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尊素知道,进了这北镇抚司,就是进了阎王殿,还有活着出去的这一天吗?他长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这一夜他们四个人谁也没有阖眼。
4
黄尊素刚吃下一碗牢饭,就听到一片杂沓的脚步声,随着牢门的锐响,缇骑和狱卒闯了进来,如狼似虎,将黄尊素推出大牢。许显纯早已恶狠狠地坐在大堂上:“黄尊素,你醒过来了没有?”
黄尊素像木雕泥塑,闭口不答。
“你煽动乱民抢走了缇骑的驾帖,犯了谋逆大罪,你知罪吗?”
黄尊素猛然睁开双眼,“唰”地射出两道电光:“我千里迢迢从家乡余姚来京都投案,足可以证明我对皇上的一片忠诚。苏州民众聚集起来示威夺下缇骑的驾帖,表示百姓对阉狗的痛恨,对乱臣贼子的卑视。他们是忠君爱国的良民,而不是什么乱民!”
许显纯仰面一声奸笑:“我知道你不会服气,看来你黄尊素还没有领略本大人的手段。好!本大人先陪你玩玩,再说正经!左右,先把他的衣服扒光,给我吊起来。”
缇骑狱卒扑上来,像剥蛤蟆皮一样把黄尊素浑身衣服剥光,然后吊在大杠上。
“丁大耳、刘龙,先给他姓黄的表演个节目,就来个打皮蛋吧让他见识见识。”
“是!”刘龙转身拿过一个牛皮口袋。
丁大耳端过一巴斗鹅卵大小的石头蛋,来到黄尊素面前:“姓黄的,看清了,这可是南山上千年不化的石头蛋”说着,将石头蛋装进牛皮口袋,一连装了三巴斗。圆圆的皮蛋卧在地上,足有七八十斤,刘龙用麻绳将口袋嘴儿扎得结结实实,两人各操起一根水火棍,捋胳膊卷袖,一边一个站稳了,骑马蹲裆式练了一会吐纳的功夫,然后举起水火棍向皮蛋啪啪打去,一气打了七八十棍。许显纯喊一声“停!”两人住手站在一旁,拿袖口抹着汗水。
许显纯走下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黄大人,你除了熟悉蝌蚪样的黑字,没见过什么真正的世面,今儿我让您见识见识。再说,我也是向着您呀,心疼您那身白肉!”说着,唰地抽出一抦利剑,将那皮袋刺开一个口子,两个打手上前拽起皮袋,黄尊素见了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那皮袋的皮毛没损一丝一毫,里面的顽石早已碎成粉末,顺着袋口丝丝地流了出来。
许显纯几分畅快几分嘲弄地说:“干什么琢磨什么,卖什么吆喝什么,捉笔写文章我们不如你黄大人,可从蛤蟆肚里挤出尿来你就不如我们了。我明白告诉你,你还有一刻钟的工夫可以选择是招还是不招?”
“呸!”黄尊素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只狠狠吐了口唾沫。
许显纯气急败坏地样子:“给你脸面你不要,我这些好话全都白说了。丁大耳、刘龙,给我用心地玩,先让他尝尝打皮蛋的味道。”
“是!”两个打手大棍呼呼带风,打在黄尊素赤裸的身上啪啪作响,那一身白肉挨一棍烙下一道鲜红,皮肤并不破损。起初在他屁股、大腿、小腿上转着圈打,后来在脊背、胸腹等方位,寻找每一块肌肉,水火棍像两只巨大的鸮鸟,在啄食一具尸体。一棍下去一咧嘴,黄尊素不住地倒抽冷气,开始几下没有出声再往后就扯着嗓子嚎叫起来。每一棍下去,都明确地感觉到,是往肉里头疼痛;每一棍下去,都清晰地将疼痛送到大脑中枢,像一把活跃的针尖,将脑袋钻透。
惨烈的嚎叫声有些瘆人,使整个北镇抚司变得阴森森的。
打到七七四十九棍时,许显纯一举手,丁、刘两名打手停了下来,退到一旁。许显纯嘿嘿一笑说:“黄大人,你就这样吊着吧。待会儿你清醒的时候,检查一下身上,保证没有破皮的地方。如果有—点点破了,我饶不了那两个小子。我不能老是陪着你黄大人玩,我还得照顾照顾你的那几位朋友。”
“黄尊素疼得舌头都咬破了,五官痛苦地痉挛着,没有气力睁眼。只听许显纯吩咐道:“吊低点儿,别吊死了,那岂不便宜了他?”
许显纯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将黄尊素、李应升、周宗建、周顺昌等统统折磨了一遍,第二天一早来到魏阉把持的东厂,向他干爹魏忠贤报告刑讯的经过。
魏忠贤边听边晃着脑袋,满意地说:“就这么办,像描玩耗子变着法儿治他们,教他们的心胆连同皮肉慢慢地发霉发臭腐烂。不过不能像上回整治杨涟他们六个拖拉那么久,这回收拾要更利落些。具体咋办?我想不用我再教给你。”
“爹爹放心,孩儿自有办法。只是那个周起元到今日仍然没有来到,会不会途中有变?”
