诟谇,无复朝庙之容。诸大僚多缄口逊避,自催熊廷弼、张鹤鸣之外,无他策。”《明熹宗实录》,卷8。
一条辽河从北往南把明代的辽东几乎分成了相等的两部分。滚滚的河水虽无意与后金作难,但是他们得到河东大片土地之后,毕竟没有立即进攻辽西。明朝经过一段混乱,也在考虑各种战守计策了。袁应泰既死,薛国用以巡抚代为经略。王化贞由宁前道右参议升为辽东巡抚。国难识忠臣,熊廷弼重新得到起用,被任为兵部右侍郎。在催促熊廷弼立即赴任时,十六岁的明熹宗亲自为他辩诬,言辞之恳切,定使其大受感动,其言曰:“朕惟尔经略辽东一载,威慑夷虏,力保危城,后以播煽流言,科道官风闻纠论,敕下部议,大臣又不为朕剖分,听令回籍,朕寻悔之。今勘奏具明,已有旨起用,适辽阳失陷,隳尔前功,思尔在事,岂容奴贼猖獗至此!尔当念皇祖环召之恩,今朕冲年,遘兹外患,勉为朕一出,筹画安攘。其即日叱驭前来,庶见君臣始终大义。”《明熹宗实录》,卷8。
在多如雪片飞来的献计献策奏疏中,于实际战守起作用的主要是熊廷弼与王化贞提出的。熊廷弼的战略策略是众所周知的“三方布置策”。他认为恢复辽左,必须三方布置:在广宁驻扎步兵和骑兵,于河上与其对垒以牵制其全部兵力;在登、莱、天津各置舟师,乘虚而入金、复、海、盖诸南卫,造成声势,以动摇其人心。后金军队,必然反顾而归,回到老巢,如此辽阳可复。按照这一策略,要在登、莱、天津各设抚镇,山海关特设经略,在这适中之地,节制三方,统一事权《明史•熊廷弼传》,卷259。。王化贞提出的战略策略是,西边联络蒙古,东边依靠辽、沈人民做内应,继续征调家丁及蓟、昌、宣、大各镇兵,布防于辽河沿岸。总的方略,二人的议论大不相同。“时抚臣主战,廷弼主守”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补遗》,卷2,《熊王功罪》。,“经、抚不和”,而大多数明朝官员,同意王化贞的主张,反对熊廷弼的策略。
薛国用代袁应泰为辽东经略,因其有病,未能视事。熊廷弼在“三方布置策”提出之后升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经略辽东军务,时已距辽阳失守三个月,而起行赴任又是一个月以后的事。王化贞本驻广宁,又早在重新起用熊廷弼之前升为辽东巡抚。所以辽阳失守后的一段时间,主持明军的战略退却及在辽西的布防,基本上都是出自王化贞。
王化贞,山东诸城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由户部主事历宁前道右参议,天启元年四月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广宁事务。辽、沈相继失守,远近震惊,很多人认为辽西必不能保。而王化贞在此情况下,召集散亡,激励士民,联络西部蒙古,并请诏谕朝鲜,褒以忠义,勉之同仇,不但安定了人心,似乎亦有了进战的希望。王化贞本人一时也成了赫赫有名的人才,朝廷依靠的对象。即使后来熊廷弼再为辽东经略,也只驻山海关,辽西的防务仍寄托于驻在广宁的王化贞。观当年八月的一次布防可知:“命登莱巡抚陶朗先发水兵一万,总兵沈有容主之。天津巡抚毕自严调浙水兵八千为后劲,参将管大藩将之。或直抵镇江,或直抵三岔河,皆选四将为副。王化贞挑广宁精兵四万,据三岔河与西虏合,相机进取。经略熊廷弼严勒兵将,控扼山海,三方协力,务收全胜。”《明熹宗实录》,卷13。但是经、抚各镇观望不进,所有机会全失。广宁一战,不但有关王化贞的神话一切破灭,就是熊廷弼也只能和王化贞一起锒铛入狱。
四、后金进占辽沈地区
天命六年(1621年)三月二十一日,辽阳城家家户户都打开了房门,男人剃了头发,妇女穿上最好的衣服《明熹宗实录》,卷8。。他们结彩焚香,用黄纸写“万岁”的牌子。抬着大轿,恭候即将成为这里最高主宰的后金国汗努尔哈赤《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3。。当天上午,鼓乐齐鸣,努尔哈赤作为胜利者进入被大明统治了两个半世纪的古城辽阳。官民俯伏载道山呼,原辽东经略的官署已经成了后金汗的大衙门。这标志着辽沈之战以后的影响在扩大。
