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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文良/李治亭 当前章节:156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22:26

到了五月,后金汉将李永芳等已集舟师,将从黄泥洼进攻广宁《明熹宗实录》,卷5。。六月间,明朝又获悉,后金已于张义站集结兵力,马上发起攻势。消息是从扣押在后金的一个蒙古王公宰赛那里传出去的。他的使者先告诉给蒙古的一个首领炒花,此人与明朝交好,故得此重要情报,立即透露给明广宁巡抚王化贞《明熹宗实录》,卷6。,而明兵也看到“奴已跃兵河上”,他们惊恐万状,“广宁昼夜传烽,上下官兵半月来何曾敢一闭眼!”《明熹宗实录》,卷7。

但是,努尔哈赤却迟迟没有采取大规模军事行动,除了渡河存在实际困难,还因对明朝方面没有摸清全部情况,一时下不了决心。从后金内部来说,他的后方很不稳定,牵制这次向广宁的进军。这时候,辽南地区连续发生汉人的各种反抗活动,更有甚者,明朝毛文龙只率二百余人于六月间袭取了镇江(辽宁丹东市附近)。努尔哈赤十分震惊,急忙调兵遣将,把他最信任的四大贝勒分别派到辽南或镇江,严厉地镇压了人民群众的反抗斗争《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3。。因此,进攻广宁的时间便往后推迟了。

明军却紧张地注视着后金的一举一动。十二月二十七日,哨卒突然发现后金乘夜发兵三千,携带攻城器具,自辽阳出发,前往海州。次年正月初,其驻军遍及辽河东岸的牛庄(海城市牛庄)《明熹宗实录》,卷13。。迹象表明,它是后金的一支先遣部队,为进攻广宁做渡河的准备。又据报:“奴酋将各处兵马尽数发在海州一带”,只见“牛庄东南起烟雾五里,宽十里”。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7。谁都看得明白,后金正在调兵遣将,大规模集结,意图于海州西之三岔河渡河,已“明于指掌”。这个重要情报很快得到了证实。十八日,努尔哈赤离开辽阳,挥军西进,目标直取广宁《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4。。一场浴血激战即将在辽西大地展开……

面对后金大军压境,明朝统治集团内部却还在吵吵嚷嚷,舌战、笔战,党同伐异,争执不休。而“经抚不和”更激化了党派的对立与斗争。所说“经抚不和”,就是经略熊廷弼与巡抚王化贞因战略方针各主一道而失和,势同水火,致使辽西战守无定。

熊廷弼离京后,按其原定“三方布置策”以守为战。王化贞主战而不言守,宣称:“不战必不可守,不过(辽)河必不可战。”《明熹宗实录》,卷11。两人各持一端,互不相让。经臣(指熊廷弼)说:“守就是为战。如今人饥马疲,连防守都十分艰难,凭什么去发动进攻?”

抚臣(指王化贞)说:“正因为不足守,所以应当进战,以战为守!”

第三部分西平堡血战(2)

经臣说:“军马未动,粮草先行,现在粮运如此困难,既然进兵,就应首先考虑运粮的办法!”

抚臣很有把握地说:“我兵一过河,海州的粮食都为我有。”

经臣又说:“我兵既过河,就要考虑好如何守法,出现危险情况,如何支援法。”

抚臣很轻松地回答说:“我一取下牛庄,那里必然响应,定有人缚叛将来献!”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6。

王化贞为人刚愎自用,“素不习兵,轻视大敌,好漫语”。《明史•王化贞传》,卷259。一个既不懂军事又好说大话的人防守战略要地,哪有不失败的道理!他独出心裁,提出了与熊廷弼根本不同的战略:以投降后金的李永芳为“内应”,外借察哈尔林丹汗兵四十万,实行内外夹攻,他“以不战取全胜”《明史•王化贞传》,卷259。。这是一个十分荒唐而又可笑的计划。但他一意妄行,与诸将利用旧关系,屡次“遣谍”招李永芳,永芳假意奉和,许以“内应”。他哪里知道,已做了努尔哈赤孙女婿的李永芳岂肯再反顾明朝?“谍工”一走,他马上向努尔哈赤报告《清史稿•李永芳传》,卷231。。这还使李永芳得到了在明军内部进行策反的机会,他诱使王化贞的心腹部将孙得功等人秘密与后金来往,从而给后金不战取广宁创造了有利的条件。再说邀林丹汗兵,虽然明朝每年拿出数量可观的白银赏给蒙古,仍不能保证他们听命于明朝。所以,借用蒙古兵打后金,是根本没有把握的事。王化贞“以虏攻奴”的战略是一贯的。天启元年三月,他任辽东宁前道,就鼓吹过“亟救燃眉,唯有用虏(指蒙古)一著”。他请求朝廷“发帑金百万”,带到山海关,“宣谕诸虏,有能起兵讨奴者予金”。《明熹宗实录》,卷3。他升任广宁巡抚后,继续推行这一错误的政策。太仆寺添注少卿满朝荐批评说:“王化贞饷金以啖西蒙,而不给卒伍,偶有声息,驱之城外捍御。”等后金过河,“又不见西蒙策应”。《明熹宗实录》,卷20。事实证明,王化贞的这一套计谋不仅全部落空,而且招致广宁之败。天启元年七月,王化贞遣都司毛文龙,只以二百余众袭取了镇江。王化贞“自谓发踪奇功”,举朝亦视为“奇捷”,兵部听信王化贞的主张,催促熊廷弼出关督师,进兵赴援。廷弼不得已出关,驻扎在离广宁一百二十里的右屯卫(辽宁锦县右卫)。熊廷弼认为,“三方兵力未集,文龙发之太早,致敌恨辽人,屠戮四卫(指金、复、海、盖四卫),军民殆尽,灰东山(指矿徒起义)之心,寒朝鲜之胆,夺河西之气,乱三方并进之谋,误属国联络之算,目为‘奇功’,乃奇祸耳。”《明史•熊廷弼传》,卷259。熊廷弼的评论,显然有失当之处,毛文龙此举对后金的打击还应肯定。但其后果影响了三方布置之策的顺利实施。廷臣们看到他的疏言,多不信服,王化贞更不满,屡次反驳熊廷弼对他的批评。从辩论毛文龙取镇江“功罪”一事,熊、王两人争论日益激烈。王化贞向朝廷许下诺言:“仲秋之月,可高枕而听捷音!”《明史•熊廷弼传》,卷259。他这种轻敌易胜的思想,使他屡战屡败。据熊廷弼统计,在近一年的时间,王化贞已经五次进兵,结果都是无功而退。廷弼上言皇帝:“明谕抚臣(指王化贞),慎重举止,毋为敌人所笑。”《明熹宗实录》,卷12;参见《明史•熊廷弼传》,卷259。王化贞见疏,急驰回京,慷慨陈词,说出了下面一段话:

