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杖只因图雪耻,
横戈原不为封侯。
故园亲侣如相问,
愧我边尘尚未收张伯桢辑:《袁督师遗集》,卷3。。
第三部分守御山海之争(5)
袁崇焕一颗滚烫的报国之心跃然纸上!他正是怀着这样一个远大理想,如饥似渴地学习有用的知识,尤其喜欢学习军事,平时与人交谈,也离不开用兵打仗。他在戎马倥偬中曾忆及少年时与朋友谈兵至深夜而忘返的情景。他的一首《话别秦六郎》诗中这样写道:
海鳄波鲸夜不啾,
故人谈剑剡溪头。
言深夜半犹疑昼,
酒冷凉生始觉秋。
水国芙蓉低睡月,
江湄杨柳软维舟。
……张伯桢辑:《袁督师遗集》,卷3。
他任邵武县令时,每天都找了解“辽事”的老兵讨论边塞的军事,他侃侃而谈,“绝不阅卷”《明史•袁崇焕传》,卷259,夏允彝《幸存录•辽事杂志》及九龙真逸《明季东莞五忠传》等书均有记载。。他掌握了相当丰富的边塞知识和用兵的谋略,常“以边才自许”《明史•袁崇焕传》,卷259。。
天启二年正月,辽西战事失利,正值袁崇焕在京朝觐,“自陈愿备兵”谈迁:《国榷》,卷91。。御史侯恂立即向熹宗推荐,说:“见在朝觐邵武县知县袁崇焕,英风伟略,不妨破格留用。”二月十六日,正式提升袁崇焕为兵部职方司主事。他“以兵部主事即日辞朝出关”张伯桢辑:《袁督师遗集》,卷1,1~2页。关于袁出关时间,有两种说法。其一,如《明史》、《三朝辽事实录》记为袁升授兵部职方司后出关。其二,袁朝觐毕即单骑出关,如《东莞五忠传》、黄尊素《说略》等均持此看法。考之事实,袁在升任山海关监军时,曾上疏《擢佥事监军奏方略疏》云:“臣原以兵部主事即日辞朝出关”。足证袁提升兵部主事之日,即2月16日出关,距第二次提升监军即2月28日,相差12天,昼夜疾驰,足够往返北京与山海之间。可见袁确在两次提升中间去过山海关。王在晋编《三朝辽事实录》却说袁“不奉旨,不辞朝”,“连日不见,未知何往”,显系诋毁之辞。,考察山海关形势。回京后,他向朝廷表示:“给我兵马钱粮,我一人足以守关!”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7,参见《明史•袁崇焕传》。是时,镇武兵败,广宁师溃,熊、王退入关,消息传到京师,官员“纷纷惊窜,风鹤惊惶”《明熹宗实录》,卷13。,都做了逃跑的准备。而袁崇焕这一番豪言壮语,无疑是给惶惶不安的朝廷注入一剂镇静剂。京师各官“皆缩朒不敢任,崇焕独攘臂请行”,这在当时确是惊人之举张岱:《石匮书后集•袁崇焕传》,卷11。。二十三日,兵科都给事中蔡思充以袁崇焕“饶有才能”,建议派他与原任辽东兵备阎鸣泰“分任榆关(即山海关)”。《明熹宗实录》,卷14。二十八日,熹宗批准提升为山东按察司佥事山海监军《明熹宗实录》,卷14。。三月初,朝廷发帑金二十万两,户部发银两千两,供他招募新兵之用。《明熹宗实录》,卷15。
这时候,熊廷弼已被革职听勘,刚刚回到北京。袁崇焕久仰其盛名,特于离京前夕拜访他。廷弼问:“你持什么战略去山海关?”崇焕说:“主守而后战。”这与廷弼不谋而合,他非常高兴,然后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还给崇焕画了一张从辽东到宣府的示意图,列出各要隘地名位置,注明戍守先后事宜。两人晤谈了一整天,尽欢而散。九龙真逸:《明季东莞五忠传》,卷上。
袁崇焕赴任后,先驻山海关,不久,经略王在晋令他移驻中前所(按:此地距山海关约四十里)。因为前屯聚集了很多失业的百姓,亟待安置。王在晋令他前往办理。他于当夜独自一人赶路,闯过虎豹出没的荆棘丛,于天亮前进了城,将士们都佩服他的胆量之大。《明史•袁崇焕传》,卷259。王在晋也更器重他,于七月初题补为宁前兵备佥事《明熹宗实录》,卷19。。但崇焕看到王在晋无远略,对他提出于山海关外筑“重城”的计划也以为“非策”,两人争论了几次。袁崇焕提出了守关外以捍关门的方略,得到孙承宗的全力支持与赞助,付诸实现。