“不会不会,昨天已有人来报,他在路上走得好好的,只是路途远了些还得几日。”
正说话间,宰辅顾秉谦,兵部尚书崔呈秀走来,魏忠贤心情愉快,大呼小叫:“都来都来!咱爷儿几个热闹热闹!”
刹时,魏忠贤的孝子贤孙来了十几个,东厂里立即热闹起来,李永贞指挥小太监将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众人入席,崔呈秀举起酒杯站起来:“自从爹爹提督东厂以来,替皇上整顿内宫,理顺上下,重振朝纲,诛平逆党叛臣,昔日萧何、魏征也不过如此,现在逆臣大都平息殆尽,只余东林党几个酸臭书生,还在北镇抚司押着,明儿让许兄给收拾了,这一来皇上至贤,朝廷安详,可全是爹爹一人之大功。爹爹,儿敬您一杯,祝您体泰安康,多多为大明朝江山操心出力,黎民百姓将世世代代供奉爹爹的牌位,我等还要多沾您老的光泽呢!”
“对,我也陪崔兄敬爹爹一杯!”许显纯瞪大了牛眼,把杯子举得老高。
魏忠贤笑得嘎嘎响,随后端起酒杯:“好好,同饮此杯!”。阉党要员们正欢闹一堂,忽听外面有人大喊:“失火了!失火了!”
魏忠贤吃了一惊:“快去看看,哪里起火了?”不一会,小太监气喘咻咻地来回报:“回千岁话,是王恭厂起火,火势漫开了,毁了几十间房子,没有救了。”
魏忠贤一推酒杯:“都回去吧,我要进宫里看看。”
天启帝得知王恭厂失火的消息,立即召巫师扶乩占卜,根据巫师的破译,天启帝颁下圣旨,说王恭厂失火乃天意示儆,北镇抚司暂停行刑。魏忠贤晚到了一步,圣旨已传出。
第二天一早,许显纯匆匆赶到肃宁侯(魏忠贤封号)府邸,向魏忠贤请示,对周顺昌、黄尊素等几个人怎么办?
魏忠贤沉吟了片刻,默默走进内室,点燃了三炷高香插在佛主面前,喃喃着:“佛祖,既然上天有意让我来收拾大明江山残局,干嘛还要来如此示儆?今儿我敬您三炷高香,请给我您的拂手,从此我就可以独断专行。”
魏阉走出内室,对许显纯说:“佛祖说了,事大事小,按着咱爷儿俩的法子办!”
黄尊素被棒打之后,浑身红肿,继而由红变黑,涨起一块一块紫斑,紫斑受到磕碰或被稻草一戳,立即溃烂开来,正是盛夏时节,狱中湿潮闷热,加上苍蝇蚊子乱叮乱咬,周身许多地方朝外流着黄脓汁水。蚊蝇这东西也怪,专门叮咬溃烂的地方,更加痛苦难熬。
黄尊素正在草铺上哼哼,牢门一响,许显纯带着几个爪牙走了进来:“黄大人,咱们兄弟俩才亲近了一回,我也着实佩服了您,您也应该知道我许某人腰里别着几张牌了。我北镇抚司的玩艺儿!多的是,您只尝了一个棒打皮蛋,还没尝够滋味吧?说实在的,我真舍不得打你,可没有办法,您不给姓许的面子。我就不明白,您的心眼子为啥那么死,您今年贵庚多少?难道是属猪的不成?到底有多么容易,上嘴唇与下嘴唇一碰,将怎样攻击朝廷谋逆造反的事儿讲一讲,不就结了?如果您不肯说自己,那就说说周顺昌、李应升、高攀龙他们几位谋反的事实也行。我可以对天发誓,只要黄大人成全我许某人,魏公公那里由我许显纯担保,您明儿就可以重见天日。”
黄尊素双手拄地半坐半卧,长长的头发遮住面颊,好半天没言语。
许显纯踱了几步:“黄大人,周顺昌煽动乱民造反的事,您知道得清清楚楚,为什么不先说一说?”
黄尊素缓缓抬起头:“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个畜牲!”
许显纯牛眼一瞪,气急败坏地说;“拉出去!拉出去!”
几个缇骑狱卒将黄尊素拖入刑堂,将他的手指拶起来狠狠地施刑,黄尊素浑身上下抖成一闭,伏在地上呜呜噜噜不停。
“他在那里咕哝什么?”许显纯问。
“他说您大人……准不得好死,也得给阉了!”丁大耳说。
“混账!”许显纯气得团团打转,“给我上夹棍,狠狠地夹,我要他肉烂骨折!”
刘龙、丁大耳几个行刑手将黄尊素拖个仰翻在地,还没上夹棍就疼得大叫起来,脊背早拖得脓破血流,这会儿地上钉头一划立即痛入骨髓。
“用刑!”许显纯咬着牙根大叫,爪牙们狠狠收紧夹棍,扭、转、挫、折,疼得黄尊素举着一双血淋淋的手满地打滚,鬼哭狼嚎一般。立时双脚皮落肉现,破败的皮肉掉在地上,黄脓汁水横流。许显纯掏出丝绢捂住鼻子,一边嚎叫着:“给我狠狠地收拾!”