愿以六万兵进战,一举荡平!臣不敢贪天功,但愿从征将士厚加赏赉,辽民赐复十年,海内除去加饷,而臣归老山林,于愿足矣!即有不称,亦必杀伤相当,敌不复振,保不为河西忧也。稍需时日,经臣以三路蹙之,歼敌必矣。臣又愿与经臣约,怒蛙可式,无摧战士之气;劳薪可念,无灰任事之心。但过河之后,将士有不能破敌逃归者,尽杀之,其军前机宜,许臣便宜从事。若一切指挥必待报而后行,则无幸矣。如以臣言为不可,乞罢臣而专责经臣,庶得一意恢复,不至为臣所挠乱也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补遗》,卷2。。

在王化贞看来,打败后金易如反掌,只须六万兵就可以一举荡平!他要求皇帝给他立下军令状,让所有将士听命于他。好像他这“一举”,天下立致太平。最大的讽刺是,此话说出还不到一个月,他就狼狈逃窜,几乎做了后金的阶下囚!

熊廷弼从一开始就确定了主守的方针,在和王化贞争论过程中,一再向朝廷申明:“河西之役,臣主守者也,谓修守即以修战。而抚臣不任守,则臣不得完守之局。”他曾召开过一次军事会议,与会道臣镇将“皆言不能战”,支持他的主守方针。他预计“如守过今冬贼不来,而我且当往,为过河之战矣”。《明熹宗实录》,卷12。尽管他反复论证主守的理由,王化贞终不听,不时地加以驳斥或攻击。熊廷弼气急,又上疏:“请亟如抚臣约,乘冰急进,免使将士因不战而怨。并急罢官,以正臣‘摧战士之气、灰任事之心’之罪!”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卷2。

第三部分西平堡血战(3)

熊、王两人“终日争战争夺”,他们相互弹劾,进而发展到意气相加,举凡一方赞成,另一方必反对。反之亦是。结果,“刍粮腐于海滨,器杖朽于沙碛”,无人过问。熊廷弼向其他官员散布“抚臣不做实事,不说实话”。王化贞矢口否认:“何尝不说实话、做实事?”《明熹宗实录》,卷11。他们之间的严重对立,弄得下边将吏“掣于两难”,无所适从,“士卒疲于进退”《明熹宗实录》,卷13。,而“诸道将俱浮沉于战不战、守不守之间,笑啼不敢,而凡事牵制多矣”。《明熹宗实录》,卷11。经抚不和,已闹到“通国皆知”的地步《明熹宗实录》,卷13。。

熊廷弼为人刚强、自信,好骂人,特别是不把那些权贵放在眼里,随意顶撞,引起他们的嫉恨。兵部尚书张鹤鸣与熊廷弼相失,独喜王化贞,在他主使下,王化贞“所奏请无不从”《明史•张鹤鸣传》,卷257。,却不通知熊廷弼。他怂恿王化贞不受廷弼节制。熊廷弼上疏点名抨击张鹤鸣,说:“臣既任经略,四方援军宜听命于臣调遣。但鹤鸣竟擅自指令,不让臣知道。七月中,臣问兵部调军之数,已经两个月,至今不答复。臣这个经略有名而无其实!辽西的事只好让枢臣(指张鹤鸣)与抚臣共同承担吧。”《明史•熊廷弼传》,卷259。张鹤鸣看到熊廷弼告他,心里非常痛恨。又有一次,那是前一年的事,大约十月间,张鹤鸣请敕廷弼出关守广宁。廷弼很不客气地予以拒绝,说:“枢臣只知经略出关可以镇定人心,其不知徒手无兵的经略一出,不是动摇人心更厉害吗?让臣驻广宁,化贞驻何地?鹤鸣责令经、抚协心同力,而朝廷枢臣就不应当与经臣协心同力了吗?”毛文龙夺取镇江的捷报传到北京,张鹤鸣上疏鼓吹进战。熊廷弼即传令诸将:“敢战渡河者斩!”这些话都深深刺痛了张鹤鸣,更加恼怒熊廷弼《明熹宗实录》,卷18。。这位兵部尚书对廷弼用人、处分、请示要事,都从中阻挠。