战争是政治的继续列宁:《第二国际的破产》,见《列宁选集》第2卷,626页。。努尔哈赤通过战争夺取了辽沈地区。他早已想在这里建立一代统治,现在就要成为现实了。进城以后不久,他就命令都堂阿敦、副将李永芳等把原来辽东地区的兵数、城堡数、普通百姓数以及木匠、画匠等工匠,全部调查清楚报告给他。当时各方面的人士还没有理解努尔哈赤的长久之计。明朝的辽东巡抚王化贞说:“奴自得辽阳后,擦括民间米粟牛羊,俱置新寨,而辽城一切器具,如盆盎之类,尽挈以去。海州盖殿而不果,辽阳修城砖石又复中止,城中房屋半撤而为薪,意欲俟收获后尽驱妇女出边为质,胁其子弟为先锋,胜则前进,败则归巢,意不安于辽阳,此奴酋之情形也。”《明熹宗实录》,卷13。这番话非常强调努尔哈赤不想也不能占据辽阳,即使为他的主张与努尔哈赤战斗下去制造理论,也说得很不符合实际。朝鲜处于明与后金之间,他们也不知道努尔哈赤能否得了辽阳就占据不走了,但他们比较客观一点,说的情况可能真实些。还在辽阳的战火刚刚熄灭,他们就已得知:“守直胡人末介等来言,酋有因据辽东之意。其妻子尽令移住,诸酋妻子亦尽随去之。”[朝鲜]赵庆男:《续乱中杂录》第一,《光海辛酉》。按照朝鲜人的看法,努尔哈赤取得辽阳后,后金兵屯结不撤,包括努尔哈赤及诸贝勒大臣,都把妻子接到了辽阳,他们认为这就是不想再放弃这座名城了。
第二部分明军的战略退却(3)
但是,后金统治者如何处理已得的辽阳城是个大问题。这关系到他们下一步的全盘打算。后金内部的一些人对努尔哈赤的意图也是缺乏认识的。如因为扬古里额驸的儿子尸体要送回萨尔浒老家去,四月十一日努尔哈赤召集诸贝勒到办公事的衙门,对他们说:“为什么要送回萨尔浒呢?在那里的尸体都要运到这里来。你们这些贝勒大臣,天所喜爱的辽东城(指辽阳)都不想住。我国的奴隶们逃跑,都是因为没有盐吃。现在有盐吃了,辽河这边所有的地区都已投降。为何我们要丢弃它而走呢……从前金国的阿骨打汗开始征伐宋和蒙古时,尚未尽降,到他弟弟吴乞买汗时才全部使他们投降了。蒙古成吉思汗征服了已经衰败的国家,至其子窝阔台汗才完全投降。我作为父亲,为你们这些儿子创立大业,你们说,有何不可呢?”《满文老档•太祖朝》,卷21。这是努尔哈赤关于取得辽阳后的一次重要讲话,其中心思想就是要长久占领下去。他不是一般地看待占有辽阳城,这位后金国汗是从更高更大更远的方面来认识的。他认为,后金的统治者能领兵攻下辽阳是天大的胜利,有了辽阳不是再返回萨尔浒去,而是要从萨尔浒往辽阳来;辽阳不是孤立的,有了辽阳就有了全部辽东地区,这样广阔的地区怎么可以放弃呢;后金这个国家正处在发展中,以前的成就只是一个阶段,大金、大元都经过几个阶段的发展,后金也要继续前进,有了辽阳就可以进一步发展;原来的后金地区缺乏最必要的生存物资,辽阳及辽东地区可以保证供应。经过努尔哈赤的这番讲话,后金就明确占据辽阳了。努尔哈赤非常喜谈天命,他把得辽阳也说成是天赐之福。五月初三日他率领诸贝勒大臣坐轿登上城楼远眺,并说:“天不把这个辽东城赏给我们,我怎么能登上这个城呢!”他拟制不住内心的兴奋,富庶的辽东地区到手了,为此举行庆典,摆设大宴。抛开“天命论”不谈,努尔哈赤也提到为得辽阳,后金死了很多人。他们不是唾手而得,是浴血奋战打下来的。同时,他对明朝失掉辽沈地区也不只讲天要灭亡他们。他到了辽阳以后,看到明朝各种制度的不合理和政治上的黑暗,有很大的感触。一次他对原是明朝统治下的人说:“历代帝王的忧患不是来自外界,而是出于本身。过去的桀王、纣王、秦二世皇帝、隋炀帝、金完颜亮皇帝等,都沉溺于酒色财帛之中,不为国家担忧,不理政事,都是他们自身的罪恶亡了国家。你们的明朝皇帝,政法不公平,宠信宦官,勒索财物,大小官员依次效仿皇帝,向人民劫夺财产,使有钱有势的奸恶之人得免,正直的没有钱财的受苦受累。国内的政治如此黑暗,还去干涉别国(指后金等)的事,是非颠倒,违背天理,天把明朝皇帝的河东地区给了我。这真正是明朝皇帝应该忧虑的事。”《满文老档•太祖朝》,卷28。