袁崇焕倡言守关外,守在宁远。此地原无城,明初为广宁前屯及中屯二卫地。宣德三年(1428年)置宁远卫,始修卫城,周长六里八步,高二丈五尺,池深一丈,宽二丈,周长七里八步。全城呈方形,有四门,东为春和门,南为迎恩门,西为永宁门,北为广威门。至嘉靖四十三年(1564年),由副使陈绛又重修了一次。《全辽志•图考》,卷1。城的规模不算大,但很坚固。城内驻军一千二百五十余名。它辖二所、边台一百五十五座,总计官军六千八百一十四名《全辽志》,卷2。。宁远在那时还不具有特殊的战略地位,只考虑到从前屯至锦州距离稍远,不便相互应援。为接通山海关与关外各镇之间的声气,才决定增建一新。到明与后金爆发战争后,诸如开铁、辽沈,直至广宁等战役,宁远还没有引起明朝战略家们的注意。当战争发展到辽西,山海关成为阻挡后金进军的唯一的一座关门,宁远城的战略作用才突现出来。它是伴随着明与后金战争的深入发展,而为那些少有的远见卓识的战略家所认识。袁崇焕发现宁远的战略价值,已经显示了他非凡的军事才能。宁远“内拱岩关,南临大海,居表里之间,屹为形胜”。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37。由于它正居于河西走廊的中间,守住它,也就扼住了这条走廊的咽喉,山海关尚在二百里之外,根本不会受到惊扰。
第三部分守御山海之争(6)
孙承宗决计守宁远,派祖大寿负责修补全城。这时,朝廷人事更动,又使他的方略受阻。辽东巡抚阎鸣泰因不称职,被劾听勘,换上一个胆小怯懦的张凤翼,主守关内,与孙承宗意见分歧《明史•张凤翼传》,卷257。。天启三年(1623年)九月八日,承宗出山海关,东巡三百余里,达于宁远东杏山附近。他在给朝廷的奏报中写道:“若失辽左,必不能守榆关;失觉华、宁远,必不能守辽左。”他特别强调宁远城“生气郁然,因思为国家远计,则此城为必据必争之地”。谈迁:《国榷》,卷85。孙承宗的战略意图是,山海关外以宁远为重点,将沿线原有各城都恢复起来,派驻军队,层层设防。因而把山海关至宁远二百余里之间的镇堡尽收为“内镇”,而山海关“不觉在重桓之内矣”。谈迁:《国榷》,卷85。为实现其战略方针,孙承宗采取如下措施:
一是筑城。经过河西战乱,各城堡都被焚弃。承宗令各城尽速修复。二是派军驻守,同时召辽人回故居,重建家园。如中前所兵民已近五千人,前屯军民有六万余人,中后所兵民不下万余人。宁远原“城中郭外,一望丘墟”。经袁崇焕、满桂等恢复后,兵民达五万余家,屯种远至五十里。《明史•满桂传》,卷271。总计已恢复五城十三堡,兵民已达十余万。三是垦荒屯田。以帑金买牛,召旧人垦种,三年起科。截至承宗东巡,已垦田五千余顷。四是发展采煤、煮盐、海运等事业,以充实民力,佐助军需。谈迁:《国榷》,卷85。经过大力整顿,关外形势为之改观。
就在这次东巡时,孙承宗至宁远召集诸将讨论如何防御的问题。多数人同意张凤翼守关内的方略,马世龙请守中后所。袁崇焕仍然坚持守宁远。孙承宗作出最后裁决,以守宁远为方略。但佥事万有孚、刘诏极力阻挠。孙承宗不听,力排众议,当即命令满桂与袁崇焕共守此城。还在承宗到任不久,就令祖大寿筑城。他以为朝廷绝不会守宁远,仅完成原定筑城计划的十分之一,而且工程质量很差,根本不符合防御要求。于是,袁崇焕重新设计,定制城高三丈二尺,雉高六尺,址广三丈,顶部二丈四尺,仍由祖大寿与参将高见、贺谦分别督工《明史•袁崇焕传》,卷259。著者近年曾去兴城考察,所见城墙完整,四门俱在,仍保持着古朴雄姿。据测量,城周长为3200米,合六里200米。平均高度为6米,底宽6.5米,顶宽5米,较原城略低,其他相差无几。。次年即天启四年(1624年)完工,成为关外一重镇。在袁崇焕的精心治理下,宁远“商旅辐辏,流移骈集,远近望为乐土”。《明史•袁崇焕传》,卷259。
朝廷方面,对于孙承宗实行守宁远以护关门的方略仍议论纷纷。尤其是张凤翼仍在极力反对,竟然说:“国家就是放弃整个辽东,仍不失为全盛。如大宁、河套等都已放弃,对国家有何损害?如今,举世无一人打算恢复全辽,他(指承宗)一人就能恢复吗?”他甚至对人说:“枢辅(指承宗)想把我置于宁前这块荒凉的边塞,这是杀我啊!”他怕得要命,急忙把妻子送回老家《明史•张凤翼传》,卷257。。针对张凤翼的真正的亡国谬论,孙承宗于天启四年(1624年)二月再上“边方大计疏”,逐一驳斥,极言宁远可战可守。他说:关外诸城,“以兵以屯”,这就是:“以辽人守辽土,养辽人,使关外之备稍足,则关内之防稍减。”如果“守在关以内,则内备浅薄;守在宁远,则山海已为重关,神京遂在千里之外”。如后金来攻城,兵民置于绝地必“心坚敢死”,矢志坚守。在申辩了战守方略后,孙承宗请求熹宗“立断”,不要动摇他们拟定的大计。熹宗被他的雄辩所折服,还给予夸奖谈迁:《国榷》,卷86。参见《高阳集》,卷19。。
明廷围绕守山海关与宁远所进行的激烈争论,由于孙承宗与袁崇焕坚持自己的正确主张,几经反复,才获得了熹宗的同意,他们的方略得到贯彻实行。这年九月,崇焕同大将马世龙、王世钦率水陆马步军一万二千人,东巡广宁,经过十三山(大凌河出海处,地属辽宁锦县)、右屯,泛三岔河,改由辽东湾航海返宁远《明史•袁崇焕传》,卷259。。这种带领大部队巡视的做法,是向后金显示明军的实力,同时也起到召集辽人返回故地和安定人心的作用。不久,袁崇焕晋升为兵备副使,再晋为右参政。