部署在广宁内外的兵力达十二万,均被王化贞所控制,而廷弼“关上无一卒”,不能行其志;王化贞本人行事,不请示经略,背着他直接报请兵部或皇帝《明史•熊廷弼传》,卷259。。御史江秉谦指出:“是化贞节制廷弼,而廷弼未尝节制三方也。”经略仅有虚名,无权决策谷应泰:《明末纪事本末补遗》,卷2。。广宁败后,难怪给事中周朝瑞等七人各疏劾张鹤鸣:“党王化贞而力为主战,令之不受经略节制;仇廷弼,而不与关上一兵,且挠其三方布置,封疆破坏,三人同罪。”《明熹宗实录》,卷18。但在当时,朝廷枢臣、科道官员多替王化贞说话,支持他所谓“一举荡平”的不切实际的计划,极力诋毁熊廷弼守定而后战的方针。甚至有人出于种种恶意诬陷他,布散流言,必置廷弼于死地而后快。廷弼毫不示弱,往往以愤激的语言逐个驳斥,因而又招来更多的攻击。刑科江西员外徐大化劾廷弼,指责他“受国厚恩,不思与虏战,而日日与庙堂舌战、笔战”,将来必“败坏辽事”《明熹宗实录》,卷13。!

熊、王纷争,朝廷内外差不多都卷进去了,“年来议论纷嚣”,“即争经抚章疏如山”《明熹宗实录》,卷15。!正值内外为经抚不和哄哄然之时,阉党魏忠贤得势,佞臣大学士叶向高执朝政。他是王化贞的“座主”,自然是站在王这一边的。他支持王化贞不受熊的节制,并向皇帝上疏,称:“欲化贞受其节制,则举朝之人皆以为难行。”《明熹宗实录》,卷12。除少数人敢于支持熊廷弼的主张,大多数都随叶向高斥廷弼,公开鼓励王化贞反对熊廷弼。王更加有恃无恐,处处与熊对立。廷弼气急难忍,愤愤地说:“诸位大臣能容我封疆之臣则容之,不能为你们门户所容就斥退,何必内借阁部、外借抚臣来围困我呢!”他向熹宗哭诉:“照此下去,臣今无望矣!”《明史•熊廷弼传》,卷259。

熊、王抗争发生后,廷臣和熹宗皇帝都试图加以调解,直至申斥。但事情越闹越大,两人的矛盾毫无缓和的迹象,连熹宗也制止不了,只好委托兵部召集大小廷臣,研究出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会议于天启二年(1622年)正月十一日在中府召开,由张鹤鸣主持,共八十余人参加,就经、抚的去留问题,每人都表了态,却没有达成一个统一的认识。最后,张鹤鸣将会议结果整理成一份书面材料,凡意见相同的,各归为一类,分别写上赞同者的姓名,交皇帝裁决。其中主张经抚两臣“竭力辽事,功罪一体”的,有三十四人;主用抚臣、许以便宜行事的,有周如盘一人赞成。史弼周等十人主张责成两臣各分任其事。有八人提出,专责抚臣,还有兵科蔡思充等九人,要求把熊廷弼调离,另行安排……总共有十五六种方案,意见纷出,莫衷一是,明确表示将王化贞与登莱巡抚互换,而留下熊廷弼主持大计的,只有徐扬先一人。多数意见,包括张鹤鸣、王在晋这些重要人物在内,都偏向王化贞,力主留王而去熊,要求皇帝赐王以尚方剑,加职衔,必肯用命任事以上见《明熹宗实录》,卷13;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7。。

熹宗阅后,批示吏兵两部共议,于经略与抚臣中选用一人,专任辽事,另一人调出别用。经议,拟留王化贞,对熊廷弼“斟酌推用”。还没等最后作出裁决,后金已大举进兵,他们感到“临敌易将,必误军情”,遂罢议,宣布仍以两臣协心共事,责以功罪一体《明熹宗实录》,卷13。。

第三部分西平堡血战(4)

自攻下辽阳后,努尔哈赤用了近一年的时间,完成了进攻广宁的备战。天启二年正月,从春节前后就开始向海州、牛庄一带调兵,共五万人马,分作三路进兵:一自柳河(辽宁海城市附近),一自三岔,一自黄泥洼,“联木为伐,乘流至狭处渡河”。谈迁:《国榷》,卷85。努尔哈赤本人和部分将领从黄泥洼(辽阳西,太子河畔)乘船,顺流而下。行军一日,次日,即十九日,宿于东昌堡(海城市牛庄南)。此地位于海州西,辽河东岸。努尔哈赤经鞍山驿(鞍山旧堡)、牛庄到达这里。自牛庄抵广宁二百余里,朝鲜使臣麟坪大君亲经这条路线,写道:“大野泥浓(泞),唐朝所谓‘辽泽’,霖霾则陆地成舟,以是川旅不通。”据他所见,“周回顾望,野天一色,四际无山,浩浩荡荡,恍如乘船大海中。”[朝鲜]麟坪大君:《松溪集》,《燕途纪行》,卷6。此时正是隆冬季节,地面结冰,否则后金步骑寸步难行。

