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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了了村童 当前章节:153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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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历史上那些奇案

作者:了了村童

出版社:中国言实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4年10月

ISBN:9787517103783

所属分类:图书>历史>历史普及读物>中国古代史

内容简介

随着时间的推移,科学技术的不断发展,案情越来越复杂,作案手段越来越不可测度,明清的奇案大案明显多于前朝,就是一个佐证。鉴于篇幅所限,我们将人所共知的案件统统删除,只留精彩的部分,一起享受高智商较量的心灵大餐。

作者简介

了了村童 ,徐州人 ,当代知名作家,著作有诗歌,散文,小说,历史故事,代表作有《历史上的那些奇案》等,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业界人士的赞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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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项令

指东汉光武帝时洛阳令董宣。董宣为洛阳令时,湖阳公主苍头杀人,匿于主家。后公主出行,用他为骖乘。董宣候之于途,驻车扣马,以刀画地,大言数主之失,叱奴下车,因格杀之。主诉于帝,帝大怒,召宣欲箠杀之。宣曰:“陛下圣德中兴,而纵奴杀良人,将何以理天下乎?”即以头击柱,帝令小黄门止之,使叩头谢主。宣不从。强使顿之,宣两手据地,终不肯俯。因敕强项令出。……葬以大夫礼。事见《后汉书·酷吏传》。

1

董宣离开坚甲利兵护卫的东都洛阳,来到北海郡任郡宰。这“郡宰”一职,类似太守、县令之类,为地方长官。北海郡属青州管辖,是个环境复杂面积不大的地方。董宣自从二十几岁步入官场,迁调过多次,有时是拔擢,有时是贬谪,都不像这次如此心神不宁。他在郡宰府花园内缓缓踱步,经冬的玉兰花开得冷冽清雅,董宣高大的身影在玉兰花中穿行,像游弋于另一个世界,清瘦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眉心卧着的那颗红痣温润如玛瑙。“这北海郡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沿着碎石铺筑的甬道继续闲步。

北海郡地方偏僻,滨临海域,王莽篡政那几年,这儿官匪一家,民贼坐大,渐渐成了气候,烧杀抢掠,聚众械斗。一些豪门巨户横行不法,欺压百姓,无人敢问。董宣决心跟这些不法之徒较量一番,苦于新来乍到,摸不着真实情况,不知从何处下手。

董宣正在苦思冥想,书吏薛铁风捧着一叠公文快步走来。有几朵白玉兰花落在石桌及茶具上,像是玉砌的神器,一经阳光照耀,给郡宰府增添了无限圣洁。董宣迎上来并不接公文,只伸手抓住薛铁风的袖口,走进花厅。薛铁风一贯审慎严谨,勤快正直,董宣遇事愿意与他商量。几天前曾安排他查访富户公孙丹的情况,今天董宣想听一听査访的结果。薛铁风坐下来,将公孙丹一家的点点滴滴来龙去脉报告给了董宣。

公孙丹是北海郡的首富,家有好田上千顷,奴婢打手几百名,喜欢骑马射箭围猎饮酒。西汉末年,依附王莽的势力,组织乡勇阻击偷袭过光武帝刘秀的部队,后见王莽新朝大势已去,于是回乡避居于田庄中,饮酒赌博,联络同道,暗中到京都活动,又攀结上了光武帝的姐姐湖阳公主。有了这层关系,公孙家的威势又盛了起来,整个北海郡人人惧他几分。

“不知公孙丹与湖阳公主有怎样的攀结?”董宣问。

“公孙丹有一义子,在湖阳公主府上为奴,深受湖阳公主宠信。公孙丹一家常以此炫耀。”

在公主家作奴才也成了炫耀的一景?还真的唬住了不少人,你说怪也不怪?董宣对薛铁风说:“这北海郡土霸王太多,地方势力太大,百姓又少有见识,实在不好对付。我想先拉住公孙丹这条大狗,借他的势力镇住其它小狗,这样大狗小狗互相撕咬,他们就不能联手对付我们了。”

薛铁风觉得可以一试。

第二天一大早,董宣以北海郡宰的身份邀请公孙丹议事,公孙丹接到帖子又惊又喜,乘坐镂花镶金的高车,呼呼隆隆,拖着一路烟尘飞奔郡宰府而来。远远看见董宣穿一身官服站在府门外迎候,公孙丹忙下车施礼:“郡宰大人承圣上阳光雨露,恤郡民焦渴,屈尊与乡民野叟一晤,真是伊尹重生,周公再世。”

董宣将公孙丹让进客厅,寒喧了几句,话入正题:“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董某迁调北海郡,深知要造福郡民,须依靠像丹翁这样的贤达之士,今天把您请来,想听听您教化百姓的方略。”

“治乱世需要攒力,欲攒力需攒财,欲攒财就要仰仗豪门巨户。联手豪绅才有金银,有金银才有武力,有武力才能镇住乱民。说到底,要在刀刃底下见功夫。”公孙丹说了一条又一条,讲了一款又一款,指天划地,兴奋得面目红涨,“在北海郡这一亩三分地上,只要我公孙丹出面,谁敢说一个不字?我跺一跺脚,四边城墙也要颤几颤,没有办不成的事!”

