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钟沉思了一下说:“读书人苦读十年诗书,才能熬上出任县令的机会,官职来得不易。吴县令并不是昏庸无能之辈,只是案情蹊跷,线索暧昧,吴县令生性懦弱,害怕伤害无辜,不敢断然下手,一时间难以査清,所以案子一拖再拖。我有一个想法,请主公给我二十天限期,也许我能査清此案。”袁从岳深知大钟的才干,点头答应了。大钟刮了胡子,拔了眉毛,换了一身破旧的衣服,来到案发地点虎口坝,一面贩卖干果,一面查访案情,虎口坝百姓说,女尸顺黑虎溪漂来,黑虎溪上游流经大富户沈金山家的后花园,这女尸必定与沈家有关。但又无人能拿出确凿的证据。
大钟离开虎口坝,来到富户沈金山家门口,见几个壮汉正从太平车上往下卸酒篓,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插手就干,拣最大的酒篓一气卸下十几个,接着又跟大伙一起将酒篓搬进后院仓库,干得十分卖力,活干完了,管家疑疑惑惑地瞅着大钟问:“你是……”
大钟一脸憨厚的样子:“我叫王二,总管大人,不是您老答应我来干佣工的吗?”
总管拍了拍脑袋,似乎记得,又似乎不记得,鉴于他干活的那股子蛮劲,点了点头说:“干吧,干吧!”
沈家是嘉兴首富,开着酒坊还开着油坊,需用佣工很多。大钟除了运糟运酒之外,抽空还担水洗菜扫院子,什么活都干,沈家大院上上下下人等都喜欢这个身材瘦小力气很大的王二。
几天之后,大钟认识了伺候沈太太的吴妈,给吴妈裁了件衣料磕头认吴妈干娘。从吴妈口中知道,这女尸原来是沈家的婢女,名叫蕉叶,刚满十八岁,长得美妍动人,沈金山看着这朵初绽的鲜花馋涎欲滴,背地里送给蕉叶两匹缎绢几锭银子,软硬兼施,骗蕉叶上手。沈金山是个淫棍,夜夜缠着蕉叶不放,一天夜里被沈太太撞上,沈太太是个出了名的醋坛子,又嫉又恨,一肚子恨火窝在心里,乘沈金山外出收租,把蕉叶绳捆索绑打得半死,泻尽了那股恨火又投入井中淹死,然后将尸体撂入黑虎溪中。溪水湍急,翻卷着清冽的浪花,一泻就是几十里,到了黑虎坝流速放缓,尸体才浮上水面,这时已无法断定尸体从何而来。
嘉兴县令吴广凡验看女尸后,见身上几处乌黑几处青紫,不知是棒伤还是因水流湍激石棱撞击所伤,因而也无法断定是他人所杀还是自己溺水而死,蕉叶家在昆山距离嘉兴几百里,当地没有人认得她是谁,虎口坝一带也无人知道她是沈家的婢女,为此这一命案在吴县令手上一拖再拖,成了无法解决的难题。
大钟摸清了案情,悄悄潜回郡衙向袁太守秉报。袁太守派衙役到昆山召来蕉叶的父母,要他们投状起诉。又连夜拘捕了吴妈和几名知情佣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们本来就怜惜蕉叶,很快便交待了实情,一切准备工作做好之后,突然拘捕沈金山和沈太太,二犯在铁的事实面前只得低头认罪。原来沈家不只杀害了蕉叶一人,在这之前用同样的手段,还杀害了五名男女佣人。这样一来,以前几桩命案也迎刃而解,虎口坝的几具无名尸体一一有了着落。袁太守大喜,将破案的功劳归于吴广凡县令,吴县令免遭削职罢官的祸患,深深感激大钟的恩徳,拿出一百两银子赠给大钟以表谢忱,大钟坚不接受,笑着说:“吴公若真识得我钟鼒不该以银钱相赠。”
钟氏弟兄总揽太守衙门的事务,引起了不少人的妒嫉。一天,有人伪造了一封书信,信中请求小钟疏通关节,向太守进献说词,并许下一笔巨额贿款,专门乘袁太守走出大门时突然将书信递给小钟。小钟虽然年幼,一贯办事严谨持重,自己并不拆阅,转手将书信交给了袁公,太守详细看了一遍,笑着说:“这是盗跖妄图诬陷柳下惠呀!”