黄尊素像一摊烂泥一样,软在那里,像一条红虫一样慢慢地蠕动着,直到昏死过去。
第二天李应升和黄尊素一同受审,二人早已遍体脓血,无力站起,只能在地上爬行。李应升有病,加上连日酷刑,已奄奄一息,如果继续受刑,就会死在大堂上。黄尊素支撑着抬起头来,沙哑着嗓子说:“李应升有病,我不忍心看他死在刑下,我愿代他受刑,打我吧!”
许显纯一听狞笑着:“黄尊素,你是硬骨头,打你就打你,难道你的骨肉不是爹娘养的?给我照老本里撸!”
打手们给黄尊素上了双套刑具,还把竹签子楔进他的指甲里。
5
黄尊素的儿子黄宗羲,那年刚刚十七岁,饱读诗书,才气过人。眉间张扬着一股英气。自父亲离开余姚老家,凭一身正气赴京投案,宗羲就惴惴不安,放心不下。宗羲与爷爷黄鲲溟商量,要尾随父亲去京都打探消息。爷爷不放心,京师人生地不熟,阉党猖獗,怕宗羲救不了父亲自己再遭奸人所害。后来见宗羲不吃不喝,爷爷知道拦也无用,只得叮嘱宗羲快去快回,放他远行。
黄宗羲乘快马一路疾行,日夜兼程赶到北京,住到京郊一所破庙里,写下血书,到午门击鼓鸣冤。刚刚击了几下,就被锦衣卫打翻在地,正要绑起来带走,这时通政司大堂徐如珂走了过来,一问是黄尊素的公子,就将宗羲叫到一旁,安慰了几句。宗羲立即从怀中掏出血书,哀求徐老爷转呈皇上。徐如珂苦笑着说:“孩子,你好糊涂啊,假若此书可以上奏,哪劳贤侄哀求?毛巡抚关于苏杭民众围攻缇骑击杀锦衣卫的奏折,太狠毒了,皇上已下旨,为东林党人说话者,一律斩!现在他们不但要残害黄大人、周大人等,还要血洗苏州城呢!”
宗羲见上本无望,转而请求徐老爷想法子让他见父亲一面。徐如珂是个精明细心的文人,便将宗羲带到家中,帮助想办法。
徐如珂手下有个姓孟的长班,他的弟弟孟齐在北镇抚司当差。于是把那名长班叫来,请他照顾黄宗羲。这长班对东林党人十分钦佩,就将宗羲带到他弟弟孟齐那里。孟齐听了宗羲的哭求,深表同情。入夜,便将宗羲扮成更夫由他引领进大牢内。
“黄大人,您撑到今天也真不容易,家里人都为您捏着心蒂子呢!您老想不想见见亲人?”孟齐细声问黄尊素。
黄尊素心想,深更半夜,问我这些干什么?我的亲人远在浙江余姚,就是插了翅膀今夜也飞不到这里。他长长叹了口气,并不回答。
“爹爹!爹爹!”宗羲伏在父亲身边,悄悄呼喊。
“是谁?是谁?莫非……莫非我的孩子也被他们押解来京了吗?”黄尊素挣扎着想坐起来,但不可能。
“黄大人放心,三公子宗羲专门来狱中看望您来了。”
“啊!啊!你怎么能够进来?谁放你进来的?”黄尊素生怕儿子上当受骗。
“爹!”宗羲抚着父亲血肉模糊的躯体,低低饮泣,“爹,他怎么能把您给折磨成这个样子……”宗羲忍不住嚎哭起来。
“公子,不能,千万不能这样,会坏大事的!”孟齐手忙脚乱,连连安慰宗羲。
“爹,你躺下,让我给你收拾收拾。”
“浑身都打烂了,还怎样收拾?把那瓦片拿过来,给我割断!”
宗羲拿起瓦片,手竦竦颤抖,怎么也割不掉那块搭拉下来的烂肉。父亲将瓦片要过去,自己割起来。宗羲看不下去,别过脑袋,唰唰地流泪。孟齐挑着灯笼的手也连连打颤。
黄尊素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终于将那块腐肉割了下来。
“真是条铁汉子!”孟齐含着眼泪赞叹。宗羲扑过去,捧住那块割下来的腐肉,哽噎着说不出话来。黄尊素用抖抖索索的双手按住枕头,用牙咬住枕头的一角,猛力撕拽,枕头的一角张开,现出一团白绢,斑斑驳驳布满了血迹,“这个,是我写下的两份血书,你带出去,有朝一日重见青天,为父亲报仇,为东林报仇!告诉你的爷爷,我是个不孝之子,我对不住他老人家……”
正说话间,查夜的差官进了牢房,宗羲忙钻进旯旮里,用稻草埋了个严严实实。
黄尊素忙把血书塞进枕头里。
“二号牢子里是谁?”差官问。
“黄尊素。”孟齐答。
“黄尊素还活着?”
“活着!”
“二号牢子里还有何人?”
“没有!”
“怎么有说话声音?”
“回大人话,黄犯疼痛难忍,不时嚎叫呻吟,我正训斥他呢!”
“许大人有话,一个个看好了,不能有一丝一毫差错,谁若疏露拿脑袋交差!”
“请大人放心!”
差官走后,宗羲从稻草中钻出来,爬到父亲身边,去掏枕头的血书。
黄尊素忙按住枕头,说:“不!不!”