董宣听得有些恶心,为了实现分化豪门各个击破的大计划,他没有流露自己的心迹,仍任命公孙丹为“五官掾”,协助郡宰掌管各方面的具体事务,“丹翁,多多依重了拜托。”

公孙丹喜不自胜。

公孙丹自从巴结上了湖阳公主,不再顾忌前几年依附王莽谋逆叛乱的那段历史,就伸出脑袋来渴望混个一官半职。今天董宣任命他“五官掾”,虽不是高官要职,但握有实权,正可借机发展自家的势力,便欣然接受,再三向董宣施礼致谢,感谢再造之恩。傍晚驾着马车回到家中,向阖家宣布了这一喜讯。他把儿子公孙龙叫到面前:“夜观天象,咱家祖坟上有瑞气腾空,公孙家族中兴有望了。你要火速动工,在城中建造一所排场的府宅,显示咱公孙家的崛起。”

公孙龙请风水先生勘定了宅地,谨遵父命,立即破土动工。俗语钱能通神,钱能买鬼,公孙家有大箱大箱的金银,又打着修建“五官掾”府的旗号,调集几千号民工,浩浩荡荡,白天黑夜连轴转,不出半年,一座宏伟豪华的宅府在城中心矗起。竣工那天,爆竹烟火闹得满城火热,公孙龙正招呼登门祝贺的宾朋,见一披头散发的道士疯疯癫癫地走来,口中念念有词:一尺雨,一尺风,一日富贵一日空。

公孙龙有点不快,“去去去”,赶疯道士离幵。疯道士似笑非笑:“当讲不讲,轚鼓不响。公孙少爷,不想听听吉凶吗?”

公孙龙有点犯疑:“是吉是凶,实话实说,本少爷有赏。”疯道士眯眯的眼睛忽然睁大:“梁为脊脊为梁,梁脊者,挺立之支柱也。上梁之日天罡地煞犯克,新宅落成之后必须有人死于其中,之后方可大吉大利。”道士说罢,扬长而去。公孙龙将信将疑,把这番话报告给了父亲。公孙丹正与朋友喝酒,不假思索地道:“你的脑葫芦哪里去了?拣那不顺眼的家奴,捏他个不是,行家法打死,不就应了景吗?这点小事也来烦我!”

公孙龙退出暖阁,心想父亲也真古怪,正值喜庆吉日,打死自己的家奴应景,就不怕败了兴头吗?再说,这些跟着我东闯西杀的家奴,风里雨里也不容易,一时又捏不着什么错处,我怎舍得拉出一个杀掉。公孙龙走出大门,见太阳正恹恹坠下西山,影影绰绰就要黑了下来,一个单身汉踽踽独行,看穿着不像本郡人。

公孙龙使了个眼色,几个家丁蜂拥而上,将单身汉捉住扭进宅院。那大汉痴呆呆地站着:“俺是赶路的,不偷不抢,抓俺干啥?”

公孙龙嘿嘿一笑:“本少爷犯了杀人的瘾了,想杀个把活人尝尝。”说着拿起一块磨刀石,噌噌地磨着手中的牛头短刀。那大汉似乎醒过味来,甩肩扔出行李卷,撒丫子就跑。等家丁们反应过来,大汉已跑出了宅院。公孙龙哪肯放过,飞步追出大门,追过一片广场,直追到马路方才赶上,挥过去一刀,活生生将大汉的左臂砍了下来。大汉蹿了几蹿,一个跟头栽倒爬起来又跑,那惨叫声撕肝裂胆。公孙龙紧接着又挥过去一刀,把大汉砍倒,大汉临死前的嚎叫惊动了半个郡城,人们纷纷跑过来观看。公孙龙命家丁将大汉的尸体拉入新宅,鲜血淋淋漓漓洒了一路。几只狗舔着热血呜呜啸叫,围观的人个个面色凄惨,唏嘘不已。消息越传越远,整个北海郡沸都闻之色变。

公孙丹得知儿子杀人这件事,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这法子不好,太招摇了。”

午饭过后,董宣正在书房批阅公文,薛铁风走来气呼呼地说:“不好了,不好了,杀人了!”

董宣的眼光从公文上移开:“谁杀人了?”

“公孙少爷杀人了。”薛铁风将公孙龙斩杀无辜路人血溅几里的详情细细讲了一遍,“整个北海郡都惊动了。”

“怎么没有人上告?”

“被杀的是外乡人,因而无人举报。本地人慑于公孙家的势力,谁也不愿出头。不过,郡民的义愤是显而易见的。”薛铁风说着,拿出一本万民折来,“大人请看,公孙父子一贯滥杀无辜,可说是罪行累累了。”

董宣已感到人心的浮动,接过万民折翻看着,觉得笼络公孙丹这条大狗,没有镇住其它小狗,反倒险些咬了自己的指头。忙问薛铁风:“你有什么想法?”

薛铁风说:“大人为官清正,嫉恶如仇,这是早有口碑的。不过,这次对公孙父子的重用,看来是不智之举,是有悖于民心的。”

“北海郡有几句谚语:越架越向胳膊上屙;癞狗托不上墙头去……公孙父子就是这类东西。我董宣能委任他‘五官掾’,也能将他捉拿正法!”

薛铁风压低噪音说:“大人既有此心,就该抓住眼前这个机会,快刀斩乱麻,一举剪除。”

董宣拍了拍薛铁风的肩膀:“知我者,铁风也!此事关系重大,不可打草惊蛇,公孙氏有家奴数百名,吃紧时他能调动乡勇数千,—旦激起变故,我这个光杆郡宰可无法收拾,我已想妥了办法,还请你助我一臂之力。明天去公孙府上请他父子过来饮酒叙话,就说郡宰准备举办公孙府邸落成庆典,商讨一下如何筹办。”

第二天一大早,薛铁风来到公孙府上,递了帖子,将郡宰邀饮的意图说了一遍,公孙父子欣然应诺,一个骑马一个乘轿,踢踢踏踏直奔郡宰府而来。董宣这里已准备停当,客人一到,酒菜立即摆上,酒过三巡,董宣问道:“听说贵府出了件案子,可有此事?”

