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故的驸马是谁?袁从岳根本也不知道,哪里还谈得上中表亲戚?但在这生死关头,能借公主而自重,当然对自己大有好处,于是就连连点头:“我已是牢中死囚,公主还能想到我这个落难的亲戚,实在感激涕零。”
焦书尧吩咐狱卒,将袁公挪到一间干净的牢房。这房子四壁粉刷得雪白,新铺的床铺,新套的被褥,脸盆脚盆盥洗用具样样俱全。袁公受宠若惊,这哪里是监狱,分明与旅店差不多啊!
第二天晚上,焦狱吏安排了一桌酒宴招待袁从岳,两人面对面畅饮,饮至半酣,焦书尧屏退左右,悄悄对袁公说:“我得一荒信,刑部正议论重审你的案子,这说明上边有人给你说话,我估计说话的定是公主,看来,你的案子有了转机。”
袁从岳听了一阵高兴,许久死寂的心灵开始活跃起来,精神中透露出一股生机,过了一会儿,情绪又低落下去,觉得这不可能,高高在上的公主,怎么能想到一个素不相识的死囚犯呢?这肯定是以讹传讹了。
自从袁从岳搬入新的房间,经常有人送来美酒和菜肴,也不说出姓名。袁公再三追问,狱卒只说是典狱长安排的,袁从岳对狱吏焦书尧十分感激。
过了几天,又有人给袁公送来新衣,不肥不瘦,正好合体,仿佛是量过袁公的身材之后做的。袁从岳十分奇怪,询问狱卒,狱卒吱吱唔唔,也说不出什么。
袁从岳吃的是上好的酒食,穿的是崭新的衣服,虽不能马上拨云见天平反昭雪,但也身闲心安,过得舒服。
一晃就是三年,一天狱吏焦书尧偷偷告诉袁公:“御史邹应龙连上三本,弹劾严嵩父子,朝廷震动很大,严氏父子的根基已经动摇了。你就放宽心地等着吧!”
袁从岳心中仿佛涌动着一条开冻的小溪,激动得半夜不能入睡,他悄悄爬起跪在地上,向着南天磕了三个响头,默默祷告:“救苦救难的菩萨,你保佑我袁某平安出狱,我将终生奉之以高香。”
袁从岳感激的是菩萨的保佑,万万没有想到,真正保佑他的是他经常痛恨的大钟。
原来大钟有位妻兄名叫周春雨,在公主府中服役,周春雨的妻子秦氏,又做了公主孩子的乳母,抚养公主的儿女历尽艰辛,深得公主的宠信。周春雨夫妇经常称颂大钟和小钟的仁德才智,前几年公主也曾动意要钟氏弟兄来府上管事,只是大钟跟着袁太守久了,不肯舍弃袁公而骤然离去。这次袁公落难,大钟敢于进京拯救,所依恃的就是有公主这条门路。
大钟刮去了胡须,改换了衣服,悄悄潜入公主府内,见了妻兄周春雨,痛哭流涕,哭个通宵不止,粒米不进,滴水不喝。周春雨见大钟又黑又瘦,只剩下一把骨头,鞋子破了几个洞,两脚磨了串串血泡,十分可怜这位妹夫,忙教妻子秦氏向公主禀报,详细讲了袁太守被冤枉的经过,并讲了大钟和小钟为救主子所受的痛苦。公主钦佩钟氏弟兄的仁义节操,怜惜他们的艰难和痛苦,安排大钟住在府中,慢慢再想办法营救袁公。
大钟休息了两日,见公主府内事务杂乱,不成经纬,人浮于事,铺张靡费,周春雨只管安全不管内务,再则周春雨忠厚有余能力不足,大钟提出自己的看法,主动要求负责整理府务。公主听了十分高兴,任命大钟为公主府总管,总揽府内府外的一切事务。大钟上任之后,采取了三项有力的措施。首先是精减冗员,年老体衰者一律拨俸银包养起来,年轻精壮又不好好服役者,赠两个月佣钱辞退回家,余下的可用的人员按内务和外务分成十标,每标选出标统负责,每标各有自己的令牌,标内实行接牌制度,以传递令牌为准,责任明确,以免出了事故相互推诿。第三实行月结制,旬有旬报,月有月结,优者赏钱,劣者罚俸。实行这三条之后,府内外事务立即变得生机勃勃,井井有条,每月节省开销上千两。公主大喜,对大钟倍加宠信。这时大钟瞅准时机,再次向公主求情,请公主拯救袁公。
公主是嘉靖皇帝的姐姐,年轻时就守了寡,晚年晋封为长公主。嘉靖皇上一贯重视姐弟之情,公主也得以过问一些朝中政事,有些朝臣就是公主推荐的。
一日,皇上邀请公主到后宫看戏,戏码是元朝杂剧《窦娥冤》,看到斩杀窦娥时,血溅三丈白练,六月天飘下满天大雪来,皇上悲悯,眼中溢满了泪水。公主趁这个时候进言道:“皇上是明主,臣子不一定个个都是忠臣,要防备窦娥这样的冤案在当朝重演啊!”