天启五年(1625年)夏,孙承宗与袁崇焕计议,遣将分据锦州、松山、杏山、右屯及大小凌河各城,修缮城郭居住。这样,自宁远又向前推进二百里,而宁远则成为“内地”,再加上宁远至山海关二百里,共为四百里,形成了以宁远为中心的宁锦防线。四年来,孙承宗重用袁崇焕一大批忠直的文武将吏人才,边防大备。“自承宗出镇,关门息警,中朝宴然,不复以边事为虑矣。”《三朝野纪》(二)。不但扭转了原先的那种颓败之势,而且,整个形势变得越来越好。正当孙承宗与袁崇焕锐意恢复之际,阉党势力猖獗,魏忠贤等人加紧了对一向不听命于他的孙承宗的打击,想方设法必欲将孙排挤出朝廷。
后金暂时减少对明朝的进攻和施加军事压力,明统治集团内部斗争却愈演愈烈,政治也愈发黑暗。以魏忠贤为首的阉党势力日炽,完全控制了朝政,连熹宗本人也成了他们的傀儡。这位年轻的皇帝自十六岁即位,就在魏忠贤和其乳母客氏的引诱下,追逐声色之乐,不务政事。他喜好走马、水戏,喜欢自己盖房屋,自操斧锯,“朝夕营造”,造成后又废弃,废弃后再重造……每当他行此娱乐时,阉党们就趁机奏事,熹宗边玩边听,就说:“你们用心做去,我知道了。”大权下移,“忠贤辈操纵如意”《三朝野纪》(二);参见《明史•魏忠贤传》,卷305。。
第三部分守御山海之争(7)
于是,他们挟熹宗以制群臣,血腥迫害不同政见的大臣,凡稍忤阉党之意,必欲置之死地。这一迫害以逮捕并害死东林党杨涟、左光斗、汪文言等人为开端,同时陷熊廷弼于死命。继之,肆无忌惮地残害那些正直的大臣。据统计,与杨、左等一起和稍后被无辜迫害而惨死的有十七人《三朝野纪》(二);参见谈迁:《国榷》,卷87,天启五年纪事;《明熹宗实录》天启五年纪事。。魏忠贤掌握的东厂是一个特务机关,其党羽密布京师各处,侦察朝野之士及百姓的言行。“缇骑之遣无虚日矣”《三朝野纪》(三)。!缇骑——专事缉捕人犯的警卫,天天捕人,只要陷进他们的魔掌,很少有生还的。这种恐怖的景象,不禁令人胆寒!天启朝仅历七年,是明代政治上最黑暗的时期之一。
在魏忠贤的把持下,“朝政日乱”,无端的迫害逼使在朝各官“缄口结舌”,“徇私避祸”《明熹宗实录》,卷57。。但刚直不阿的孙承宗根本不买阉党的账。有一次,魏忠贤遣其党羽刘朝、胡良辅、纪用等四十五人携带一批军用物资与金银前往山海关犒军。承宗刚出关巡宁远,听到这个消息,马上给皇帝上疏,表示反对:“中使观兵,自古有戒。”当刘朝一行到来时,承宗仅备茶水招待《明史•孙承宗传》,卷250。。
孙承宗在朝廷中功高权重,资历也深,威望誉朝野。魏忠贤为长久把持政柄,一心想把他拉到自己一边。一次,他特派太监刘应坤到山海关,以帑金十万两犒军,又给承宗不少金银及用品等物,还嘱托刘应坤向他明示其拉拢之意。承宗鄙视,根本不跟他说一句话《明史•孙承宗传》,卷250。。
魏忠贤非常痛恨。天启四年十一月,承宗西巡至蓟、昌,想到他给朝廷的奏疏皇帝未必能亲自看到,决定趁庆贺熹宗生日的机会回京面奏。他先给熹宗发了一份请示奏文,写道:“臣奉违天颜三年,当此普天嵩呼之日,不胜瞻恋。今阅历蓟辽,去京数千里,拟于十二日入都门,十三日随班早朝,十四日与同官恭贺万寿,另日面奏机宜,与文武各官商确。可否?事毕回任。”《三朝野纪》(二)。
孙承宗打算回京的事,被阉党魏广微探知,他奔告魏忠贤,故意夸大事实,造谣说:“承宗拥关兵数万,将回京清君侧,兵部侍郎李邦华为内应,公立齑粉矣!”《明史•孙承宗传》,卷250。详见《孙文正公年谱》,卷3。魏忠贤吓得不知所措,跑到熹宗面前,绕御床痛哭,恳求保护。熹宗一向宠爱他,被他一哭,大动恻隐之心,当即命内阁拟旨,先对孙承宗督师关外安慰一番,然后严令:“无旨离汛地,非祖宗法,违者不宥。”《明史•孙承宗传》,卷250。当天夜里,魏忠贤命开宫门,召兵部尚书入宫,发三道飞骑前去阻止孙承宗进京。又假传旨意,令九门阉党:“孙阁老若入齐化门,就绑来杀了!”《三朝野纪》(二)。这时,孙承宗不带兵将,单骑到了通州,连续接到飞骑传来的三道命令,被迫返回关门。事后,阉党利用这件事攻击孙承宗,诬陷他“拥兵向阙,叛逆显然”。但熹宗仍然信任他,不予究问。
天启五年(1625年)八月,发生柳河之役《清太祖武皇帝实录》、《满文老档》等记为8月发生柳河之役,《明史》记为9月,《国榷》载为9月21日,《明熹宗实录》(卷58,页6)记为9月7日。此日期当是战役后报到北京的时间,而战役发生的时间必在8月末前后。,最终导致孙承宗被排挤下台。山海关总兵马世龙是承宗手下一员大将,误信自后金逃归的“降虏生员”刘伯漒的话,派遣前锋副将鲁之甲、参将李承先领兵渡柳河,袭取耀州(辽宁营口县西北岳州村)。因为用渔船往返,不能多载,渡河凡四昼夜,被后金哨兵发现,布下伏兵。当半夜明兵发动偷袭时,后金伏兵四起,把明兵杀得大败,直追赶到柳河,落水淹死很多。此役明兵死四百余人,鲁之甲、李承先战死阵中,损失马匹六百七十匹,还有大量甲胄等军用物资,这些都成了后金的战利品《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4。参见《满文老档•太祖朝》,卷65。。此役是马世龙背着孙承宗“托言东哨,接济难民”而发动的一次冒险进攻,不过是小规模的接触,胜败不影响整个战局。