公孙丹见问得直截,也不隐瞒:“黄毛孺子,办事嫩了点,都怪我疏于管教。俗语说,抬一抬手天高地阔,这件事宰爷就不必追究了。”

董宣说:“当官管事也就那么回事,凡事可大可小,可有可无,咱们虽是新知,也算是至交,没有什么不可以商量。”

公孙丹忙插上:“听说宰爷与大司徒侯霸情谊很深,我与侯前辈几代交好,这样说来,咱们应是情上加情好上加好了。”

三十年前,董宣蒙侯霸赏识和举荐,由一介书生步入官场,在以后的做官生涯中,敢打敢拼的董宣又多次蒙侯霸的佑护。虽他早已过世,但一提起侯霸这个名字,董宣心里就涌起一股感激之情:“侯司徒是我的故旧,更是我的恩人,您与侯司徒友善,咱们之间就不必多说了。只是当今国家已呈太平景象,法度森严,不好蒙混啊!”

公孙父子并没听出董宣话中余音,只点头称“是”,随声应付。董宣转向公孙龙说:“公子风度翩翩,仪表非凡,做事一定十分干练,那天的事是怎样一个经过,请讲给我听听,这里没有外人,咱们正好商讨一个应对的办法。”

公孙龙仗着鞋破扎不了脚,对这位新来乍到的光杆郡宰毫不戒备,洋洋得意地将如何杀死过路大汉的经过讲述了一遍。

“青天白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公子随意杀人,就不怕百姓议论吗?”

公孙龙大大咧咧:“杀一两个小民算得了什么?”

“古人云:杀人者死,伤人者刑。公子就不怕杀人抵命吗?”公孙龙哈哈一笑,有几分轻蔑,几分嘲弄:“若是杀一个小民也要偿命,我公孙龙有一百条命也偿完了。”

董宣也哈哈一笑,语气中似乎没有轻蔑,也没有嘲弄,只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人哪,上菜!”

这一声不打紧,从两厢涌出二十多名武士,刀光闪闪,剑气烁烁,像一股凛冽的寒风旋即而下,倾刻之间,公孙父子的双臂早被结结实实地扭住,跟随的家丁也被掀翻在地,冰冷的刀刃压在脖子上。董宣变了脸色,怒目而视,公孙丹父子被弄得懵头转向,不知所措。一阵混乱之后,公孙父子及随侍的家奴,一个个落网。薛铁风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刚才公孙父子所言,已记录在此,请大人过目。”

董宣不愿再看,“念给他们父子听听吧!”

薛铁风将记录念了一遍,董宣接着说:“如记录不实,可以申明。国家有法度,你们父子已经犯了死罪,我作为郡宰,有义务执法,无权力偏袒。看在大司徒侯霸的面上,今天不对你们酷刑拷问,请画押吧。”

二犯狠狠地站在一边,默不作声。这时候吏卒将刑具抬来,放到二犯面前。公孙父子知道没有他法,还算识相,一一在记录上画押。

二犯服法,董宣暗想,公孙家族财大势大,养着一批亡命之徒,如若给他们缓气的工夫,他们就会拼命反扑,忙对薛铁风说:“立即起草告示,处公孙父子大辟,安排刽子手就地施刑,不要耽误,以免节外生枝。”

公孙父子之所以乘乘地在供词上画押,本是缓兵之计,待收监下狱后争取时间,等家人和义子搭救自己。没想到董宣能出此绝招,想想自己立马就要刀下鬼,忍不住跳脚大骂:“无情无义的小人,我父子变成厉鬼也要咬你几口!董宣你不得好死!”

听到骂声,董宣微微一笑:“对于你们这样为害一方的恶霸,我董宣只恨杀得太少了,哪有什么情义可言。如果侯司徒健在,早把你们杀死九回了。说实在的,本来我没想拿你们开刀,想拯救你们,盼你们弃恶从善,可我错了,把你们想得太好了!你们是恶性难改,硬是往我刀口上撞,那就只好借你们父子的脑袋以儆效尤了。”

告示贴出之后,轰动了整个北海郡,受尽公孙家族欺压的平民百姓,谁不想看一看这气焰嚣张、不可一世的恶霸是怎样走上断头台的!男女老少拥街塞巷,半个城挤得水泄不通,有的站在房上,有的爬在树上,像是闹花灯看把戏。吏卒将公孙丹父子推到广场,照着腿弯踢了几脚,迫使二犯跪倒在地,两名刽子手端着的屠刀猛力一挥,随着喷涌的鲜血,两颗头颅滚落在地上。百姓们拍手称快,连说杀得好杀得好!