二十日,努尔哈赤至辽河,此段为太子河、浑河、辽河“合流于此”,故称三岔河[朝鲜]麟坪大君:《松溪集》,《燕途纪行》,卷6。。所说大军“至狭处渡河”,即选在三岔河渡口。此处为广宁战略要地,久有“驻三岔,则寇不能东渡”之说,以前议边守广宁,皆重三岔河之守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37。。但守御颇难,河宽不足七十步,“全不见惊涛怒浪”,“盈盈一水,一苇可航”。沿河一百六十里,最浅处如黄泥洼、张义站已在后金的占领之下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5。。柳河在三岔河之南,河西岸就是西平、镇武诸堡,驻有大量明军,欲取广宁,必先翦除其羽翼,孤立广宁而后取之。这是努尔哈赤的一贯军事指导原则,如砍大树,先从两边砍,然后不砍自扑。因此,欲先灭明有生力量,必扑向西平诸堡。努尔哈赤第一次派人侦察,首先来这里察看地形。在进攻之前,明哨卒已侦察到后金集结部队于海城——牛庄一线。这进一步证明后金的主力是在三岔附近,当无疑问。其余两路是在黄泥洼与柳河渡河。从渡河后的后金兵的调动,进一步看清努尔哈赤的战略意图:不直接攻广宁,而攻击其前哨西平诸堡,引诱广宁兵南来,至旷野处,在大规模的运动战中把它歼灭。这就避免后金兵在坚城之下被动挨打。

二十日清晨,后金拔营,推进至河边,五万人马开始渡河。王化贞部署的防河兵见势不妙,掉头逃跑。后金前哨健卒猛追二十里,直追到西平堡为止《满文老档•太祖朝》,卷33,载明兵逃入沙岭。此依《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4。。

在后金正往辽河东岸集结兵力时,王化贞为实现他的战略,也在调兵遣将,部署兵马,准备渡河出击。后金兵临河西渡,势在必行。王化贞错误地估计他们不敢渡河,甚至打算令部将罗万言带些哨卒过河“诱之来”,然后以精锐骑兵袭击,必给以“大创”。这个不切实际的计划被众将否定,才作罢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补遗》,卷2。。与此不同,从一开始,熊廷弼就提出“内护广宁,外扼镇武、闾阳两路”的防御方针《明熹宗实录》,卷12。

,坚持固守广宁,集中兵力于一处防守,“相度城外形势,犄角立营,深垒高栅以俟”。《明史•熊廷弼传》,卷259。当年徐光启曾向熹宗建议:“广宁以东一带大城只宜坚壁清野,整理大小火器,待其来攻,凭城击打,一城坚守,彼必不敢蓦越长驱,数城坚守,自然引退。”这就是“以铳护城,以城护民,万全无害之策,莫过于此”。《明熹宗实录》,卷5。这些见解与熊廷弼大致相类。其次,后金攻镇武,明兵“勿轻战”,它也不敢越镇武而取广宁,即使越过,镇武与闾阳两处明兵就抄它的后路。熊廷弼提议总兵刘渠、高出守镇武;祁秉忠、胡嘉栋督闾阳。但王化贞坚持“驻兵河上”,还要在西平、柳河等堡“各置戍设防”。熊廷弼坚决反对,指出“兵分则力弱”,是“自弱之计也”。他认为,这些地段或要津,只宜设游击兵,“更番出入,示敌不测”,如西平诸处,则“只宜置戍兵”,作为哨探与报警之用《明史•熊廷弼传》,卷259。。王化贞根本不予理睬,仍在河上设“防河兵”,还命副总兵罗一贯(或写作贵)以三千人守西平《明史•罗一贯传》,卷271。。不久,战事的发展就证明兵分力弱,被后金以优势兵力一个一个吃掉。

西平、镇武、西兴、西宁、平洋诸堡都在广宁东或东南,这些堡镇彼此相距很近,互为声援。它们是明代防边的军事哨所。闾阳在广宁西南侧,去西平各堡亦不甚远,从几十里到百余里不等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37。。

后金兵一过河,就直扑兵力单弱的西平堡,先攻南门,参将黑云鹤不听劝阻,出城迎战,被逐回。次日,二十一日,他又出战,被斩于城下。其时,后金兵蜂拥而至,五万多人马将西平堡重重围住,战车、云梯、铁钩等攻城器具都推出阵前,准备大举攻城。指挥攻城的李永芳先派出一名使者,举着旗,来到城下,招罗一贯投降,说:“我们知道罗将军是个好男子汉,快投降吧,愿与将军共享福贵!”罗一贯站在城楼上,大骂李永芳:“逆贼!朝廷何曾亏待你,为什么要叛变?你难道不知道我罗一贯是个忠臣义士吗?”他也举起一面旗,招呼李永芳投降,喊道:“逆贼快降,免你一死!”李永芳大怒,下令攻城。罗一贯指挥若定,凭城固守,用猛烈的炮火还击。只擅长使用弓箭的后金兵密布在城的四周,成为炮火准确的轰击目标,每一炮弹落地,随着一阵震天动地的轰响,后金兵即倒下一片,死伤累累,没过多长时间,城下积尸几与城平!在打得最激烈的时候,眼看有三次将要破城,三次又被打退。激战中,一矢飞来,正射中罗一贯的一只眼睛,难忍的疼痛使他丧失指挥的能力,但兵士们仍然人自为战。火药已用完,矢石也用尽,但援兵不至。西平堡陷入绝望之中《明史•罗一贯传》,卷271。

第三部分西平堡血战(5)

战斗进行到中午,后金兵看到城里突然停止轰击,矢石亦中断,便迅速地推出战车,进至城下,竖起云梯,人如潮水般一拥而上。西平陷落了。罗一贯决心以身殉国,他面朝南——京师的方向——拜了一拜,不胜悲愤地说:“臣力枯竭,城失守了!”说完,举起佩刀自刎而死。都司陈尚仁、王崇信也同罗一起自刎殉国。剩余将士继续抵抗,在城墙上,短兵相接;在各条巷子里,拼命肉搏,到处是血肉横飞,尸积累累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8。。守城的三千明兵全部被歼,全城血洗一空《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4载明守将罗一贯及兵一万俱被杀。。在这次战役中,后金兵损失很重。据明官方报道,说后金兵死伤六七千人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8。。这个数字多少有些夸大,但可以肯定,实际伤亡是比较接近这个数字的。