宗羲满眼泪水望着父亲:“爹爹,不是你要我把血书带走吗?”大概黄尊素害怕,万一被阉党查获,这两份血书就会断送儿子宗羲的一条性命。所以他死死按住枕头不放,喝道:“走,快走!”
宗羲有些诧异,不知父亲为何发怒。这时黄尊素挣扎着猛推儿子一把,像一头笼中的狮子:“滚!快滚!”
孟齐拉起宗羲,说:“公子,快走,这里是虎狼之地,一不小就会惨遭毒手!”
宗羲趴在地上给父亲磕了三个响头,跌跌撞撞走出监牢房。
6
黄尊素被一阵咣当声震醒,见天已大亮。由一群打手簇拥着,许显纯走进大牢,低头往草铺上瞅了瞅,伸手扯住一缕乱发将黄尊素拽了起来:“姓黄的,你啄木鸟叼碌碡天生的嘴硬!我只要你一个字,就放了你。到这会儿了,你是服还是不服?”
黄尊素嘴里呜呜噜噜说了一句什么。
“你是服还是不服?说清楚点!”许显纯追问。
黄尊素挣扎着跪了起来,招着手示意要许显纯靠近些。许显纯往前探了探身子,两眼轱辘辘转了几圈:“黄大人,请讲!”
黄尊素突然身子一跃,腾空而起,也不知他从哪几来的那股子力气,双手抓住许显纯,张开血盆似的大嘴,狠狠地咬了过去,要把他的耳朵咬下来,要把他的腮颊咬下来,要把他的脑袋咬下来,整个儿吞进肚里去……哪料到许显纯早有准备,脑袋一歪,躲了过去。肩膀往脑袋走势相反的方向猛一甩,像撂倒一个面布袋,咕咚!黄尊素平妥妥倒在地上。
许显纯狞笑一声:“你也学汪文言,临死前还想在我脸上留血印。嘿嘿,老子早识破了你这一招。快,拿锤子来!”
锁头颜文仲是许显纯的一条恶狗,忙递过一把特制的小铜锤,在黄尊素眼前晃了一晃:“你看清楚了?”手腕一抖,小锤金光猝闪,早敲掉了两颗门牙。
黄尊素疼得头朝后一仰,被许显纯一把拽住头发,拉了回来:“原来你也知道疼,知道躲?我原以为你这骨肉不是爹娘养的呢!”
许显纯手腕急抖,在黄尊素腮边和下巴上急敲,黄尊素痛得跪着上下跳动,随着凄厉的叫声,唾血飞溅,弄得满脸满身血花淋漓,面目狰狞。
许显纯一副无赖相:“咬呀,咬呀,你能再咬我一口才是真正的好汉!”
黄尊素胸脯剧烈地震荡着一起一伏,使劲也吐不出半个字来,只是呼呼往外喷着血沫子。
许显纯照着黄尊素的头顶狠狠踢了一脚,转身离开牢房,锁头颜文仲躬身踩着碎步跟了出去,问:“这姓黄的……”
“不要再审了!”许显纯撂下一句,匆匆离去,向干爹魏忠贤回报去了。
入夜,黄尊素醒转过来,这一天他已昏死过去好几次了。他独自琢磨,杨涟、左光斗等六君子被魏阉杀害了;周顺昌、周宗建也被魏阉杀害了。听说缪昌期十个指头全被夹断,像熟透的黄杏掉了下来。家人来收尸时,见他的脚趾和手指像一堆冻烂的胡萝卜包在袖筒里。今天轮到自己了,他沾着嘴里的粘血,在大枷写下一首诗,然后隔着墙朝李应升呼叫:“仲达(李应升的字),我先走了!”大概是自己吐音不清,李应升没法听清楚说的是什么。黄尊素又喊了一遍,然后跪在地上叩谢君父之恩,挣扎着爬起来,猛地撞向墙壁,立即倒地。因黄尊素体力微弱,没有撞死。一阵剧烈的呻吟被锁头颜文仲和叶咨听到,这两条恶狗为人凶狠,抬过两个沙袋将黄尊素活活压死。黄尊素死后,颜文仲也像对待杨涟、周顺昌等人一样,将他的喉骨剜下来献给许显纯。许显纯将这份特殊的礼物装入特制的檀木匣子里,献给干爹魏忠贤下酒。魏阉用象牙筷子夹起一片白煞煞的喉骨,阴阴地笑着:“你们东林党人就是用这玩艺儿讲话的!”然后慢慢送进嘴里,嘎蹦嘎蹦,狠狠地嚼着,“哼!讲,再讲!我教你再讲!……”
权奸和暴君,对于敢讲真话的文人学士就是如此!黄尊素死于天启六年闰月初一。时年四十三岁。
7
宗羲告别了垂死的父亲,装成更夫巡行的样子溜出北镇抚司大牢,拜别了孟齐,乘黑夜匆匆赶回徐如珂大人的府邸。
刚走出十几步,四名缇骑追了上来,大叫:“站住!什么人?”
“巡夜的更夫。”
黄宗羲一开口便露了马脚,北镇抚司大牢的更夫都是北京人,缇骑们是清楚的,哪里会有南方口音?缇骑们唰地抽出腰刀,飞风似的赶上来,宗羲一见撒腿就跑,可惜道路生疏又是黑夜,一骨碌栽倒在地上。缇骑们上来拿人,正在这危急关头,只见黑暗中跳出一个蒙面大汉,单刀敌住了四名缇骑,将宗羲救出险境。
蒙面大汉背着宗羲翻出城墙,从腰里掏出十两银子递给宗羲说:“黄公子,快离开这儿,逃命去吧!”