当看到书信末尾的署名,太守刹时收敛了笑容,眼中充满了愠怒。小钟知道袁公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不敢再说什么,等太守退下公堂回书房休息,小钟便跪在太守面前要求辞去衙署的职务,请另聘他人,袁从岳知道小钟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忙解释说:“我见书信末尾署名是李素,李某人臭名昭著,我一向不与他交往,他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既玷污了你的清白,也败坏了我的名声,所以引起我的恼怒。”
小钟想了想说:“李素身为县令,虽品质低劣也不至于做出这种鼠偷狗盗的事情,可以找出李县令手书的文件与这封信对照,看是否出自同一手笔。”
袁公接受了小钟的建议,经过对照,果然书信并不出自李素之手。袁公甚为吃惊,准备召集衙署内所有人员认真査处,小钟立即跪倒在地,请求太守不要再提此书,他说:“汉武帝时有个隽不移,尚且能做到不为自己辩诬,我为什么不能如此呢?太守若兴师动众为我辩解,其结果恰恰相反,使我树敌更多了。”
太守觉得小钟说得有理,便不再提及此事,从此对二钟信任有加,所有事务交给钟氏弟兄总理,衙署内部和睦相处,全郡府的政务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
2
袁从岳有一个门生叫孔世杰,在浙南做县令,因政绩卓著,被拔擢到京都任职,此刻路经宁波,特来拜会袁公。袁公设宴招待,席间向孔士杰举酒祝贺:“祝贺贤契官运享通一路青云。”谈到仕途升迁,孔士杰得意地说:“青年读书,壮年入仕,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才不愧为人生。像恩师才学出众,政务娴熟,早应该拔擢升迁了。”
袁从岳听了,唏嘘不已:“十几年来我勤勤恳恳,宵衣旰食宁波郡内也可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如此政绩,不要说皇上没有看到,就是浙江巡抚也没正眼看我一下,哪里能有贤契那样跃身龙门的鸿运?看来,我怕是要老死宁波了。”
“不不不!”孔士杰连连摇着头说,“凡事都有三分三解,这就看恩师如何做如何想了。”孔士杰干了一杯酒,缓了缓口气说,“恩师若把眼光盯在宁波地方的政绩上,依靠政绩卓著地方举荐得以升迁,这叫眼睛往下看,是下策。为什么?如今人的通病是嫉贤妒能,人人都怕别人出人头地,而巴望自己飞黄腾达,人人都想踩着别人的头顶往上爬,怎么能企望别人抬着你向上升呢?现在要舍下策而取上策,上策就是眼睛向上看,盯住上边,瞅住上边掌握仕途命运的人物。依学生所见,当朝太师严嵩,专国政十几年,可谓是当今仕林之司命,人物之权衡,如果恩师与严阁老拉上关系,不愁升迁无日。”
孔士杰说罢,拿眼睛直瞅袁从岳。
袁从岳沉吟了半响,说:“严阁老气焰高炽,老夫怎能不知道呢!只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我这个小小的郡守,怎么能攀结上那样的人物呢?”
孔士杰嘿嘿一笑:“我刚才已经说了,这就看恩师怎么想怎么做了。严阁老是国之柱石,地方官员自然不易攀结,严太师的儿子严世蕃,官居工部左侍郎,是严太师的第三只手,他的话就是严太师的话,只要他答应了的事情没有办不成的。学生不才,与严东楼(严世蕃的别号)有一面之缘,只要恩师有意,具体事情学生可以代恩师去办。”
“不妥不妥!”袁从岳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严世蕃声名不佳,依靠他的提携,不好向世人交待。”
“还不是刚才那句老话,看恩师怎样想怎样做了?恩师如老死宁波,不得升迁,世人只会笑你无能,没人夸你正直。如果恩师旋即升为巡抚,升为御史,世人就会夸你政绩卓著,有德有才,连祖宗八代都跟着沾光。提拔你的自然是皇上,与严东楼有什么相干?嘴是两张皮,还不在于我们自己说吗?”
袁从岳点了点头,觉得这话也有道理,问道:“如果走严世蕃的门子,不知要花多少银子?”孔士杰轻轻伸出一个大拇指。
袁从岳疑惑不定地问:“一千两?”
“恩师真是读书读糊涂了!不逛鱼市,难道不闻鱼腥?一千两连打发衙吏的也不够,不瞒恩师说,贴上学生我的面子,也要花一万两,这已算是最低的了。恩师可要听清楚了,这一万两只能是个巡抚,如果是个御史,还要再加一万两。”
袁从岳不禁抽了一口冷气:“这个……”
孔士杰瞥了袁公一眼:“一万两多了?不多不多!恩师也该合算合算,三年巡抚能敛多少?恐怕不止十万八万,拿一万两还嫌多吗?”
袁从岳尴尬地笑了:“用贤契的话说,凡事都有三分三解,搁在别人身上也许如此,搁在老夫我身上就不行了。不过,我还想借助贤契的力量,能有所升迁。我考虑,从政几十年,老死在宁波,自觉脸面无光,若稍有升迁,也好向世人交待。只是一手拿出一万两银子,确实我没有这个力量。”
孔士杰一脸狡黠:“不怕恩师见怪,您这十几年太守不是白做了吗?”
袁从岳连连摇头:“老夫无用,敛钱无术。看来,只有变卖家产了。”
“学生还要在宁波盘桓几日,恩师可以从速操办,我等恩师的消息。”
两人又谈了些闲话,天晚席散,孔士杰回驿馆休息。
宴席间,大钟负责续酒添菜,袁太守与孔士杰的谈话,大钟听得清清楚楚。孔士杰走后,大钟劝袁公道:“孔某人身为您的学生,却劝您投靠严嵩父子,诱惑您走向歧途,从他的言谈话语,可以断定他早已是严氏党羽,太守不可不防呀!”
“没有那么严重吧!”袁从岳疑疑惑惑,一时拿不定主意。
“严嵩父子把持朝政,上欺天子,下压群臣,网罗亲信,结党营私。像孔士杰这种人,他有多少德能,他有多大政绩,你袁公应该知道的,他孔士杰如果不是严氏党羽,怎么能拔擢进京呢?再说,严氏父子残害忠良,大臣夏言,将军曾铣,抗倭英雄张经,谏官杨继盛等先后被杀害,正义之士提起来无不咬牙切齿,恨之入骨,特别是严世蕃这个坏蛋,横行霸道胡作非为,卖官鬻爵,按官职肥瘠索贿,这已是公开的秘密。正直的朝臣是放不过他们的,严氏父子必将成为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袁公的一生清白,怎么能投靠在这种人的门下?难道就不怕毁了刚直纯正的美名吗?”