西平堡刚被攻破,后金兵还未及清理战利品,已经发现大队明兵正向这里移动。原来,这是王化贞与熊廷弼派来的援兵。后金围攻西平时,熊廷弼已在右屯,闻讯,立即发令箭督王化贞援西平,还说:“你平时说的大话都哪里去了?”他只好令刘渠尽撤镇武兵前去解围。他还听信心腹孙得功的主意,“尽发广宁兵”,以孙得功为先锋,与祖大寿一起会同守御闾阳驿的祁秉忠所部,共三万余人,欲解西平之围。孙得功原是贺世贤的部下,明降将“驰书得功约内应”计六奇:《明季北略》,卷2。。孙得功暗中已降,便预谋利用援西平之机,想方设法促使明兵失败。

后金兵发现明援兵后,努尔哈赤迅即下令整队迎战,发起攻击。这时,孙得功挥军分左右翼,让刘渠上阵,他则退到阵后,刘渠刚与后金将领交锋,他大喊:“兵败了!败了!”一边喊,一边策马急驰,冲出阵先逃,副将鲍承先紧随其后逃去。明兵见主帅已逃,一哄而散,四面溃退。正在交战的刘渠不明原因,听得阵后哗然,无心恋战,拨马而走,随溃兵奔逃。后金兵乘势追杀,至沙岭(广宁南,西平附近)大肆围歼明兵。努尔哈赤亲临战场指挥,“与川兵交战”,还动用枪炮攻打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7。。明兵早已溃不成军,任其屠杀。在乱军中,刘渠的马蹶倒,把他掀翻在地,被后金兵杀死。祁秉忠身中二刀三矢,幸被家丁救起,扶上马,冲出重围,行至中途,伤重而死《明史•罗一贯传》,卷271。。镇武堡副将刘征在重围中冲杀,中箭落马。刘式章身中一箭,从臀部穿过,把他“钉于马鞍之上”……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8。明援兵三万余人在沙岭全军覆没,加上后金兵的死亡数,更不知有几万人丧失了生命!

清兵入关不久,距沙岭之役已二十多年,朝鲜麟坪大君作为使臣首途北京,路经此地,亲眼看到“白骨颓藉”,触目皆是[朝鲜]麟坪大君:《松溪集》,《燕途纪行》,卷6。。到康熙时,沙岭一带,到处还有“白骨纵横沙草间”。有一和尚,法名心月,不忍看惨死的兵士的遗骨久抛荒野,募集资金,制塚掩埋。他用募金雇人捡骨,每天不下数十人,骨已捡完,但雨后,“复累累徧野”。将近十年工夫,“寒暑无间”,始将遗骸捡尽,分别安放到三座大塚里掩埋。塚高三四丈,周围二十余丈,人皆称“万人塚”王一元:《辽左见闻录》。。我们不难想见当年沙岭之战的激烈程度,双方伤亡之多!

第三部分后金不战取广宁(1)

后金在西平、沙岭大败明兵,首开进军辽西的胜利纪录,那些被遗弃在荒原峻岭的数以万计的明兵尸体,显示了它所取得的辉煌战果。这一胜利无疑为努尔哈赤实现此次用兵的战略目标——夺取广宁,创造了最有利的条件。但他并没有立即进军,因为他还不敢轻易相信孙得功真心投降,就令部队屯驻沙岭,遣游骑哨探消息,静观广宁之变计六奇:《明季北略》,卷2。。原来孙得功已暗中约降后金,预谋回广宁擒获王化贞,与广宁城一起献给后金。努尔哈赤很愿意兵不血刃地得到这座辽西重镇。

还在后金兵渡辽河时,消息一传到广宁,全城士农官民多逃出城,避难于山中。西平与沙岭败后,孙得功等逃回城里,和他的党羽公开散布说:“敌兵快到广宁城了!”人们更加慌乱,街市喧嚣,城门紧闭,不少士兵自城墙缒下逃命,很快广宁几乎成了一座空城。孙得功和他的党羽一面煽惑人心;一面封闭府库及火药库,准备迎接努尔哈赤进城谈迁:《国榷》,卷85;参见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7。。

巡抚王化贞还蒙在鼓里。二十二日晨,他刚起床,正阅读军书,外面发生的情况他一点也不知道。突然,参将江朝栋未经允许,擅自闯入他的卧室。王化贞大怒,厉声呵斥。江朝栋顾不得礼仪,急上前拉住王化贞,大呼:“情况非常危险,快走!快走!”王化贞顿时吓得不知所措。江朝栋挟起他就往外走,径直奔马厩牵马,但马已被叛兵窃去,幸亏还有忠于他的将领送来七匹马,江朝栋把他扶上马,二名家人徒步跟随,还有行李四箱,用二峰骆驼驮着,匆匆朝城门赶去。

这时,城门已被叛兵把持,上前阻止王化贞逃跑,喊道:“你不能走!”说着,动手夺了一峰骆驼。王化贞说:“此皆往来书札,并无其他东西。”叛兵打开箱子,确无财宝,于是殴打王化贞和他的从人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7。。正打得不可开交,江朝栋率数十人赶到,挥刀乱砍,把乱兵驱散,保护王化贞出城,遂弃广宁不守,踉跄西奔。辽东巡按方震儒还在城内,尚未起床,等他听说王化贞已逃,也慌慌张张单骑西逃。