嘉靖皇帝听了觉得话中有话,忙问:“皇姐的意思是……”散了戏之后,公主就将严氏父子陷害宁波太守的经过讲了一遍,嘉靖皇帝感到吃惊,当即命太监传话给刑部,对袁从岳的谋逆案重新调査审理。
由于严嵩从中作梗,首发此案的浙江巡抚贺景子一口咬定袁从岳的罪状属实,刑部无法决断,只好上奏皇上,嘉靖察觉严嵩父子的权势太重,不宜骤然下手,这个案子也就拖了下来。
为了减轻袁公在狱中的痛苦,大钟通过周春雨的关系结识狱吏焦书尧,送给焦书尧二百两银子打通关节,于是在狱中畅通无阻,得以给袁公送酒送菜送衣物,为了不捅出篓子,大钟始终不敢暴露自己的真实姓名,并以在公主府内当差不准抛头露面为理由,请焦书尧帮助遮掩。所以袁从岳一直蒙在鼓里。
案子一拖就是五年,袁公在狱中过了五年清静日子。在这五年中,朝廷发生了重大变化,先是御史邹应龙弹劾严世蕃卖官鬻爵,胡作非为。嘉靖皇帝对严氏父子早有看法,于是将严世蕃削职流放。接着御史林闰联合一般重臣,再次弹劾严氏父子,严世蕃被判死刑当即斩首。严嵩被削职遣回江西老家,家产全部籍没,在抄没严氏的家产时,发现严世蕃写给浙江巡抚贺景子书信的底稿,袁从岳的冤案得以彻底平反昭雪。
袁公刚刚出狱,就有人驾着车马前来迎接。袁从岳仔细一看,原来是大钟,人虽老了许多,但形貌大体上没变。袁从岳不见大钟则罢,一见大钟,气不打一处来,怒冲冲地说:“现在没有事了你才来见我吗?!”
大钟“嗵”地跪倒,抱住袁公的双脚痛哭起来:“主公,一言难尽,先到我家去吧,容我慢慢向你秉报。”
袁公一时无处可去,见大钟哭得痛心,骤然勾起多年的旧情,也不好再说什么,勉强上了马车,但心中仍恼恨不已。
不大会儿到了大钟家里,大钟让袁公坐到上首,自己匍匐在地正式拜了主人,然后将自己如何历尽艰辛投奔公主府上,如何设法拯救袁公的经过细细讲了一遍,袁从岳这才明白,顿生羞愧之情,抱住大钟痛哭起来,捶打自己:“都怪我,我误解了救命恩人!”
大钟设宴为袁公贺喜,这时袁公才注意到,大钟的住处楼堂瓦舍,窗明几净,跟财主差不多了。原来大钟的妻子早丧,公主出于对大钟的器重,将自己心爱的婢女配给大钟做了妻子,又赏赐了大钟大宗的财物和金银。这时大钟的妻子已经怀孕,不久就要生产。袁从岳想到公主的恩德,提出要去拜谢公主。大钟想了想说:“祁奚不见叔向,难道叔向可以贸然去见祁奚吗?”
大钟以位卑者不主动去见位尊者的典故作比喻,劝袁公不宜拜见公主。袁公十分折服,于是打消了拜见公主的念头。
大钟又将弟弟小钟自残身体,追随袁夫人南下保护袁夫人的情形讲了一遍,袁公得知小钟阉割身残,惊得目瞪口呆,再三埋怨大钟:“你怎能让他这样干呢?”
“要保护袁夫人又要保住弟弟的名节,只有如此了!”
袁公感激万分,连连嗟叹:“我将如何报答你们钟氏弟兄对我的恩德?”
圣旨颁下,袁从岳官复原职,籍没的家产全部归还。大钟劝袁公乘此机会激流勇退,辞官归隐,以安度晚年。袁从岳在监牢蹲了几年,对人生有了深刻的反省,心悦诚服地采纳了大钟的建议,以多病体衰为由,当即给吏部写了申请,吏部批准,袁公得以还乡。
燕来燕去,五个春秋的转换,许多事情发生了重大变化,当初籍没的家产,现在归还的不到一成。袁从岳为官清廉,原来就不算富裕,现在变得愈加清贫了。大钟出了一千两银子给袁公修缮府第,又赠千两银子作为乔迁之用。袁公临走时,大钟送到码头,执手道:“按名份我应该跟着你,再效犬马之劳,但为了拯救主公欠下公主的恩情还没有报答,现在请让我暂时留在公主府上,权作借用。我弟钟鼒已经残废,不能生育后代,请主公放他到我家来,我把自己的孩子过继给他为后!稍稍慰藉他的心灵。”
袁公连连点头,两人抱头痛哭,恋恋不舍。袁从岳扬帆南下,回到家之后又等了两个多月,才见小钟陪着袁夫人返回宁波。
小钟一步踏入袁府,袁公竟不敢认他,他苍老了,瘦削了,整个人像剥掉了一层似的。原来那个青春焕发的青年不见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个丑陋不堪的叫花子。想到大钟所说阉割身残的话,袁公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迎着小钟倒头就拜。,小钟忙拜伏于地,极力逊谢,等袁夫人赶到,扑到袁公身上痛哭不已,滔滔汩汩,整整一夜述说小钟的忠心和节操。袁公更加佩服,对小钟以兄弟相称,并说道:“我们袁家能有后继之人,实际上是你们钟家恩赐的呀!”
小钟说:“袁公言重了,兄长惹下了塌天大祸,致使主公受尽种种折磨,主公不计前嫌,我们兄弟就心安理得了。钟鼒我照应袁夫人多有不周,只请降罪,哪敢邀功。”
“大钟没有错,如果没有大钟的劝阻,我就会与孔世杰一样跟着严嵩父子垮台,变成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大钟深明大义,使我保住了名节。为了救我出狱,受尽了艰难,耗尽了心血,整整蜕了三层皮;你小钟就更不必说了,为了保护夫人,身心俱残。我袁某有何德能,值得你们舍生忘死!你们钟家对我袁某恩重如山,胜似再造父母!你就不要再谦虚了,再谦就是用刀戳我的心,让我难受呀!”