大钟一番披肝沥胆的忠告,使袁从岳幡然醒悟,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一件大事,连说:“都怪我一时糊涂!都怪我一时糊涂!”
“现在也不算晚,只要袁公严词拒绝,向孔某表明自己的态度,也就行了。”大钟安慰了袁从岳几句。
第二天大早,大钟陪袁太守来到驿馆,孔士杰问袁公银子操办得如何?袁公刹时拉下脸来,当面斥责道:“你为我的门生,诱惑我攀结严世蕃父子,实在是不仁不义之举。严东楼父子是行尸走肉,虽生犹死,你依靠这座冰山做后台,太阳出,冰山消,你势必压在坍塌的冰山下。我以老师的身份劝你一句,要悬崖勒马,不可执迷不悟,一旦严氏父子垮台,到那时后悔就来不及了。”
孔士杰又羞又愧,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气急败坏地说:“我这一片好心,你却当成了驴肝肺!”
“什么好心?你诱惑我的主人投靠奸佞,行不仁不义之事,分明是居心叵测,还厚着脸皮谈什么好心!这样做,当心是没有好结果的。”大钟又将孔士杰训斥了一顿。
孔士杰没有脸面在宁波逗留,连夜扬帆北上,一路上想起袁从岳和大钟的训斥,就恨恨不已。
孔士杰到了京都,依靠严世蕃的力量当上了御史。正值仲秋,孔士杰恭请严世蕃、赵文华品蟹赏菊,杯觥间,将袁从岳抨击严氏父子的话过给了严世蕃,并添油加醋地说:“袁从岳正准备弹劾严阁老呢,他说他的奏疏一到,京都定有大臣响应,严阁老这座冰山就要倒坍,凡属与严阁老有牵涉的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严世蕃气得眼都直了,当即给浙江巡抚贺景子写了一封信。贺景子是严世蕃安插在浙江的爪牙,他是个卖身投靠的无耻之徒,专门制造冤狱陷害好人。民间有“贺景子,狗不食”的谚语,可见他的为人。贺景子接到严世蕃的密信,立即上了一道奏疏,诬陷袁从岳“大放厥词,攻击朝廷,有谋逆之心。”严氏父子威逼刑部发出驾帖,即刻逮捕袁公及钟氏弟兄,并抄没袁公家产。
刑部大员带锦衣卫飞抵宁波,宣读圣旨,缇骑如狼似虎,押解袁公进京审处,家中财物一一登记造册,封存入公。这突如奇来的变故,使整个衙署乱成一团,上下人等不知所措,只有大钟笑着说:“这场灾祸必然要来,这是我早就料到的。这是件坏事,也是件好事,袁公从此步杨椒山(扬继盛之号)之后,成为又一个抵制严氏奸党的英雄,受万人景仰。这不是十分光荣的吗?!”
大钟将弟弟小钟拉到僻静处说:“大难临头,你我弟兄理应与袁公同入监牢,以报答袁公的知遇之恩。可是袁公已老,袁夫人还很年轻,两处都需要人手,我们不能自投罗网,送了性命事小,误了袁公那可是遗恨千古的大事啊!”
小钟问哥哥:“当务之急应该怎么办?”
“三十六计走为上,先躲过这阵风头,再徐图良策。”
二人乘着夜深人静,悄悄离开宁波,钻入深山老林躲藏起来。
袁从岳见不着大钟和小钟,心头充满了怨恨:“顺境中你们侠肝义胆,好话说尽,祸事来了,你们背叛主人,逃之夭夭,这分明是不仁不义之徒!”想到这里,痛心疾首,自己诅咒自己,“都怪我呀,都怪我瞎了左眼又瞎右眼!”
宁波衙门里的文案、衙吏乃至兵卒,上下人等提起大钟和小钟,无不咬牙切齿,唾骂二人丧尽天良忘恩负义。也有人嘲笑袁从岳,不识忠奸,重用小人。
袁从岳自己穿上囚服,登上囚车,由缇骑押解进京。袁夫人被囚禁于宁波任所,不准与外界任何人接触。
袁公被押到北京后,关入刑部大牢,每天夜里,缇骑和狱卒将他吊上大梁,一味毒打,皮鞭、夹棍、拶索、披麻火烙,用尽种种酷刑,逼着供认谋逆大罪。袁公受刑不过,屈打成招,根本没开庭审问,就定案判罪:袁公被判斩首,妻子被判流放。
袁从岳被关在刑部大牢等待秋决,正巧碰上朝廷举行大典,死刑犯人一律缓期执行,袁公才没有马上被害。袁夫人签名发配到荒凉不毛的滇南山区。
3
大钟和小钟在深山老林里藏了一个多月,因逃出时走得慌疏,带了些银子,没带吃食也没带衣物,深山老林里银子等于石块,不能充饥也不能御寒。饿了,采食野果和蕨菜;渴了,饮口山泉或涧水。每到夜晚,山风袭来阵阵奇冷,两人只好把自己埋在枯叶中。山林中蚊绳飞虻忒多,一经叮咬,浑身黑斑紫点,又痛又痒,真可谓度日如年,实在难熬。
“蹲在这里好比蒙在鼓里,这样总不是个法子,也不知道袁公一家怎样了。”小钟情绪急躁,有些耐不住了。
大钟叹了口气说:“是我撺掇袁公抵制严氏奸党,才惹下这场滔天大祸,这场灾难是我招来的。现在袁公被捕,我弟兄二人逃出,目的是作为袁公的外援,拯救袁公,哪能一直躲在深山不出头呢!逃出来已经一月有余,根据我的推算,咱们弟兄挺身而出的时候到了。”
小钟问哥哥有什么好办法。
“袁公看重的当然是性命,其次就是后代了。我准备去京师一趟,以图解救袁公,而袁夫人势必要流放到边陲辟地,实在令人担忧。袁公倘若有幸出狱,却不能夫妻团圆,那将是莫大的悲痛。”
“弟弟不才,愿意担此重任,哪怕再苦再累,也要保护好袁夫人。”
大钟沉默不语,眼睛直直地望着小钟,满脸忧凄,不一会儿眼眶中涌出了泪水。
小钟感到奇怪,不解地问:“哥哥为何伤心?有什么难处,有什么不可以明白告诉弟弟?”