宗羲跪在地上向蒙面大汉磕了一个头:“请问恩人尊姓大名?”
蒙面大汉只说了三个字:“燕赵客”。一道黑影离去。
宗羲逃出北京,在距离北京二十里的一所养马场里住了下来。一方面出苦力一方面打探父亲的消息。
天启六年中元节那天,宗羲扶父亲的灵柩回到家乡余姚。这是一个悲痛欲绝的日子。
老太爷听说孙子宗羲扶着儿子的灵柩回来了,推开坐椅往外疾跑,一轱辘摔倒在客厅门前,嘴里呼叫着:“尊素我儿!尊素我儿!”
宗羲的母亲姚氏,哇地一声冲出后堂,往大门口狂奔。内室顿时一片嚎啕,哭声震天,摧人肝肺。一个丫环一边飞跑着一边呼喊:“快快,夫人昏死过去了!夫人昏死过去了!”
刚刚苏醒的老太爷听了,拳头砸地,大吼道:“哭死无用,有血有性的报仇!”
灵柩停在西跨院里,黄家几十口围住宗羲听他讲述黄尊素被害的悲惨经过。
“许显纯是北镇抚司的活阎王。一天一审,两天一堂,堂审就是用刑,用酷刑逼供,棍、扭、夹、拶……几十种刑具全用遍了,浑身溃烂流脓淌血,没有一块好肉……”讲着讲着,宗羲哇啦大哭起来,几十口子人跟着痛哭,震天动地。
姚氏头触着棺椁,一定要开棺看丈夫一眼。宗羲不忍心让母亲看到父亲的惨状,跪在母亲面前苦苦哀求:“娘,不看了!不看了!”
宗羲秉告说:“父亲死去之前曾留下两份血书,因情急没能带出,后来藏在枕头里,不料被叶咨这个走狗偷去,他还扬言说将来要拿父亲的血书来赎他的死罪。”
老太爷拍着桌子大骂:“什么赎罪?千刀万剐!许显纯也得千刀万剐。自称九千岁的魏忠贤,他到处建生祠,妄想留芳千古,也得千刀万剐!淫妇客氏,就是封了奉圣夫人,也得千刀万剐!这帮子魑魅魍魉都是怎么出笼的?老根都在无道昏君身上,一天七八个女人陪着他,酒色昏庸,听谗用佞,他也不会有好下场。”黄鲲溟声嘶力竭,越喊嗓门越高。
多日来宗羲长途跋涉,又乏又困,身子亏得厉害,这一夜仍不能阖眼,思绪像潮水一样在大脑中翻腾。第二天一早,宗羲从西跨院角门走出来给爷爷黄鲲溟请安,一眼就看见迎面山墙上,相隔不远贴着三张同样内容的条幅:“尔忘勾践杀尔父乎?”笔墨淋漓,字迹赫然,无疑是爷爷写的。宗羲呆住了,双腿瘫软,不知不觉跪了下来,头顶着山墙,禁不住热泪潸然,心中默念着:“父亲,儿要给你报仇!”
这时宗羲新婚不久的妻子叶氏匆匆走来,望着丈夫悲痛欲绝的样子,又看了看墙上的条幅,把手轻轻放在丈夫的肩上,低声说:“母亲又哭昏过去了。”
宗羲忙起身走入母亲的房间,好不容易才把母亲救醒,他跪在母亲床前劝解说:“母亲,父亲已经去了,你哭坏了又有什么用呢?”
半晌,姚氏深情地说:“宗羲,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不能忘掉爷爷贴在山墙上的话,此仇不报,你有什么脸面去见你九泉之下的父亲!”
如乱箭穿心,宗羲痛苦极了,伏在母亲枕边痛哭。彻骨之痛压在心头,他站起来说:“母亲放心,我已想了许久,要报血海深仇只能依靠自己,我牢记父亲的遗志!”说话时,紧紧握着拳头,双目爆出一团火光。
黄宗羲请铁匠打了十八根铁锥,每根长七寸许,锃明放亮,锋利无比。白天苦读诗书,天刚麻麻黑便到后花园练习锥击。
标靶做在花园的一角,在距标靶十歩远的地方将铁锥甩出去,反复练习,一连练了七八个晚上,肩膀疼得不能动弹,仍不得要领。
这天宗羲练完锥击,挑着灯笼走过前院,烛光一闪,山墙上爷爷写下的“尔忘勾践杀尔父乎”一行字赫然在目,他一阵心旌摇曳,几乎撑持不住,晕倒在地上。这一夜,无论如何也不能入睡。
第二天一早,宗羲提了十八根铁锥来到天一寺,将铁锥摆在佛祖面前,燃起三炷高香,五体投地,一连叩了三个头,心中祷告道:“佛祖爷,保佑我练好锥法,锥击奸佞,为亡父报仇……”
这时,忽有一只大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回头一看,见是天一住持,神情肃然地站在自己身后。宗羲有些慌张,忙解释说:“这锥,这锥……”
天一住持捋了捋雪白的长髯,点了点头:“贫僧知道年轻的施主,胸怀大志,有善举,非恶行。我送给施主两句话,愿施主练好锥法,为父亲报仇。”
宗羲匍匐在地:“愿听法师教导!”
