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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了了村童 当前章节:1512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0:49

六十六从此严加管束老婆,扬言,再让他看见她和七十二在一起,只要碰上,不论在床上在地下,他都不会轻饶了他们。七十二与女人不能像原先那样幽会野合,心里对六十六又恨又妒,总想拔掉这个眼中钉,苦于没有机会。五十一请客这天,七十二白天就知道了,他认为这是个好机会,待六十六与五十五出了门,他确信没有危险时,又溜上了女人的床上。

二人云雨过后,便开始相互商量,认为六十六不除,他们便无宁日。迟早要除掉他,否则的话,他们总有一天会再度受他的害。六十六喝完酒回家时,七十二正在房中,他趁女人开门时,藏躲在院中的茅厕里。六十六往床上一躺便睡过去了,怎么喊也喊不醒。女人这时将七十二唤出,从厨房拿出那把曾经砍伤过他们的菜刀,交给七十二。七十二接过锋利的菜刀,二话没说,照准六十六的颈项就是一刀,这一刀剁得既狠又准,气管顿时割断,六十六连哼一声都没来得及,梦中就做了刀下鬼,鲜血流了满炕。

尸体做何处理,这是二人没想到的。人是杀死了,怎么藏匿运出?二人商量半天,认为最好不要往外运,耳目甚多,任何疏漏和粗心大意,都会招致杀身之祸。埋在院子里吧,院子都是厚厚的青石板铺得严丝合缝,凭二人气力显然不行,无法撬,即便能撬得动响声又太大,邻居家墙头又矮,一伸头,院中情景一览无余,埋在院中石板下当然效果好,但冒风险太大,不行。想来想去,决定把尸体藏在坑下的烟道中。说干就干,二人一齐动手,把坑面土坯一块块揭了下来,露出烟道。二人抬起尸体往烟道放,烟道狭窄,左放右放放不下,两人累得直流大汗。女人抬脚,正面对着男人的怪脸,头在七十二手中乱摆,恍惚中女人看见男人的嘴在动:“你看你看。”女人惊叫:“他在说话哩。”七十二吓得一松手,尸体头朝下脚朝上,直挺挺的身子一半在烟道里一半在外边。七十二细看,没任何异常现象。他又把尸体的头从烟道中抠出,尸体被烟道的灰沾得奇奇怪怪的模样,一动脖子上就往外冒血泡,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女人又一声尖叫:“睁眼啦!”七十二这回没扔,一看,自己的手将他的脸皮扯动,眼便睁开了。他略一松手,眼又闭上。女人吓得精神几近崩溃,呜呜哭,说什么也没有勇气碰尸体了。七十二想了想,让女人先出去透透气,自己拿刀将尸体大劈了八块,径自往烟道放,直接了当干净利索地放好了,将女人喊进来,让她看行不。女人刚才站在外面,空气新鲜,乍进屋来,血腥味弥漫了整个房间,再一看那些块状的血肉,便控制不住呕吐起来。七十二见此,便重新和了泥,将炕砌好,用炕席重新铺好,又将地上的血污用泥沙渗干了,用铁锨铲去一层地皮。就这样,六十六便人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二人想从此做一对长久夫妻。但一个大活人突然失踪,如何对众人交待?他俩同时想到了五十一,正好利用五十一和六十六曾有的一点小矛盾做了文章,生将五十一做了替罪羊,几经周折,总算让他承担了罪责。二人这才长出一口气,于夜深人静之时,饮酒做爱,一番庆贺。

女人在家中摆设灵堂,请来和尚唪经超度亡灵,穿重孝守灵,做出一副痛不欲生悲伤欲绝的样子,哭得昏天黑地,数念着男人有多好多好,大喊道:“死鬼呀,你慢点走,将我也带去吧!你好狠心哪,扔下我一个人享福去了啊!”女人煞有介事,总算划过这一道。除了眼中钉,找了个替死鬼,又有男人共同享乐。女人开心极了。

4

五十一屈打成招,被关进死牢,身上的伤痛和精神上的打击,使他虽生犹死,心如死灰。棍伤和烙伤的皮肉流脓淌血,痛得他日夜嚎叫,弄得整座牢狱神鬼不安。警巡院将案情上报后,上头要求速将尸体查找到,否则,此案无法认定。如果两个月内找不出尸体,此案就要由上司派人来另行审理。达鲁花赤最怕上面对警巡院过分认真,生怕一石激起千层浪,拔出萝卜带出泥,连带别的事情暴露出来。因此,达鲁花赤对两名寻找尸体的仵作限令十天之内找到尸体,找不到将重责。两名忤作哪儿能找到尸体?限期一过,尸体交不出,两人各被打了五十大板,再限期五天,再挨板子,限三天二日,于是仵作便三天两头挨板子,屁股打成了猴子腚。两仵作急得,街上见着活人恨不能拖倒捧出个尸体复命。尸体找不到,板子不饶人,两仵作于水深火热的日子中,像热锅上的蚂蚊一样坐卧不宁。

这一天,两仵作拖着刚刚挨过板子的身体,哭丧着脸又来到护城河边,忍着疼痛,像打渔似的一遍遍往河中撒网,兼用长铁叉子探察,河里的淤泥给搅上来,将护城河的水给搅浑了,大热天,头上太阳似火烧,蒸笼似地烤着,汗把受伤的皮肉蜇得钻心疼,这罪实在不是人受的。但他们仍不敢懈怠,明知希望不大,还是一次次探寻着。

正午时分,其中一个仵作又累又热,将叉子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说,“不找了不找了,就是打死也不找了,哪有什么鬼尸体。硬是将人家打得没法子乱说的,这些逼出来的口供也能当真吗?谁知那个什么六十六被谁杀的?活该咱俩倒血霉,跟着遭罪。”

“找不到也不能等死呀,咱得想个法子。”

“整个护城河都探遍了,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除非把活人推下去一个来冒充。”

“这倒也是个办法。只是这伤天害理的事如何做得出?”