但是,阉党乘机抓住这次小的失败事件,一齐围攻马世龙,并参劾孙承宗《明熹宗实录》,卷58。,章疏达数十道,要求惩办他们。承宗气急,连上二疏,自请罢官。在此之前,他已多次“乞罢”解职,熹宗一再“慰留”。阉党不甘心,利用柳河兵败,加紧排挤。魏忠贤等把他们的党羽高第推为兵部尚书,作为迫使孙承宗下台的一个重要手段。但高第惧怕担任这个职务,不敢接受。因为按照惯例,担任兵部尚书,就得任经略,出征前线。他“叩头乞免”,魏忠贤不听,他“日夜忧泣”《三朝野纪》(二)。。十月五日,正式任命高第以原官经略辽东、蓟镇、天津、登、莱等处军务。他不敢辞,非心所愿地接受这个非常危险的职务。十五日,批准孙承宗回籍养病《明熹宗实录》,卷59。。表面上,熹宗给他特进光禄大夫,赐银、彩缎等,十分丰厚,又派专人送他荣归故里。实际上,他是被阉党排挤下台的。他们慑于孙承宗的威望,顾忌熹宗对孙承宗还没有完全割断情谊,故不敢加害,仅把他排挤下台了事。这对于他来说,也算是一个最体面的结局。
第三部分袁崇焕誓守宁远(1)
高第接任辽东经略后,下令拆撤宁锦防线。明在山海关及其关外的军事形势顷刻陷入一场新的危机。
高第本是一个读书人,于万历十七年(1589年)中进士,宦业不显,《明史》本传还不足五十字《明史•王洽传附高第》,卷257。!他于军事一窍不通,胆怯无能。孙承宗曾大声疾呼“重将权”,如此“以文统武”是“弊法”,应当加以改革《明熹宗实录》,卷14。。然而积重难返,这已成为习惯,远比创立新制更易使人们接受。像高第这类既不懂军事又没打过仗的人担负如此重要的军事责任,只能步王在晋的后尘,以高卧坚固的山海关为生命的保障,一谈出关即心惊胆战。他极力阻挠孙承宗的军事部署,要求朝廷撤关外以守关内。柳河之败,似乎给他一个良机,便急上一疏,称:“自广宁弃后,蓟镇单弱,所赖以内护邦畿、外拒奴虏者,惟榆关为扼要。近闻渡河取败,宜挑选精兵谨防山海。及查关山原设三部总兵,各有所管地方,分布驻防,不意今春夏间,三部兵马尽驱之关外……此何等时也,犹不思护内而防外乎?”他认为,朝廷应“严谕枢辅,责成抚镇、道将各官,各率重兵驻关,共图防守之策”。《明熹宗实录》,卷58。他说得很明白,就是抛弃关外的疆土,退保山海关。孙承宗据理痛驳,高第怀恨在心。他刚到山海关上任,就给朝廷上了一道针对孙承宗的奏折,说关门只有五万名士兵。言外之意,承宗治军不实,谎报兵数。孙承宗闻讯,马上通知户部官员说:“高第刚到山海关任职,曾给十一万七千人发饷。现在他说关上只有五万人,那就按这个数发饷足够了!”《明史•孙承宗传》,卷250。一下子揭穿了高第的谎言,他不得不“以妄言引罪”,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明史•孙承宗传》,卷250。。
自天启二年,后金铁骑驰骋辽西大地以来,明统治集团都被吓破了胆,“不独文官缩足,即武官却步,人人视关门为死地,视总兵(为)死官”,都说:只要能守住关门半年,便成“良将”,就会得到越级提升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15。。因此,那些庸臣怯将难也不想冒险守关外。高第一到山海关,一反孙承宗的部署,断言:“关外必不可守!”下令从锦州、右屯诸城撤防,这些地方只供哨探过往休息的场所,原驻防将士都撤到山海关。
高第这一错误处置,引起有识之士的强烈反对。袁崇焕手下管右屯、锦州粮屯通判金启倧给他写了一封信,不同意撤到关内。他在信中写道:“锦、右、大凌三城皆前锋要冲,倘收兵退守,既安之百姓复罹播迁,已复之封疆反归夷虏,榆关内外更堪几次退守耶?”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15。袁崇焕完全支持他的意见,向高第表示不能撤。他争辩说:“兵法有进无退,锦、右一带安设兵将,藏卸粮料,部署厅官,安有不守而撤之?万万无是理!……前柳河之失,皆缘若辈贪功,自为送死,乃因此而撤城堡,动居民,锦、右摇动,宁前震惊,关门失障,非本道之所敢任者矣。今只择能守之人……三城屹立,且守且前,恢复可必。”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15。
