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这倒也是个理。不过,如果你说假话瞎闹腾,到时候就不会这样客气了。”府尹说罢喝令退堂,让王可久两天后来此听审,同时派了两名司法官吏速去杨干夫处取证。
谁知这两位司法官吏也都是杨干夫以金银珠宝喂过的,一听此言心里暗替杨干夫着急,深怕取证对杨干夫不利,先设法将消息透给了杨干夫。
杨干夫自打名义上娶了瑛娘后,先将财物抓到了手,顿时身价百倍,头重脚轻有些失重的感觉,俗话说“穷人乍富,挺腰凸肚。”神气十足起来,过足了富贵瘾。一段时间过后,他的兴趣和目光便从钱财上转移了,将一双淫眼盯在瑛娘身上。但瑛娘一心为王可久守灵穿孝,整日只陷在哀思王可久的忧伤之中,时而焚香,时而摆供。晚上总是将卧室的门插闩得紧,任杨干夫对她如何殷勤,她都不为所动。将杨干夫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欲火烧得他再也无法忍耐了,他又想了一个鬼主意。瑛娘喜欢吃米糕,但对酒特别过敏,闻酒就醉。杨干夫便让厨子在米糕上做了手脚:先将做米糕的面用酒浸泡,晒干,再浸泡,然后和进米面中,在和面时又放少许酒掺进水里,再放上糖,蒸出来的米糕又香又甜。这天晚上,瑛娘吃了两块糕,又喝了半碗莲子羹,不一会,酒性发作,还没离开饭桌,人就醉成一滩泥。杨干夫悄悄进得屋来,将醉美人抱至床上……
瑛娘酒醒时,天已大亮,睁眼一看杨干夫裸身躺在身边,再看自身光景,又羞又恼,泪如雨下,连连哭叫:“可久,可久瑛娘对不起你。瑛娘死后也无颜再见你的面了哇!”那天,瑛娘哭得昏天黑地。对杨干夫无一句责备,杨干夫却脸上身上一阵阵发烧,像贼被捉了赃,索性厚着脸皮对瑛娘说:“你我既成夫妻,这也是迟早的事。娘子原谅干夫不得已行此下策,全因干夫对娘子一片渴慕之心。娘子,干夫不能把持,再不如此,非一命休矣不可。你就不要再折磨你我了吧,从今以后,咱们就做一对名副其实的夫妻吧。”说着又跪地发誓说:“干夫愿为娘子效劳一辈子。”
瑛娘哭了一场,心想杨干夫对自己费尽苦心,虽说这殷勤后面另有企图,但听其言观其行,也的确对自己真心实意。既然身子已属他的了,想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也只好认了。从此杨干夫每日如鱼得水,醉心于瑛娘的美色之中,瑛娘便也渐渐习惯了他,把对王可久的追念淡了许多。
谁知好景不长,王可久找上了门,杨干夫心惊肉跳,仿佛大祸临头般惶惶不可终日。如今司法官吏派人来通消息,明日一定要瑛娘供词。他知道这事一旦被瑛娘发觉,一切落空不说,脑袋保不准要掉下来。他打定主意将瑛娘先与一切人隔离起来,明日再做理论。
翌日官吏来时,杨干夫使了个掉包之计,让一使女换上瑛娘服饰,充当瑛娘。这些司法官吏又都没见过瑛娘。他编了一通言辞,让使女记下了,官吏到来后,让使女以瑛娘口吻说话。就这样,关键的一环他轻而易举过去了,此后,仍夜夜与瑛娘同宿。
衙吏拿着笔录的“瑛娘”口供呈递府尹大人,王可久再一次被传审。王可久一直焦急地等候着传审的消息。他期待瑛娘的出现。
一听传审,精神大震,眼前复又开启希望之光。王可久热切地俯伏在堂下:“草民王可久拜见府尹大人!”
“大胆狂徒,还敢冒充王可久,真乃可恶至极也!”府尹喝斥道。
王可久一听,犹如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后跟,他悲凉地说道:“大人明察,草民绝不敢冒名顶替,的确是王可久。”
“还敢狡辩,这是杨干夫之妻瑛娘供词,你自己看吧。”王可久读着读着,面色苍白,两手抖索了起来,只见供词写道:“我叫瑛娘,两年前嫁给王可久为妻。前年,王可久外出做生意一去不归。我派人四下打探他的下落,不见他的踪迹。后来在彭门附近发现了他的土坟,说是江淮战乱时被庞勋兵卒乱箭射杀溺死于江中,寻找的人带回剑鞘一支,正是夫君所带之物。现有物证一并呈上。从此,我孤身一人倍受惊吓,想我一个妇道人家,生逢乱世而难自保,不得已改嫁杨干夫。我们夫妻恩爱朝夕不分。我夫王可久早已魂断他乡,跨鹤西行了,既然有人冒死人之名敲诈诬告,天理难容。小妇人所说句句是真。”
王可久读罢供词,急切分辩道:“不,这绝不是瑛娘的口供,瑛娘能言善书,要真是瑛娘口供,必是她亲笔书来,她决不会让人代录口供的,何况瑛娘决不会如此无情,如此糊涂。她若听得我还活着,纵然是假王可久,她也要见上我一面的。这不对,与情理不符啊!”
“住口!你这个冒牌货,快快说出你的真实姓名,否则,决不轻饶!”