“是啊,这是杀人害命,官长知道,死罪难逃呀!”

“这话又说回来了,我们交不出人,迟早要被他们治死。如不想办法制造个尸体交上去,眼看咱俩没命了。咱若被打死在板子下,也是被杀生害命。我看这样,咱寻摸一条不大中用的命救咱两条中用的命。凭良心也说得过去。”

二人商量半天,别无选择,不这样办交待不过去,也只有这―条路可行了。于是,二人坐到河边的一棵大树荫下,两双眼睛直瞪瞪盯着护城河的简易木板桥。这护城河宽七八丈,深丈余,上面搭有两米宽的木板,以便行人过往。这个桥离城门较远,行人稀少,偶或有人过往,都不符合他们的标准,要么年轻力壮,一般上有老下有小的,在家是顶梁柱,这样的人不能死,要么是青少年男子,寿命才刚刚享用不多,阳气太旺,既便推到河里怕也死不了,这样的人不能动。眼看一来二去天要黑了,对面又走上桥来一男一女,女的一看便是新媳妇,骑在一匹骡子上,男的显然是这女人的丈夫,原本跟在骡子后面,上桥时又走在骡子的前面引路,小两口小心翼翼地走着,不时又笑。

这边两人见状,不由心里一阵酸楚,看人家活得多快活自在,无忧无虑,人家也是活着,自己也是活着,吃这碗“牢“饭,身不由己,真是人比人气死人。那个说:“时候不早了,干脆将那男的放倒扔河里算了。”

另一个说:“女人怎么办,也害了不成?不害,留个活口给咱自己惹麻烦吗?”

“也是,这两个刚活出滋味来。算了,放他们一码吧,说不定已经是三条命了呢,你能说那女的肚子里是空的么?”

“别开玩笑啦,眼看今天又过去了,怕是没合适的人了。尽等着明天挨板子吧。”

说话间,一群昏鸦归巢,刮刮叫着,回到他们头顶上的家里,安然自若,他们这时连乌鸦都羡慕。没法子,他们收拾家伙准备回去,明天又是五日期限到了,等着他们的仍将是一顿板子。

正在这时,忽听对岸“哼哈哼哈”一阵驴叫。两仵作精神一振,寻声望去,只见一个老头儿骑着一匹小毛驴,正慢吞吞地向桥上走来。

这边两人相视会意,正合标准。他们一前一后走上了桥,迎着老头。这时他们看清了老头儿的面目,那老头一把花白胡须,面色慈祥,毫无觉察有什么危险。走在前面的仵作心有些软了,小声说:“算了吧。”说话间就已经与老头儿走了个顶头。老头儿见他们过来,往桥边上让,后一个见前面忤作犹犹豫豫不肯动手,急了,一个箭步上去,照老头儿腰部猛一推,又照着驴的臀部一脚,驴往上一窜,一个蹭劲儿,老头一头栽进河里,在水里又挥胳膊又踢腿,上下扑腾了好一阵子便沉了。

那驴一惊,一路直跑下桥去,二人意不在驴,并不追赶,只跌坐尘埃,张口气喘。一仵作道:“老头儿大概还没死,现在捞上来还来得及。”

“得了吧。他那一大把年纪也活够本了,由他活又能活几天?让他这老朽有个用途,换回咱两条命,也不亏。咱活着,每年清明给他烧点纸钱,做他一回孝子。老头儿若有魂灵,知道咱俩的苦衷,大概也不会怪怨我们狠心的。”

“明天还是少不了一顿板子呀!”

“好在天热,估计要不了几天,尸体就不成形了。到那时,咱再打捞,这苦差也就算交待过去了。”

第二天天没亮,两人没费劲便找到了老头儿的尸体,又用石头坠沉下去。十天后,两人又挨了二次板子,屁股已经溃烂流脓,硬撑着来到护城河边,将尸体在淤泥中捞将上来,尸体已经糜烂肿胀,再加淤泥将七孔糊堵,又黑又绿,烂泥儿似的。哪还分辨得出老少?

二人立即上报。

达鲁花赤命人传六十六老婆去认尸。六十六老婆随同仵作到了护城河边,不论三七二十一,见了尸体就号啕大哭,口中数念,“死鬼呀,你死得好惨哪!”

那两个仵作初始还有些担心,怕万一被女人看出是假就前功尽弃。如今看来女人根本连看都没看,就认了。但怕不实在,就问道:“这是你丈夫吗?”

“是我丈夫,还用问吗?”

“你可别认错了哦!”