高第完全拒绝了袁崇焕等人积极防御的正确主张,坚持逃跑的方针,置国家疆土于不顾。他凭借大权在握,命令袁崇焕撤出宁远与前屯卫两城。崇焕拒不从命,大义凛然地说:“我是宁前道,在此当官,就在此死,我坚决不撤!”高第无法动摇他的意志,便置而不管,尽撤锦州、右屯、大小凌河及松山、杏山、塔山诸城的防御,惊慌地驱兵入关。所屯米粟尚有十余万石没有带走,也丢弃在原地,任其遭损。经战乱之后刚返回家园的百姓,又被驱赶进关,“死亡载途,哭声震野,民怨而军益不振”。《明史•袁崇焕传》,卷259。
孙承宗在山海关督师四年,曾先后修复大城九座、堡四十五座,练兵十一万,建车营十二、水营五、火营二、前锋后劲营八,造甲胄、器械、弓矢、炮石、渠答、卤楯之具达数百万,开拓疆土四百里,开屯田五千顷,岁入十五万石。孙承宗立足于积极防御,精心部署,大见成效。而高第到任后一无所为,以破坏孙承宗与袁崇焕的军事部署为能事,遂使他们数年心血而抛弃于一旦!当孙承宗求去之时,袁崇焕看到“魏忠贤势日炽”,深感“边事不可为”,见到承宗时,痛哭流涕,请求一起辞职茅元仪:《复辽砭》,《孙承宗略明心迹疏》。。这次他眼见高第撤防、驱赶军民进关的错误做法,更愤激请求辞职。但熹宗不准辞,于十二月还提升他为按察使,继续执行原定职责。这时,他驻守的宁远城在关外辽西一线孑然仅存!
天启六年(天命十一年,1626年)正月十四日,努尔哈赤亲率诸贝勒统八旗大军,向明朝发动了新的大规模进攻,双方在宁远城下遭遇,展开空前激战《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4。。这就是明清(后金)战争史上著名的宁远之战。
自努尔哈赤于天启二年初得广宁,一直到这次攻宁远,时隔三年多没有发动大规模伐明的战争。除了它自身需要巩固以往的战果,不便于连续军事进攻,还有一个原因,正如明朝人所分析:“奴酋原非须臾忘战者,乃鸷伏三年余而卒不见犯顺之实迹,或者闻重臣出关,调天下之精锐以为应援,奴未测我之虚实,不敢轻发也。”后金长时间没有发动进攻,这是其中的一个重要因素。明人鉴于以往的经验,却是时时担心后金突然进攻,尤其是一到严冬,“无人不虑冰坚可渡之时,恐奴入寇,而今果然矣!”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15。还在正月初六日,辽东经略高第就向朝廷报告了后金将要进攻的情报,提出具体日期为正月十五日前后,后金将渡辽河,夺取右屯粮食《明熹宗实录》,卷62。。这个情报是相当准确的,它只比后金出兵的时间十四日误差一两天。
第三部分袁崇焕誓守宁远(2)
努尔哈赤行军二日,于十六日抵东昌堡,次日十七日开始渡辽河。此次进军路线,与天启二年攻广宁完全相同。后金兵渡河后,“于旷野布兵,南至海岸,北越广宁大路,前后如流,首尾不见,旌旗、剑戟如林。”《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4。清人的这番描写,虽有增饰,但经过几年准备,其军容之盛亦必雄伟壮观。后金兵先占领右屯卫,次及锦州、松山、大小凌河、杏山、连山、塔山等七城,原驻守这些城卫的明兵,都遵从高第的命令,“焚房谷而走”,撤入关内《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4。,只有袁崇焕紧急招集本部人马全部撤入宁远城内。
后金兵“如入无人之境”张伯桢辑:《袁督师遗集》,《天启六年四月初五日谢守城有功赏赐疏》。,未遇任何抵抗,故一往无复顾忌,直取宁远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16。。二十三日,抵达宁远城郊。努尔哈赤以攻心为上,欲收不战而得之效,先派去被俘获的汉人进城,给袁崇焕传信说:“我以二十万大军攻此城,肯定会攻破。你们如果投降,我马上封以高爵!”袁崇焕回答说:“汗为什么向宁锦加兵?这都是你抛弃的地方,我既已恢复,就有责任死守,岂有投降之理?你说出兵二十万,是虚夸之数。我已知道你的兵力只有十三万,我岂能以此数嫌少呢!”《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4。完全拒绝了努尔哈赤的武力威胁与高官之引诱,表示了他誓与宁远共存亡的决心。总兵满桂、副总兵左辅、参将祖大寿与中军守备何可纲“坚执塞门死守之议”,愿与袁崇焕共命运《明熹宗实录》,卷63。,“而何可纲按剑决之”《明熹宗实录》,卷65。。