“松篁造箭女。石堌卖油郎。”天一法师说罢,转身离去。
宗羲思索了片刻,心有所悟。他起身收拾了铁锥,装入背囊,出了寺门,沿山径盘旋而下,直奔松篁崖走去。
松篁崖住着一户姓金的人家,以造箭为业,袓传的手艺十分精湛,金氏一家箭法神妙,远近闻名。宗羲赶到时已是日上三竿,见依松傍竹盖了一个四合小院,院中奇花异草、珍禽怪石,房里房外,挂满了造好的各种箭支弓弩,一位年轻的女人正教一个顽童练箭。女的二十八九岁光景,又黑又瘦,长形的脸模子上一对大眼最为显著,乌黑乌黑放着清纯的光芒,只见她摘下一只耳环挂在一个小小的枝桠上,耳环不过扁豆粒儿那么大小,站在树下都难看得清楚。黑女人背着耳环走出一百步,然后转身面对耳环轻轻搭箭,扬手开弓,一箭射去,只听一丝呼啸声,耳环砰然坠地,走近细看,箭锋不偏不倚,正好穿入耳环的中心。宗羲吃了一惊,忙深深施礼:“姑娘箭法神妙,在下十分敬佩,不知姑娘是如何练成的?”
黑女人眨了贬大眼,沉思了片刻,说道:“瞅,紧着瞅,瞅着你要射的靶子,凝神瞅一百天之后,这小小的耳环在你眼中就变成了一只大大车轮,一只大车轮悬在你的眼前,还能射不中吗?”
宗羲拜了数拜,连说:“姑娘一席话,使学生顿开茅塞。”
宗羲离开松篁崖,攀上几段石阶,沿叉道奔向石堌村。蹚过一条清溪,踏着白杨的浓荫,就到了石堌村头。这地方宗羲来过,只是没有在意村里是否有卖油的人家。这次刚进村子,就闻到一股麻油的浓香,循着油香走去,转过一个巨大的堌堆,便见一家麻油作坊。一个老人正在光着膀子晃油,一位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在卖油。买油的人络绎不绝,手中的油壶用白锡打成,拳头大小一个模样儿。壶顶端开了一个孔,绳头那么一点儿,壶嘴更细,像个大号针的针眼。这样的手壶,如何将油注进去呢?宗羲正在纳闷儿,只见卖油郎拿过一根尺多长的麦秆,插入手壶顶端的小孔,左手扶正麦杆,右手提起舀子倒油,麻油像—根黄亮的蚕丝,映着耀眼的阳光,穿过麦杆中心的孔洞,绵绵不断地注入手壶,卖油郎手中,活跃着一个神奇的幽灵。舀子倾尽,手壶正好灌满。
站在一旁的宗羲,看得愣了神儿,半晌才上前施礼寻问。卖油郎盯了宗羲一眼,大概认为他少见多怪,只淡淡地答了一句:“钢梁磨绣针,工到自然成,这句俗话,难道老弟也没听说过吗?”
宗羲回到家中,陡然长了心劲,精神大振,中午阅读经史子集,一早一晚苦练锥法,几天之后,浑身疼痛,胳膊肿得像小罐,手腕又红又亮,如熟透的柿子。妻子抱住宗羲的胳赙,心疼得掉下泪来,劝他歇几天再练。宗羲默诵“尔忘勾践杀尔父乎?”回忆父亲在狱中受尽酷刑的惨状,咬紧牙关,坚持练下去。一个月之后红肿消失,臂力大增,开始掷锥几丈远,继而可掷十几丈,百天之后可掷三十丈远。随着时间的推移,靶子换得越来越小,如碗口,如茶盅,如字钱,如鸽眼。烛光下练锥变为月光下练锥,月光下练锥变为星光下练锥,星光下练锥变为月黑头练锥。七寸铁锥渐渐有了灵性,变成宗羲生命的一部分,宗羲的思想走到哪里意念走到哪里,铁锥便走到哪里。
一天下午,宗羲与母亲姚氏来到后花园,这时正有一只小黄蜂在月季花上飞舞。宗羲指了指说:“看,这只小黄蜂就是阉狗。”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单手一扬,指尖飞出一道寒光,唰!长锥落地,锥锋穿透小黄蜂的两只红宝石般的眼睛。
母亲又惊又喜,抓过宗羲结满茧皮的手指亲吻着:“孩子,为父报仇有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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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七年八月,熹宗朱由校一命鸣呼,崇祯皇帝朱由检即位登上了龙庭,满天乌云裂开了一条缝隙,透出了一线光明。
崇祯元年,十九岁的黄宗羲怀揣状子、铁锥,告别家中亲人赴京都申冤报仇。路上,听到魏忠贤自缢、客氏凌迟的消息,他急如星火,日夜兼程,惟恐不能亲手除奸。