“不是为兄不信任弟弟。袁夫人正值青春年少,弟弟也是青年,倘若弟弟为袁夫人受尽千辛万苦,立下汗马功劳,反而蒙受不白之冤,那弟弟就太冤枉了,我也太对不起弟弟了。那样弟弟一辈子抬不起头来,我也无颜面对世人。我若去照顾袁夫人,那边拯救袁公的大事你是办不成的,左右两难,不能不令我伤心!”
三年前袁从岳的夫人过世,新续夫人是大家闺秀,年仅二十三岁。小钟听了哥哥说到这一节,心里犹豫起来,想了半天,忽然气愤地质问哥哥:“父母同袁公相比,谁更重要?”
大钟答:“父母给我们生命,袁公给我们恩义,恩义与生命同等重要呀!”
“袁公与自身相比,谁更重要?”小钟又问。
“古人云杀身成仁。自身固然应该珍惜,为了报答袁公,也可以随时舍弃的呀!”大钟答。
小钟猛然站起,拔出佩刀,挽了挽衣袖:“小弟自幼崇敬豫让、聂政等侠义之士,他们能舍生救主,我为什么不能?再说,我还有同胞哥哥钟家后嗣可以延续,现在我该以身报答袁公!”说着解开衣裤,就要阉割自己。
大钟一把抓住佩刀:“弟弟,不可莽撞,你这是白白葬送自己的性命呀!”
小钟丢了佩刀,双手抱住脑袋,难过得掉下眼泪,连连质问哥哥:“你要我怎么办呀?你要我怎么办呀?!”
大钟心里一阵难过,紧紧抱住小钟,在他心目中眼前这个身高体壮的汉子,还是十几年前那个抹鼻涕的弟弟:“你还年轻。不懂得自阉的厉害,自阉好比闯鬼门关,九死一生,弄不好是要丧命的!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最亲的亲人了,我又怎能忍心看着你遭受身心残疾的痛苦!但事到如今,为了报答袁公,也只得如此了。南山千层岩上有个丈风观,丈风观里有个丈风道人,丈风道人一生研究阉割之术,为此宫中多次诏他传授阉技,并有著作《阉割三要》行世,弟弟可速去丈风观晋献三炷高香,并请丈风道人为你净身,确保万无一失。这样,我才能够放心。”
“哥哥不必难过,要紧的是您保重身体,为咱们钟家接续香火,小弟就会含笑面对磨难了。我净身之后,必须在道观静养一段时曰,袁公那边事急,哥哥不必等我,你可即刻进京,我一旦刀伤愈合,能够行动,自然会追随袁夫人。”
于是弟兄二人分手,按计划行事。
小钟买了些干粮和香烛,沿着崎岖的山路犯难进取,向山顶攀登,挣扎了三天,终于登上了千层岩。按照大钟的吩咐,小钟在千层岩的丹墀上点燃一炷高香,盘腿面香而坐,大约一个时辰,一炷香尽,林密处走出一玄衣道童,将小钟引入道观。观中殿堂清秀典雅,七色炼丹炉雄踞正堂前面。小钟在七色炉前点燃一炷高香,盘腿面炉而坐,约摸一个时辰,一炷高香燃尽,又一道褐衣道童将小钟引入正堂。正堂凿山而建,砌墙三尺,堂高五丈,正中屹立一尊老君像,长髯飘飘,面皱千叠,苍苍然,浑浑然,古朴而睿智。小钟在老君像前点燃一炷高香和七根白烛,盘腿面对老君而坐,又是一个时辰,香烛燃尽,一长髯道人手执佛尘健步走出,身似岩棱,目如电光,一派仙风道骨模样,小钟知道这就是丈风道人了,忙伏身跪拜。
丈风道人将小钟扶起,问了小钟的姓名和家世,根据进观礼数,丈风道人早知道小钟的意图,问道:“恕我冒昧,你年纪轻轻,有何苦恼,欲净身自残?”
小钟便将兄弟二人如何投在袁太守名下,袁公如何宽厚仁德,兄长如何给袁公招祸致使袁公身陷囹圄、袁夫人流放边陲,现在必须保护袁夫人又必须保全名节,才不得不净身自残,前前后后讲了一遍。
丈风道人听了,深为钦佩,但又为小钟惋惜:“为何入世太深,自寻烦恼?如此身残心碎,更不可取。贫道我著《阉割三要》,目的是从医术层面研究宫廷阉割之术,抨击它的弊端,揭露它的残忍,并不主张为抑制人欲而阉割净身。我劝你要三思而后行!不要上儒学之当,遗恨终生。”
小钟见丈风道人不愿为自己净身,情急神乱,通地一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丈风道人长叹了一声:“好吧,你先住在观中,待七天之后配成了麻敷散,我即给你净身。”
小钟心急,怎能白白拖延七日,忙说:“道长,不用麻敷散难道就不行吗?”