努尔哈赤发动宁远之役,用兵多少?他自称二十万,袁崇焕说十三万。学术界也多以十三万为通行说法,大抵都是根据袁崇焕的这句话。其实,无论二十万还是十三万之说都不对,与事实相去很远。有清一代,一向讳言用兵之数,尤其是在入关之前,从太祖到太宗,凡与明朝用兵打仗,所修官书或实录从来不直书用兵数,只“罗列营制而皆不计兵额”,不愿把八旗兵的准确数目“轻以示人”王庆云:《石渠余记》,卷2,《京营表序》。。所以要了解它每次用兵数目,的确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努尔哈赤这次攻宁远,官修《太祖武皇帝实录》只透露:“帝命八官,领布(同步)兵四万将海岸粮俱运贮右屯卫。”这八员将官率四万之众是负责运贮粮食的,用于攻战的有多少并无记载。明朝方面,对后金攻宁远的兵力作过侦察,从战斗开始到结束,有过四次报道。第一次是在宁远刚被包围时,从战场上看到后金兵约有五万余骑。此系辽东经略高第所报《明熹宗实录》,卷62。。
第二次是山海关主事陈祖苞“塘报”:“虏众五六万人”《明熹宗实录》,卷63。。
第三次是兵科都给事中罗尚忠说“虏众”有五六万人《明熹宗实录》,卷63。。
第四次是山西道御史高弘图也认为后金兵约有五万之多《明熹宗实录》,卷63。。
朝廷官员所引用后金兵数为五六万,显然是被官方承认的较为可靠的数字谈迁:《国榷》,卷87,5320页载:后金“五六万骑攻宁远”。。清朝修《明史》也承认:天启六年正月“我大清以数万骑来攻(宁远),远迩大震。”《明史•满桂传》,卷271。也否认了十三万的说法。实际上,袁崇焕所说十三万,是针对努尔哈赤吹嘘二十万(如《东莞五忠传》说三十万;《石匮书》记为四十万),反其数而用之。考察清入关前兵力,至努尔哈赤晚年已达九万李新达:《入关前的八旗兵数问题》,载《清史论丛》(3辑),1982年。又,日本学者中山八郎认为,“八旗成立当时是五六万乃至十万内外;入关前后的兵力为二十五万。”见《明末女真和八旗素描》,载《满洲史研究》,1926年,东京四海书房出版。。这次出兵五六万,可见他倾注全力,来夺取这一新的胜利。
袁崇焕对后金的进攻早做了迎战的准备,并精心进行了军事部署。当后金兵渡河的消息一传来,他就召集大将满桂、参将祖大寿、守备何可纲等誓死守城,紧急采取如下措施:
首先,集中兵力于宁远。撤中左所、右屯等处兵马及宁远城外的驻军连同西洋大炮,全部入城防守,至二十一日顺利完成集结的任务,总计城内明兵不满二万。
其次,实行坚壁清野。传令住在城外的百姓携带守城的工具全部迁入城里,所剩屋舍与积蓄付之一炬,全都焚毁,使后金兵到此,一无所得。
再次,军事上实行严密分工,集中指挥。令同知程维模督察“奸细”,勿使后金派人混入城内刺探军情。通判金启倧按城四隅编排民夫,供给饮食。卫官裴国珍采办物料。总兵官满桂提督全城的防务。其中城东南角,正当锦州通向山海关的大道,最为重要,满桂自任此处防御。他是蒙古人,自幼住家宣府,善骑射,“忠勇绝伦”。孙承宗主持辽东军事时,把他擢为副总兵,再擢为都督佥事,加衔总兵《明史•满桂传》,卷271。。其余三个方面的指挥是:副将左辅分在城西面防守、参将祖大寿分在城南面、副总兵朱梅在城北面。袁崇焕总督全局以上见《明熹宗实录》,卷65。。
第三部分袁崇焕誓守宁远(3)
最后,关系到宁远成败的一个重要条件,就是袁崇焕动员群众参加抗战,从思想上激发全城军民的抗战热情,树立起敢战敢胜的无畏的勇气。他手持佩刀,自刺皮肉,用自己的鲜血写成血书,号召军民积极参战。他向全体将士下拜,郑重委托并相信他们一定不惜一切牺牲,坚守住宁远这座孤城九龙真逸:《明季东莞五忠传》,卷上。。全城军民都深为感动,迅速行动起来:不能登城打仗的就参加后勤供应,连那些读书的诸生也都投笔从戎,负责把守城内各巷口。为了防止军心民心动摇,袁崇焕与军民约定:战斗中有人乱行动者即杀,城上的人擅自下城者即杀。他通令守前屯的赵率教、守山海关的杨麒:凡从宁远临阵脱逃经此处者,逮住即杀,如若放跑一人,唯赵、杨是问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袁崇焕“固守宁远揭”,卷15。。