王化贞一行,逃经大凌河(辽宁锦县),正遇上熊廷弼熊廷弼与王化贞逃亡相遇之地,《明史纪事本末补遗》与《三朝辽事实录》载遇于闾阳;《国榷》载为前屯;唯《明史》与《明实录》载为大凌河,今从此说。。他听到西平、沙岭惨败的紧急报告,忙引五千兵马,离右屯入援,驻闾阳驿。监军许慎言曾力劝救广宁,计擒叛将。佥事韩初命反对此议,力阻去广宁。熊廷弼竟率众退还,行至大凌河,才巧遇王化贞。他一见熊廷弼,不禁哭了起来。廷弼冷笑一声:“六万军一举荡平辽阳,现在怎么样?”化贞羞愧不能答,略停了一会儿,提出如何守卫宁远及前屯。廷弼没好气地说:“哼!都晚了。你如不受骗出战,不撤广宁兵去镇武,当无今日之败!此时,正是兵溃之际,谁还肯为你固守?唯一的办法,就是保护百万生命入关,不被敌人掳去,也就够了。”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7。他把自己所率五千人交给王化贞指挥,负责殿后,他与韩初命等引领百姓进关。在撤退过程中,熊廷弼下令清野,尽焚明军与地方官府的仓储物资与设施《明史•熊廷弼传》,卷259。。

从王化贞弃广宁,到决策全面撤退进关,且不说王化贞如何懦怯,未见敌人的影子,拔腿就逃,就以熊廷弼而言,也有两大失误。一误于未能迅速而果断地勇赴前敌,坚守广宁,而在广宁处于危险的境况时,听从了韩初命的意见,没有前去援救。可以相信,以他当时的威望和权势坐镇广宁,是可以稳定军心民心的,不致溃乱得不可收拾。连王化贞在丢弃广宁后给皇帝的奏疏中也承认,他弃广宁前,城内守军尚有一万六千余人,“守御之具甚设,即贼至城下,未必可攻而入也。”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7。假如廷弼入城,以所带五千人协守全城,再集中各路散兵,也可达三万以上,是可以坚守下去的。当然也就不会发生王化贞弃广宁的严重后果。但熊廷弼计不及此,是畏敌,还是有意看王化贞的失败,大抵两种因素兼而有之。这不能不是他的一大失误。再误于他丢弃关外,又犯了逃跑主义的错误。如果说,王化贞的错误仅是丢弃广宁不守,那么熊廷弼的错误则是丢弃河西给后金,将山海关这个京师的东大门暴露于敌前,从而将京师置于非常危险的境地。熊廷弼并没见后金一兵一卒,居然闻风而退,不敢停留关外!当时,虽然失去广宁,在辽西还有锦州、宁远、中前、中后等多处要塞。只要稍加整顿,作固守之计,是可以抵挡住后金的攻势的。数年后,袁崇焕孤军守宁远,打退努尔哈赤,就是一个最令人信服的例子。还有一个地理上的优越条件,以上诸处要塞彼此相距很近,远者百多里,近者才几十里,更便于互相应援,况且离大本营山海关近,随时都会得到接应。但熊廷弼虑不及此,竟轻率地作出决定,放弃河西大片土地,军民一体撤出关外,并把明在这个地区的储积付之一炬,使朝廷遭到严重损失。这一严重失误,确是熊廷弼自取杀身之祸,而辽西人民的灾难亦随此次战争所肇始,熊廷弼妄断撤退,则加剧了这一灾难的程度。蓟辽总督王象乾向朝廷报告了兵马溃退的凄惨景象:“日来援辽溃兵数万,填委关外,遍山弥谷,西望号呼者竟日达夕。逃难辽民数十万,隔于溃军之后,携妻抱子,露宿霜眠,朝乏炊烟,暮无野火,前虞溃兵之劫掠,后忧塞虏之抢夺,啼哭之声,震天动地……”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7。兵民陆续至山海关,守关将吏唯恐有后金“奸细”混入,“闭关不纳者三日”。二十六日,熊廷弼抵关,说明情况后,才将他们放入关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7。。接着,王化贞、高出、胡嘉栋等也先后进关。唯有兵备道参政高邦佐独自赴松山(辽宁锦县松山乡),长叹:“不能存广宁,何颜入关!”他决心以身报国,自缢而死《明熹宗实录》,卷13。。

第三部分后金不战取广宁(2)

王化贞逃跑后,孙得功和他的同伙千总郎绍贞、陆国志、守备黄进等把守城门,控制了广宁城。二十三日,孙得功派七人前往努尔哈赤驻地西平,迎请后金兵进城。努尔哈赤赏给来人银两与信牌。

二十四日,努尔哈赤率军开赴广宁。孙得功与黄进等率士民出城东三里望城岗,他们打着旗,撑着伞盖,抬龙亭,备轿子,吹奏鼓乐,迎接后金兵进城。努尔哈赤先令八旗诸贝勒与李永芳“同至广宁,扎营教场,使人搜城毕”,他才放心地骑马进城,至明巡抚衙门即王化贞办公之处下马,作为他的临时行宫《满文老档•太祖朝》,卷33,参见《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4。。后金兵不战而得广宁,距王化贞逃走时间仅隔两日《明熹宗实录》,卷13。。清崇德六年(1641年),汉官石廷柱曾总结以往的经验时说:“当年沈阳得,而沈辽随破;沙岭捷,而广宁随之。”《清太宗实录》,卷56。这是说,沙岭决战,消灭明军精锐,广宁传檄而定!