“草民姓王名可久,无字。站不更名坐不改姓,从来没有别的名字。”
府尹暗想,再争下去,他的身份只能越辩越明,杨干夫势必要倒霉。于是赶紧打住:“你这刁民,没什么好与你理论的。来人,给我将这个诬告耍赖冒名顶替之徒重责二百竹鞭,赶出洛阳地界。”
王可久哪能经得起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很快便皮肉翻花鲜血淋漓,奄奄一息倒在地上。府尹生怕王可久死在堂前,忙令停刑,让人将王可久拖送出洛阳城外,扔到荒郊野地里了。
王可久被一阵瓢泼大雨淋醒。他躺在泥水之中,身上像无数条蛇蝎噬咬着他。他哀哀地叹息:天啊,公理何在呀。这时他不由想起在彭门船上挺剑击杀兵匪时的情景,那时,自己是多么英气十足,生死关头尚能临危不惧,处乱而不惊……而今,他多么渴望手里再有两支剑,斩杀恶人,尽扫人间的不平。而此时此刻却身不由己,窝窝囊囊,活得尴尬,活得没了脸面没了尊严。他想到杨干夫,想到瑛娘,恨爱交织,生的愿望重又升起;不能死,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死,要活下去,报仇。他连滚带爬,终于找到了一间能避风雨的庙宇,那庙里的老和尚见他可怜,给他熬粥喝,并找了几件干衣服给他换上。也是他命不该绝,他竟奇迹般地恢复了,疥疮也被老和尚用香灰和香油涂抹治愈。王可久与老和尚住了一段时间,两人投缘,无话不谈,老和尚慢慢对王可久的身世了解了,对他十分同情怜悯,每日外出化缘,总是将好的东西留下来带给王可久吃,两人相依为命过了三个月。
有一天,老和尚化缘回来告诉王可久说,河南府衙最近换了新府尹了。王可久一听,眼前为之一亮,老和尚说:“这新来的府尹不至于那么糊涂不讲道理,姓杨的贿赂不一定到,应该抓紧时间重新投诉才是。”
于是,王可久略事准备,便又回到洛阳城,再次上河南府尹喊冤。谁知那伙吃足了杨干夫贿赂的衙吏,明知这是一桩大冤案,却个个昧着良心,在新来的府尹面前众口一词地为杨干夫讲话,说王可久早已化作灰尘了,投诉这人穷极无聊,眼馋杨干夫家业,诬告好人。同时又给杨干夫通了气,将一些金银堵了新府尹的嘴。新府尹两耳灌满了一家之辞,又加收了黄白货,心里就有了底数了。他指示各位司法衙吏,假如”王可久”再来诉状,不用问情由,便可严惩。新府尹比前任更为决绝,狠狠揍了王可久一顿之后,便将王可久发配洛阳边界,做苦役。
就这样,王可久被押送到洛阳边界服刑做苦力。每当思念瑛娘时,便脆弱地流泪,叹息悲伤。很快,一双眼睛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斗转星移,时光流逝,花开花又落,不觉经年,河南府尹走马灯一般换了几起。这年秋天,新来了一位姓崔名碣的府尹。这崔碣乃大唐名臣崔玄韦的后人,为官颇有威望。崔碣对河南府衙司法官吏平日所为多有耳闻,这次来河南府衙上任后,不动声色,不事张扬,先来个微服私访。这崔碣在洛阳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花街柳巷穿行出入,不断听人议论着一个人的名字“王可久”。王可久是何许人?为何牵动那么多人的心?崔碣怀着这些疑团,在一家酒楼的方桌旁坐下,桌那边一位老者正自斟自饮着,崔碣便也要了两碟小菜,一壶烧酒,边喝边和那老者搭讪起来。崔碣试探地问起王可久的事来,不想那老者恰是王可久的老邻居,平时与王可久交情甚笃,并且受过王可久的恩惠。这老者不提王可久还好,一提王可久涕泪交流,长长地叹了口气:“好人哪!平白无故受了这般冤屈,万贯家财都被姓杨的霸骗去了,如花似玉的妻,也跟姓杨的去了。这年头,恶人不但不受惩罚,反将好人加害,天地良心哪!哪儿有天理呀?真不怨老百姓说‘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当官个个似虎狼,有金有银便是娘。唉,好好一个人,被害得家破人亡,天大的冤枉。当官的个个黑了心,瞎了眼!”那老者说到激动处,大骂河南府有眼无珠,不识良莠,官官相护,声音越骂越大,引得周围听的人也跟着骂起来。
崔碣问道:“老人家,假如河南府衙重新审理王可久一案,您愿意到堂作证吗?”
老者道:“当然能。就怕不让做证,前几个官老爷未必不知道王可久是真的,案子是冤的。怕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新上任的就是好的了?”
这句话深深刺痛了崔碣,他想到国家内忧外患日甚一日,官吏们个个利用手中之权中饱私囊,民心丧尽。我大唐江山的根基被这些蠹虫尽日噬啃,岌岌可危。他崔碣虽回天乏术,但决不同流合污,既在其位,就要撑起一片天,在河南府衙做点正事大事来,狠狠治一治贪赃枉法之徒。
崔碣连夜调阅王可久一案文书,越看越气,看遍了所有记录,竟然没有一份王可久亲友街坊的证词。真假王可久的辨认,原是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事情,瑛娘是王可久之妻,为什么不让他们见上一面?
一不做二不休,先将人拘禁起来再说。随即派几个心腹行动起来。迅速找到王可久。
王可久被带上大堂,街坊邻居若干同时传上堂来,很快辨认结束。此时崔碣一声“带人犯杨干夫!王可久之妻瑛娘—并带来!”