袁从岳一番热辣辣的肺腑之言,使小钟激动得流下泪来,袁公与袁夫人也陪着流泪,三个人哭做一团。
袁公谨遵大钟的嘱托,三天之后,给小钟整治了行装,请他带上投奔大钟。
小钟进了京都见了哥哥,兄弟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老丑了,都变得不像样子了!回想这几年的日子是怎么扑扑跌跌爬过来的,禁不住悲从衷来,兄弟俩面对面痛哭起来。这时,大钟的妻子已经分娩,一胎生了两个儿子。大钟准备吧把家务委托给弟弟,说:“袁公罹难的起因,应归罪于我,最后殃及了弟弟,我能安享妻子的侍奉,可弟弟水远不能了,我心神难安,今天你回来了,我将次子过继给你,我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你伴着嫂子好好过日子,公主府上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已秉明公主,同意你做总管。我仍南下追随袁公,以报答未尽的恩德。”
小钟沉吟了许久说:“哥哥宽厚仁爱,小弟没齿不忘。请哥哥禀明公主,小弟身残体衰,无力承担公主府上的重任,辜负了公主的美意,至于哥哥家中的事情,小弟暂时不能代理,还有一件大事没办,待办完了这件大事回来再说。”
大钟问什么大事?小钟说要拜会一下丈风道人。大钟觉得有理,于是给了一些盘缠,放小钟远行。
6
小钟一路扬帆南下,路过宁波也没有逗留,匆匆登上南山。山路依旧静谧,山林依旧苍翠,同样是深秋的天气,物是人非。转眼已经六年,上次来时,自己风华正茂,还是个倜傥的青年,这次再来,已经老了,丑了,人生能有几个六年呀!想到这里,小钟心里沉甸甸的。
沿着清凉的山路拾级而上,登上最高层,看到当年燃香打坐的地方,心里一阵火灼灼的疼痛,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的佩刀,硬硬的还在。他悄没声息地进了丈风观,不给任何人打招呼,径自奔向正堂。刚刚转过老君炉,就看到正堂居中,丈风道人正席地打坐,修炼吐纳的功夫。小钟闯上去悲切地说:“丈风道人,你害得我好苦啊!我钟鼒与你前世无冤,今世无仇,你为何这般毁坏我、羞辱我?!”
丈风道人依旧趺坐于地,不吭一声。
小钟想起在鹿寨山湾夜夜被恶性冲动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情景,又羞惭又恼恨,喝问道:“杂毛老道,你弄得我不人不鬼不死不活,你为何不一刀杀了我呀!”
丈风依旧趺坐不动。
小钟再也按捺不住心头这股恶气,厉叫一声:“你还想再羞辱我吗?!”说着,拔出腰间的佩刀猛力刺去。也许是用力过猛,小钟只觉得指节发麻,肘腕震得生疼。刺入丈风道人体内的那把佩刀,再也拔不出来。
“哈哈哈哈!”一声大笑,丈风道人从巨大的老君雕像后面走了出来:“钟鼒,你终于来了!”
小钟目瞪门呆,一时说不出话来。丈风道人拉住小钟的手:“死生由命,富贵在天,你命中一劫,这是逃不脱的呀!”
“我弄不明白,您既为仙山灵长,为何羞辱我这样的一个俗人?”下钟痛苦地质问。
“来,坐下,我慢慢讲给你听。”
丈风道人让小钟趺坐于地,讲述了六年前的想法,“六年前,你来道观要求阉割净身的目的是报答主人的恩德,我再三劝阻,你执意如此,我断定你中儒学的毒害太深,不能自拔。当时我想,你是个心地纯正洁如美玉的青年,如能涤净儒学的流毒投入道家的怀抱,必能得道成仙,于是我就萌生了挽救你的心愿。在给你净身的过程中,我只给你摘除了一个睾丸,将另一个睾丸深埋在你的腹内,这样你势必要来找我,所以临行时我送给你一句话,你应该记得——‘落花随风去,燕子归巢来’。我的意思是要引你脱离尘俗,度登仙境。”
“恕我直言,道长,你的嫉妒心太重了!为儒学与道学两家之争不惜拿我这个无辜的青年作为战场,你不觉得这样是不仁不义吗?”
丈风道人轻轻一笑:“什么仁?什么义?历代天子王侯高高在上,他们讲过仁吗?官场权臣尔虞我诈,他们讲过义吗?就拿你钟鼒说吧,为了报答主子的恩德,不惜残害自己的躯体,这对你母亲来说,难道是仁是义吗?你宽厚爱人,真的此生所做的一切都是至仁至义、白璧无瑕吗?所谓仁义道德,都是迷惑人的。是永无际涯的苦海,人生是痛苦的,功名是毫无意义的,只有丢掉这一切羁绊,投入山林,修炼自身,得道成仙,才是人生最大的乐趣。”
小钟沉思不语,想起在鹿寨山湾与那位苗族姑娘的交往,自己是既不仁也不义,哪还谈得上冰清玉洁呢?再说,自己的身子已成这个样子,如果说出真相,势必遭到世人的怀疑和鄙视,不要说袁从岳,就连自己的亲哥哥钟鼒也不会相信自己是清白的。如果不把真相说给他们,难道一生永远在虚伪中过日子吗?那还谈什么仁什么义呢?小钟想到这里,觉得尘世纷纷扰扰,烦心的事情太多,倒不如遁入山林,放浪形骸,了此一生。于是长叹了一声,“事到如今,什么也不必说了,一切听天由命吧!”