后金占领广宁后,环广宁周围各堡也不战而降。计有:

平洋桥守堡闵文龙、西兴堡备御朱世勋、锦州中军陈尚智、铁场守堡俞鸿渐、大凌河游击何世延、锦安守堡邓登、右屯卫备御黄宗鲁、团山守堡崔尽忠、镇宁守堡李诗、镇远守堡徐镇静、镇安守堡郑维翰、镇静堡参将周元勋、大清堡游击阎印、大康守堡王国泰、镇武堡都司金励、刘式章、李维龙、王有功。

还有壮镇堡、闾阳驿、十三山驿、小凌河、松山、杏山、牵马岭、戚家堡、正安、锦昌、中安、镇夷、大静、大宁、大平、大安、大兴、盘山、大茂、大胜、大镇、大福、大定等,共四十余堡镇及其将吏所属百姓,皆入后金的掌握之中以上各堡,据《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4。。

有明一代,先防蒙古,后防女真(满),沿边大修长城、边墙、台堡,列兵戍守。“辽左至山海关直至开(原)、铁(岭),每三十里即筑一城,势如连珠,明季防边旧制也。”王一元:《辽左见闻录》。朝鲜人进一步证实:关外各重镇之间,每三十里置一堡,每五里置一墩,“极目旷野,绝峰迢递,墩台森罗,纵横于东西”。在两墩之间又筑长墙,“墙上植木栅,以防(后金)豕突。”[朝鲜]麟坪大君:《松溪集》,《燕途纪行》,卷6。堡是明军防边的一个军事据点。广宁周围的堡台,大多修于明中叶。嘉靖二十八年(1549年),“巡按山东御史徐洛勘报辽东广宁、宁远等处修筑墙垣、墩台工竣”。《明世宗实录》,卷353。堡以下为台,每堡辖台若干,属军事哨所性质,原为五里一座,至嘉靖时,又于每两座之间增设一座《明世宗实录》,卷523。。明所修堡台及报警的烟墩,密如蛛网,“棋布星罗,千里相望,沿边诸山顶亦处处有之”。“明季防边至周且备,不知费几万万金钱!”王一元:《辽左见闻录》。朝鲜也为之感叹:“中华物力殆非斗筲所可量测也”。[朝鲜]麟坪大君:《松溪集》,卷6。但与后金(清)战争开始以后,这些数以几千计的堡台烟墩组成的防御体系很快被冲垮,一个个堡台都成了后金轻而易举的攻击目标。

努尔哈赤为得到广宁而允许八旗将士休整十天,打算继续向西进兵。大军行至中左所(辽宁锦县县境),距广宁城有百余里,沿途所见,满目荒凉,人烟断绝,途经大凌河、小凌河、松山、杏山、塔山等镇,几无所得,就返回了锦州。这时,努尔哈赤以战略家的眼光发现广宁西的义州(辽宁义县)地处冲要,不仅对巩固广宁,尤其是对进兵辽西不失为一交通枢要之地。他当即派二子代善、八子皇太极领兵取义州。驻守此城的明将不听招抚,闭门拒降。代善与皇太极兄弟下令攻城,经过八个多小时的战斗,城被打破,守城的三千明兵全被歼灭《满文老档•太祖朝》,卷35。。努尔哈赤授孙得功为游击,隶镶白旗,统辖归降的明兵,移驻义州《清史稿•孙得功传》,卷231。。

努尔哈赤夺取了广宁,招抚了这一地区的各镇堡和百姓,是继辽沈大战后的又一次巨大的胜利。他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特令他和诸王贝勒的后妃妻妾都来广宁庆贺他所取得的令人鼓舞的辉煌战果。福晋们于二月十一日从辽阳出发,十四日抵广宁。努尔哈赤举行盛大的宴会、庄严的仪式,在这里度过了有历史意义的日子《满文老档•太祖朝》,卷36。。

十七日,努尔哈赤命诸王贝勒统兵守广宁,他和福晋们悠然返回都城辽阳。至此,努尔哈赤发动的广宁之役,自正月二十日渡河始,仅二十余天,即告胜利结束。到天命八年(明天启三年,1623年),全部运完广宁的战利品,放火焚城,“尽成灰烬”《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4。。努尔哈赤下令撤离广宁、义州等城,守军全部返回辽阳。

努尔哈赤占领广宁,对后金的巩固和发展有重要意义。经过这次战役,后金突破了明朝的辽河防线,打开了争夺辽西的新局面。广宁是辽西重镇之一,西与明朝、北与蒙古为邻,这就为后金进攻辽西、征服蒙古提供了一个前哨基地。后金夺占广宁地区,“尽驱锦(州)、义(州)百姓渡河东去”《满文老档•太祖朝》,卷48。,从而获得大批人口、牲畜和金银布疋、粮食等物资,进一步充实了它的实力。尤其是在军事上所取得的巨大胜利又一次显示了这个新政权的生命力,有助于消除人们对它能否维持下去的怀疑,在政治上达到巩固的目的。

第三部分后金不战取广宁(3)