女人怕太马虎引起仵作的怀疑,便装作认真的样子查看起来。这是个白发人是显见的,虽然肉腐烂了,但胡子和头发若仔细看,透过稀泥脏物还是不难看出真相的,她当然不能说,只拣能说的说:“是他,没错。你们看,他这个指甲缺了半边,还是那一次劈柴不小心劈掉的呢!”

仵作一看,果然指甲缺了半边。女人又指着尸体的另一部位说:“看,这儿还有一块痣,没错,的确是他。”

仵作一看,是像个黑痣,但,细看,就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痣,而是尸变的斑点。仵作的职业就是与尸体打交道,因此一眼就看穿了。他们俩见这女人弄巧成拙,竭力将假说成真,二人对这女人产生了怀疑,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两仵作面面相觑。事关自己的身家性命,他们是无法说破了。望着女人假模假势地哭泣,他们只好三缄其口,将错就错。

女人将随身带来的男人衣服挂在一枝长竹竿上,举在水边像钓鱼一样,哭嚎着召魂:“死鬼呀,来哟,咱们回家。”这样重复数次之后,将“归了魂”的衣服取下,女人对跟随前来的几个壮汉指点着,将老头尸体装进了事先准备好的棺木中,将衣服覆盖在尸体上,象征性地又哭喊着:“让我跟你一起去吧!”不让盖棺,被人给架开,棺盖掩上。

女人见棺盖掩上,心里长舒了一口气,那哭声便有了另一层意义,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边两个仵作将女人的一切都看在眼里,棺材抬走后,两人也长舒了一口气,两人几乎同时说出:“这女人有戏!五十一肯定是冤枉的,这回怕是做替死鬼做定了。”但还是这样交了差。

5

都城的西小市,是专做骡马生意的场所。每天天不亮,从四面八方赶来做买卖骡马生意的人便云集在此,人喧马叫,好不热闹。

这天,集巿上出现了一个乡下壮汉,约摸四十来岁,身板魁伟挺直,一看就是个出汗力的人,这壮汉似乎满腹心事,脸上乌云密布,悲凄忧伤的目光漫无目标的涣散着。他在市场上走过来又走过去,只有在观看驴的时候,目光才是集中的。他偶尔在一只驴子前停下,看看驴的某个部位,用手摸摸拍拍,不等驴主人与他说话,早已又转到另一头驴的跟前了,一连多日,这壮汉就这么在市上转悠来转悠去,从没听他问过价,也没见他与谁开过口。再后来,与他同来的还有一个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一看便知是壮汉的儿子,父子俩一个模子里倒出来似的。这孩子也像他爹爹一样,眼睛只看驴子,不看人,对周围的人们视而不见,一天中午,集市将散时,一个人的叫卖声引起了他们父子的注意:“驴皮驴皮,刚杀的鲜驴皮唻!”他们父子循声望去,几乎同时“啊”了一声,只见那人的肩上,搭着一张驴皮。

父子俩走上前去,叫住了卖驴皮的人,然后仔细翻看驴皮,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摸看个遍,驴皮里面还有血迹,皮子柔软,的确是刚杀不久。他们父子对视了一下,点了点头,便与卖驴皮的人讲好了价钱,壮汉摸了摸口袋,说:“哎呀,钱忘记带了。”

卖驴皮的说:“没带钱问的什么价?”

“我一定要买这张驴皮。”壮汉说:“你能跟我回家取吗?”

“不行,我卖给别人一样的!”

“我付给你双倍的钱,你看怎样?”壮汉道。

卖驴皮人一听,眼一亮:“这还差不多。行,那就走一趟吧。”

走了很远一段路,仍不见他们家的影子。卖驴皮人问了几次:“家住在哪儿呀?还有多远?”

他们总是回答:“快了!”

走着走着,便绕到了警巡院门前,父子俩递了个眼色:父亲—把揪住卖驴皮人的衣领,儿子趁机拽过。

卖驴皮人大声喊道:“大白天来人哪!”

父子俩却不吭声,将卖驴皮的人直往衙门里拖。卖驴皮人大吃一惊:“你们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你心里明白,你这丧尽天良的偷驴害命的恶棍,看你今儿还往哪里跑!”壮汉说着,几大巴掌先就落在了卖驴皮人的头脸上。那男孩也不示弱,照着卖驴皮人的屁股狠狠踢了几脚。

“哎哟,我只是做买卖的,不知你说得杀人害命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一会儿到了大堂之上你自然就知道了。”

这时,他们的吵闹惊动了警巡院的衙役,围过来两个人。壮汉忙向他们要求见官老爷,说抓了个杀人凶犯,图财害命之徒,人赃俱在。

三人被带到了衙门里,达鲁花赤立即升堂审理。达鲁花赤懒洋洋地问道:“你们为何事打架斗殴啊,竟敢跑到警巡院的大门口来?”

“老爷,我们不是打架。他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抢走我家驴子的贼,被我们父子从西小市捉来,求老爷为我父伸冤。”

卖驴皮人一听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人,我和他素不相识,更不知他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与他们无怨无仇,我为什么要杀他父亲呢?我是疯了还是傻了?大人明断。小人绝没杀人哪!”

达鲁花赤问壮汉:“你说他杀了你父亲,抢了你的驴,有什么证据吗?”