2

公孙家族上下乱作一团,平时狐假虎威的打手大半四散逃跑,有些不肯离去,嚎叫着给要主子报仇,由公孙丹的侄子带领,直奔郡宰府,在门前大呼小叫,嚷嚷要董宣出来抵命。董宣早有提防,只见府门敞开,董宣站在客厅门前,书吏高声喊道:“宰爷有令,要你们进来讲话!”这伙人涌进大门,有几个愣头青,挥起刀剑杀向董宣,董宣身后蹿出一群武士,个个身强力壮,手执利器抵住暴徒。几乎同时,围墙上屋脊上冒出一排排弓箭手,公孙家一伙歹徒如同黄鼠狼钻进了铁笼子,不敢进又无法退,乖乖地放下刀剑,束手就擒,统统被关进了监狱。

剪除了恶贯满盈的公孙家族,大大小小的土豪劣绅个个心惊肉跳,有的闭门不出,有的投亲靠友躲风避祸,平时与公孙氏勾结紧密劣迹昭著者,生怕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纷纷来郡宰府疏通关系。对于送金银财宝行贿收买的,董宣退回财物,严加训斥,要他们写出悔改文书来;对于决心改恶从善的,一律以礼相待,好言抚慰。郡民们捧着万民书抬着功德匾,敲锣打鼓来到郡宰府,各色人等搅合在一起,一拨又一拨,闹哄哄乱作一团。董宣两天两夜没能休息,稍稍打了个盹,忽然想起该写个奏章,将剪除公孙氏的情状奏明圣上。他净手执笔,刚要书奏,就见薛铁风带一个背柴的老人走了进来。老人放下柴捆,从腰里抠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书信来,说:“我是东乡富户韩千谋的总管,韩老爷说十万火急,请大人速裁。”说罢匆匆告辞。

董宣拆开书信仔细看了一遍,额头渗出密密的冷汗。薛铁风站在一旁心里有点着急:“大人……”

“韩千谋报告了一个十分重要的情况。”董宣心情沉重地说,“王莽新朝垮台后,一些余党流窜到海上,一直不肯臣服,这些年公孙丹父子与他们保持着秘密联系。近日公孙丹父子被诛,三十多个亲信打手被捕下狱。公孙家族狗急跳墙,公孙丹的外甥正派人与王莽余党联络,如果拖延时日,公孙家族勾来海盗劫牢越狱,那祸事就大了。你认真想想,公孙氏的这三十多个亲信恶奴,应该怎样处治才好?”

“或者杀或者放,必须当机立断,万万不可延误时日。”

“根据罪行,这三十多个人该不该正法?”

“个个十恶不赦,该凌迟处死。”

“有没有证据?”

“万民折上历数他们的罪恶,可以作证。”

董宣沉吟良久,说:

“万民折上说民愤极大罄竹难书十恶不赦等等,只是表示民情民愤,不能作量刑的依据。他们确实是血债累累,但一时又拿不出人证物证,匆匆判成极刑,又是三十多条人命,这个关系太重大了。”

薛铁风也觉得董宣说得有理,一时又想不出别的办法,董宣命薛铁风去北海守备营做相应的安排,以防意外事件发生。薛铁风衔命奔忙了三四天,一切安置妥帖,方才放下心来。

半个月后的一个夜晚,北海郡衙周围突然爆起一片奇怪的声音,乌突突一片强劲的闷响,震得大地微微颤动。郡衙周围是无边无际的梨园枣林,黑夜中如同起起伏伏的山岗丘陵,黑乎乎地似乎隐藏着一个个巨大的陷阱和阴谋。董宣满怀惊恐地跑出书房,抓住薛铁风忙问,是狼叫还是熊吼?

薛铁风有海边生活的经验,很有把握地说,“不,是海螺。五十个大海螺同时吹响,就会造成这种声威。可以断定,是韩千谋信中所说的海盗来了。”

董宣心急,忙着布置衙府吏役,秉戟舞刀顶门上房。正在一片忙乱中,隐隐听到有钥匙与铁锁碰撞的声音,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情况,监禁公孙恶奴的三十几处铁牢牢门突然洞开,三十几个恶奴嗷嗷嚎叫着蹿出,每人挥舞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向董宣的卧房扑去。薛铁风不敢怠慢,猛力拉响吊在树杈上的一口铜钟,在大钟的轰鸣中,藏在密室中的雄犬队倏忽蹿出。这雄犬队是北海守备营精心打造的一种秘密武器,由一百多条西域雄犬组成,凶猛乖戾异常。雄犬是雪山上特有的巨大犬种,体型大如牛犊,力气大性凶猛,敢与狼群甚至虎豹搏斗。能为山民看守家门或护卫牛羊,山民们将它们视为神犬。这雄犬有一怪癖,只对喂养它的主人友善,对其他人一概深怀敌意。守备营的兵勇们正是利用这雄犬的怪癖性格,将它们训练成了一支无可抵御的奇兵。当公孙家的这三十几名恶奴挥舞大刀狂嚎乱叫扑来时,一百条雄犬卷起一阵阵黑风,扑向恶奴。恶奴们奋力猛杀猛砍在雄犬眼里,却只不过是一只只蹦蹦哒哒蚂蚱而已。雄犬们纵身扑上去,一口咬住恶奴的一只胳膊,甩头便拽了下来,像一个顽皮的孩子,从江米人身上拽下一条胳膊一样,不费吹灰之力。仅仅一袋烟的功夫,三十几个恶奴便成了一堆堆血肉。董宣看了觉得过于血腥,命薛铁风连夜将尸骸运到郊外,挖坑掩埋。与公孙家恶奴勾结、打开牢门的牢头,自知罪大恶极难以饶恕,连夜投案自首,被当即诛杀。

公孙丹的外甥得知这一消息,气得脸都青了,邀集心腹连夜谋划,一边派人进京报知公孙丹的义子,一边安排精明能干的王总管携金元宝两箱,拜见青州剌史杜方,不惜钱财,一定要董宣偿命。

青州刺史杜方见着两箱黄灿灿的金元宝,浑身早软成一滩稀泥,嘴上却说:“本官食皇家俸禄,按律办事,从不收受钱财。”