王可久一听“瑛娘”二字,失神的双目顿时泪如雨下。崔碣并不多问,他对瑛娘道:“堂下立的可是王可久之妻瑛娘么?”
“正是!”
“你看看那是何人哪?”崔碣一指瞎子王可久。
瑛娘的视线投注到王可久身上时,她浑身发冷似地打战,她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黑瘦的男子就是王可久,只见他衣衫不整,头像刺猬,一双深陷的眼睛挂着两串冷泪,但她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认出了他那高高的额头,英挺的鼻子以及棱角分明的嘴巴。瑛娘的心破碎了,发出一阵阵绞痛,喉头哽咽,却说不出声……王可久低沉的声音仿佛来自深梦之中:“瑛娘?是瑛娘!”他已经感觉到瑛娘就在那里,直朝瑛娘走去,奓撒着一双手臂乱摸。瑛娘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目光涣散无视,她明白了自己给他带来的灾难有多么深重,她悔恨、羞愧,她恨!任凭王可久的一双大手在她的头上脸上细细地抚摸。她知道他是再也看不到她的面容了。这一刻她侥幸他看不见她,她已经无颜面对他了。王可久陶醉般地说道:“是的,是她。瑛娘,你怎么不说话?你让我找得好苦啊!”
瑛娘柔声道:“夫君,我的夫君。他们都说你……”
“可久记挂瑛娘,不能死啊。”王可久低低地说。
“瑛娘自夫走后,无一日不思君。两年来,瑛娘的眼泪已流尽,只说夫妻此生再无相见日,却谁知夫君今日又生还。瑛娘我好恨,好悔……”
“一场噩梦,瑛娘,这只不过是一场噩梦,我们都已经从恶梦中醒来了。瑛娘,可久不怪你,我知道你的心,我知道。”夫妻二人大恸。
崔碣以及堂上的众人面对这令人心酸的场面一切都明白了。
审理过程很快。崔碣的判决也很果断:杨干夫诈骗人财,谋人妻室,贿略官吏,十恶不赦,斩首示众。
受害人王可久,除将其妻领回外,所失家产财物归原主,杨干夫所霸一切家私,一律移交王可久。
瑛娘听完判词,为王可久整了整衣衫,理了理头发,轻声对他说:“一切都有了答案,夫君再不用受罪啦,瑛娘放心了。夫君,以后的日子里,你要珍重啊!”
“瑛娘,这下好了,我们不再分离了,不再分离!”
“不,瑛娘已属不洁不净之身,破镜不能重圆,原谅瑛娘,瑛娘先走一步了。”
“你,上哪儿去?”王可久一惊,随即抓住瑛娘,瑛娘欲撞向堂前的梁柱,被王可久死死抱住:“瑛娘,你好糊涂啊,你死了,我还能活吗?”
在众人的帮助下,二人被妥妥地安顿了下来,回到了他们的老宅。
后来,他们夫妻恩爱如初,安稳度日,生了一群儿女。
严蕊蒙冤
故事发生在宋孝宗乾道年间。由于当时官吏文人与妓家往来之风盛行,涌现出一批具有很高文化素养能歌舞善诗词的名妓,严蕊即是其中之一。道学家朱熹因痛恨天台县宰唐与正而迁怒于严蕊,致使严蕊受辱蒙难。此案引起了强烈的反响,连孝宗皇帝听后都大为惊愕。本文根据宋代周密的《齐东野语·严蕊不屈》、《情史》、《理学大师迫害严蕊案》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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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孝宗乾道九年(公元1173)三月,礼部尚书韩元吉与利州观察使郑兴裔等人,奉朝廷之命出使金国,贺万寿节归来后,遂应台州知州的好友唐与正之邀,来天台县各地故友一聚。
唐与正此番所邀客人,俱是当今名流。韩元吉由于情绪低落,本不想来,但闻石湖居士范成大以及左司郎赵彦端都已先他而到了台州府衙门候他,这才有了兴致,急急赶了来。唐与正以极大的热情迎接这些故交。他深知这些高朋的秉性,每有聚会,少不得论及时事,言语之间不可避免要涉及政治等敏感话题。为避外人耳目,特意将酒宴设在衙门里。
酒过三巡之后,唐与正神秘地对客人言道:“今天,我还为大家请来一位特别人物,以助酒兴。”说完,朝门外侍者递了个眼色,不一会儿,只听得门外廊下环佩叮咚,由远而近,转眼巳出现在门口。原来是位绝色的美人,虽半抱琵琶却并不遮面,一双明眸灼闪闪,落落大方地望着众人,唇边优带三分笑。稍许,轻移莲步款款而行,华丽的衣裙随之摆动,只几步,便走出了千娇百媚万种风情来,却又毫无矫作之态,恰恰相反,让人觉得她的眉宇之间有一种常人所少有的韵致。虽钗环锦衣芳香袭人,却并不显脂粉气,反倒有几分丈夫气概。座中客人毕竟多是敏锐善察见多识广之士,一眼看出女子的身份来。韩元吉曾在前几次聚会中与她有过交往,因此脱口呼出:“严蕊。”
众人一听“严蕊”,虽不曾见过其人,但对她的名字还是十分熟悉的。严蕊,字幼芳,时年二十三岁,乃天台军营中的一名营妓。相传在她十三岁时,她父亲作为一名兵卒,被编在出师北伐金人的军队之中,在符离之战中,由于全军惨败,父亲不幸倒在金人的刀剑之下。母亲改了嫁,将严蕊带在身边。谁知这继父是个淫棍,对严蕊有所企图。母亲性情柔弱,逆来顺受,十分胆小,经常受到男人的斥责打骂,却无力反抗。眼见严蕊受到威胁,无奈,将严蕊交与娘家弟弟带走,实指望弟弟能代她将女儿抚养成人,却谁知中途严蕊又与舅父走散,恰遇一伙人贩子将严蕊收留了去,拣个便宜,高价卖于天台县军营特设的妓营中,沦为一名营妓。