当即向丈风道人磕了三个头,拜丈风道人为师,自号闲云道人,从此藏在千层岩修炼自身,长啸山林,过着闲云野鹤般的日子。回望尘世,一刀两断,不愿再见哥哥大钟,更不再牵挂袁公和袁夫人。至此宁波衙署的恩恩怨怨、鹿寨那位苗族姑娘的温情,统统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一年之后,袁夫人生了一个儿子,袁公大喜,再次派人去找小钟,连影子也没有见到,最后给儿子起了个名字叫“鼒赐”,以此作为对小钟的纪念。
大钟亲自到千层岩劝说小钟,一连去了几趟,小钟始终不给面见,大钟没有办法,知道弟弟心意已决,不可强求,只好回到家中,安排妻子好好侍奉公主,自己重回袁府侍奉袁公,以报答未尽之恩。袁从岳对大钟以老友相待,更加倾心。
大钟每想起弟弟,就觉得欠下了一笔良心债,心中阵阵难过。如果不是自己惹下这场大祸,连累弟弟使之阉割自残,弟弟决不会遁入山林。想来想去,只有自悔自恨,没有挽回的办法。
两个儿子长大之后,大钟安排他们回家务农,再三教导天他们:“前车之鉴,后事之师,看看你们的父亲和你们的叔叔,吸取血的教训,千万不可参与官场政事啊!”
黄宗羲锥击阉党
此案发生在明代天启五年至崇祯二年,小皇帝朱由校沉迷于声色犬马之中,宦官魏忠贤乱政,对东林党人大肆逮捕,滥施酷刑。前后六君子相继罹难。英才初露的黄宗羲飞锥击杀阉徒,为家父报仇,给忠臣壮胆,一时轰动朝野,传为佳话。本文根据《东林列传》等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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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熹宗天启五年五月六日,北京城里晴空万里,熏风阵阵,突然一声呜呜的闷响,如同从远古传来,随着响声,天空出现奇异的光彩,一道道蓝光飞迸,划向天边。蓝光照耀下,楼堂瓦舍突然抖动起来,如孩子们垒的木方,瑟瑟索索跳动。人们突然觉得身上轻了许多,脚步轻飘飘的。麋集在枝桠上的斑鸠、喜鹊,扑拉乱飞,不是飞到天上,而是栽到铺路石上,噼噼啪啪,好像从天上砸下的冰雹,刹时成了肉饼。有的一头栽进滚开的锅里,立即变成了一团熟肉。一丈多长的花斑蛇被绞成疙瘩,一团一团在大街上乱滚,人们顾不得这些,惊恐万状的市民像怪兽,如厉鬼,满街疯跑,在蛇堆上乱窜。骡马牛驴挣脱了缰绳,在人群里横冲直撞,不断把人撞伤,有的把人踩死。家猪突然长了能耐,蹿出丈把高的围墙,像猛兽飞奔,像挨了刀似的拼命嚎叫。一头黑牤牛,不知哪来的那么大的蛮劲,拖起一辆木轮车飞奔狂跑,木轮车挂住了一棵木瓜树,木瓜树被连根拔起,满街青绿的木瓜乱滚。这时候,天空飞过一缕一缕黑丝,几乎划着人们的头顶飞过,黑丝中冲出千万道红光,像千万条长虫乱蹿,火灼灼刺人眼目。就在这时,顺城门处旋起一股飓风,绛黄色的烟云像黄色蟒怪搅得一天黄彻,屋宇家什被黄色怪物裹携,在天空飞旋。巨大的碾盘被满天亮黄照耀着,飘飘摇摇像一片秋天的杨叶。
一声巨大的闷响,像从地底深处发出,比霹雳更暴烈,比礼炮更深沉,响声中黑烟冲天,远远看去,像一朵黑色的蘑菇,越来越大,越来越高,刹时黑蘑菇吞噬了大半个北京城。楼房瓦舍像一排排木盒子,在黄雾黑烟中抖索了一阵,突然拔地而起,跳起足有三尺高,顷刻变成齑粉,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南自顺城门,北至刑部大街,下陷的面积方圆十三里,倒塌的房屋几万间,死伤人数两万多,到处一片瓦砾,无法辩认街道门户。尸体累累,一时搬运不及,秽气冲天,尸臭污染几十里。
地震当儿,天启帝正在后宫修造玩具木船,奇怪的响声把他吓坏了,看到天空五色云气,有的像乱丝,有的像黢黑的灵芝,手里拿着一支小小的船桨,撒腿就跑,一头扎进张皇后的锦帐里。两名小太监喊着:“皇上,这是地震!”将他架了出来,这时正好巨响骤起,天启帝一屁股坐在后宫的丹墀上,不能动弹。地震过后,无数离奇的传说不胫而走,闹得京都沸沸扬扬。
按照以往的规矩,每当发生严重的自然灾害,皇帝都要下罪己诏,广开言路,听取大臣们改革时弊的意见,解决积压下来的种种矛盾。这次亘古罕见的大地震,天启帝朱由校并未采取上述开明的措施,反而听信阉狗魏忠贤的谄言,继续钳制舆论,对正直的大臣进行迫害。
朱由校昏愦愚蠢,在太监魏忠贤的教唆下,整天刻车造船,热衷于摆弄各种小玩艺儿。醉心于各种雕虫小技,根本不理朝政,有时几个月也不上朝,大权落在宦官魏忠贤手里。魏忠贤勾结朱由校的乳母客氏狼狈为奸,把朱由校当作婴儿一样玩弄。