王总管知道,他是煮烂的鸭子——只剩嘴硬了,忙匍匐于地,叩了三个响头,哭诉着:“求刺史大人伸张正义,为公孙一家报仇。”说话间,将两只元宝箱子塞到杜方书案底下。

杜刺史收了两箱子黄金,端着的架子就坍塌了,对王总管说:“董宣是块硬骨头,不容易啃呀。打蛇打在七寸上,要捏住董宣的麻筋方可动手。薛铁风用雄犬杀死囚犯,不是明正典刑,再说杀人太多太滥,可在这个节口上做文章。你回去写一详细的诉状来,越快越好。”

公孙家连夜写好了一份诉状送交青州刺史。青州刺史杜方早年刀笔吏出身,笔底下有很深的功夫,他不言公孙家的恶奴持刀闯郡宰府一节,只说董宣用刑过度,株连无辜。又编造情节,说董宣伙同书吏薛铁风挟私报复,滥杀无辜,草菅人命,将自己的奏章连同公孙家的诉状一并呈送朝廷。为了制造假证,他又派人突然拘捕了薛铁风,皮鞭夹棍,百般折磨,逼迫薛铁风供认受董宣指使,报复公孙氏一族。薛铁风宁死不屈,杜方没有办法,只得将他收监,命狱卒严加看管。

光武帝看了青州刺史杜方的奏章,又看了公孙家的诉状,觉得涉及三十几条人命,案情重大,立即在杜方的奏章上批了九个字:将董宣交付廷尉査处。

廷尉简平遵命派出十名吏役去北海郡押解董宣,北海郡的百姓置酒案数里为董宣送行。

董宣被解至京都洛阳,廷尉简平审问了数次没有任何结果。对于这种御批的案子,廷尉不敢怠慢,但又摸不清皇上的意图,审过来审过去,只是拖延时日,不敢有任何判决。事情传扬开去,一些正直的大臣都为董宣着急,捏着一把汗。公孙家族抓住这个机会,拼上血本大车小辆往京城送钱财,廷尉简平和上上下下得了大批金银珠宝。再结实的毛也搁不住热水烫。他们悄没声息地挪动屁股,处处向着公孙家族说话。公孙丹的义子打着湖阳公主的旗号,跑到廷尉府催促。又过了月余,廷尉不见上边有任何动静,猜想湖阳公主的口风就是皇上的意思,庆幸自己抓住了机会,处死董宣有法可依,既迎合了圣上又捞到了好处,何乐而不为!于是就在董宣的案卷批下一个大字:斩。董宣闷坐在大牢中,对于外界发生的变故一无所知,每日里无事可做,便背诵儿时学过的诗篇:青云衣兮白霓裳,

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余弧兮反沦降,

援北斗兮酌桂浆。

忽反顾以流涕兮,

哀高丘之无女。

溘吾游春宫兮,

折琼枝以继佩。

及荣华之未落兮,

相下女之可诒。

……

诗篇有的激昂慷慨令人振奋,有的凄绝哀婉令人伤感。狱卒们常常伫立谛听,深受感动。五月的一天,晴空万里,石榴花在铁窗外燃烧,突然天边涌起一团乌云,越滚越大,像重重叠叠的山峰劈头盖脸压了下来,黑暗大口大口地将光明吞噬,整个天空像一块生铁压在胸口上,喘一口气也觉得那么困难。轰隆隆一声雷鸣凌空轧过,仿佛将一颗头颅喀嚓嚓轧成了几半。随着惊心的碎裂声,一团刺目的火球滚在大牢的铁窗上,霹雳闪合,火光四溅。董宣直直挺立在大牢里,只觉几个月来郁积的愤懑快要涨破身体,夺喉而出,禁不住提高了嗓门,朗声背诵屈原的《离骚》:阽余身而危死兮,

览余初其忧未悔,

不量凿而正枘兮,

固前修以菹醢。

曾嘘唏余郁邑兮,

哀朕时之不当。

揽茹蕙以掩涕兮,

沾余襟之浪浪。

雷声推着诵声,诵声举着雷声,相呼相应,形成一股磅礴的音浪,张扬着一种人格的力量。董宣将右掌狠狠攥起,仿佛握有一把倚天神剑,一挥之下可以将漫天乌云扫净,使天地重放火样的光明。但是天空依旧那么漆黑,依旧那么闷热,让人透不过气来。董宣的长衫已被汗水溻透,灰发粘在额上,感到又困又乏。他无力地倒在草铺上,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一盏茶工夫,东北起了大风,越刮越猛。借着风力,铜钱大的雨点砸在屋瓦上,灰濛濛的世界里有千万只小锤在敲击,禽鸟潜踪,绿叶飘零,好一场初夏的暴雨。一刹时,风的狂歌,雨的喧闹,雷的咆哮,把刚刚入睡的董宣惊醒。受到风雨的袭击,顿觉格外凉爽,他想接着刚才的诗句背诵,但脑子里一片白茫茫的,半行诗的影子也没有了,空白,只有空白。“啊——啊——”,他冲口而出地啸叫着,如虎啸,如猿啼,整个世界都感到毛骨悚然。

这瓢泼大雨下了一阵,云散雨收,天气晴朗,囚室中的污浊之气被涤荡得一干二净。董宣像根钉子一样钉在牢狱中一动不动,尽管大半个牢房淤积着泥水,但窗外却是那么宁静,那么祥和,仿佛刚才的暴风雨没有发生过。

董宣正在出神,两个狱卒送饭来了:“恭喜恭喜!”