严蕊聪明灵慧,精通音律,能书善画,长于琴棋歌舞。偶尔吟诗填词,总能令人耳目一新,词句俏拔而旖旎,显出她博古通今的才学,常使一些文人墨客不远千里而来,只为谋得一面。十年的营妓生涯,又练就了她擅长交际和待人处事的从容练达,使军营中许多上马征战下马诗的男儿都为之倾倒。
严蕊悄然落座,转轴拨弦之后,甜润的噪音和着优美柔和琵琶响了起来:更阑竹影花萌下,少年人,往往奇遇。太平时、朝野多欢,民康阜、随分良聚。堪对此景,争忍独醒归去。
这是北宋词人柳永著名的《迎新春》一词,词中吟咏的是嘉佑年间太平景象,写都城开封元宵盛况。整首词呈现的是欢乐喜庆的场面。让人想见其风俗欢声和气,洋溢道路之间,听其声,闻其词,使人慨然有感。严蕊这一唱不要紧,满座客人俱停杯止箸,低低地和着严蕊的琵琶哼唱了起来,唱的虽是欢快的曲调,然没有一人眉头是舒展的,整座大厅被一种苍凉悲哀的氛围所笼罩了。韩元吉唱着唱着,热泪纵横,再看座中,个个叹息掩涕,不胜凄楚。
严蕊见状,不由地停了下来,一时寂然。少倾,韩元吉叹道:“国土沦丧,四十余年来,中原父老日夜盼望朝廷北伐,收复故都。然当权者却只是高谈阔论,苟且偷安,醉生梦死,全不正视神州沉沦的现实。我辈虽官职在身力主抗金,但主和派权奸当道,我等只能是空怀壮志,却报国无门。实指望孝宗帝即位后,局面有所改观,岂不知误用了徒具虚名的张浚,轻敌冒进,致使符离一战惨败后,一蹶不振。十年来,皇帝始终被主和派所左右,在战与和之间徘徊,难以一决。这次我等出使金国,实属身不由己。做为堂堂大宋官员,做这种低眉伏首的下作之态,真是羞煞人也,惭愧呀!当你脚踏在故国之地,举目远眺,淮河一带,荒草葳蕤茂盛,满目苍凉,淮河北岸到处是驻扎在毡篷里的金兵(那里原是大宋腹地,如今却遍地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哨所),这时,纵是铁石心肠能不伤悲?当你看到那些金人将领耀武扬威,夜间出猎时那一队队骑兵举着火把,将淮河的水照得通明如昼的时候,当你耳听得笳鼓声声,随着凄然的寒风吹入耳朵里的时候,能不为之惊震,能不为之心碎么?朝廷自隆兴元年和议以来,始终就这么阴死阳活,将军不战,空临边塞,真个是山河破碎,淡烟衰草,一派凋零景象啊!”
大家一时唉声叹气,牢骚满腹,各抒己见,严蕊一旁沉默不语地坐着。韩元吉见状离席来与严蕊说话:“我此次在汴京受到金人的宴请,席间他们奏起了过去汴京的宫廷音乐,当时我是万感交集,怆然有怀,偶有所得,作词一首《好事近》……”说着,为严蕊吟诵了一遍。
严蕊听了,热泪盈眶道:“真乃绝妙好词,只是太沉重。在那种地方,也难怪。我有意将尊作为大家即席弹唱,不知意下如何?”
“果若如此,当不胜感激。”韩元吉道。
只见严蕊凝眸蹙眉,一双纤手轻捻漫弹,口中念念有词,稍梳理,便清晰哀婉地唱了起来:凝碧旧池头,一听管弦凄切。多少梨园声在,总不堪华发。杏花无处避春愁,也傍野烟发。惟有御沟声断,似知人呜咽。
严蕊一曲歌罢,石湖居士范成大拍案道:“好词,好词,词中将思君思国之哀痛,面对沦陷区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悲怆,表现得淋漓尽致。‘惟有御沟声断,似知人呜咽。’想那御沟流水曾照大宋君臣,而今却照着金人,照在中原父老破碎的心嘛!江山易主,物是人非,这是何等大的耻辱,何等大的悲愤,哀莫过于此啊!元吉兄这首词必将作为佳作流传百世,它像一面袖珍的镜子,照出了一段真实的历史。”
韩元吉则惊叹严蕊过耳成诵的非凡记忆和对词意深刻细致的理解,他连连叹道:“奇女子,真乃奇女子也。拙词一经严姑娘的演唱,平添了无穷魅力,使拙词顿时灵气充盈。众人所闻,实乃为严蕊姑娘的再创之作,韩某实在钦佩至极。”
严蕊此时仍沉浸在词的情境之中,从她绯红的面容上可以看出,她的心绪是不平静的。她似乎忘记了众人的存在,目光迷离悠远,听了韩元吉的称赞,才似忽然醒转来,微启朱唇,柔婉地说道:“非是我使词曲升华,这词实在是道出了我多年的心声。每当想起我父葬身于金人的刀剑铁蹄之下时,我的眼前总是漫漶着殷红一片,十年来,浓重的血腥味从未消散过。我恨金人霸我河山,戮我亲人;我恨朝廷面临金兵压境,虎视耽耽的危局麻木不仁无动于衷;我恨国破家亡将我误投风尘之中,被世人所笑,空有一颗热心,空有一腔爱国之情怀……这就是我的悲哀。如今这词正道出我所未道,说出我所未说,因此引起我强烈的共鸣。”
左司郎赵彦端意味深长地说:“身为宋魏王七世孙,听了严蕊姑娘的一席话,深感惭愧。我虽官及左司郎,却与大多数士大夫一样,回天乏术,只会伤心叹息,无所作为,将年华枉度,光阴虚掷。偶或吟诗作词,哪敢直抒胸臆?皆将那离愁别恨风花雪月来把玩。心中纵然蓄得一个海,纸片上却不敢溅上一朵浪。这年头谁还敢说真话?除非不想活了。更何况有官职在身,身不由己,说违心话,办违心事,你哄我骗,尔虞我诈,过一天了一日罢了,要活着只好委屈求全,只好窝窝囊囊。活到这份上,实在是惭愧呀惭愧!”