明朝统治者一直抱着种种偏见不承认现实。他们既看不到一个新兴的满族已经崛起,以努尔哈赤为首的满族统治者联合汉族、蒙古族的上层建立了后金国家,这个国家由小到大,正在取代明朝的统治;另一方面他们还对明朝统治下的人民很不了解,很不理解。明朝失掉辽阳,是因为明末的黑暗统治早已失掉人心。辽东人民长期处在生活极端痛苦之中。在他们无法生存下去的时候,有人向努尔哈赤控制的地区逃亡,或努尔哈赤向明朝发动进攻时表示欢迎,明朝的地方官就诬蔑他们通敌、可恶,却没有一点从统治本身的黑暗腐朽上去想一想。时任山西道御史毕佐周曾讲了如下一番话,他说:“闻辽城中私通李永芳者凡数十家,相与约期举事,不知二百年来休养抚字之人,何一旦若此?则我实有以失其心耳。军兴以来援卒之欺凌诟谇,残辽无宁字,辽人为一恨;军夫之破产卖儿累车牛,辽人为再恨;至逐娼妓而并及张、刘、田三大族,拔二百年难动之室家,辽人为益恨;至收降夷而杂处民庐,令其淫污妻女,侵夺饮食,辽人为愈恨。有此四恨,而冀其为我守乎?为今之计,其急着莫如收民心。”《明熹宗实录》,卷9。他说的都是事实,但是很不全面,也很不深刻。明朝在辽东统治的黑暗腐朽至少在这之前的半个世纪就开始了,并愈演愈烈。时至今日想收民心,为时已晚。努尔哈赤看透了这一切。他在进入辽沈地区以后,对朝鲜人说,你们不要再和明朝相好了,交出盘踞海岛的毛文龙、陈良策吧。他很有信心地提出,你们不要非常鄙视地看待我们后金国了。
进占辽沈地区是努尔哈赤的既定国策,辽沈之战的胜利使他如愿以偿。从此他把南自金州,北达中固,东迄镇江,西至辽河的广大地区视为后金国土。在镇江、金州、海州以及西北与蒙古毗连的边境,都派驻重兵戍守。从五月二十七日到六月初二日,努尔哈赤亲自视察了与明朝对峙的一段边境。先到鞍山,在那里见到了从盖州送来的金代天会三年造的大钟。第二天中午到了海州,他率领诸贝勒、大臣一直登上了海州城内的山顶,向周围眺望。二十九日至穆家堡,于野外宿营。下令让驻守海州的刘参将修理城垣。六月初一,从穆家堡到了黄泥洼堡,初二,从黄泥洼回到辽阳城。
辽沈大地是后金的国土,辽沈的人民也成了后金的国人。夺取辽阳时,努尔哈赤已要求对城内人民区别对待,“酋令军兵之相较者杀之,其余一切不杀”。赵庆男:《续乱中杂录》第一,《光海辛酉》。既得,他更清楚地说明:
天把明朝皇帝的河东的辽东之地给了我,现在诸申、汉人同是汗的国人。我们在籍户迁来的旧诸申不要把汉人看作是外人,不得夺取粮食、衣服、谷草,不要盗杀猪、鸡。你们如果因为夺取这些东西犯了罪,我能不公正的处罚吗?依法当杀则杀,当罪则罪。《满文老档•太祖朝》,卷27。
第二部分明军的战略退却(4)
无论新旧占领的土地和人民都是一国的土地和人民,所以原来的居民大批的迁移到了辽、沈地区,新占领地区的人民,主要是镇江附近的居民,也有些被迁移到了清河以北的先已占有的地区。
迁都辽阳是后金进占辽沈地区的重大决策。攻取辽阳以后,不到一个月,努尔哈赤并诸贝勒、大臣就把他们的妻子都从萨尔浒接到了辽阳城。到了八月,努尔哈赤又决定在太子河北岸建筑新城。他向诸贝勒大臣说,辽阳城年久失修,已颓废不堪。城又大,出去打仗,要很多人防守。东边的朝鲜,北边的蒙古,对我们都不驯服,如放下他们去进攻西边的大明国,对后方会很不放心。建筑小一点坚固的城,集中留下的兵,不为后方的家担忧,就可放心大胆地出征南方了。诸贝勒、大臣因怕国人受苦,反对建这个新城。努尔哈赤开导他们说,不能只从小处着眼,你们想的是小苦,我则想的是大处。最后按照努尔哈赤的意志行事,这个城建成之后,成为清朝有名的东京城,后金时期用它作了四年的都城。
努尔哈赤有能力用战争夺取辽沈地区,也有办法管理这个地区。他为建立统治秩序,详细了解明朝原有的法律条例,让满汉有关官员如实报告,说明可行的和不可行的,就是对明朝的既采用又不完全照搬。例如严格禁止上级官员勒索下级财物就是要一扫明朝贿赂公行的恶习。对辽沈地区广阔的沃土良田,实行计丁授田的办法进行耕种。当年七月下令,从海州收取十万日(每日为六亩),辽阳收取二十万日,共收取了三十万日的田地,分给住在那里的兵丁。十月又下令来年仍如此。反对明朝那种富人多占土地,雇人耕种,粮食吃不完去出卖。穷人没有土地,也没有粮,买粮吃,花光了钱就乞食为生。规定今年种的田,各自收获。一个男丁给田五垧种粮,给田一垧种棉,一样的分给。乞丐、和尚都分给田地。乞丐也不讨饭了。每三男种一垧贡赋的田,二十男丁中一人当兵,一人应差。明朝的官员及随从,向人民勒索的粮食一年就有五百斛,柴、菜等银子十五两,从今起这些一切全免。实行公平合理的制度《满文老档•太祖朝》,卷24、27。。