“当然可以。用麻敷散的目的是致麻镇痛,使你在麻醉中忍受利刃,不知不觉中度过难关。如果不用此药,疼痛刺心裂骨实在无法忍受。”
小钟果断地说:“再疼我也不怕,袁公的事情紧迫,请道长立即动刀。”
丈风道人再三劝阻,小钟坚不动摇,丈风道人拗不过小钟,只得答应立即动手。
丈风道人引小钟到后院一间密室内,让小钟躺在木榻上,丈风道人欲将小钟的脚手绑在四角的柱子上,小钟说不必了,我可以自持,同时拒绝用黑布蒙起眼睛,只同意衔一块牛皮在嘴里,以免咬破唇舌。
丈风道人用干酒给小钟洗了下身,然后将又窄又薄的阉刀在酒火上烧得又红又亮。一刀下去,小钟浑身每块肌肉都在痉挛,整个身子像灌满水的皮布袋,竦竦地抖动,但嘴里却一哼没哼。随着阉刀的滑动,吱啦啦冒起一股白烟、刹时室内弥漫起刺鼻的皮肉烧焦的煳味。小钟毕竟正值青春,血脉旺盛,虽然用了火刀止血技术,但鲜血依旧如同泉涌,溅出一尺多远。
剧痛中小钟一声没吭,表现出超人的毅力和韧性,这使丈风道人大大感动。他飞刀游刃,一会工夫手术均告完毕,当缝完最后一针时,丈风道人用肘头蹭了一下汗水,感慨地说:“钟鼐,真铁人矣!”
再看衔在小钟口中的牛皮,已被咬成一团碎渣,完全没有牛皮的形状了。
小钟请求将剜出的睾丸拿给他看看。
丈风道人说:“按照阉割太监的规矩,要将剜下之睾交本人过目,这叫与子孙后代告别。然后放进油锅里炸了,用荷叶包裹藏在屋梁上风干,交由被阉者的弟弟或侄子保存,等到被阉者死后入检时,再取出与遗骸一起放入棺椁,这样太监才能进入自己家的老林。如不这样,只能游荡荒山做孤魂野鬼了。丈风观不守宫中的规矩,却有自己的道法,阉下之睾由操刀的道长收藏,放入老君炉中炼成金丹,等被阉者万一返悔时,再来观中,将金丹和药酒吞下,还可以恢复八宝男子的雄性。按本观法规,这次不准您本人过目的。”
小钟绝了念头,不再提看的事,静下心来养伤。开始几天股间如同燃了一把烈火,周身神经不时地痉挛,疼得粒米不进夜不能入眠,道童怕他饿坏了,只好捏一些果汁滴进他的嘴里,由于身子虚弱,每当换药时,疼痛刺入骨髓,虚汗淋淋漓漓,身下积了一汪一汪汗水。
七天之后,疼痛慢慢缓解,丈风道人用药草及花蕊配制了一种绿膏,涂在刀口上,吸纳刀口的热毒,同时绿膏慢慢硬化,成陶状硬壳,使阳物定型,不致于患了缩阳症。
疼痛缓解,进食增加,小钟躺在矮铺上,心情有些好转,山风洞穿木窗而来,清清的、凉凉的,蓝靛颏儿鸟的叫声使他想了蓝天白云,青山绿树,他的心中有一支歌,一支童年的歌,想唱,他想放开噪子唱一支《春天里来》。正在这时,他的手无意识地碰到两股之间。他想,自己不再是一个男人,也不是女人,是个不男不女的东西,是个丑类,这样活在人世还有什么意义?禁不住悲从中来,两汪清泪溢满了眼眶。
丈风道人一步站到小钟面前:“钟鼒,后悔了吗?如果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不,我不后悔!”小钟忙用袖口抹去满溢的泪水。拿下绿膏硬壳,刀口也开始结痂,原来圆圆的鼓鼓的两枚睾丸现在已经没有了,两股之间平展展的,只有袖珍型的阳物家像只虫子软软地晃动着。丈风道人用棉絮蘸了干酒清洗了,高兴地说:“险关已过,现在要紧的就是静养了。”
小钟摸摸两股之间,觉得倒也干净,像摘除了许多累赘。试着慢慢地滑下床铺。
丈风道人见了满脸愠怒,正色道:“从动刀到痊愈,要经过一百天,你才躺了三十七天,怎么能下床呢?”