这时坐在赵彦端身边的顾洪道安慰他说:“老兄也不必太过自责,当今局势不是在坐的这些人所能扭转的,这就是古人所说的气数吧?正如张孝祥所咏‘殆天数,非人力’,这个天翻地覆的历史大变动,大概就是天意所定,是人力所无法挽回的吧?”
唐与正见这么长时间涉及的话题多为危言,此乃是做官人的—大忌讳,若放任说下去,恐怕没个收煞,万一被传出去,对在座的各方朋友都不利。为了缓和一下气氛,他重新以东道主的身份举起酒盏:“来来来,让我们豪饮一番。大家难得一聚,这样吧,今日各位在座的都先把官帽子放一边,将文人本色显出来,每人即席赋诗词一首,但不必言及政事,咱就咏它个离愁别恨风花雪月如何?”
众人听了,一致认为这个主意出得好。这时,大厅两边奏起了古曲,众人就边喝酒边各自斟酌词句。唐与正正对严蕊道:“今日不分贵贱,只论技艺,严蕊姑娘,今天,你也同样要作新词一首,望不要推辞。”
严蕊颔首应承。
这时座中有位名叫谢元卿的豪爽之士,举杯离席来到严蕊面前道:“久闻严姑娘的才名,恨未谋面,今日相逢,听了严姑娘的一番倾吐,越发倾慕敬重严姑娘的为人,为此,我敬严姑娘,请赏光喝了这酒吧。”
严蕊微笑致谢,接过酒盏,一饮而尽。四座皆道:“痛快!”
谢元卿又道:“都道严姑娘才思敏捷,有‘七步之才’。今天适逢唐兄设宴,高朋满座,机会难得。请严姑娘就以‘谢’字为韵,先咏一首词如何?”
严蕊忙道:“不妥不妥,今天在座的,多为文坛泰斗,个个声名远播。严蕊怎好不知天高地厚先作?只怕让方家见笑。”
唐与正道:“咳,叫你作你就作嘛,何必谦让?谢兄已将韵给了你,我想单单让你依韵作来,这对你太宽泛了,我再给你限定内容,就写七月七日牛郎织女相会吧。”说罢,又对谢元卿眨了眨眼,努了努嘴,做了个怪相。谢元卿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对唐与正拱手抱拳道:“老兄取笑了!”原来谢元卿这次来天台,专是为了见严蕊的。他与唐与正交情甚笃,正巧唐与正有这个聚会,他便安排将严蕊请来,一来满足谢元卿的心愿,二来为大家助兴,两全其美。席间,他见谢元卿对严蕊佩服得五体投地,又见他主动上前敬酒,对严蕊的爱慕之情溢于言表,特别是为严蕊出韵,抛出自己的姓氏来,唐与正早看出了他的心思,知他有些把持不住,暗自好笑,因此将谢元卿打趣取笑。严蕊是见惯了这种场面的,也并不介意。她对谢元卿名字也早有所闻,知他为人正直豪爽,又见此人英气勃勃,堂堂正正,心里对他先就有了几分好感,通过交谈,觉得他虽有些冒失,但坦率真挚,待人一团火热,对他的印象越发地好了。她见谢、唐二人一个出韵一个限题,便欣然答应了下来。
唐与正此时早已着人将桌案以及笔墨纸砚在大厅一侧备好。酒还没及喝,那边严蕊就已踱到桌案旁,挥毫书写起来,众人纷纷离席,聚集一旁看着,只见严蕊笔走龙蛇,潇潇洒洒写成了一首《鹊桥仙》,当众咏诵道:碧梧初坠,桂香才吐,池上水花微谢。穿针人在合欢楼,正月露玉盘高泻。
蛛忙鹊懒,耕慵织惓,空做古今佳话。人间刚道隔年期,在天上方才隔夜。
韩元吉听罢吟诵,待众人一片哗然喧嚷的喝彩声止息下来,连连称赞道:“不得了,不得了,严蕊姑娘真乃一词吟罢惊四座,叫须眉汗颜了。这首《鹊桥仙》写得机智俏拔,既切合牛女故事,又颇有新意,实不愧当代才女。以往只是风闻,如今亲眼得见,眼界大开,严姑娘的确有七步之才,名符其实。”范成大击节赞赏。
唐与正见谢元卿目光正火辣辣盯望着严蕊,那样子实在有些不顾羞耻,便打趣说:“谢兄谢兄,醒醒,醒醒!”