魏忠贤原是河间府肃宁县的一个市井无赖,少年时成日打架斗殴,赌博酗酒,大字识不了几个,正经本领没有,专习歪门邪道。为了博得有钱人的施舍,他常常躺在地上学驴打滚儿,还钻进人家裆里学狗叫。有一回他赌钱赌输了,急得两眼火星子乱迸,他操起尖刀在自己大腿上剜下一块肉来,往桌上一拍:“我押上啦,纹银八百两!”赌徒们吓坏了,有的想溜之大吉。他横身堵住门口,手握明晃晃的钢刀,厉声叫道:“谁走,我给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赌徒们没有办法,乖乖地凑了八百两银子给他。
十九岁那年,东游西逛的魏忠贤听说入宫当太监能享荣华富贵迟早会有出头之日,他咬咬牙狠狠心来了个自宫,把下边那玩艺儿割掉了。可是割得并不彻底,变得七分像男三分像女,也正因为如此,才为以后的发迹提供了重要的条件。
万历年间魏忠贤进宫,在大太监孙暹手下跑腿,后提升管甲字库,进而提升为皇长孙母王才人的典膳。他善于察颜观色,阿谀奉承,事事往主子心眼里拨拉,到万历末年,已成为与太监头子王安平起平坐的大太监,成为皇上最宠信的内宦。这时恢复姓魏,皇帝赐名忠贤。天启皇帝继位时,魏忠贤已年近五十,白白胖胖,敦敦实实,一点也不显老。说起话来一副公鸭嗓子,故意细声细气。走起路来装做扭扭捏捏,专讨老爷子和宫中女人们的欢心。
一贯看风驶舵的魏阉,见小皇帝朱由校十分宠信乳母客氏,便极力向客氏献媚,与客氏打得火热。传说客氏十七岁进宫之前,与魏阉就有勾搭,后来重逢于宫廷,旧情复萌而私通,关系至洽至密。在小皇帝昏庸无能,宫廷风摇波荡之时,魏阉把全副精力放在最能控制小皇帝的人物客氏身上。魏忠贤有极强的权力欲望,有极刻毒的报复心,他对于阻止自己攫取权力的东林党人恨之入骨,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朱由校的乳母客氏,原来是侯巴儿的妻子,小皇帝继位时,这个陪伴朱由校十几年的女人,才刚刚三十岁。这是个极妖艳风流的女人,客氏陪朱由校这么多年,伺候他的起居饮食,比任何人都更亲近这个小皇帝,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个小皇帝。朱由校已经十六岁了,还没有大婚。十六岁的少年,正是心理和生理发生巨变的时期,早熟的小皇帝早已躁动着对异性肉体的要求,这位流光华彩、体态丰盈、妖冶娇嗔的年轻女人,摸透了小皇帝的心,使出浑身解数抚爱朱由校,教习他巫山云雨事体,弄得小皇帝神魂颠倒,一刻也不能离开她,对她提出的要求无不一一答应,无形中小皇帝就操纵在这个女人手里了。朱由校如此宠爱客氏,便尊称她为奉圣夫人,与皇帝同出同入,简直与太后差不多。后来,朱由校大婚,立张氏为皇后,王氏为良妃,段氏为纯妃。客氏大不高兴,心里酸溜溜的。朱由校为此赏赐给客氏许多金银珠宝,用以安慰她空落落的心。其实,那些小皇后、皇妃毕竟少不更事,哪里是客氏的对手,十六岁的小皇帝无论如何也离不开客氏这位特殊的保姆。
客氏出宫坐的是八抬大轿,前面有五列锦衣卫持棍开道,行人稍稍来不及躲避,棍打鞭抽在所难免。有几位朝臣对这种恶劣行为提出异议,却遭到严厉的惩治。皇帝如此宠爱客氏,客氏更加骄横、肆无忌惮。
魏忠贤勾结客氏,一方面控制皇帝,一方面培植亲信,发展党羽,攫取权力。朝臣中一些奸佞小人,如顾秉、魏广征、崔呈秀、田尔耕、许显纯等,纷纷前来投靠,有所谓五虎、五彪、五狗、十孩儿、二十小孩儿、四十猢狲、五百义孙之称。这就是世人所称的阉党。当时朝廷中有一批正直的大臣,如叶向高、赵南星、高攀龙、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周顺昌、黄尊素、缪昌期、周宗建、李应升等,被称为东林党人。天启年间东林党与阉党展开了殊死的斗争,遭受到一次又一次残酷的打击。
京都大地震给东林党人提供了议论朝政的契机,众大臣纷纷给天启皇帝上疏,弹劾阉党,指出由于魏阉作祟,搅乱朝纲,惹得天怒人怨,致使京都遭此大灾,要求天启皇帝为国家社稷着想,速速剪除阉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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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左都御史杨涟来到山东御史黄尊素府邸,气呼呼地对黄说:“这次京都遭此大灾,完全是阉党作祟搅乱朝纲所致。几个月前我上了《魏忠贤二十四大罪疏》本想一本参倒魏阉这条恶狗,遗憾的是皇上那里至今无声无息,没有下落。”
黄尊索说:“您写的《二十四罪疏》,句句都是实情,如果遇上圣明的天子,无疑会捉拿魏阉正法。可惜圣上已被他们包围蒙蔽,我们写奏折揭发阉党,如同赤手空拳与一只斑斓猛虎搏斗,一拳打不死它,它就会把你吃掉,给正直的大臣造成更大的危害!”