袁崇焕在紧急部署防御时,给朝廷写出一份奏疏,表达了他固守宁远的坚定信念。他写道:“今日以宁远为前锋,宁远一固,则奴必不敢舍坚城而西。宁远不守,诸城堡如中右、中后未必能存。”他对固守宁远充满了信心,说:“本道身在前冲,奋其智力,自料可以当奴。”最后,他表示:“定与此城共存亡!”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15。当宁远被围时,“举国汹汹,一重门限,岂是金汤!”对袁崇焕誓死守城的决心,虽然“莫不翕然壮之”,但能否成功,却都“未敢逆料”,表示出严重的忧虑与怀疑《明熹宗实录》,卷63。。刚刚接任兵部尚书的王永光,“大集廷臣议战守,无善策”。议过几次,还是一筹莫展。经略高第拥兵山海关,置若罔闻,似乎宁远的安危与他毫无关系。在宁远孤注关外、面临强敌的情况下,“中外谓宁远必不守”《明史•袁崇焕传》,卷259。,静观宁远失守。开始,宁远城内军民也不抱任何信心,一听说后金兵渡河,人心惶惶,准备逃命。但经袁崇焕紧急动员和精心部署后,人心才安定下来,抱着“死中求生,必生无死”的信念,军民同心守宁远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15。,众志成城,“宁远成一金汤”《明熹宗实录》,卷65。。
努尔哈赤企图以强大的军事压力和高官厚禄诱降袁崇焕,遭到严词拒绝,回答他的是轰隆的炮声。袁崇焕的家丁罗立已掌握了装炮与施放之法,他先在城上向西北方向后金扎营的地方放了一炮,后金兵不及防,被炸死伤数十人,不敢留此,赶紧把营移到城西侧《明熹宗实录》,卷65。。二十四日,努尔哈赤下令发起总攻,先以主要力量抢攻城西南角。明军防守的重点是城东南角,此侧正当着通向山海关的大道,以为必受后金攻击。但努尔哈赤却选择了明军防守的薄弱部分城西南角作为攻击点,企图由此处攻入,亦能阻击从山海关调来的明援兵。努尔哈赤横刀跃马,亲自指挥攻城。
城内,袁崇焕正与几个幕僚闲谈,得到后金攻城的警报,立即乘轿至敌楼,与来中国充当朝鲜使翻译的韩瑗谈古论今,面无忧色,镇静如常。他先令兵民“偃旗息鼓待之,城中若无人”。朝鲜李星龄《春坡堂日月录》,载《燃藜室纪述》,卷25。待后金兵近城,进入射击线,忽听一声巨响,震天动地。城上开始施放西洋大炮,轰击后金兵。崇焕笑着说:“敌人攻城了!”他推开窗户,向下俯望,后金兵蔽野,骑兵、步兵、楯车、钩梯一拥而至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16。。
后金采取战车与步骑相结合的“结阵”方法,即阵前布楯车,车前挡以五六寸厚的木板,再裹上生牛皮。车装有双轮子,可以前后转动。此车专对付明兵的火器。在楯车后一层是弓箭手,再后一层是一排小车,装载泥土,以填塞沟堑,最后一层是铁骑,人马皆穿重铠,号“铁头子”。战斗开始,骑兵并不出击,往往用楯车抵挡一阵,等明兵发完第一次火器,未及续发第二次,它就突然奔驰而出,如一股狂风刮过来,分开两翼,向明兵猛冲,霎时间,就把明兵冲得七零八落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补遗》,卷2。。后金进入辽沈以来,多采取这种“结阵”法,屡屡奏效。现在,后金兵又推出楯车,后边骑兵、步兵施放弓箭,万矢齐发,如飞蝗一般飞向城去,落满城堞与悬牌,好似刺猬。然而,它的猛烈进攻却失去往日的效果。因为明兵凭坚城护卫,既不怕骑兵猛冲,又能躲避箭矢的攻击。还有,它以城护炮,又以炮护城,就使明兵处于完全有利的地位《明熹宗实录》,卷15。。城上共有大炮十一门,安设在城的四面,都司佥书彭簪古指挥东与北二面的大炮,罗立指挥西与南二面的大炮《明熹宗实录》,卷65。,“周而不停,每炮所中,糜烂可数里”。计六奇:《明季北略》,卷2。后金的楯车抵不住威力强大的西洋大炮,只要一击中,就被炸得粉碎。后金兵不顾死伤累累,踏着尸体拼命向城下推进。一些楯车直抵城墙脚下,猛烈撞击城墙。车的顶部以厚板遮蔽,后金兵隐藏在里边,手持斧镬凿城,有三四处高约二丈余的墙被凿成大窟窿。因为大炮不能直射城下,因而失去作用,连城上的箭矢、檑石也奈何不了楯车上的挡板。在这危险的时刻,袁崇焕拿出库藏仅有的一万一千一百余两白银,置于城上,激励将士们说:有能奋勇杀敌而不避艰险的,即赏银一锭。将士们受到鼓舞,勇气倍增,有的脸上被流矢击中而不动摇,仍在战斗《明熹宗实录》,卷65。。袁崇焕自己也身先士卒,亲临战场。他眼见城墙被凿破,亲自挑石土堵塞缺口,不意受伤,众将士劝他养伤,他厉声说:“偷息以生,复何乐也!”说着,从自己身上撕下战袍,包扎受伤处,更加不顾一切地挑土搬石。将士们受到极大激励与鼓舞,个个争先,很快将缺口堵住《袁督师遗稿遗事汇辑》,卷3。,幸亏天寒土冻,“凿城破坏而不坠”《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4。。但城下后金兵仍在凿城不止。情况已危险到了极点!通判金启倧急中生智,他把火药均匀地筛在芦花褥子和被单上,然后各卷成一捆。他先做试验,刚一点着火,忽然火星飞溅到胡须上,迅速蔓延,未及救,已被烧死。袁崇焕下令如法制造,把百姓献出来的被褥单裹上火药,卷成一捆捆投掷城下。后金兵正攻城,忽见被褥单遍地,争相抢夺。这时,城上明兵急速投下点燃的火箭、硝黄等易燃物,被褥中的火药忽地燃烧起来。眨眼间,火势飞腾,扬起一人多高。后金兵惊惶地扑打身上的火苗。不料,越扑火势越凶,“火星所及,无不糜烂”。大量的后金兵活活被火烧死。明兵管这种土造武器叫“万人敌”计六奇:《明季北略》,卷2。。