谢元卿一时没悟出真假话音,懵懵懂懂道:“我并没喝醉呀?”
“这就叫酒不醉人人自醉哟。”唐与正道。
韩元吉倒是转得快,跟着插科打诨道:“谢老兄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众人听了,皆哈哈大笑,谢元卿也不好意思地笑着。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赵彦端又将话题拉回来,极认真地说道:“既然严姑娘已开先河,吾等不能光说不练,这会儿,我倒也有了一首词,胡诌了几句。大家如不怕污了贵耳,且听我吟来如何?”
“我等洗耳恭听,洗耳恭听。”大家异口同声道。
“且慢,我有个建议,不论谁的诗,一旦成了,皆由作者本人吟诵,严蕊姑娘代书,怎么样?”唐与正说。
众人都道这主意出得好。赵彦端又道:“既然话题只限咏离愁别恨风花雪月,我也就无病呻吟几句离愁吧。谨以此诗词聊赠顾洪道兄。严姑娘,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开始吧。”严蕊早已将笔饱蘸了墨立等着呢。
赵彦端吟出一首《点绛唇》:
憔悴天涯,故人相遇情如故。别离何遽,忍唱阳关句?
我是行人,更送行人去。愁无据。寒蝉鸣处,回首斜阳暮。
范成大道:“赵君不愧词中高手,说得情出,道得景明。言离愁,语意绵长,情重义重,借景映衬,实乃深沉流美之致;一咏三叹,声色交叠,派生出无穷尽的韵味来。赵君所咏《点绛唇》,虽只为顾兄所题,此必为后人流传之佳作,妙词妙词!今见兄等亮招,小弟早已心急手痒,少不得也咏一篇,来个狗尾续貂,明知献丑也顾不得许多了。兄既吟离愁,弟哪敢自找难堪再写别恨?我只将那风花雪月的‘月’字糟蹋一番罢了。说着,遂吟《秦楼月》一词道:楼阴缺,阑干影卧东厢月。东厢月。一天风露,杏花如雪。隔烟催漏金虬咽,罗帏暗淡灯花结,灯花结。片时春梦,江南天阔。
“好一个‘一天风露,杏花如雪’,好一个‘片时春梦,江南天阔’。才说只写月,不写别恨,偏就月已写绝,情又写尽。范兄真不愧为当今‘四大家’之一,到底不同凡响。如今严蕊姑娘、赵、范二位老兄佳词妙语既出,谁还敢再班门弄斧,写死也争不来脸面,我宁愿受罚喝酒,一醉方休,不愿自找没趣了。”韩元吉说罢,举杯兀自饮了一盅,不再言语。
众人一致赞成弃权,都纷纷举杯径自喝起来。
谢元卿只把一门心思放在严蕊身上,见词已作罢,忙又有了新的主张,提议道:“久闻严蕊姑娘的舞跳得非同寻常,何不请她舞一曲呢?”
唐与正道:“严蕊姑娘原是有备而来的,自然要舞,谢兄就又迫不及待起来啦?刚才正要提议,被兄中途截了,只把酒去敬严蕊,又急着抛出自家性命(姓名)出来,交与严姑娘不说,这会儿却又想看跳舞了。我且问你,你尚有魂魄在身上么?别一会儿看了严姑娘的舞,把个三魂再丢两魄,叫我这个做朋友的白白操心哪!”几句调侃,把大家乐得东倒两歪,谢元卿窘得满脸通红。严蕊却安静地微笑着,似乎话题与她无干。
唐与正止了笑:“说归说,笑归笑,舞还是要看的。严姑娘今天将为大家表演唐代著名宫廷乐舞《霓裳羽衣衣舞》。诸位先慢慢饮酒等候,待严姑娘更换舞衣。”
众人听罢,情绪越发高涨。
不—会,严蕊在舞曲伴奏下,穿着霓虹彩云般的的轻裙,戴着闪光的珠宝翠玉和走起来一步一颠的“步瑶冠”,婆娑起舞。舞曲由慢渐快,严蕊的舞姿随着音乐的变幻异彩纷呈。那旋转的动作,像风卷雪花般的轻盈;那忽然转身的回眸顾盼,若受惊的游龙,那柔曼的腰肢似轻风摆柳;那斜拖着裙子的凌波微步,优如腾云驾雾;那舒展的双臂,像鸾鸟乘风飞翔……真是飘飘欲仙,美不胜收。
严蕊的舞艺如此精湛娴熟,如此鬼魅娇媚,大大出乎客人们所料,她的美丽,她的风韵比酒更浓,令人熏然欲醉,如痴如狂。最为痴迷的要数谢元卿了,他已经忘记了众人的存在,严蕊的一颦一笑牵扯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他把她的每一回眸每一顾盼都视作有情有义,又似乎都是对他的暗示,这种一厢情愿的感觉搅得他头重脚轻,只将一双眼睛盯住严蕊“咬住青山不放松”。他的呆傻劲,惹得众人阵阵善意的嘲笑。
韩元吉举起酒杯对谢元卿道:“谢老弟,来来来,歇歇眼睛,歇歇脖子,为咱俩同有一个‘元’字干一杯!”