董宣吃惊不小,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明儿就要送你上路了,今儿吃顿告别饭吧。”

虽说从进京的第一天他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猛听到死期将至,也免不了心里一紧。董宣平了平心:“早走也好,省得惹你们腻烦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看您刚才那阵子喊叫,我还以为您早已知道了呢!俺干的就是跟死鬼打交道的差使,说真格的,咱们见面就是缘分,善缘难结,可惜明天这缘分就断了。”董宣不再说话,两个狱卒悄悄退了出去。这一夜董宣着实睡了个好觉,次日起来精神饱满,剃须净面,认认真真地修饰了一番。正襟危坐,静等着生命之神一步步离去,死亡之神一步步走来。晨风掀起他的长衫,露出白色的衬里,忽觉有一种冲动折磨他,好像看到屈平子向自己招手,他用力撕下一块长衫衬里,咬破中指,写下一首滴血的诗篇:泾河清兮渭水浊,

一浪生兮一浪灭。

江水河水血泪水,

生生不息来汨罗。

心潮激越兮鼓荡千载,

冤屈不腐兮滋生悲歌。

高木项天立地兮,

滴水涓涓呼啸江河。

写好之后,董宣正在低声吟哦,忽见牢门大开,廷尉简平带着几个吏役进来,装模作样地说:“少平兄,咱们同朝为官,可说是三生有幸。今天是您的好日子,我不能冷落了朋友,特命家人办了一桌酒席,给老兄送行,聊表小弟一点心意。”

董宣听了,愤然道:“我董宣从小家贫,吃过百家的剩饭,喝过千家的残羹,可从来不吃无耻之徒的饭菜!我知道我死在临头,愈是在这种时候愈要爱惜自己的清白。生来一声哭,死去一声笑,我会死得轻松,死得坦然。无需你来饶舌,囚车在哪里?快,送我上路!”

廷尉不动声色,一副假惺惺的样子,端起一杯酒洒在董宣面前。

“呸!”董宣一口唾沫啐在廷尉的脸上。廷尉气得哼了几哼,骂了声“死鬼”。

天近午时,囚车出动,洛阳城万人空巷,男女老少都涌来观看。十五辆囚车十五名死囚,劈开人海向法场移动。董宣锁在第七辆囚车上,身子藏在站笼里,只有脑袋高耸着。他双目炯炯,印堂间那颗红痣吐着赤热的光芒。

一次处决十五名囚犯,这在京都洛阳近几年来还算罕见。法场如一锅沸腾的开水,热乎乎的汗臭熏蒸着,扑面而来的浊气令人作呕。囚徒被拽下囚车,一排溜儿站在高台上,有两名已经吓瘫了,软布袋似的堆在地上。刽子手像一尊凶神,又粗又黑,胸肋一把抓不透的肉块堆叠着,闪着黑油油的亮光。绕肩的红绸拖在地上,明晃晃的屠刀一看就知道刚刚磨过。刑卒提过酒坛,把三只酒碗倒满,刽子手先端起一碗,一饮而尽。监斩官快步登上高台,只见他高声喊叫着,喊声被嘈杂的音浪遮住,不知他说了些什么。接着有三声火炮轰鸣,刽子手向前跨了一步。第一个受刑的是个赃官,两腿抖成一团,两名刑卒将他揪起,他又倒下,惹得刽子手兴起,左手抓住赃官的头发,像老鹰捉小鸡一样轻轻提起,猛地往下一捺,右手拎着的屠刀往前一蹭,人们还没看清是怎么一回事,一颗人头早已拎在手丄。第二个受刑的是个酒鬼,央告刽子手说:“往你那家伙上浇一碗酒,让我断头时再过一次瘾吧。”刽子手真的往屠刀上泼了一碗酒,刀上肘上淋淋漓漓。董宣漠然地看着眼前的情景,心底里一片茫然,脑壳里空空荡荡,空荡得像缥缈的高空,什么也不存在。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在做什么,甚至不知道此刻身在何处。当第四颗头颅从项上滚落时,刽子手像个发坏的孩子,飞起一脚,将它踢出两丈开外,那颗头颅上的大嘴巴在空中几张几合,好像在喊:“好快刀!”董宣看得清楚,像似嘲人,又像似自嘲。

一连砍下六颗人头,下一个就轮到董宣了。刽子手觉得有些口渴,抱起早就准备好了的酒坛子,大口大口地喝起来,淋漓的酒浆淌在胸毛上,淌在肥胖的肚腹上,像飞泻的泉溪。看着刽子手的豪饮,董宣着实有几分眼馋。这时候远处飞起一道黄尘,黄尘越来越近,一匹黄骠马奔驰而来,马上的人还在频频加鞭,恨不得插翅腾飞了。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和吆喝声,黄骠马已切入法场。这时刽子手已喝得饱饱的,抹了抹嘴唇,端起了屠刀。董宣的时刻到了,他挺了挺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憋住这口气就能将天地撑破似的。腾跃的黄骠马已经停住,骑马者紧勒缰绳连声高喊:“刀下留人哪!”

3

刽子手怔了一下,收了屠刀揽在右臂上,左手轻轻抚着刀口。几万双眼睛集中在骑马者身上,监斩官从那黄亮的服饰上已认出他是宫里的黄门太监,他快步走下高台,人们如划开的潮水哗啦啦闪出一条通道。黄门太监高声问道:“董宣斩过了没有?”

“没有。”监斩官急着问,“圣上有何旨意?”