第三部分袁崇焕誓守宁远(4)
后金兵在城西南角伤亡很重,于是转攻城南角,仍用板车遮盖,潜伏在里边的兵士仍用斧凿城。袁崇焕又改用一捆捆柴草,上面浇油并掺上火药,用铁索系到城下。板车、楯牌被火点燃,迅即烧成一片火海,潜伏在里边的士兵纷纷被烧死。
到了晚上,激战仍在进行,后金兵冒死不退。城上举火,又把火球、火把投下,顿时城上城下,如同白昼。后金兵继续遭到重大伤亡,尸体到处“堆积”《明熹宗实录》,卷65。。至二更时候,约十点左右,努尔哈赤只得下令停止攻城。袁崇焕乘机选派五十名敢死之士,携带棉花、火药等物,用绳子把他们从城上系到城下,把后金兵未及运走的板车尽行烧毁《明熹宗实录》,卷62。。
次日,后金发动新的攻势,喊杀声、炮声与北风的怒吼声交织在一起,战斗的激烈程度同昨日一样,到下午申时(约当15—17时),后金兵没有一个敢靠近城下。八旗将领虽挥刀从后面驱赶兵士进攻,但一到城下扭头就往回跑,伤亡者在他们之中纷纷倒下。活着的人只得把他们同伴的尸体抢回来,运到西门外瓦窑,拆下民舍木头,举火焚化,黄烟顿时弥漫开来,空气中夹杂着一股刺鼻的烧焦的难闻气味。攻击又持续了一夜,除了增加伤亡,毫无进展。努尔哈赤被迫停止攻城,其“攻具焚弃,丧失殆尽”,《明熹宗实录》,卷67。退到西南侧离城五里的龙宫寺扎营《明熹宗实录》,卷65。。
到了第三天,即二十六日,后金兵仍将城围住,明兵不断发射西洋大炮轰击。努尔哈赤无计可施,便派武纳格率蒙古军转攻觉华岛《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4。。该岛为明兵的屯粮之所,屯粮料八万二千余石,驻兵七千余人,除护卫粮料,还为宁远应援。此时正值严冬季节,这一带海域每到这个季节要结冰两个月左右,可以走人、行车。岛上明兵就在冰上结营,外围以战车,形若城郭。为阻止后金骑兵袭击,明兵在靠近海岸一侧凿冰,又沿营房东西两侧把坚冰凿开,形成一道激流,迫使后金兵不得渡海。但天气非常寒冷,风雪交加,冰刚被凿开,很快又结了一层新冰。武纳格乘结冰之时,率八旗兵冲入岛中,明兵无险可守,经受不住惯以冲杀为长技的后金骑兵的迅猛攻击,不一会儿,明兵被冲得大乱,后金骑兵往来驰突,追杀到处乱跑的明兵。据明朝方面报道,岛上七千明兵全部战死,他们的将领如参将金冠、姚与贤等皆力战而死。岛上还住有“商民男妇”,也都惨遭杀戮。《明熹宗实录》,卷65。岛上设施及剩余未运走的粮料被点火烧毁。战役结束后,袁崇焕亲自为文:《祭觉华岛阵亡兵将文》,对阵亡将士深切哀悼,并抒发了以收复失地为己志的抱负张伯桢辑:《袁督师遗集》,16页。。
努尔哈赤攻宁远不下,损失很重,而攻克觉华岛,屠戮数千明兵也算得到一点补偿。攻下觉华岛的第二天,二十七日,他率大军解围,自兴水县白塔峪灰山箐处东归。路经右屯卫,烧毁粮草,于二月九日返回到沈阳《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4。。
努尔哈赤自二十五岁兴兵以来,四十三年间,身经百战,“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唯宁远一城不下,遂大怀忿恨而回”。《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4。且不说他的自尊心受到何等沉重的打击,他所损失的将卒也是他经历的战斗中较惨重的一次。据清朝方面的统计,攻城两天,共折游击两员、备御两员、兵五百。显然,这是一个被缩小了的数字。另据明朝当时的战场报告说:二十四、二十五两日,“前后伤虏数千,内有头目数人,酋子一人”。《明熹宗实录》,卷63。经略高第报:“炮毙一大头目,用红布包裹,众贼抬去,放声大哭。”《明熹宗实录》,卷63。战后,袁崇焕上疏报功,曾提到从城下割得后金兵首级二百六十九颗《明熹宗实录》,卷65。,其他被打死与火化的更远远超过此数。
其他史书记载不一,如《明史纪事本末补遗》,卷五载:明兵“发炮击死无算,毙其帅长孙哈兔,斩级六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