“有。”壮汉拉过儿子手中的驴皮道:“这就是证据。”

“一张驴皮怎么就能证明是他杀了人呢?”

“老爷容秉。小人在城外靠种菜为生,吃住都在城外。我们全家都住在城里,我若闲下来便回家住几天,大多数时间都是忙。这样,有些生活用品便需要家里出城给送来。一个月前的一天傍晚,我父亲觉得太阳下去了,趁凉爽骑着我家的菊花青小毛驴,给我送点吃的,顺便透透气,可我那天并没见着他老人家,两天后,我儿子找来了,一问,我才知道这事。父亲和驴从此没有了下落。一个多月来,我们找遍了所有的亲朋家,都说没看见,始终不见他老人家的踪影。我母亲成天哭天抹泪的,眼睛哭得看不见人。小人想,如能找到驴子的下落,就可知道父亲的下落了。连日来,我找遍了城里城外所有的骡马市场,终于看见了这张驴皮,这就是我家的菊花青驴。”

“说是你家的驴,有什么证据?”

“我家的驴眼圈和尾巴尖是黑色的,四个蹄也是黑色的,整个毛色偏灰,我们都叫它菊花青。那年春节放炮仗,蹦了一个“二脚蹬”在它脊梁上炸了,留下一块疤痕,就是这儿,大人请看。”

壮汉边说边将驴皮翻来覆去地理着让众人过目。

这时,立在堂口两侧的众听差中,那两个仵作心正狂乱地跳着,他们心里明白这一切,心想,又一个冤鬼要倒霉了。达鲁花赤让人把驴皮拿上来,亲自验看,果然如此。于是勃然大怒,惊堂木一拍,对卖驴皮人喝道:“卖驴皮的,你说,你是怎样抢驴杀人的?从实招来!”

卖驴皮人一听,心顿时冰凉。他知道从达鲁花赤口中说出的这些话分量有多重,他也屡屡听人议论过警巡院判案断案情景。心想:完了,这下浑身是口也难说清了。他声音颤抖地说:“大人,小人冤枉。小人一没抢驴二没杀人。”

“嗯!这驴究竟是谁的?”

“这驴不是我的。”

“那是怎样到你手里的呢?”

“若问驴是怎样到得我手,小人愿从实讲来。”卖驴皮人停顿一下,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道:“小人家住城外,靠做小工为生,家境贫寒。一个月前的一天晚上,我正坐在院中乘凉,月光下,只见一条毛驴从篱笆门进来了,这毛驴进得院来,便吃眉豆架下的青草,啃吃眉豆秧子。我见这头毛驴后头没人跟着,当时便起了贪心,把驴拴了起来。心想,若有人找来就还给他,赚几个喂养钱也好贴补家用,若不来找,正好归我。就这样,过了个把月,并不见有人寻驴。这些日子,秋庄稼没收,正是青黄不接时候,家中粮食紧缺,我便把这毛驴杀了吃肉。原本我没想杀驴,牵一头活驴能卖个好价钱呢。可是我怕被人认出来,没敢卖。肉吃了,驴皮也能卖点钱。我考虑到在我家附近集巿上卖,熟人太多,不安全,便大老远跑到最热闹的西小市去了,没想到,还是没躲过,遇上了驴的主人了。因此我说这驴不是我抢的,全都因为我贪心,老天爷惩罚我才招致这样一场误会。至于他父亲是死是活,小人真的一概不知。小人说的如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求老爷开恩明断!”

壮汉却一口咬定:“老爷,他这分明是在狡辩,是假话。我父亲是和驴一起出的家门,这老驴老实,从没离开过父亲他老人家的身边,如果不是父亲出了意外,它决不会离开它的主人的。肯定是这恶徒见财起意,见我父亲年迈无力,便生此歹意,抢了他老人家的驴,老人不依,与他拼命,被他害死的。老爷,如今人赃俱在,铁案如山,驴皮明摆在这里,这还不清楚吗?”

达鲁花赤认为壮汉讲得有理,又问壮汉儿子,壮汉儿子说得与父亲一点不差。达鲁花赤便对卖驴皮人喝道:“你这刁民,恶棍,还敢抵赖,编假话骗你家老爷我。你说,你究竟是怎样杀了他的父亲,又是怎样抢了他的驴?从实说还则罢了,否则的话,叫你尝尝狡辩抵赖的滋味。”

卖驴皮人哪能随便承认,不甘心地说:“老爷呀,我不该贪心留下这头毛驴,可我实实在在没见过有什么老头儿,我没杀人哪。苍天在上,老天爷呀,我冤枉啊!”