伤势一天天好转,小钟躺在床上越来越感到难受。他一天一天数着日子,数到九十天上,他再也耐不住了,自知与丈风道人商量也没有什么用处,第二天夜里,干脆乘天黑悄悄溜出丈风观逃之夭夭。
小钟步履匆忙,刚下了千层岩第三层台阶,只见眼前一亮,丈风道人手托一团磷火站在自己面前,小钟吓了一跳,忙倒头下拜。丈风道人并没有责备他,只说一句“落花随风去,燕子归巢来。”然后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小钟步下几级台阶,回望丈风道人已经无影无踪,一时心情激动,也不再多想什么,朝着宁波城里奔去。
小钟潜入跟随袁太守多年的书办王昕家里,将前后情形向王昕讲述了一遍,王昕十分感动,拿酒食招待小钟,告诉小钟说:“袁公解往京都,只听说判了斩刑,迄今生死不明。袁夫人流放到滇南鹿寨,一个月前已由官差押着上路了。这鹿寨在什么地方?谁也说不清楚,据差役说,是个荒凉不毛的山区。”
王昕与衙中故旧凑集了一百两银子,连同几件衣物送给小钟。小钟告别王昕,匆匆上路,追赶袁夫人去了。
4
小钟一边赶路一边寻问,想在途中寻觅到袁夫人的踪迹。俗话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知道袁夫人是沿哪条路走的呢?小钟一直追了一个多月,也没有看到袁夫人的踪影。
过了赣州,山间多有瘴气,一旦染上瘴毒,那将不堪设想。小钟只好花十两银子买了一匹小骟马,带足了干粮和清水,一天也不下马,只管往前赶路。因山区荒辟,有时赶不上旅店,趴在马背上打个盹儿又继续前进。过了郴州,幸好有一群商人带路,才顺利到达滇州。按照当时的规矩,流放到此地的犯人,解差必须先到州衙交割手续,然后州衙登记造册,交地方监管。小钟到了滇州衙门寻问,得知袁夫人还没有来到,小钟便到滇州驿站做佣工。以便等待袁夫人。
过了十几天,果然袁夫人到了,乘四名解差到酒店喝酒的机会,小钟上前拜见袁夫人。自从袁公落难那天起,大钟和小钟兄弟二人,逃得无影无踪,袁夫人窝了一肚子火气,耿耿于怀。小钟跪倒在袁夫人面前苦苦哭诉,将前后情形讲了一遍,袁夫人将信将疑。袁夫人被判流放时,因使了银子,获准带一女佣张妈伺候,这张妈心地善良,觉得小钟不远万里来到滇州,实属不易,就对夫人说:“流落天涯,能有一个熟人相伴也是三生有幸,待我验看一下他的身子,便可知真假。”
张妈将小钟带进一间侧室,见刀伤硬痂刚掉不久,还留有两道白痕。张妈连连嗟叹,感动得流下眼泪,急忙禀报给夫人,夫人知道自己误解了小钟,后悔不迭,忙向小钟赔礼致歉。
三人商量后,由袁夫人出面,送给解差四十两银子,说小钟是娘家派来服役的仆人,解差离开宁波时曾受过王昕、吴广凡等人的托请,今又得了银子,也不作梗,便允许小钟留在夫人身边服役。
第二天—早,解差到滇州衙门办了交割手续,然后返回宁波,滇州衙门又派了两名差役将袁夫人等押解到滇南鹿寨,交地保管监管。
这鹿寨在滇西南三百里,是个汉人与苗人杂居的地方,汉、苗之间你偷我抢,经常发生械斗,强盗歹徒多如牛毛。名义上袁夫人等必须在地保监督下行动,实际上地保根本不管不问,谅你也跑不出这重重叠叠的大山。
给袁夫人安排的住处是山脚下的两间小屋,无院无墙,周围只有浓浓密密的树林,原来也是流放犯人居住的地力,袁夫人和张妈住在屋里,小钟便在树林中野宿。鹿寨靠近原始森林,夜间常有狼群出没,青叶毒蛇在灌木丛中浮游,往往致人于死地。袁夫人十分担心,劝小钟说:“你跟婢女没有什么两样,何妨都住在屋里呢?”
小钟坚决不肯,执意在外面野宿,还打趣地说:“咱们的祖先有巢氏不是住在树上的吗?这叫遵守祖制呀!”他每夜点起篝火,燃起苘杆,好像居住在华灯四射的仙境,几个月来居然没发生任何危险。
为了解除袁夫人的忧虑,小钟自己摔坯,自己伐树,经过两个月的苦战,建起了两间土坯房,一半作为灶房,一半作为自己的卧室,这就方便多了。
看着当地人开山,小钟也学着开山;看着当地人凿石,小钟也学着凿石。叮叮当当,天明天黑,这样的活小钟从来没有干过,双手磨起了串串血泡,袁夫人和张妈心痛地劝他休息,他却不肯,赶在冬天来临之前垒起了一个小院,院中还垫起了一块菜地,收拾得干干净净,像一个家的样子。
滇南属高山地带,空气稀薄,自从到了鹿寨,张妈就头晕目眩,常常干哕。为了不让袁夫人担心,张妈咬住牙不说什么,挣扎着做饭洗衣。一天,张妈到后山摘菜,不小心中了瘴毒,原本就病怏怏的身子哪经得毒气的折磨,倒下两天就咽了气。