来到北京,听说前后六君子的后人,都住在翰林院编修倪元璐家中。黄宗羲急忙赶到倪府,见杨涟的公子杨楠,周顺昌的公子周茂兰,左光斗的公子左继先,魏大中的公子魏学濂等,已经先自己而到,众位公子相聚,情绪激昂,各自拿出自己的血字疏,哭诉自己的血海冤仇,跪请倪大人代为上奏皇上。
倪元璐将众位公子拉起,含着眼泪说:“众位公子放心,拼上我这条老命,也要将前后六君子的沉冤上奏圣上。”
过了几天,倪元璐见崇祯帝起用东林旧人韩矿入阁,知道时机已经成熟,立即将众公子写的血字疏和署名“燕赵客”的《天人合证录》一并呈给皇上。崇桢帝看了血字疏和《天人合证录》所写的诏狱惨状,心中十分难过,对内侍曹化淳说:“忠烈后人的血字疏,移交刑部尚书乔允升、左都御史曹于汴,要他二人认真审处,彰善除恶。”
乔允升、曹于汴根据众位公子的血字疏,逐个审讯阉党的五虎、五彪、十孩儿等爪牙。五月的一天,黄宗羲接到刑部的传票,在刑部公堂与魏阉的干儿子许显纯等人对簿。当年凶焰万丈的许显纯,今天像一只断了脊梁的癞皮狗,无精打采地趴在地上。主审官乔允升要苦主陈述冤情,黄宗羲将自己亲眼目睹的实况和孟齐、燕赵客等人提供的证据,把许显纯诬陷忠良、酷刑逼供、惨杀无辜的滔天罪行,一一揭露出来,时间、地点、细节,件件确凿。许显纯惊恐万状,还在狡辩耍赖,不肯老老实实认罪。他知道魏忠贤已死,就把一切罪恶统统推在魏阉身上:“我也无奈呀,这都是魏忠贤老狗逼着我干的!”
黄宗羲怒火万丈,大声喝道:“想当年你许显纯坐在北镇抚司大堂上,那是何等的骄横,何等的凶残,何等的不可一世!你认贼作父,拜魏忠贤为干爹,每打死一位忠贞之士,你把喉骨剜下来献给魏阉下酒,以图干爹对你的奖赏。你天良丧尽,你是魏阉的五彪之一,与魏忠贤狼狠为奸,致使无数忠臣惨死,几乎断送了社稷,应该按谋逆罪论处!”
许显纯一听,吓得手脚颤抖,磕头如捣蒜:“犯官是孝定皇后外甥,《大明律》有议亲之条,上宪施恩,请从末减。”
黄宗羲听了立即跪倒对主审官说:“我大明开国以来,像高煦、宸豪这样的亲王,也不能免诛,何况他许显纯只是皇后的外亲呢!这种恶贯满盈的奸人,哪有宽贷的道理!”
许显纯虽知罪恶深重,难免死罪,但他仍强词夺理,一味狡辩。黄宗羲不再说话,往许显纯处瞥了一眼,单手一扬:“你难逃法网!”话未落音,只见宗羲袖口吐出一道寒光,七寸长的铁锥“嗖”地扎入许显纯的脖子。许贼血流如注,刹时翻倒在地,疼得满地打滚,杀猪般地狂嚎。
坐在主审席上的乔允升半天才弄清是怎么回事,喝道:“黄宗羲不得莽撞,处治他自有国法王章。把许显纯拖下去!”
许显纯呼爹喊娘地嚎叫着,画下一条淋漓的血迹。
第二次对簿是“十狗”之一的曹钦程、苏杭织造李实。见了这两个谗言诬告父亲的仇人,分外眼红。宗羲以铁的事实,揭露了曹钦程奉魏忠贤之命,陷害父亲的罪恶,并历数他卑鄙龌龊的丑行,骂得曹钦程无言以对。宗羲揭露李实制造假证诬陷父亲,李实不服,强辩说:“参奏的折子不是我写的。”气得宗羲直喘粗气,袖口猛抖,只见空中一亮,铁锥击在李实的面颊上,李实栽倒地上,滚得满脸满身是血。主审官曹于汴刚要说话。黄宗羲立即说:“回秉大人,我刚来北京,住在客店里,李实就派人到客店来,送给我三千两银子,要求我不再控告他。正当新天子继位,阉党土崩瓦解,自己无处藏身的时候,这个狗官还想公开行贿,他的话可信吗?如果允许他苟延残喘,有朝一日,势必乱我朝纲。”
主审官曹于汴不再责备宗羲,只挥了挥手,将李实等两个罪犯押了下去。
第三次对簿是叶咨、颜文仲。这两只恶狗脸上的横肉松驰了,目中的凶焰变成了惊恐,披枷戴锁,被四名衙役架进来往地下一扔,失魂丧魄,像一堆臭泥。宗羲历数二贼怎样惨杀杨涟、左光斗、周顺昌,怎样对父亲施尽酷刑,最后用沙袋压死。讲到二贼凶狠地割掉忠烈志士的喉骨,偷窃血书等,宗羲怒不可遏,用尽力气,一手同时甩出两根铁锥,击中二贼的太阳穴。连续猛击,同吋大声疾呼:“这样狠毒的豺狼,还能留在人间吗?”二人应声倒在地上,像割断脖子的公鸡,扑拉翻滚。主审官一看,把惊堂木拍得啪啪直响,喝道:“黄宗羲好大胆,公堂上为所欲为!来人,把他的凶器夺下来。”
衙役围上来将宗羲身上的铁锥全部搜走。颜文仲、叶咨的尸体被拉了下去。
黄宗羲匍匐在地:“回秉大人,为国家除奸贼,为圣主除隐患,为亡父报冤仇,我黄宗羲死而无怨!”