达鲁花赤恼了,他认定的事,哪能随便几句话就推翻了呢?他认为卖驴皮的人就是杀人抢驴的凶犯,见他不但不认招,还敢当着他的面喊什么“老天爷”。他惊堂木一拍喝道:“给我用大刑,用重刑,看他招不招。”

堂口那两名仵作被吩咐执仗,先杖责卖驴皮人二百。两仵作拿棍的手直打抖,虚汗直冒,硬着头皮上前执刑。他们清楚地知道棍下的那堆由白变紫由紫翻花血肉模糊的屁股,分明是在代他俩人受过,老天爷偏偏开玩笑,让他们俩执刑,这二百杖是打在了那个卖驴皮人的腚上了,然而每打一下,被打人每哼一声,都震撼一下他们俩人的心。二百杖下来,二人虚汗淋漓,达鲁花赤赞许地对他俩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卖驴皮的人也怪,自从看清了达鲁花赤认准他是凶手之后,便决心不再开口,既不再喊冤,也不告饶。

卖驴皮人死了。人死百债了,由驴皮引发的案子也就这样不了了之。那俩仵作眼见得这一血案的前前后后,触目惊心,做梦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个月后,也就是在对五十一行刑的前一天,俩仵作不辞而别,逃离了警巡院,从此下落不明。

6

由于仵作弄虚作假,杀人害命,将老头尸体充当六十六交了差,人证物证俱在,警巡院判五十一死刑。上报后,立即批复,斩立决。

批复下来后,消息遂即震动了整个都城。因为都城里遍布工匠的各局,工匠与工匠之间往来频繁,五十一受冤以及六十六老婆诬告之事早已在工匠们之间传遍,大家对这案子的结局都拭目以待,五十一如此结局,虽在意料之中,但仍然激起公愤。

木局五六百工匠停工,纷纷来牢狱为五十一送行。看守牢狱的蒙古兵见人多势众,深恐事态发展难以把握,万一劫狱责任担当不起,急忙将情况报于达鲁花赤。达鲁花赤增派重兵前往,个个箭在弦上,长刀出鞘,虎视眈眈地把前来探视的工匠们团团围住。囚车出来时,人群又是一阵骚乱,叫骂的哭泣的打招呼的闹嚷嚷喧嚣躁动着,五十一的几个好友高喊着:“我们弟兄送你来啦!”将事先备好的酒杯高举过头:“这酒是替你壮行的。”说完,便往半空里扬洒。蒙古兵们对他们也无可奈何。

五十一被五花大绑在囚车里,脑后插着亡命的招子,面色苍白,人显见得瘦塌了架。但五十一此刻精神挺好,一副生死置之度外的超然样子。他见来了这么多人为他送行,异常激动,大声向人群喊:“我不是杀人犯,达鲁花赤是昏官赃官,我死后变作厉鬼也要跟他算账。”

工匠们跟着喊:“冤枉!”

“错杀无辜。万恶的达鲁花赤!”喊声雷动中,有人趁机往囚车跟前挤,想送上一杯酒给五十一,却被蒙古兵举起刀背砍得头破血流。囚车走得很慢,蒙古兵押护在两旁,外围则是工匠们,一路人山人海,向刑场蠕蠕而行。

在刑场的入口处,五十一看见了一身重孝的老婆和另几位他的小组的工匠们,抬着一口棺材守候在那里,见囚车来到,齐刷刷地跪地磕了几个头,工匠五十五高声大叫道:“大哥,你放心,我们这些弟兄迟早要为你雪耻,找出真凶来的。”

五十一老婆既不哭也不叫,神态异常平静,持一把剪刀,见五十一望向她,二人相视无语,只见女人“咔嚓嚓”将自己鬓边长发剪下一把向他挥动告别,然后扔进虚掩的棺材里。五十一见此热泪横流,对老婆道:“我对不起你呀,先走一步了,你要好好活下去,为我报仇啊。”

时辰一到,五十一被残酷地斩杀了。五十一人头落地,咕噜噜恰巧滚到一持刀刽子手脚边,只见人头呲牙咧嘴“咔”的一口咬住了刽子手光裸的脚脖子,两排牙一对,咬死再也不松口,刽子手又疼又瘆又晦气,抬脚乱甩,人头却甩不掉。

原来人死之后一旦咬着什么,你休想让它再自动张开,因为人这时牙床早已对死。刽子手没办法,只得忍痛割去被咬的皮肉,只见他用锋利的刀刃一旋,人头咬着满嘴肉被踢滚了丈把远。刑场一片哭骂声直上云端。都说五十一死得冤。七嘴八舌地议论:“这世道没理可讲了。”

有人喊:“咬得好,咬死这些龟儿子!”

有人叹:“汉人受屈受欺要到几时呀?”

“这些蒙古孙子强行霸道,上上下下的官职,哪一个不是被他们占着?”

“在这些狗官眼里,汉人不算人哪,连个名字都没有,汉人活得窝囊呀!”

“就只让我们数数,名字颠过来倒过去,七七八八,哪个朝代像这样?这算他娘的哪门子法哟。”

五十一被处决后,官兵们迅速撤离刑场,工匠们由五十五出面主事,将五十一尸体收了棺,女人却将男人的人头抱在怀里,棺材由几个工匠抬着,回家的路上,工匠们一路游走演说五十一的冤情,看热闹的人听了无不为之动容。

轰轰烈烈地埋葬了五十一,人们仍然无法平息心中的激愤之情,对警巡院这种酷刑逼供不涉理路草菅人命滥杀无辜的种种恶行,民怨沸腾。五十五与几名工匠日夜策划,怎样才能有效地查出真凶,为五十一雪耻,大家也好出一口恶气。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通,到底人多主意多,最后想出个办法,请人写了大量揭帖,在街头巷尾张贴。揭帖的内容是:如有知道六十六真实死亡的原因,又能指出凶手是谁的人,赏银百两。