谢元卿虽没怎么喝酒,却也有了几分酒意,又加对严蕊的迷恋陶醉,似乎就有了十分的酒在面上了。见韩元吉如此说,越发晕晕乎乎,一仰脖子,倾杯倒进肚里说:“韩老兄劝酒岂能不喝,‘酒逄知己千杯少’嘛!”
“这个嘛,我却不敢领情,恐怕应改为‘酒逢佳人千杯少’更为贴切吧?”韩元吉说完,二人仰面大笑,谢元卿说:“单凭老兄这句话,就得再干一杯。”
曲终人散之后,唐与正在谢元卿热切的恳求下,将严蕊留在衙门里,当夜,谢元卿与严蕊同宿一处,完了宿愿。严蕊一直在寻求机会从良,谢元卿的为人以及他对她的宠爱加崇拜,也都让严蕊十分感动,严蕊与他从此有了如胶似漆般的交往。然而,半年之后,谢元卿想娶严蕊的愿望,受到父母以及妻妾的百般阻拦,致使二人心灰意懒,在万般无奈中,谢元卿几乎倾尽所有家财赠予严蕊,然后洒泪分手。
唐与正虽身为知州,为人却颇有几分书生之气,酷爱诗词歌赋,更喜欢结交文人雅士,在天台县任知州时,经常在府衙设官宴。每有聚会,总要将严蕊请到场,吟词作赋,歌舞弹奏一番。万万想不到,由此惹出了一段公案,严蕊为此几乎断送了身家性命,唐与正也被罢了官。
这就是历史上很有影响的理学大师朱熹迫害严蕊一案。
2
朱熹是南宋极有威望的大思想家、教育家和道学家,主张以“天理”为人们修养的最高目标,要求人们顺应天理而“灭人欲”,形成了一整套新儒学专治义理之学,他注解的《四书》,成为明清时代科场考试中八股文的唯一依据,朱熹注释的《周易本义》在当时更是造成极大的轰动,一时声名远播,被封建统治者奉为新圣人。
一次,朱熹以使节行部身份至天台县巡视时,由于唐与正同他在政见上有所分歧,对他的接待显见缺乏热情,不甚周全,朱煮向来高高在上惯了,不知不觉中养成了一种傲慢偏执唯我独尊的习性。他见唐与正一个小小的县宰,竞敢如此怠慢漠视自己,这口气委实难咽。这位朱老夫子竞恼怒忌恨,千方百计找茬口陷害唐与正。然而朱熹查来查去,听到的反映都是对唐与正的赞颂之辞。唐与正在天台上任之时,为天台县百姓断了几个疑案和冤案,深受百姓的爱戴。朱熹找不出唐与正有什么过错,对唐与正无法下手,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无意之中从一个官僚口中得知唐与正与妓女严蕊的交往,知道唐与正经常请严蕊到衙门里献技于官家酒宴,并曾赏赐过严蕊许多贵物。沿着这一线索,很快得知唐与正平日所宴请的人中,多属主战派。这更令朱熹气恼,因为主战派韩侂胄一直排斥指责他,不但不承认他的“理学”,反斥责理学为“伪学”。这样一群人在一起,可想而知要寻出一些言差语错来是不难的。当他听说那次唐与正将严赛留宿衙门之事,便断定唐与正与妓女严蕊有不寻常的关系,于是决定在严蕊身上大作文章,以达到参劾惩治唐与正的目的。
当无辜的严蕊披枷戴锁被带到大堂上时,朱熹的心情是十分矛盾和复杂的。严蕊特殊的身份以及她年轻的姿容,如一道闪电刹那间撕破了尘封的岁月,穿过厚厚的记忆的邃道,照亮了早已忘却了的一段往事。
他仿佛看见了另一位美丽的风尘少女,正流着凄楚而怨艾泪水,深情又忧伤地望着自己……他似乎感觉到时间正在急剧地倒退,那少女鲜亮无比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一串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我走,带我走吧……”
那是他二十岁左右时,与妓女春红的一段情缘。由于父母的训斥和阻止,中断了他与春红之间难割难舍的恋情。他去后不久,春红抑郁而死。
后来,连他自己有时也不可思议,怎么就成了理学大师,对两性之爱竟深恶痛绝起来。当他的反人性灭人欲的思想日臻完善时,他真的也就撂下了春红,忘掉了那段往事。但春红却常跟他开玩笑似的,时常不合时宜地跳到他的面前。当他绷着面孔谈人欲的祸患时,当他以道学家的身份教导人们的时候,春红的声音总会不期然响起来:“带我走,带我走吧,哥哥——”他便会党得脸红心跳,一阵燥热,一种荒唐和罪孽感让他无地自容,但另一个充满七情六欲的他却在深层意识中对春红有着刻骨铭心的眷恋。这是做为道学家的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承认的事实。
当严蕊立在他面前的时候,这位朱老夫子好一阵子神思恍惚,大堂上一片肃静。严蕊对朱熹的名字不但熟悉,对他诸多著作也都深有研究。凭心而论,她是从心里敬佩朱熹的。特别是在她研究了他的《周易本义》后,对他更是崇拜得五体投地。虽然朱熹的封建道德论她认为太过份,太偏激,但对他著作中所透出的威严和浩然正气仍深深地折服。万万想不到,就是这样一位心目中的圣人,为了达到一种卑琐的目的,不择手段地对她这个风尘中的弱女子进行了残酷的迫害,一个无辜的生命,差一点丧在一个伟大的伦理道德家的手里,这不能不令严蕊本人以及世人深感意外。
严蕊立在堂前,一直注视着朱熹。这是她第一次见朱熹本人的面。她在暗暗地将朱嘉本人与想象中的形象作比较:朱熹的国字脸上,最明显的特征是那唇上的八字胡以及下巴上那呈倒三角的黑髯,厚厚的嘴唇十分红润,深邃的目光如炬。只有鼻子不尽人意,是个蒜头鼻子。基本上与想象中的形象是吻合的,持别是唇的颜色和形状,与想象中的一模一样。严蕊立在堂前,并未意识到事态的严峻,面对朱熹这样一位面貌慈祥的老者,她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亲切的感觉。
“下面站的可是营妓严蕊?”朱熹的声音冷冷的,像冰雹袭来,只一句,便将尊卑分明了。严蕊的心为之一颤。
“正是。”严蕊平静的声音掩饰着自己受伤的感觉。
“为何见了本官不跪?”朱熹面孔板着,瞬间,严蕊将心目中朱熹的宽容厚道从思绪中挤了出去,她赶快调整感觉,回答道:“回大人,严蕊虽身份卑贱,但并没触犯律例法则,为何不问情由将我锁到这种地方来?我是冤枉的。奴家无罪!”