杨涟点了点头,沉吟了一阵说:“即便是赤手搏虎,我们也不能退缩。”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奏疏,“这是我跟缪昌期共同商量后写成的,真长(黄尊素的字〉,请您过目。”
黄尊素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说:“最后一节似乎还应该增加一句,提醒圣上。”他思索片刻,增加这么一句——伏望陛下大发雷霆,集文武勋戚,敕刑部严训,以正国法——您看怎么样?”
杨涟点头称善。
这时黄尊素拉开抽屉,也拿出一本折子递给杨涟。杨涟见墨迹新鲜,知道是黄尊素刚刚写好,看着看着,放声读了起来:“上次臣就灾异上疏,略微表示意见,就立即降下严旨斥责,可知朝廷内外奸党势力已经形成。现在魏忠贤不法的实情已经暴露,小人作恶往往怕皇上知道,担心舆论,生怕被正义之士戳穿,如果他们知道圣上纵容,无所顾及,还怕什么舆论呢?他们今天与大臣们为敌,明天就会与圣上作对,把圣上作为进攻的目标,到那时不但御史们板不倒他,就是动用武力也未必能消灭他们……”
杨涟拍着折子,连说:“写得好!写得好!”
杨涟、黄尊素先后呈上弹劾魏忠贤的奏折,魏忠贤十分恐惧,当时的宰相魏广征早已投靠了魏忠贤,认魏阉为干爷,魏广征见状献计道:“东林党又翘尾巴了,一旦他们得逞,你我的脑袋都要搬家。要想个法子整治整治他们,依我看先恢复廷杖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好,先给他们一根硬的尝尝,若是这般酸书生不过瘾,咱再换别的家伙。”
廷杖制度始于唐代,对于言语忤逆皇上的大臣,按倒殿陛之下用木棒责打,不脱内衣,而且垫厚绵垫子,目的在于侮辱。魏阉心狠手毒,以廷杖发泄私愤,图谋报复。首先拿反对他们的工部屯田司郎中万燝开刀,把万燝剥得精光,用廷杖活活打死。为此,引起朝中正直大臣们的公愤。
黄尊素是骨鲠之士、义愤填膺在朝房中发议论,为万燝抱打不平:“我《大明律例》有明文记载,就算是叛逆十恶罪,还要仔细反复研究审讯,像万燝这样披肝沥胆的忠臣,因议论朝政竟屈死在廷杖之下。魏阉想利用天子的威严,封住谏臣的嘴巴,恫吓我们,不准我们再说话了,他们自以为得计,其实这只能颠倒于一时,不能颠倒于永远。今后如果有人再传圣旨廷杖,内阁大臣应封还圣旨,不应该奉行。”
杨涟听了,立即表示赞同,并说内阁大臣应该挺胸屹立,挡住逆流。
朝房中有监听大臣的太监,他们都是魏忠贤布下的耳目。小太监听了黄尊素的议论,一涌而上,有的说:“姓黄的你胆子不小,敢煽动内阁大臣抗旨!”有的骂道:“逆臣,胆敢为贼子万燝鸣冤叫屈!”
在场的几位内阁大臣,低头搭脑,连大气儿也不敢喘。黄尊素毫不畏惧,怒目圆睁,冲着这帮宵小之徒喝道:“这是奉行天子圣旨的地方,就是内廷的司礼太监,没有圣旨也不能到这个地方随便发号施令,你们是些什么东西?敢在这里颐指气使!”
杨涟、左光斗几位,也指着魏阉的爪牙怒斥:“这是大臣候旨的地方,不是你们这些丑类耍威风的地方!”
几名小太监抱头鼠窜,向魏忠贤诉苦去了。
东林党人的正义之声,使魏忠贤如芒刺在背,必欲除之而后快。天启五年秋,魏忠贤与客氏密谋制造了一桩大冤案,诬陷杨涟、左光斗、魏大中、顾大章、周朝瑞、袁化中等六人接受熊廷弼贿略,将他们逮捕入狱,魏阉指使他的干儿子北镇抚司头子许显纯对杨涟等人施以最严酷的暴行,将他们一个个活活打死在狱中。世人称他们为六君子。
天启五年冬天,黄尊素受阉党攻击而削职,回到家乡浙江余姚。天启六年初,魏忠贤派亲信到苏州,从苏杭织造李实手中索取空白印信,让党羽李永贞伪造一个李实的奏折,诬告周起元巡抚苏州时,贪污公款十余万,而且和高攀龙、周顺昌、黄尊素、缪昌期、周宗建、李应升交好,诽谤朝廷,随即发驾帖逮捕这七个人。
天启六年三月,魏阉派出缇骑来到苏州逮捕吏部文选司外郎中周顺昌时,激起苏州民众的公愤,市民颜佩韦等五人率领数万民众,殴打了气焰嚣张的缇骑,就在同一天,到浙江逮捕黄尊素的另一支缇骑路经苏州城时,强行勒索了一百两银子,颜佩韦赶来,又把这股缇骑痛打了一顿,烧毁了他们乘坐的船只,缇骑失去了逮人的驾帖,无法捉拿黄尊素归案。黄尊素在老家听到了逮捕他的消息,凭着一身浩然正气,千里迢迢从浙江余姚到北京投案自首。北镇抚司头子阉党五彪之一的许显纯,以残忍毒辣著称,深得魏阉赏识,封为太子太保。许显纯见了黄尊素,嘿嘿冷笑了一声,即刻把他关入大牢。
3
黄尊素屁股上挨了一脚,叽哩轱辘栽入黑森森的大牢。
“黄大人!”
“真长兄!”