工匠们齐心协力,决心要为五十一伸冤,虽说都是穷人,但大家捐钱捐物捐首饰,人多力量大,很快便凑足了这笔资金。大量揭帖写好后,很快贴满了大街小巷。警巡院的达鲁花赤对此气急败坏,派人撕那些揭帖,但工匠们豁出去了,贴得更多,声势便造了出去。

7

这一招果然灵验。

半月后的一天,木局里来了一个人,这人一进门便嚷嚷:“揭帖被我揭下了,这事谁来管?”大家一看都认识,这人向来游手好闲,是都城有名的“明偷”。工匠们见揭帖被他揭下,顿时围拢过来,同时有人去喊五十五。这明偷有一双特别灵活的眼睛和一双女人似的纤细的手。见人簇拥五十五过来,他神秘地对五十五说:“快拿银子来吧。”

五十五一见他这样说,存着戒心,脸上却笑着,一拍明偷的肩膀:“老兄,是不是近来没钓着鱼,手头拮据,搞这名堂要俩儿钱花花吧?我说老兄呀,真有本事,你就该到蒙古老爷们的口袋里捞,这可都是大家勒裤带的钱呐,骗了缺德啊。”

“是啊,明偷明偷,明着偷,我看他是冲这几个钱来的,别上他的当。”有人在五十五背后提醒。

这人之所以被人称为“明偷”,是有来历的。他的眼睛和手具备了非同一般的能力,似乎有特异功能,有钱没钱,人只要在他面前一走过,他立马就能断定,然后他在你前后或左右一绕哄,也不知他是怎么个动作,眨眼之间钱便不翼而飞,你大瞪两眼明知是他干的,却总抓不住他的手腕,眼看着他偷,没办法治他,捉贼捉赃,拿不出赃物,谁也拿他没法子。这明偷之所以能逍遥自得地晃悠在都城大街小巷,也是他分寸把握得好。他偷,并不是什么人的钱都偷,他给自己规定三种人他不偷,一不偷老人的,二不偷寡妇的,三不偷出苦力的。他偷的钱,用他的话说,那叫剩余钱,不义钱或赃钱。把握了这几个要点,被偷的人丢那几个钱,既不影响正常吃喝,也不影响打扮穿戴,被偷的钱又不值得惊官动府,他落了个心理平衡,自在逍遥。有人若在他面前称他一声“明偷”,他给纠正道:“错了,这叫义偷。”

这明偷反成了都城一怪,一方名人。明偷见五十五说他,极认真地说:“我对五十一的冤案也是气愤不过的,我明着告诉你们,就这点钱我义偷还看不上眼哩,要是为钱,咱转身走人。今天我来,是冲着义,这桩事办成了,我保证分文不要你们的钱。怎么样,还不放心吗?”

工匠们听明偷如此说,再联想他平日所为,也就解除了戒备。五十五说:“我们是讲信用的,只要能找出真凶,就算帮了大忙了。钱保证如数给你。我们若说了不算,别人也不好信赖我们了。做人就得这样,言而有信。你说出真凶我们付钱,若食言,你可以去官府告我们。”

明偷一听“官府”二字,两手摇摆得荷叶儿似的:“你老兄开什么玩笑,我活得不耐烦了,去摸那门子?”

五十五道:“好了,咱别只顾开玩笑,误了正事。”

明偷看了看周围人,脸上现出为难的样子。五十五见状,明白了他的意思,赶快对众人说:“大家先各干各的活去吧,有事再招集大伙儿。”

众人散去,五十五将明偷带到僻静地方,问明偷道:“凶手是不是这家的人?”他翘起拇指和小指,翻弄两下,明偷知道是说“六十六”,点了点头。五十五喃喃自语:“我料定是这娘们!”

明偷道:“一个娘们加一个爷们。此案为奸夫淫妇所为!”

“你老兄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咱也别再打哑谜了,快将实底告诉我吧。”

明偷一脸严肃,低低地说:“真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看来,我真到了洗手的时候了。原先我总以为,凭着自己的聪明,搞点名堂,捉弄人的时候,得到的是钱以外的快乐。每当看到人们被我愚弄的蠢相,我都自信自己有瞒天过海之本领,而自得其乐,唉,天上有眼地上有眼,没有人能欺得了天的啊!就拿这件事来说吧,发现这一秘密纯属偶然。现在看来,只能认为这是天意了,天地不容的事,鬼神难饶的事,他们大概是气数到头了……明偷的一番感慨,让五十五听了连连点头,明偷终于言归正传:“发现这一秘密,真是鬼使神差。”

原来六十六老婆在男人死后的这段日子里,日夜胆虑心惊。虽说七十二时常来,与她打得火热。但又怕邻居发现,不敢过明路,男人死的日子浅,邻居们时不时来探看探看,说些宽慰的话,她厌烦极了。因为每有人来,她就必须强行扮演一个她极不情愿扮演的悲剧角色,她必须悲悲切切哽哽噎噎泪眼婆娑,她必须搜肠刮肚搜寻一些怀念死鬼的话,她必须这样才能满足邻人们的同情欲慈悲欲,尽管她在心里大骂他们,还得表现对他们的关怀感激涕零,表现出她的孤苦无依可怜兮兮。男人死了,她的日子充满了谎言和虚假,她要打官司搞诬陷嫁祸于人,她要在充满血腥味的炕上与奸夫作爱,她必须将一个陌生的尸体当作亲人来哭,还要在恶臭的尸身上依依不舍的做趴俯动作。虽然斩了五十一,认了一具至关重要的尸体,一拨拨事遂了心愿,但太顺了,顺得不可思议,顺得背乎常理,又叫她越发地不得安宁。