张妈死后,小钟肩上的担子更重了,除了上山打柴、下涧担水,还要买米买菜烧水做饭,袁夫人是大家闺秀,在娘家养成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习惯,连缝缝补补也由小钟去做,小钟既是男人又当女人。滇南人不吃圆子,没有水磨,袁夫人喜吃圆子,小钟便凿了个石臼,将糯米舂碎,过箩成面,做成圆子给袁夫人享用,剩下米渣掺入些野菜煮成糊糊,留给自己充饥。每到吃饭时,袁夫人总分一半圆子给小钟,小钟总是以不喜欢吃为借口,拒绝接受。小钟害怕袁夫人继续谦让,干脆先请夫人进食,待袁夫人吃过后自己再吃。
“两个人吃饭,还要分两起,这又何必呢?”袁夫人不解地问。小钟只是笑笑,不说什么。
山路崎岖,上山下山,担担背背,一天下来已经够劳累的了;到了晚上,小钟拖着疲惫的身子先收拾袁夫人睡下,反锁了房门,再挪动一块碾盘样的大青石,将房门堵上,防备野物作祟。然后进入自己的小坯房,用捆山草当作枕头,草草躺下歇息。小钟伺候夫人像孝敬母亲,承言顺志,从来不发大声,生怕不合袁夫人的心意。幸好袁夫人还存了些银子,衣食费用勉强支撑,不愁接济不上。
滇南一带山地贫瘠,本来收成很薄,稍有旱涝就醸成饥荒。这—年大旱,饥民乱窜,盗贼蜂起,寨子与寨子之间互抢互夺,聚众械斗,当地民众叫“土拥子”,一旦土拥子进寨,锅碗瓢杓全都抢光,除了蝎子蚰蜓没有他们不拿的东西。
这年冬天,饥荒更为严重,六诏、鹿寨等地发生了大规模的战斗,百姓们提心吊胆,日夜不得安宁,小钟与袁夫人商量,准备迁居避难,还没等动身,强盗就打来了,山民们纷纷逃命。袁夫人一向身娇力弱,无法步行,小钟只得背袁夫人逃难。翻山越岭,一天要跑七八十里,山上荆棘丛生,石棱如刀,小钟的鞋子被割破,双脚被划开一道道口子,裤腿鞋帮上沾满了血泥。又爬上一架山梁,小钟觉得口焦胸闷,咻咻地喘不过气来,只好放下袁夫人,暂作喘息。春末的树叶油嫩新鲜,像抹了一层乳汁放着光泽,散发出阵阵清香,一对对彩蝶在身边翩翩飞舞,大大小小的青虫倏忽而来,又倏忽而去,巨大的榕树如浓密的帷帐,将两人整个儿遮住,这个世界静谧极了。
大概是太累了,小钟依着一块盘结的树根幽幽进入梦乡。自觉得自己正背着袁夫人奔跑,袁夫人软软地趴在他的肩上。这时浑身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两股间燃起一团火。
小钟吓了一跳,激凌凌惊醒。忙用双手将那东西紧紧地夹在两股之间。所好袁夫人正低着头打盹儿,什么也不曾看到。
小钟越想越觉得奇怪,净身之后为什么还会有这种现象呢?他下意识地在裆里摸了一把,双睾早已阉去,当然不会再生,为什么还会起性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将情绪完全平息下来,小钟才背起袁夫人赶路,天黑时分,找了一间无人的空房住了下来,小钟服侍袁夫人休息,袁夫人早把小钟看成自己的婢女,要他与自己同床安眠,小钟一阵心惊肉跳,又不能告诉袁夫人,只好说:“山僻野地,难免有坏人出没,我要在门外看守。”于是拿一根大棍站在房前给袁夫人放哨。
小钟背着袁夫人逃了三天,来到一个临近苗寨的山湾,这里比较僻静。小钟选择山脚一块平地安家,伐木造屋,又请了两位苗族老人帮助,不几天两座草房建起来了。小钟和袁夫人各住一间,倒也安静。
最使小钟难受的是思想的煎熬,常常心不在焉,时时刻刻都会走神儿,袁夫人那丰盈的前胸,那柔软的腰肢,特别她那温香软玉般的手腕儿,时时在眼前晃来晃去,那一头纷披的黑发如飞泻的瀑布。是啊,她毕竟才只有二十三岁!她那青春的胴体娇憨婀娜,自有一种吸引人的魔力。为此,小钟内心恐怖不已。他开始慢慢疏远她,不敢正眼打量她。
过去打柴回来,袁夫人总是拉着小钟的手让他坐在身边,亲自给他擦汗。现在不同了,小钟打柴回来,独自坐在院子里一块大青石上,看到袁夫人从房里出来,惊惊诧诧地提起水桶或拿起镰刀,跑得远远的干活去了。
为了节省开销,小钟常常编织蒲包拿到集市上去卖,换点粮米。过去编织蒲包时,袁夫人总是坐在一旁一绺一绺地递蒲草边做活一边闲聊,十分惬意。现在不同了,小钟总是服侍袁夫人睡下之后,一个人悄悄开始编织。一天夜里,袁夫人睡了一阵,朦胧醒来,发觉前边屋里灯明火亮,悄悄过去一看,见小钟一人正在编织,袁夫人推门进去,像往日一样要帮助递蒲草,小钟不高兴地说:“我也困了,夫人回去休息吧,明天再做。”
日子长了,袁夫人发觉小钟在故意躲着自己,不禁心里难过起来,有时一个人坐在屋里偷偷掉泪。
一天小钟卖了些蒲包,买了些上好的糯米回来,准备舂成面粉做圆子给袁夫人享用,他兴冲冲闯入后房,见袁夫人正偷偷啜泣,小钟吓了一跳:“请问夫人,出了什么事?为何伤心?”
袁夫人毕竟年轻,娇生惯养,又没受过委屈,经小钟一问,便放声嚎啕起来,哭了一阵才说:“我看出来了,你在这儿已经腻了,不能怪你,这都怪我,我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天生是个累赘。你想走你就走吧,不必再管我,我是死是活与你无干!”