“我来问你:台州知州唐与正与你是什么关系?唐与正都以什么样的贵物赠你?每次聚会都干了些什么勾当?从实招来便罢,若不然,有你的好瞧。”朱熹的话,顿时使严蕊感到了扑面而来肃杀的气息。
严蕊定了定神,却微微一笑,轻声道:“哦,这就是我所敬慕的学者么?这就是宽厚仁义的一代宗师么?真想不到为了这些莫须有的罪名,竟然对我这个卑微的妇人大兴问罪之师,拿我开刀。您不觉得这样做,与您的身份是多么不协调么?”
“协调?对你们这些人类的秽物,还谈什么协调?”朱熹极轻蔑道。
严蕊道:“假如我没记错的话,朱老夫子有这样一句话‘人人有一太极,物物有一太极’,您也曾说太极乃天地万物之理的总和,而在具体事物中更有太极之理,一事一物尚存理,更何况人,虽然我们不幸沦落风尘之中,毕竟是有知有识的人;若按夫子的说法,我们也不例外拥有一个太极,夫子怎么却又将太极贬为秽物,这不是对夫子本人的论断自我否定么?”
朱熹听严蕊对他的学说如此稔熟,随手拈来便可言之成理。对严蕊言辞的激烈火辣和善辩的能力大为惊讶。严蕊不卑不亢的责问,竟让他一时语塞:“这个……你……”
严蕊继续说下去:“夫子还说‘天下未有无理之气,亦未有无气之理’,‘理在先而气在后’。依奴家理解:理直才能气壮,理不直则气不壮。夫子不问青红皂白,将奴家抓来兴师问罪,个中情由,你知我知。我听夫子言语中,似有气虚之感。夫子一向对易经深有研究,记得夫子曾问‘人的太极在哪里’,其实先人早有定论,想必夫子不会不知‘道为太极’、‘心为太极’的吧?心即道,道即天!违背这个规律就是违背道,违背心,昧着良心说话,势必理不直气不壮,再说……”
“住口!”朱熹气得脸色铁青,嘴唇发白道:“你……你你你把本官的话语如此曲解,强词夺理,顶撞本官。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还敢如此放肆大胆!”
“这不是台州府衙嘛!是打官司治犯人罪的地方。我严蕊并不曾犯下任何过错,为什么要把我押到这里来?”
“闲话少说,我只问你,你与唐与正之间有没有行苟且之事?回答我的问题!”
“我与唐知州之间无任何瓜葛!”严蕊道。
“唐与正在衙门里设官宴,多次勾引你前往,可有此事?”朱熹问,“唐知州的确请过我,奴家每次都是应召献艺,题词作画,这种交往实属光明磊落正正当当之举,怎说是勾引呢?”
“唐知州确实曾赠给奴家两匹细绢,皆因感念奴家诗词作得好。他为人爽直,待人厚道实在,从不以傲眼轻看我们。每次我去,他都是以礼相待。我不明白,朱老夫子究竟何故苦苦相逼?”
“既然你一再问及本官为何要将你问罪,又为何对唐与正深恶痛绝,那么,就让我明告诉你吧。一切事物都应遵循自然法则方为道,这道即天地道和人道,人道即天理,天理亦即人道。人事必要以天地为法则,确立行为之规范,以恒久无穷而又秩序井然的精神,方能抑私欲而顺天理。人位于天地之间,上则取法于天,下则取象于地,人生的道德修养,自应以天地的道理为准则。唐与正身为台州知州,就该将心思放在一方百姓身上,方能称得起父母官。然唐与正却违背了这一自然法则,竟在堂堂府衙之内,宿娼狎妓,乱人伦天纲,伤风败俗。唐与正俸禄有限,却挥霍无度,时而设宴豪饮,时而馈赠妓女以贵物,钱财从何而来?势必要搜刮民财,贪赃枉法,发外财横财昧心财,此恶行实为天理所不容也。你既身为妓女,朝秦暮楚,送旧迎新,以性乱理,乱气,乱世间阴阳,少廉寡耻,与万事万物之理相悖,竟敢在本官面前班门弄斧,妄谈太极之道,口出狂言自命不凡。岂不知在本官眼里,浅薄无知令人可笑可憎。今天本官与你这番理论,实在堪称对牛弹琴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