后金在辽阳发展了农业生产,对降服的汉人不杀,就是保护劳动力,正如朝鲜人所说:“贼得辽之后,不杀一人,尽剃头发,如前农作云。”赵庆男:《续乱中杂录》第一,《光海辛酉》。
原来的大批满洲官民迁到了辽沈地区,如何安置他们是个最棘手的问题。努尔哈赤派出勘查田地和料理房屋的官员报告说,满、汉可以合村居住。于是就让满洲官民迁到了辽东汉人的村子里居住了。努尔哈赤预料可能发生纠纷,他事先特别为此下令:“诸申、汉人要同住一村,粮一起吃,牲口的草料一起喂。诸申不要欺凌汉人,不要强取汉人的任何东西。如果强取豪夺,汉人告状,就要治罪。汉人也不要捏造事实,如果捏造没有的事,审查出来,也要治罪。诸申、汉人都是汗的民。”《满文老档•太祖朝》,卷29。
辽沈地区增加了新的主人。努尔哈赤和后金的诸贝勒大臣,都在辽阳、鞍山、海州、牛庄等地建立了田庄。在这些庄子里使用汉人进行生产劳动。后金国的统治者从辽沈地区得到了粮食、副食、食盐、瓷器及牲畜草料等生活和作战用的各种物资。
后金统治重心的转移,无论对这个国家还是对这个政权的主要社会基础满族,都产生了巨大而深远的影响。由于辽沈地区早已是汉族先进的经济文化发展的重要地区之一,后金社会的满族受了这些影响,迅速地从奴隶社会迈入到封建社会,同时也使后金这个国家政权的性质发生了质的变化,即从奴隶主阶级的统治工具变成了封建地主阶级的统治工具了。这一方面是后金政权的主要统治者满族贵族本身有了变化,另一方面也还由于从此以后大批汉族地主官僚进入了这个政权。战争不能创造一个新的社会,但如辽沈之战对后金社会的影响确实是不可忽视的。
第三部分明廷决策守辽西(1)
辽沈激战结束后,时局的最大变化是辽西开辟了战场,而雄峙辽河西岸的广宁城(辽宁北镇)首当其冲,立刻成为明与后金争夺的一个重要目标。
山海关外,辽河两岸,直至鸭绿江畔,这一广大地区自古就是“英雄百战之地,所谓虎步龙骧,高下在心”。朝鲜人对此有过精彩的评论:“天下安危常系辽野。辽野安,则海内风尘不动;辽野一扰,则天下金鼓互鸣。何也?诚以平辽旷野一望千里,守之则难为力,弃之则胡虏长驱,曾无门庭之限,此所以为中国必争之地,而虽殚天下之力守之,然后天下可安也。”又说:“沈阳乃其(指后金)始兴之地,则东接宁古塔(当系辽宁新宾老城),北控热河,南抚朝鲜,西向而天下不敢动,所以壮其根本之术,非历代所比故也。”金景善:《燕辕直指》,卷1,《辽东大野记》。
明失重镇辽阳及其“藩蔽”沈阳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补遗》,卷2。,标志着它对东北地区的统治行将告终。同时,也使它的“肩背”直接感受到了严重威胁明人视辽沈地区为京师“肩背”。。因此辽阳失守的消息传来,朝野震惊,以为“河西必不能保”《明史•熊廷弼传》,卷259。,有大厦将倾之感。刚即位的熹宗皇帝急令“京师戒严”《明熹宗实录》,卷3。据江苏国学图书馆本,下同。,兵部甚至“请名勋戚九卿科道并本部司属官员分守正阳等十六门”《明熹宗实录》,卷4。!巡抚天津李邦华指出:“今天下所最重、最急、最难措手者莫如辽事。”《明熹宗实录》,卷19。在一阵惊慌之后,熹宗才和他的枢辅阁臣估计前线的军事形势,谋划应急对策。