小钟知道夫人误解了自己,扑通跪在袁夫人面前,呜呜噜噜说不出话来,他无法向袁夫人解释,只好陪着她痛哭一场。
这一夜小钟躺在自己的屋里,无论如何也不能入睡,他摸了摸藏在口袋里的竹签子,它被削得锋利无比,古代有锥刺股的故事,那是为了苦学苦读。自己刺股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制服冥顽不化的那玩艺儿。他觉得自己可耻、又觉得自己可怜,不禁悲从衷来,暗自伤心起来。转念又想,自己身负哥哥的嘱托,心怀报答袁公的大义,竟然干出这些龌龊勾当,这还算个人吗?他开始痛恨自己,恨不得拿起刀子再把自己阉割一次。他摸摸索索摘下挂在墙上的佩刀,忽然心头一亮,眼前显现出丈风道人站在千层岩上的形象,那晚借着闪闪的磷火,他分明看见丈风道人诡诡谲谲的笑容,他觉得背上冰冷,激凌凌打了个寒战,忽然想起丈风道人的两句话:“落花随风去,燕子归巢来。”他骤然醒悟,这是丈风道人施的诡计,在阉割时做了手脚,目的是逼着自己再回丈风观求他,不知是想勒索银钱还是想沽取美名。想到这里,小钟将一腔愤恨全泼在丈风道人身上,暗暗骂道:“这个杂毛老道,你弄得我人不是人鬼不是鬼,教我受这种想死死不了想活活不成的折磨,有朝一日,我非杀你千刀不可!”
胡思乱想了一夜,直到黎明小钟才眯盹了一阵儿,醒来已经日上三竿,忙服侍袁夫人用了早饭,拿起砍刀和扁担,奔向后山。
滇南的风光真好,娇媚的阳光下,天蓝蓝水蓝蓝,一山葱翠,一山碧绿,花山掩映中矗立着一座座苗家的竹楼,时有轻歌时有曼舞,恰似置身于天上。
小钟正贪恋山光美景,痴痴地看着,忽然背后一声巧笑,回头见是一位苗族姑娘,椭圆形的睑蛋上长着一对猫眼,长长的睫毛好像两朵奇妙的花蕊,再往下看那丰盈的前胸和纤细的腰肢是那么熟悉,使他一阵心乱神迷。一简长裙妙曼而神秘,只是那一双黝黑的赤脚露出山村的野味儿。
“你是新来的吧?”姑娘问。
小钟点了点头,盯了姑娘一眼:“你会汉话?”
“这寨子自古苗汉一家,当然都会汉话。”姑娘打量着这位高大健美的男子,笑了笑说:“你肯到我家做客吗?”
“是你父母邀请我吗?”不知怎的,小钟觉得问这话时有点心慌意乱。
姑娘摇了摇头:“我没有父母。”
“那……那,你结婚了吗?”小钟壮了壮胆子才说出这句话来,但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这么一句。
姑娘听了,扬声大笑起来:“这寨子里的女人,是不结婚的。好吧,就这么说定了,晚上你到我竹楼里来,我再给你细讲。”说着用手一指,“记住了,那座挂红旗的竹楼就是我的,到时候唱一首山歌给我,我就出来接你。”
“不,我不会唱山歌!”
“那就学一声猫叫!”
姑娘骂了一句“木头”,同时将手中搓碎的一把茶叶“哗”地砸在小钟脸上,转身跑下山去。随着姑娘简裙如火的闪动,一曲山歌直穿云霄。
小钟望着姑娘那生动的背影,呆呆地站了许久。
夜幕降临,小钟独自坐在自己的小屋里思索了好久,在这之前他也听说过寨子里的风俗,女人可以随便给一个男人交合,自古如此,当然也不为丑。但自己是汉人,怎么能依照她们的风俗行事?左思右想,不知怎的,一种说不清的欲望促使他走出了小屋,向着那座插着红旗的竹楼走去。
夜幕可以遮羞,小钟抖胆学了一声猫叫,姑娘早就等在楼梯上了,当两人拉着手登上竹楼时,姑娘像长春藤一样紧紧缠住了小钟,小钟体内烈性的冲动如火山一样爆发出来,拼命向这位多情的姑娘进攻,竹楼上展开了一场疯狂的战争。小钟度过了最痛快的一夜,也是最痛心的一夜。在这以后的日子里,偶尔也到竹楼里跟姑娘幽会,每当幽会之后,他悔恨,他自责,在以后的许多年里,他的灵魂一直不肯饶恕自己,他默默咀嚼着痛苦。
竹楼里的幽会,使小钟泻去了躁火,消除了烦恼,仍像初来时那样无微不至地服侍着袁夫人,袁夫人心中的疑虑慢慢冰释,恢复了适意的生活,心情开朗多了。
春去秋来,眼见搬到山湾已三年多了,捎出去的几封信也不见回音,小钟与袁夫人商量,到滇州衙门跑了一趟,说明为了避祸而迁居的详细情形,如袁公得救或有赦书发来,请州衙及时通知他们。
5
袁从岳在刑部大牢等待秋决,身披锁链,四肢伤损,百忧相煎,心灰意冷。一会儿想象着刑场上情景,不知那鬼头刀是啥滋味,不禁暗暗冷笑。一会儿又想到钟氏弟兄口是心非,背信弃义,恨得咬牙切齿。
一天狱吏焦书尧来见袁公,偷偷对袁公说“公主派人传过话来,说您跟已故的驸马爷是中表亲戚,要我善待你。你需要什么东西,尽管说来,我自当尽力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