“没斩就好,没斩就好!”黄门太监一边说着一边下了马,“圣上口谕,董宣押回收监,等候重审。”

重审董宣一案,起意于议郎蔡茂。原来早朝散后,议郎蔡茂见一溜十几辆囚车走过,询问时得知其中就有董宣,心里一颤,觉得董宣这样的辅国之才杀了可惜,随即调转马头,进宫求见,向光武帝陈述了自己的意见:“我与董宣并不认识,但他的为官为人从百姓口中早有所闻。董宣为官多年,所到之处,恶霸俯首,盗贼潜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政绩确实卓著,像这样的辅国之才不能轻易杀之呀!”

蔡茂是个德高望重的老臣,西汉末年就是议郎,王莽新政时他愤然离职,称病不起,拒不为官,光武帝对他的人品十分赞赏。汉室中兴,重新启用他为议郎。今天他为董宣保命,言词恳切,语重心长,光武帝感到这件事的分量,“董宣的才干朕是知道的,只是他无视法度滥杀无辜……”

“杀人过滥不足取,但据老臣猜测,背后必定有某种原因。董宣是大司徒侯霸所举荐,我相信侯霸的眼力不浊。”

对于侯霸这位开国的元勋,光武帝一直保有良好的印象,虽然他已故去多年,光武帝还经常拿他作为典范在大臣中宣讲,从内心里怀念他。今天听到侯霸这个名字,动了惜才之心:“好吧,这案子我亲自过问。”并立即派了精明强干的黄门太监,乘御厩中的宝马,飞奔法场去救董宣。董宣被押回大牢,光武帝派议郎武纪来见他,武纪问:“董宣,你为官多年,皇家的律令理应铭刻于心,怎么敢法外用刑滥杀无辜?”

“错杀偿命,律条上明明写着,我怎敢胡为?”接着董宣将公孙父子为非作歹恶贯满盈,公孙父子的心腹打手持刀闯入郡宰府欲杀朝廷命官,更为严重的是勾结流窜海上的王莽余党企图劫牢越狱等等,详细讲了一遍。武纪点了点头说,“这些,圣上一无所知。”

武纪第二次来时,不直呼其名“董宣”,而是改口称“董大人”了。十分亲切地说:“您有德有才,惟百姓意愿是从,这样忠臣真是寥若晨星,小弟从内心里佩服!圣上是个明君,意欲宽宥您,待垂询廷尉简大人之后再作定夺。这些您搁在心里就行了。”

董宣表示谢意,并说:“还有一事请武大人帮助,书吏薛铁风做事严谨,他所做的一切全是受我指使,如果有罪也应该我来承担。青州刺史不问青红皂白,把薛书吏逮捕人狱,现仍关在青州大牢,请圣上格外开恩,释放薛铁风出狱。”

武纪在手折上记下“薛铁风”三个字,说:“我马上就奏明圣上。”然后又问董宣,“大臣中传言,说你对湖阳公主多有不恭,甚至有诬蔑之词,这是怎么回事?”

董宣听了愕然一怔:“我从没见过湖阳公主,跟公主府上也从无牵涉,怎么会呢?”想了半天,“只有一点可疑,公孙丹有一义子在湖阳公主府上为奴,据说深受公主宠信,会不会他在中间作祟?”

武纪也觉得有点道理。

过了数日,光武帝有了旨意:公孙丹前附王莽,犯上作乱,其罪当诛。其子公孙龙依仗有钱有势,鱼肉乡里,平白杀人,十恶不赦。其心腹党羽,助纣为虐,白日操刀围攻郡宰府,实为暴民作乱,理应依法严办。董宣嫉恶如仇,执法如山,只是办案不守常格,杀人过多过滥,实不可取。着令董宣迁宣怀令。薛铁风从主官意旨办事,无功过可论,着青州刺史速放薛铁风,并官复原职。

董宣被释后,找一清静客馆暂住,亲朋故旧前来探望,劝董宣以后不要那么认真,不要那么强悍,免得再招祸灾。董宣笑着说:“我生就的血性汉子,要改也难。这回在地狱门口兜了几个圈了,更是什么也不怕了。要说怕,怕的只是一念之差玷辱自身的清白。”

议郎武纪来看望董宣,将老臣蔡茂面君陈辞的经过讲了一遍。董宣听了十分感动,他没有去拜谢这位救命恩人,只挥笔写下一首诗,托人转呈蔡议郎。

凤鸣扶桑,莺歌苍梧。

天行风雷,地走豺虎。

赤日煌煌,明月灿灿。

同声共气,殷殷鼙鼓。

两位耿耿之臣,同朝为官,危难时相互呼应,直至老死也没见过一面。

钟在寺院音在外。听了即将前来赴任的令长董宣这个名字,宣怀地方上的一些横行霸道之徒,不敢肆意胡为,许多龌龊行径很快敛迹。董宣上任不久,宣怀一片太平景象,老百姓额手称庆,都说盼来个好官,真是三生有幸。

这一年江夏盗匪孳生,匪首麻黑纠集贼人屡犯大案,地方官剿办不力,闹得人心惶惶不得安宁。大臣们纷纷奏本参劾江夏太守弱软无能,致使怨声载道,民不聊生。光武帝欲选一能臣去收拾江夏的烂摊子,以稳定人心,遏止祸事的蔓延。想来想去,想到了董宣。“你不是喜欢杀人吗?好吧,就让你去过过杀人的瘾吧!给我把那里的贼人杀个一干二净!”当即降旨,任命董宣为江夏太守,为壮行色,调拨数千名官兵保护他上任,另外委派外戚怀太为江夏郡都尉,负责带领官兵。