这时,前线明兵一片混乱,正在大溃逃中。辽阳城陷时,城外明兵顿时溃散,西奔至三岔河,约三四万溃兵争抢“桴河而渡”,守军企图阻止,他们则“援弓相向”,吵嚷着要去山海关《明熹宗实录》,卷4。。还有不少溃兵向南逃去,躲到海岛。不只兵逃,民逃,商逃,官也逃,“武臣望风奔溃”《明熹宗实录》,卷5。。据山东登州海防道按察使陶朗先报告,他“接渡辽左避难官民”,其中有原任监司府佐将领等官共五百九十四员,金州、复州、海州、盖州等卫所官员与居民男女共三万四千二百余名,还有商人二百余名《明熹宗实录》,卷5。;再有逃入朝鲜境内的辽东百姓,“前后数十万口”李肯翊:《燃黎室纪述》,卷21。,就连尚未波及战火的辽西地区“亦时时风鹤”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补遗》,卷2。。从广宁到宁、前一带,已定居数百年的“土著”都向西迁徙,自塔山(辽宁锦西县塔山)至闾阳(辽宁北镇县闾阳),相距二百余里,“烟火断绝矣”《明熹宗实录》,卷3。!
由于军事上的惨败,立刻引起了明朝统治的动摇。辽东既丧失,辽西“军民尽奔”《明史•熊廷弼传》,卷259。,摆在它面前的当务之急,就是如何收拾残局,稳定辽西,作恢复之计。熹宗几次召廷臣“集议方略”,气焰最嚣张的是言官,他们攘袂诟谇,疾颜厉色,但“诸大僚多缄口逊避”,闹得“无复朝庙之容”《明熹宗实录》,卷3。。实际争论的问题是,河西究竟应放弃,还是应固守?原监军道高出竟主张放弃广宁,全力守山海关。他的谬论立即遭到廷臣的反驳,御史刘廷宣斥之为“误国之计”,一针见血地指出:“弃广宁即弃山海(关),弃山海即弃蓟(州)、永(平),一惑此言,天下事弃矣。”《明熹宗实录》,卷4,18页;参见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补遗》,卷2。高出原在辽阳监军,城未破,他先已逃离,本属“亡命之虏”,却又提出丢弃广宁,触怒了熹宗,经廷臣驳斥后,遣缇骑将高出逮捕下狱高出有自编《镜山庵集》,其《拘幽稿》中为自己辩解说:“予岂苟乐生,有策竟莫施”。。持这种意见的,显然是个别人,多数人以社稷为重,力主固守辽西。兵部尚书崔景荣说:“今辽左唯有辽西一块土耳,若不并力固守,何以遏其长驱!”《明熹宗实录》,卷3。他已看出,辽西不守,后金铁骑就会长驱深入。河南道御史张捷慷慨陈词:要“刻刻以失辽东为恨,着着以守河西为主!”《明熹宗实录》,卷4。
固守辽西,广宁是关键。就全辽而论,辽阳、广宁、开原三大镇雄踞鼎峙,明代称为“形胜之区”《全辽志》,卷1,《图志考》。。辽阳居辽河之东,地处辽东腹心,位置最要。北为开原镇,明视为“河东根本”《明史•熊廷弼传》,卷259。,设总兵守。广宁地处辽河西,与辽阳隔水相望。清代地理学家顾祖禹作了这样的描述:广宁“西卫渝关(即山海关),东翼辽镇(即辽阳),凭依山海,隔绝戎奚,地大物博,屹然要会。……昔之议边事者每曰:备镇静,则寇不能北来;驻三岔,则寇不能东渡。”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37。朝鲜麟坪大君途经广宁时说:全城“周遭亚于辽阳”,医巫山“雄峙城北,以御大漠”。[朝鲜]麟坪大君:《松溪集》,卷6,《燕途纪行》。因为广宁处于河东与河西之间的冲要之区,早在明洪武初,即于辽、金时的广宁府旧址筑城,周长九里余,高三丈,池深一丈五尺,宽二丈。洪武二十三年(1390年)建广宁卫,置总兵官抚镇《全辽志》,卷1,《沿革》、《图考》。。自此,广宁成为辽西一大重镇。到明朝中后期,城内常驻官军一万零四百余人,如加上它所辖台堡守军,则达一万四千四百余人《全辽志》,卷2,《边防》。。明失去开原与辽阳,广宁愈发显得重要,而且由于它与新占据辽沈后的金仅一水之隔,双方的争战已不可免,仅是时间问题。明朝已经意识到,“辽沈既失,便当守三岔河、广宁,次方守山海、蓟昌”,分出轻重缓急《明熹宗实录》,卷4。,故议守以广宁为重。刚代替崔景荣任兵部尚书的王象乾对此作了清楚地分析:
第三部分明廷决策守辽西(2)
臣惟今日天下大事:京师,堂奥也;蓟(州)、密(云),垣墉也;山海、居庸,门户也;广宁、宣、云,藩篱也。今逆奴眈眈,逼我藩篱。河西所恃,以隔虏马者止三岔河一衣带水耳。三岔之西,旧有沙堤,增筑高厚,酌量地形远近,可堡者堡,可台者台,多置火器以防贼西渡。三岔之北,沿堤有河路一道,及时挑浚,务增深广,虽不御大虏,但使虏骑迟渡一时,则我军亦得收敛,防御早一时之备。……广宁,全辽根本,当设重兵,简练教阅,精其技击,时其□饷,又必以辽阳为鉴。《明熹宗实录》,卷5。