两个人抢步过来,一边一个扶住了黄尊素。乍一栽进黑暗里,黄尊素半天没有看清是谁。
“我是周顺昌。”
“我是李应升。”
两人架住了黄尊素,让他在一个稻草堆上坐下,黄尊素定睛看他们两人,面色灰暗,衣衫污秽。执手点头,不禁一阵苦笑。
李应声说:“先前朝中一别,以为再没有相见之日,不想今日重逢在北镇抚司,同住一间牢房,比任何时候都更加亲密。”
李应升问起路上所见所闻,黄尊素说:“路经苏州时,见一街两巷的百姓都在诅咒魏阉的倒行逆施,为顺昌兄请命。民心不可侮呀!”
周顺昌长叹了一声:“苏州民众耿直,自动组织起来,将我家宅院团团围住,不准缇骑抓人,商人之子颜佩韦带头围攻巡抚衙门,打死缇骑数人。魏阉的干儿子苏州巡抚毛一鹭吓得尿了一裤子。吴县县令陈文瑞带领一班子秀才,跪在巡抚衙门,要求上书保留我周顺昌。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要求进京为我周顺昌代死。一份保我的奏疏密密麻麻写了几千个名字。我周颐昌有何德能,得此厚爱!”
“当时我噙着泪水,大叫了三声。我决不能连累苏州民众,决不能连累父老乡亲!有民如此,我周顺昌不能报之,惟不能扳倒魏阉逆党以上报万岁,下抚黎民,虽死不能瞑目!”
黄尊素说:“我们要好好活下去,与魏阉斗到底!”
李应升说:“魏阉杀害了杨涟等六君子,又想除掉我们,看来活着出去的可能性不大了。”
“就是死了变成厉鬼,我也要把魏阉掐死!”周顺昌咬牙切齿地说。
三个人围坐在冰冷漆黑的铁牢中,足足谈了大半夜,才和衣而眠,眯糊了两个时辰,第二天,黄尊素的门生徐石麟,花钱买通狱卒,来探望恩师。黄尊素泰然自若,满怀豪情地说:“贤契放心,我这把老骨头硬朗得很,我在这里,并不比汉武帝时清官黄霸被委任为尚书差多少!”
好景不长,第三天上午,三个人正睡得迷迷糊糊,牢门上的铁锁嘎嘎打开,一群红衣缇骑如狼似虎闯了进来,连踢带拽,将黄尊素几个人踢醒。黄尊素昂起头喝问道:“我们都是朝廷大臣,谁给你们的权力,这样侮辱我们!”
缇骑咧嘴呲牙一阵邪笑:“朝廷大臣?在北镇抚司大牢里还有朝廷大臣?哈哈哈哈……”正笑着,脸色骤变,扬手一个耳光,“啪!”打得黄尊素摔倒在草铺上。李应升、周顺昌忙上前扶起。
“朝廷大臣?屁!你也不睁眼看看,进了北镇抚司的人,有几个活着出去的?今天我偏要揍你这个朝廷大臣,看你能把我怎样?你也别拿眼翻瞪我,待会儿有你们痛快的时候。”
黄尊素等三人被押上大堂,见福建道御史周宗建正面目肮脏地跪在大堂上。几个人相见,都惨然一笑。
魏阉的干儿子许显纯坐在大堂上,阴阴地一笑,朝着堂下的四个人道:“到了这个份上了,你们还有闲心发笑,佩服佩服!不过,一会儿你们也就不笑了,倒不是我姓许的心恨手辣。实为皇上办事不敢马虎,谁叫你们犯上作乱来着?你说是不是,王公公。”
坐在条案一侧的矮小太监尖声尖气地答道:“皇上是信着许大人的,这件案子非同小可,许大人可要多用点心思!”
魏忠贤把剪除东林党人作为头等大事,他派干儿子许显纯审理这个案子还不放心,又专门安排自己手下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朝辅前来监审,把许显纯审讯的详细情形记录下来,带回去念给他听。开始时许显纯多少有点不太痛快,后来习惯了,心想这样正好炫一炫我姓许的能奈,让干爹见识见识我的手段。
许显纯往堂下瞥了一眼:“下面可是周顺昌、黄尊素、李应升,周宗建?”。周顺昌鼻子里哼了一声,其它几位冷冷一笑。
“来到北镇抚司监狱,还想摆谱儿吗?我劝你们还是早早把那朝廷命官的臭架子收起来为好。”
许显纯见堂下四人一声不吭,丝丝地笑了一声:“你们认得本官吗?”
黄尊素翻了翻白眼:“忠臣贤士,让世人仰慕千古而不能忘怀;奸臣贼子,令世人恨入骨髓而不能相忘。我怎能不认识你双手沾满忠良鲜血的许显纯呢!”
“认识本官就好,谁忠谁奸,不是你们说了算数的。皇帝说你们是奸臣,是逆党,那你们就是奸臣,就是逆党。皇帝是这么说的,百姓是这么信的。什么千古不千古?那都是骗人的鬼话!”
周顺昌哈哈大笑:“皇帝说我们是奸党,是逆臣。到底是皇帝说的还是阉狗说的?我们愿意当着圣上的面理论清楚,阉狗他有这个胆量吗?他敢吗?你们是这么说的,百姓就是这么信的。百姓真的相信你们吗?苏州百姓成千上万到巡抚衙门为所谓罪臣请命,您许大人大概也听说了吧,这也是百姓相信你们吗?可以告诉许大人,是我周某劝阻了百姓,自己穿上囚服登上囚车来京都的,不是你们的红衣缇骑把我捉来的。黄尊素大人千里迢迢自愿的来京都投案,也不是你们的红衣缇骑捉来的。我们有一腔正气忠于皇上,不是你们几个贼子可以随便诬蔑的。”
许显纯强压一腔怒气,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不跟你周顺昌磨嘴皮子,苏州织造李实参你们几个谋逆的奏折这是真的吧?你们心怀叵测,诽谤朝廷,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还有什么话可说?”