兵马浩浩荡荡来到江夏郡,刚刚安顿下来,怀太就向董宣进言:“马上布兵剿贼,给匪首一个下马威,打他个措手不及。”董宣以为不妥,“初来乍到,耳不聪目不明,操之过急容易把事情弄坏。”

第二天,董宣化装成卜卦先生,走村串巷悄悄査访,垂询各色人物,了解本地风土人情。原来江夏的豪门富户一个比一个顽劣,他们跑马圈地,霸田霸产,逼得百姓无安身之处。如果不愿俯首贴耳,听命豪门做牛做马,就得投靠匪首麻黑打家劫舍,求得活命。了解到了这一情形,董宣又拜访了当地的七大贤人,根据贤人们的意见,写了一封长信,选一精明的吏卒送到麻黑盘踞的地点。信中说:“本太守奉皇命来治理江夏,数千名精兵枕戈以待,本可以弹指间将你们剿灭,但虑及尔等实多为饥民,为活命而结伙为盗,民以食为天,情有可悯。本官以苍生为念,网开一面,准予尔等半月内自行离散,另谋生路。对于彻底悔改者既往不咎,一律给予宽宥。期限一过,本官将率大军清剿,所到之处,玉石俱焚……”

在这同时,董宣又派人贴出告示,豪绅跑马圈定的土地一律作废;农民开垦荒地受法律保护,不交田税;富豪不准买卖家奴,更不准编练武装。

经过这一番努力,江夏郡内人心大定,麻黑集团不击自溃,惶惶乱作一团,大批盗匪连夜逃散。麻黑一见大势已去,宰了十几只猪羊召集部下喝酒,他先灌了一大碗:“弟兄们跟我麻黑几年,担惊受怕,也没过一天好日子,我对不起你们。眼看期限到了,你们向官府投诚也好,回乡垦荒种地也好,都不会有什么闪失。董宣这个人我知道,是说到做到的。只有一个人他不能放过,那就是我。我是匪首,从前咱们干了那么多烧杀抢掠的事,总要有一个人来承担。我从此远走高飞,隐姓埋名。万一我被官府拿住,每年清明节给我烧撮草纸,也不枉咱兄弟一场!”说着,流下两行热泪来。

麻黑一伙纷纷逃散。都尉怀太连夜来找董宣,要求出兵围追堵截,将乱匪一网打尽。董宣不允,他摇着手说:“穷寇莫追,过去的事就一笔勾销了。”

怀太不同意董宣的说法,认为谁也无法确保他们不再为非作歹。董宣坚持,郡府既已发了布告,只要离散回家就要确保他们的安全,不能食言。两人意见相左,互不服气。怀太觉得董宣贪功独断,蓄意贬低别人抬高自己,心里很不是滋味。董宣认为怀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很多政务不再跟他商量。

根据七大贤人的上书,董宣又制定了一系列法令,如对超量拥有土地的大户加收累增税,对地少田薄的农民免收田赋,等等。

这样一来,江夏郡由大乱变成了大治,老百姓笑逐颜开,小儿拍手唱道:董宣来江夏,

麻黑害了怕,

恶霸拉了稀,

流民回了家。

受了打击的豪门富户郁积了一肚子的不满,觉得都尉怀太投合自己的心思,偷偷鼓动他站出来说话。“怀大人您是皇亲国戚,哪里能受这股子暗气!”怀太自以为有后台撑腰,搁不住怂恿,就出来指手划脚干涉政务。“纳粮有皇上钦定的标准,怎能擅自改动?”董宣认为怀太是自己的部下,应该听从自己的指挥,根本不把他当皇亲供着,天长日久,两人矛盾,愈演愈烈,怨恨愈来愈重。怀太仗着朝中有人,不断呈奏章告黑状,暗害董宣!

这一年夏天,天降暴雨,江水猛涨,天地白茫茫一片,浪头像疯狂的毒蛇,朝着堤岸直蹿。一旦决口,江夏几万民众将葬身鱼腹。董宣日夜不得阖眼,组织力量跟洪水斗争。为了加固堤岸,农民把床铺门板都扛来了,可是一些豪门富户却一毛不拔。董宣带领抢险队砸开富户的仓门,抢出芦苇麻袋解燃眉之急。有个叫金枪胡的农民,曾跟麻黑作过土匪,这次抢险护堤立了大功,董宣任命他为百户长,并从国库中拨给粮食三石作为奖励。怀太与豪门富户联名上书,控吿董宣以抢险为名劫掠良民财物,谎报灾情坑害国家,包庇匪首金枪胡、麻黑等。光武帝看了怀太的奏章,觉得董宣无视王法,一意孤行,降一道御旨,限董宣百日内抓捕麻黑、金枪胡,押解进京。董宣觉察到了怀太从中捣鬼做了手脚,犟劲上来了,立即呈一道奏章为自己辩诬。奏章中说,“施仁政而天下定,施暴政而人心乱。麻黑、金枪胡之辈,前为盗贼,今已自新,应给予安抚,豪门劣绅为富不仁,应强行平抑。窃以为欲保江夏太平,该拘捕的不是麻黑、金枪胡之辈,而是混淆是非兴风作浪的怀太之流……”光武帝看到这里,气得将奏章扔出好远,“这个董宣,一味争强好胜,连君臣大礼也不顾了。”于是给董宣一个“抗旨不新遵”的罪名,罢了他的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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