王象乾的分析与具体措施,大体符合实际情况。其他大小臣僚交章陈述,所见略同。这样,固守广宁以保辽西的方针得以确立起来。为应付紧迫的局势,便把广宁放在最优先的地位,凡现有兵马钱粮“俱宜先尽广宁,防河守城,着着料理”。《明熹宗实录》,卷4。与此同时,选将命官,改善和加强军队的指挥系统。
辽阳失守时,朝廷即以薛国用代为经略,他却抱病不视事,便提升王化贞为巡抚,负责广宁等地的防务。王化贞原任户部主事,历任宁前道右参议,分守广宁。此时,急需一位能统筹全局的封疆大吏担负起关外的全部防务之责。可是,廷臣们谁也不敢担此重任。有人忽然想起了解任在家的熊廷弼,认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说他熟练边事,才略胆识无出其右者。的确,熊廷弼从万历三十六年(1608年)首次巡按辽东,数年间,曾使风纪大振,一扫将吏的贪赃骄奢之风。萨尔浒之战以后,代杨镐经略辽东,“守辽一年,奴酋未得大志”。《明熹宗实录》,卷3。不久,被人攻击,辞职回乡。直到辽阳、沈阳等重镇要塞接连失陷,廷臣们才重新记起这位差不多已被遗忘的杰出军事统帅。山西道御史江秉谦盛赞熊廷弼的才能,说:“其才识胆略有大过人者,使得安其位而展其雄抱,当不致败坏若此!”《明熹宗实录》,卷3。阁臣刘一燝也感叹:“假使熊廷弼在辽东,当不会到这步田地!”《明史•熊廷弼传》,卷259。熹宗颇有所悔,说:“熊廷弼守辽一载,未有大失,换过袁应泰,一败涂地!当时倡议何人,扶同何官,竟将祖宗百战封疆袖手送贼!”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4。他指示吏部查议排挤熊廷弼的缘由及参与人员,同时起用他为兵部右侍郎,差人赶到他的家乡江夏(武昌)传达旨意,限令水程五十日到京。熊廷弼接旨后,想到以前诸多伤心事,婉辞而不赴命。
熹宗十分焦急,再降旨,赞扬他过去保辽有功,说自己因误听“流言”,而大臣们又不为他“剖分”明白,故轻率准你辞职回家,很快他就感到后悔。现在,真相全部查清,给你恢复名誉,并决定起用你,继续为国效力。最后,他恳切地说:“尔当念皇祖环召之恩,今朕冲年,遘兹外患,勉为朕一出,筹画安攘,其即日叱驭前来,庶见君臣始终大义。”《明熹宗实录》,卷3。熹宗温语中带着命令,优勉中包含着恳求,“甚有哀切之词”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补遗》,卷2,《熊王功罪》。。之后,这位年轻的皇帝还不放心,连连责令吏部和地方官催促熊廷弼接受朝廷任命,巴不得他马上到京!这个好声色之乐的皇帝,此刻竟为“辽事”的紧迫而心惊肉跳,不时地“焚香吁天”护佑,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熊廷弼和与他同时起用的王在晋、张鹤鸣等人身上,甚至把他们的名字和水路行程日期都写在宫中屏风上,时时顾念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4。。朝廷信使一次又一次疾驰在千里驿道上,传诏勒限,州司临门,急于星火,催逼上道。
熊廷弼接到熹宗的手诏,禁不住流下眼泪。他在皇帝的感召下,终以国家安危为急务,毅然奉诏,离开遥远的江南水乡,于五月下旬到京关于熊廷弼到京日期,各书记载不一,如《明史》记为六月,《明史纪事本末补遗》记为七月,而《明熹宗实录》与《三朝辽事实录》均记为五月,今从此说。。次日,嘉宗立即召见,在场的还有比他先到三天的王在晋。一见面,熹宗就说:“朕昨见两侍郎至,非常高兴!”谈话中,对他俩慰勉鼓励一番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4。。几天后,他亲自处分以前曾诬陷并逼使熊廷弼解职回籍的科臣姚宗文,御史冯三元、张修德,刑科都给事中魏应嘉等人。姚宗文的罪状是,“阴险倾陷,实为祸始”,原拟逮捕,处分时姑从轻,革职为民。其余三人“扶同排挤,致误封疆”,均降三级,调离京城,放外任《明熹宗实录》,卷5。。熹宗这样做,一方面是给熊廷弼看的,鼓励他与朝廷同心同德,矢志用事;一方面也是给群臣看的,表示他秉公执法,也是告诫他们谨慎从事,不得随意妄行。