在五十一被斩的那天,她混在人群中,亲眼目睹了那一幕幕惊心动魄的场面,人们叫骂官府冤杀好人,叫喊揪出告黑状的女人。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特别是看到五十一的人头落地之后一口咬了刽子手的脚脖子,她惊恐极了,她清楚地看到五十一的眼睛瞪着自己,那目光是永不罢休永无了结的仇恨,是要与自己纠缠到底的警告。她抖抖瑟瑟地回到家便病倒了,但却不敢睡在炕上,她怕。仿佛炕下死男人的断臂随时有可能穿透炕面直取她的心肝。她变得越来越迷信了,经常于神思恍惚中看见死鬼满脸乌血站在面前。有一次,她刚要合眼,看见一个脏兮兮白胡子老头从门外走进来,站在她的面前说:“你送我回去吧。我儿子在城外种菜,送我到他那儿就行了。”

女人说:“你是谁?”

老头一怔:“嗯,你在护城河把我召来的,忘啦?”

女人吓得醒了,才知大白天做梦,见鬼了。她又觉得这又似乎不是梦。于是,到了晚上,她自己用彩纸剪了两件衣裤,依旧用竹竿挑着,边念叨:“老人家您走好,回去吧,老人家您走好,找儿子去吧。”走出门外,取下纸衣烧掉了,自己安慰自己道:“走了,走了,一个孤魂野鬼走了。”她想,这下好了,该睡会儿安稳觉了。没想到还没合拢眼皮,老头一身大红大紫衣服又来了:“送我回去吧,送我回去。”她睁眼,没有了,可她吓坏了,回想梦中老头的穿着打扮,正是自己剪的那颜色和样式。

她夜夜盼七十二来,为了驱赶内心的恐怖,她与七十二的性事频繁热烈。白天,她常常拜菩萨口念“阿弥陀佛”,她刻意让自己修善行,做一些汤汤水水向化缘的僧人布施,一些乞丐也趁机来讨吃食,明偷好奇,时常转到她家混几顿,明偷对六十六老婆的反常举止产生了疑惑,他总觉得这女人有些地方不对头,对这女人的行为便发生了追根究底的念头,连着几个晚上,终于他发现了女人和七十二之间的秘密。明偷心想,这男人到底是女人的什么人呢?这时他又联想到她的男人莫明其妙的死,心中忽有所悟。他的脑中闪回出现满街满巷的揭帖,他决心探究个水落石出。这天晚上,明偷又来到六十六家院外,在附近徘徊。子时,他终于看见那个男人的身影,男人不叩门,用什么东西在门缝里拨弄几下,门便悄悄打开了,人便了进去。明偷待男人进去后,轻捷地跳到院墙上,悄悄地潜了进去。明偷进去时,正听女人在哭,嗡嗡嘤嘤,男人很不耐烦道:“哭什么哭?烦不烦哪?每天来,你总是来这一套!”

女人道:“这叫人过的日子吗?我受够了,干脆我到你那儿去一起过算了,谁爱怎么说怎么说吧。”

男人的公鸡嗓叫道:“你疯啦?你看不见满街满巷贴的那些纸片?你以为斩了一个五十一就万事大吉了?我告诉你,今后我也不能每天都来,得避避风头。”

明偷就躲在门外,听得这一对男女话里有东西,精神一阵亢奋。这时男女已移身上炕了。明偷也跟着转移到窗下。屋里的灯灭了,炕上硝烟战火弥漫。明偷立在窗旁,屋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外面有月光,大概他忽略了这一点,将自己的影子映到了窗纸上,只听女人一声惊叫:“鬼,窗外……”明偷吓得猛地蹲伏在窗下,悄悄地在一丛月季花里躲藏了起来。

男人说:“哪有什么鬼?尽自己吓自己。”

女人说:“我明明看见……”

一切都静了下来。女人又说:“这炕下的死鬼怕是沤烂了吧,你闻到臭味了吗?”

男人的公鸡嗓:“臭,真臭,打开窗户透透气。”男人走到窗前,将木格窗打开,边打边说:“我记得当时砌得够严实的,臭气会从哪儿冒出来呢?”

“天这么热,炕底下该不会生蛆吧?一到白天,苍蝇嗡嗡乱飞,让人招架不住啦!”

男人烦劲又上来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那晚上动手,可是你亲自递菜刀到我手里的噢。”

明偷没再注意他们下面的话,他已经完全明白了。从窗里涌出的一股股恶臭,明偷知是腐尸的气味。……

五十五听了明偷的讲述,两人商定立即带一部分人到六十六家,扒炕取证,捉拿真凶。五十五吩咐人立即通知五十一老婆,让她与大伙儿一块去。他们组织了六七名强壮的工匠,出了木局,直奔六十六家。路上,明偷吩咐大家,到了那里,他先进去,等听到吵闹声大家再进去,这样能稳扎稳打,让街坊四邻最好都知道,人多眼目多,日后与警巡院打官司翻案证人就多,让他们不好作假,不好以官大压人。

五十五至此对明偷已非常地佩服,因此对他言听计从,他对明偷说:“能帮五十一把耻雪了,仇报了,你明偷就是大家的恩人。”

众人在离六十六家门不远处驻足等候,只见明偷神情一变,踉踉抢跄晕晕乎乎一副十足醉态,用整个身子撞开那两扇虚掩的大门,一个扑地虎,着实地趴在门里的地上,嘴里还咕咕哝哝地说着什么。里头女人听到异样的响声便出来,一看明偷正在地下往上爬,身子软溜着像一滩稀泥,爬了几爬没爬起来。女人见状大声喝斥,“你这个偷儿,醉鬼,大白天往这儿瞎闯,要干什么?”