没等周顺昌开口,黄尊素抢先道:“我们为官清正,忠于朝廷,苍天可鉴,百姓们所上万民折就是最好的证明。如果李实所言属实,为什么他不敢到此处跟我们当面对质?要么是李实诬陷,要么是魏阉作伪!”
“混账!”许显纯一拍惊堂木,“京都地震以来,你们上了那么多奏折,哪一份奏折不是攻击朝廷?奏折是你们自己写的,难道这也要对质?”
“许大人不是三岁的孩子,说话不能信口雌黄。京都地震以来,我们所上奏折,每一份都是为黎民着想,每一份都是为皇上分忧,没有一言一词攻击朝廷。黄尊素记忆力过人,有过目不忘之才,他将两年来自己所上奏折,一字一句当场背诵下来,并把周顺昌、李应升、周宗建等人所上奏折大意也说了一遍,厉声质问许显纯,“攻击朝廷的言词在哪里?”
许显纯喉咙里发火,脊梁沟里直淌汗水,瞥了瞥监审太监,见王朝辅捏着管毛笔呆呆地发愣。他有些心慌意乱,抹了抹汗说:“黄尊素,我知道你书念了不少,嘴头子够厉害的,什么事都能圆个不露汤水。不过,我这北镇抚司不是你的讲堂学舍,会说不如会听的,我的十八般家什会教你说出实话来。人家是吃柿子先拣软的捏,我偏不,我要先拣硬的捏。周顺昌不是发誓要跟魏千岁碰到底吗?今儿我就先捏捏周顺昌这个硬柿子,你们几个先歇歇,我拿几样家什给周顺昌尝尝,让你们几个也见识见识。”
许显纯摆了摆手,七八个红衣缇骑扑上来将周顺昌按倒在地,轮起大棍上下翻飞,立时大堂上一阵惨叫声。四十棍下去,浑身红肿,刹时涨大了一圈,变成乌紫颜色。周顺昌一个劲大骂:“许显纯,可怜你也算个须眉男儿,朝廷武将,上不能御敌报主,下不能除暴安民,偏偏认了个不男不女的阉狗作了干爹,跟在他屁股后面陷害忠良,可耻呀可耻!”
许显纯拍着桌子挺身而起:“周顺昌,你以为我是逗你玩的?那好,咱就耐着性子再玩几样玩艺儿,左右,动手!”
缇骑狱卒围上来,刚才是棍打,这回是拶敲。拶子是两排尺把长的木棍做成,上下相错,将受刑者的十指塞进去,两边用力收缩,十指痛入骨髓,同时木棍在手指上碾轧,把白肉脱壳似碾下,只剩下筋骨。周顺昌扯着噪子张开大嘴,脖子筋蹦起老高,像一根根盘绞的长虫,却只能断断续续地吐出尖细的啸声,旁边跪着的三人,虽没有受刑,却比受刑还要难过。周宗建面目枯槁,双唇紧闭,二目微阖,如同死人;李应升喉咙发出婴儿啼哭一样的声音,呜呜,呜呜;黄尊素嘴唇咬出血来,鼻孔发出吱吱的哨音,脑袋撞地嘣嘣作响,突然高声叫道:“姓许的,你是个畜牲!”
许显纯嘿嘿冷笑:“黄尊素,你不必急,今儿还轮不到你,有你好看的时候!”
拶敲之后,再用夹棍,这回更残酷,把受刑者的脚伸进刑具中,卡住脚脖子,专门在踝骨这地方用家伙,同时用木棒在胫骨上敲打,开始时周顺昌还能叫喊,一会儿功夫仰躺在地上,浑身扭动,手脚颤栗,大汗如瓤浇的一样,嘴里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刑过,周顺昌像一摊肉泥堆在那里,一动不能动弹。
许显纯喜形于色:“周顺昌,这会儿我若问你什么,肯定不会像刚才那样八哥似的跟我耍嘴皮子了吧?“转脸对黄尊素等人说:“下去好好琢磨琢磨,下次见本大人该怎么说,是继续顽固不化呢,还是竹筒倒豆子,有什么交待什么?”说着一挥手,狱卒将周顺昌、黄尊素等人拖了下去。
“王公公,今儿刑审您全看到了,本官有哪些疏漏的地方?”
王朝辅将大圆脑袋一摇晃,尖声说:“你审得非常之好,非常之好。许大人,我看这姓周的骨头不软,今儿只能是打打他们的气焰,往后要有更新的东西给他们尝尝,要不,就这几件家什玩疲了,他们就不在乎了。”
“王公公放心,今儿只是跟他们提个醒,下边有更好玩的等着他们呢!还请公公到爹爹面前美言几句。”
“好说,好说。”王朝辅拽拽晃晃给魏阉回报去了。
周顺昌受刑之后,他们四个人被分别关入四间牢房,牢房与牢房之间有一墙之隔,仍可以互相答话。黄尊素等三人目睹周顺昌被打得皮开肉绽,又心疼又义愤,这一天他们三人粒米未进。晚上,黄尊素拍着隔墙问:“蓼洲(周顺昌的号)兄,撑得住吗?”周顺昌趴在草铺上,呜呜噜噜地说:“我这百十斤算是扔给他们了,我死不足惜,遗憾的是不能亲手杀掉魏忠贤这个老贼!真长兄,若能出去,要给咱东林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