熊廷弼两次经略辽东,对那里的情况了若指掌,到京才几天,他就制定了一项固守辽西、渐图恢复的战略防御计划,即著名的“三方布置策”。六月一日,正式向朝廷提出。其三方布置是:一、以广宁为主,重点设防,沿三岔河两岸,部署马步大军,造成有利的军事态势,以迎击后金主力;二、在天津、登州、莱州各置舟师策应,从海上进行牵制,并乘虚进入辽南沿海地区,击其侧背,动摇其人心,迫使后金回师内顾,从而收复辽阳;三、以山海关为适中之地,屯重兵,设经略,节制三方,以一事权。待各镇兵马大集,登莱策应齐备,然后三方并举,实行战略反攻。其后,他又提出:“三方建置,须联络朝鲜。”使其出师,连营于鸭绿江上,以助明兵声势,明再派一使臣驻义州,负责联络,与登、莱互通声息见《明熹宗实录》,卷6,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补遗》,卷2,《明史•熊廷弼传》,卷259。。这就使“三方布置”更臻于完备、周密。
第三部分明廷决策守辽西(3)
坚守防御,是熊廷弼的一贯战略思想。他早年经略辽东时,就建言“防边以守为上,缮垣建堡”《明史•熊廷弼传》,卷259。。万历四十七年,再次经略辽东,承抚顺、开原、铁岭失守之后,后金势力方张,明军气馁,民心慌乱。他说:“顾以此时漫谈进剿之事,何敢草草?似又不如分布险要,以守为稳着。何也?守所以为战也。”陈子龙:《明经世文编》,卷480,《敬陈战守大略疏》。他力主对后金采取守势,整顿防务,很快稳定了辽东的局势。这次的“三方布置”集中反映了他主守的战略思想。此时又承沈阳、辽阳重镇失守之后,局势远比开、铁之失更为严重。他针对后金与明朝一盛一衰的实际情况,坚持积极防御。后金长于骑射,而短于攻坚,他的坚守防御的战略,可逼使后金无法发挥其优势,后来,袁崇焕实行“凭坚城用大炮”一策都吸收了这一战略的积极因素。
熊廷弼的“三方布置策”为熹宗和阁臣们所接受。他本人被任命为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驻守山海关,经略辽东等处军务;提升王化贞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广宁事务,莅治广宁,受经略节制。根据熊廷弼的推荐,任命陶朗先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登莱等处军务,以辽东人刘国缙为登莱招练副使、佟卜年为登莱监军佥事。被逮罪臣高出与胡嘉栋也经保荐释放出狱,戴罪立功。举凡熊廷弼所需文臣武将,都依他的推荐而逐一任命。为适应战争需要,朝廷还简派张鹤鸣任兵部尚书管左侍郎事,命王象乾出镇蓟辽,抚绥蒙古;王在晋为户、兵、工三部总理,负责兵饷器械。
选将命官完毕,即着手筹集兵员。熊廷弼请兵二十万。自从辽沈失守,朝廷实行全国总动员,规定每省不拘定数,大约以招募五千人为率《明熹宗实录》,卷4。,陆续调发辽西,加上原有旧兵,总三方布置兵力共二十六万,包括蓟辽总督添加的新兵,已近三十万,其中广宁地区驻军十二万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5、卷6。关于广宁兵力,《明史•熊廷弼传》载14万,亦有13万之说。据王在晋统计,合新旧兵名额确为14万。但据赉赏实际人数为12万有奇,此即为实有兵力。王本人亲督其事,故此说可信。。通过各个方面的动员,援辽大军已超过熊廷弼拟定的数额。