明偷似乎很费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女人直笑:“嘿嘿,我?说我?”他以手指着鼻子尖道:“是偷儿?是醉汉?”

女人见明偷边说边往身上凑,连连往后退。明偷又道:“我干什么?我……就喜欢摸寡妇门鼻儿。”

女人推他,被明偷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在自己两手间搓弄道:“大嫂,你一个人多闷哪,我来……我来陪你……解闷儿……”

女人使劲挣脱出自己的手,骂了声:“无赖,滚出去。”明偷并不生气,只按自己的思路做,故意抬高声音:“来来来,跟我到你那大炕上快活去,咱来个倒凤颠鸾,与你做一回真夫妻,来一个藤缠树来枝绕藤,做一对生死鸳鸯……”明偷话没说完,女人抬手冲他劈脸要煽嘴巴,明偷是干什么的,平日练的就是手眼,当即一把抓住顺势往后一别:“臭婊子。”声音极低:“给脸不要!”明偷往隔邻墙头一瞥,见有人在往这边看,把脸一变,嘻皮笑脸伸手照准女人的胸满把一抓:“来吧你,跟我上炕,炕上有好戏等着你哩!”

女人气急败坏,大声嚷嚷道:“你这个挨千刀的,竟在光天化曰之下调戏老娘!”

明偷一咧嘴,将舌头弄出很响的声音:“晚上你坑上什么时候闲过,我只在光天化日之下才有机会呀!”

“你……来人哪……抓流氓。”

明偷立在院中不动弹,故意激怒女人:“你喊,你喊我也不走,今天我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这时,院内动静惊动了左邻右舍的人们,有几个男人早将刚才明偷对女人的动作看在了眼里,气坏了,隔墙骂道:“揍这个泼皮无赖。”说话间从墙头跳了过来,门外七八个工匠一听吵闹动静大了,破门而入。女人一见这些人,眼熟面花,知道都是木局的人,问道:“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的?”

明偷这时急转身进了屋,揭了炕席开始扒土坯,边扒边喊,“你们快来看!”炕面很快扒开,一股股恶臭弥漫在空气中,熏得坑前围观的人连连后退。

五十五近前一看,一堆腐物堆在烟道,早已辨不清胳膊大腿。

尾声

此案再一次震惊整个都城,民怨沸腾。警巡院主审五十一案件的达鲁花赤在舆论的威逼之下,被上司撤职,永不得再行启用。

六十六老婆与七十二两人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六十六被杀一案真相大白,奸夫淫妇制造的五十一冤案昭雪,六十六老婆与奸夫七十二被处极刑。

行刑的地点依旧是五十一被斩的地方,奸夫淫妇被点了天灯,刑毕,五十一老婆与工匠们将二人心脏剖出,在五十一灵前祭悼亡灵,遗憾的是护城河尸体和卖驴皮人一案不了了之,终无结果。

严世蕃陷害袁太守

此桩惨案发生在明代嘉靖年间。宁波太守袁从岳一家苦海得教,仰赖的不是天子的皇恩浩荡,而是手下门客大钟和小钟的努力。钟氏弟兄自残其身舍命救主,是愚鲁还是美德?读来见仁见智,各有所思。此段公案教益良多,明清两代广为流传。本文根据《萤窗异草·钟鼐》撰写。

1

明世宗嘉靖三十五年,袁从岳任宁波太守,他手下有两名幕客,一名叫钟鼒,一名叫钟鼐,两人是同胞兄弟,人们分别称为大钟、小钟,两人都协理衙门的日常事务。

大钟个头不高,又黑又瘦,窄窄的脸上一双黑黑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发亮,一眼便可以看出他的聪明和机敏,说话干脆,做事利落,天大的困难到他手里也会变得轻而易举,一见便知道他是个干才。小钟身材高大,又白又胖,长长的睫毛透露出女性的妩媚,举止温文尔雅,有着浓厚的书卷气,言语不多,每每开口,给人可以信赖和依托的感觉。

大钟和小钟谦恭谨慎,侍奉袁太守忠心耿耿,甚得袁从岳的喜爱,袁公对钟氏弟兄视为心腹,处处倚重,同亲兄弟没有什么两样。

这时,有一桩疑难的案子久悬未决,袁公叫来大钟共同商量:“嘉兴县虎口坝无名女尸案已拖了半年有余,迄今仍无着落,在这之前也有几桩类似的命案,均没有下落,县令吴广凡办案不力,我本打算到浙江巡抚那儿举报他玩忽职守,又不忍心看他削职罢官,依你之见,这事应该如何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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