明朝失掉广宁,影响深远,对它的统治不啻击一猛掌!有广宁在,尚可表示辽西完整,恢复辽东有望。而一经失去广宁,实际上就是丧失辽西,亦即丧失整个辽东,这等于断去京师的一条肩臂,其危险的程度是可想而知的。广宁弃守后,改任辽东经略的王在晋指出:辽东局势,“一坏于清(河)、抚(顺),再坏于开(原)、铁(岭),三坏于辽(阳)、沈(阳),四坏于广宁。初坏为危局,再坏为败局,三坏为残局,至于四坏,捐弃全辽,则无局之可布矣。逐步退缩至于山海关,此后再无一步可退。”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8。明失守广宁的严重性正在于此!除此,它在物资上的损失也令人痛惜不已。据兵部题奏:此次全国援广宁,“调兵十数万,转饷二百万,发帑数百万,器械、火药、盔甲、鞍马、头畜、刍粮数十万,尽付于奴酋!而四方驱车驰马,海运陆输,臣等目不交睫,手不停批者,皆以助狂夷之毒焰。静言思之,愤懑欲死,惭惶欲死……”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7。一句话,明朝呕心沥血鼎力维持辽西残局,所作一切努力尽付东流。自抚清交战,至宁远战之前,八年间,“竭四海九州之物力,不能成尺寸之功”《明熹宗实录》,卷64。,它投入数以百万计的财富全部转入后金之手!

四、熊廷弼、王化贞被逮

熊廷弼与王化贞作为朝廷一度最信赖的封疆大吏,专主辽西战守。朝野曾寄予厚望,特别是熊廷弼的才望更为人们所推重,以为他经略辽西,一定会使局势转危为安,有一个明显的起色。但事实完全相反,他们弃守广宁,并从辽西大溃退,拱手将辽西让给后金。这一严重事件,朝廷为之震惊。按明律,封疆失守,“情罪深重,国法难容”。《明熹宗实录》,卷14。前有经略杨镐三路丧师,已正典刑,如今到自己头上,熊、王很清楚他们应得的处分。广宁一弃守,王化贞马上疏奏:“本职席蒿待罪”,“罪应万死”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7、卷8。。熊廷弼说得更为恳切,他于二月二日自山海关上奏,即表示自己“辜负圣恩,已在不赦之科矣。臣回关之日,拟即槛车赴阙,以候诛戮”。他要自入囚车进京,等候处死。眼下他正同有关官员安置自关外逃来的六七万乱军和数十万避乱难民,一经安置妥当,他就“奔趋藁街,愿以身明白受法”。他的这番话,仍不失敢作敢当的气概。熹宗批复:封疆失守,熊廷弼不能推卸罪责,姑且准予“戴罪守关,立功自赎”。《明熹宗实录》,卷14。看来熹宗还给他一次立功赎罪的机会。熊、王两人在山海关以“自赎”的态度,实心任事,颇为用力。

但是,事情并未就此简单结束。明统治集团内部,出于不同派别的利益,或出于个人的私怨,纷纷追究起熊、王失疆的责任来。兵科都给事中蔡思允首先发难,奏请惩治熊、王及高出、胡嘉栋等人罪。熹宗放过熊、王,让他们“戴罪候处”。高、胡二人在辽沈之战时为逃将,此次又逃,令“锦衣卫拿解来京”《明熹宗实录》,卷14。。接着,二月十一日,大理寺少卿冯从吾、太常寺少卿董应举、太仆寺少卿何乔远三人联名上疏,要求逮捕熊、王,“以申国法”《明熹宗实录》,卷14。。十三日,熹宗批准逮捕王化贞,将熊廷弼革职,回家听候处理《明熹宗实录》,卷14。。但他不愿回家,担心一离京师,受到政敌攻击,加罪于己,他留京可以随时辩驳种种不实和诬陷之词。

西平、沙岭惨败,广宁弃守,辽西溃退,经略熊廷弼和巡抚王化贞都负有责任,但两人负罪性质和轻重程度不尽相同。熊廷弼从家乡起用为经略,抱着以汉代名将卫青、霍去病为榜样的志向,决心为安定国家边疆建立不朽的勋业。但是他所处的环境不同于汉代,跟他一起共事的那些人远不是汉代的明君贤相。他与王化贞及其支持者的深刻矛盾,使他的抱负与战略部署无法实现,多年已建树的功勋甚至生命竟毁于一旦!

熊廷弼为人刚直不阿,树敌很多。他身居经略高位,受到皇帝宠信时,很少有人敢与他公开对抗。当辽西兵败,大批反对或仇恨他的大小廷臣幸灾乐祸,额手称庆。他们打着为国分忧的旗号,假充公允,纷纷出来评论辽西战事,袒护王化贞,一意打击熊廷弼。一向与他作对的张鹤鸣力毁诽谤,公然说:“化贞功罪相当,廷弼有罪无功。”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补遗》,卷2。多数人以当初“经抚功罪一体”之约为根据,要求一体处分。如,陪都南京十三道御史王允成等也联名上疏,认定“经抚同罪,国法不可不正”。《明熹宗实录》,卷6。开始,熹宗对熊、王两人是区别对待的。但熹宗一想到熊廷弼辜负他的厚望,失城丧地,心中着实痛恨,而他又在群小日进谗言的煽惑下,就采取第一个步骤,将熊廷弼革职、听候处分。个别阁臣如蓟辽总督王象乾还有“怜才”之意,也有的阁臣请求留用熊廷弼,说此人“似胜王化贞”。熹宗很生气,说:“熊廷弼走得快,果胜外廷!”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8。以后,再也无人敢建议留用。显然,形势变得对熊廷弼很不利。广宁失守后,正是阉党猖獗之时,他们根本就厌恶像熊廷弼这样不亲权贵、敢于抗违他们意志的人。因此,他们借机谋兴大狱,严厉处罚熊廷弼,以震慑和沉重打击朝廷中正直的人们。于是,他们在“功罪一体”的掩饰下,审理熊、王“封疆失守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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