关于兵饷,是用兵的一大关键,从总动员时就加紧筹饷。明朝财政已经相当困难,国库空虚,财无所出,决定加派地亩银,并将两淮、两浙岁入八十二万四千零六十余两由各边镇“自运自催”解用《明熹宗实录》,卷4。。其他诸如马匹、刍粮、兵器、甲杖,所需之数,均照熊廷弼所请给发。再有硝黄火药,解至广宁的达二十一万四千六十斤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6。。原先“议兵三十万,议饷千余万”,基本上达到了预定计划。这比辽阳之役“议兵十八万,议饷八百万”还要多出很多《明熹宗实录》,卷19。。可见,熹宗和他的廷臣们不惜“极天下之力,以充辽饷!”王一元:《辽左见闻录》。而对熊廷弼的信任与支持可谓无以复加。难怪王在晋讥讪说:“彼时经臣(指熊廷弼)如骄子,无求不遂!”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5。
天启元年七月五日,熊廷弼离京前夕,熹宗下达谕旨:赐敕书一道、尚方剑一口,凡将士不用命者副总兵以下先斩后奏。六日,熊廷弼戎装出发。临行,又赏大红麒麟一品服、纻丝四表里、银五十两,随行将官也赏纻丝一表里、银二十两,标下各军每人赏银二两。熹宗命在京城外赐宴饯行,让文武大臣陪饯。宴罢,另简选京营兵五千、马六千匹,护送熊廷弼出关,以壮其行《明史•熊廷弼传》,卷259。。熹宗给予熊廷弼以特殊的荣宠,把千百万之财泻于一隅之地,表明辽西的得失实系大明江山的安危,想借他全力固守。
第三部分西平堡血战(1)
后金铁骑以连续作战的方式,快速而突然的进攻,短促而猛烈的袭击,一举夺沈阳,再举下辽阳,其势如锐不可当的狂飙,所经之处,席卷而下。努尔哈赤战略上的进攻战,战术上的速决战这一用兵特点,从萨尔浒战场到开铁之役,进而发展到辽沈大战,都一再地表现出来,并节节获胜。但他攻下辽阳后,却不满足已取得的胜利,当八旗将士满怀欢喜以为从此可以休止攻战时,他又把目光转向辽河西岸的广宁镇,并为夺取这座重镇而迅速进行准备。
就在攻下辽阳的第九天,即三月二十七日,努尔哈赤派遣十子德格类和侄儿债桑弧率领八旗的八个大臣及由各牛录抽出的一千兵,前往辽河,武装侦察该河浮桥,同时安抚所得到的汉人《满文老档•太祖朝》,卷20。又《清太祖武皇帝实录》载发兵日期为三月二十九日。。辽河流经海州城(辽宁海城市)西七十里,在此已形成三岔河,过河西北行百余里,可直通广宁。明时,视此河为广宁“天险”,联系河东与河西的一条交通要道。每年以“苇缆大船三十只为桥,便民往来”。冬季冰坚,“仍打芦苇搭造浮桥,以济不通”。明专委派一员指挥或千户、百户官员“把截,讥察非常”。《全辽志•山川》,卷1。努尔哈赤派兵侦察,显然,他打算从这里渡河,袭取广宁。这支部队至海州驻扎,另派部分骑兵驰往三岔河,察看浮桥及明军动静。第二天,他们回来报告说:桥已被拆毁,河两岸与河面上也没有一条木船《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3。。渡河无桥,又无船,这给后金骑兵造成了困难,努尔哈赤不能不谨慎从事。
努尔哈赤“惯使奸细”《明熹宗实录》,卷2。,每于发动进攻前,就派出大批“奸细”潜入该地,侦察明军虚实和兵力部署,有的甚至打入明军内部,“用间”策反,做内应。沈阳、辽阳迅速被打破,“奸细”发挥了相当大的作用,连明朝皇帝和阁臣们也惊叹:“辽失全以内应”《明熹宗实录》,卷4。!为了攻取广宁,努尔哈赤一面“沿边各置守望河上,时遣游兵”,监视明军动静《明熹宗实录》,卷5。;一面秘密派遣大量“奸细”想方设法窃取明朝军事情报。辽阳有一个“原任通判黄衣者”,广宁人,他曾助后金破辽阳。现在,又受命潜入广宁,“为奴游说”,被明军发觉,逮捕处死《明熹宗实录》,卷4。。差不多同时,在北京逮捕了为后金传送情报的刘保父子。他们与李永芳建立了关系,每月向后金提供明廷内部的邸报,得报酬银一百两。后金奸细无孔不入的活动,使明前线与内地防不胜防,大有草木皆兵之感。兵部惊呼:“广宁奸细无处不有,内地奸细无处不有!”熹宗指令兵部派一名高级官员到关外传达他的谕旨,兵部唯恐被奸细窃去,一再说服皇帝不便派人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