主审官和陪审官交换了一下眼色,相互点了点头,叫道:“带犯官崔应元!”
崔应元被提了上来。这个魏阉的“五彪”之一的大坏蛋,并不是肥头大耳,酒色财气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从去年十一月下狱至今,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一脸乱蓬蓬的黄须,活像个刺猬,在绿豆似的眼瞳中还不时闪出谲诈的目光。宗羲揭发他如何伙同许显纯,给父亲捏造罪名,勒索赃银两千八百两。这个死囚矢口抵赖,气得黄宗羲大骂道:“你这个无赖,冒缉捕之功,谄事魏忠贤,飞黄腾达,当了都督。你的双手沾满忠良的鲜血……”说着往怀中一摸,才意识到铁锥没了。他不顾一切,一跃到崔应元面前,猛地一把,将崔应元的胡子连血带皮揪下一大绺,血淋淋的揣在怀中。
公堂对簿之后,许显纯、崔应元等先后问斩,黄宗羲雪了心头之恨。他会同忠烈后人杨楠、周茂兰等,在北镇抚司牢狱前,对所有受害者举行公祭,哭声震天,京都知情者无不落泪。在京师,黄宗羲成为名噪一时的诛除奸党的义士,代父申冤的孝子。
崇桢元年的中元节,在浙江余姚家中,黄宗羲将染上仇人血迹的铁锥,供在父亲的灵前,在香炉里焚烧了崔应元的胡子,在冷雨凄风中,他放声痛哭……
父亲的惨死,忠臣义士的遭际,在胸中结成一团义愤,始终不能泯灭,黄宗羲把义愤和痛苦变成了力量,日夜苦读,日夜苦思,奋笔撰写了一部《明夷待访录》,将毕生所思所悟熔铸于这一伟大的著作中。
到了清朝顺治十六年,因《明夷待访录》中“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的思想,黄宗羲遭到通缉,《明夷待访录》被查禁,黄宗羲藏身剡溪山中,过着一半书斋一半农耕的困苦生活,“谁言草木难甘腐,尚以成萤恨久顽”,这就是他当时心境的写照。
宗羲的弟子万斯同叔侄到山中探望他,劝他将《明夷待访录》书稿转移,以免遭到焚毁。黄宗羲笑着说:“秦坑儒耶?儒坑秦耶?谁坑了谁,还是个历史疑案哩!”
师生畅叙衷曲,整整谈了一夜,第二天黄宗羲送万斯同父子离去,写下一首七绝作为纪念:两京旧事三生梦,
一钵空山再世身。
犹喜年年同万子,
瓦盆浊酒历田唇。
情 恨
自古至今,一个“情”字生出多少痴男怨女,本文的几位女性,因情而演绎出的故事更是曲折跌宕,令人触目惊心。此案发生在清代,本文依据《清稗类钞·龙南吴小姑被杀案》、《两新娘毙命》等文撰写。为便于阅读,人名有所变化。
那是一个风清月朗的秋夜。小娟姑娘和嫂子丽娘坐在后花园的石凳上,悠然地沐浴在如水的月光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再过几天,小娟就要做新娘了。这些日子,在嫂子丽娘的张罗下,她们从早到晚不停地忙碌着,为小娟做嫁衣,准备一些散碎的小玩艺儿。丫环玉莲与她们形影不离,鞍前马后地伺候,很是周到。
小娟姓尹,家住赣州龙南县何家集。父亲尹士伦与母亲刘氏共生两儿一女,家有水田百亩,兼做买卖,因此家道殷实,生活也是吃穿不愁,衣食丰足。尹士伦的两个儿子,大儿子尹为生得憨头憨脑,但体魄强壮,做庄稼活是一把好手。二儿子尹奂心眼儿转得快,给人一种精明的感觉,于是尹士伦便让二儿子和他一起做买卖。女儿尹小娟长得小巧玲珑像个小豆芽似的,虽算不上漂亮,但非常讨人喜欢,在父母兄嫂跟前相当乖巧,全家上下人等没有不夸小娟的。而小娟最喜欢的一个人,却是嫂子丽娘。丽娘从娶进尹家一年多来,小娟很少见她笑过,平日从不轻易开口讲话,眉宇间总是微颦着,有一种令人心疼的忧郁之美。小娟为了能使嫂子开心,经常变着法子逗她笑,丽娘笑的时候很迷人,笑中也含着忧愁似的,小娟很喜欢看嫂子这种非常的笑。丽娘多数时间情绪总是阴沉的,让小娟猜不透,小娟总觉得丽娘的心底窝藏着一团解不开的疙瘩,谜似地猜不透。小娟将嫂子的不开心只能归罪到母亲身上,因为丽娘结婚一年多没生育,母亲时常指桑骂槐,令丽娘难堪。每逢此时,总是小娟从中打圆场,两下里周旋。
小娟今年十七岁。十五岁那年,许配给城里吴家公子吴辛盈,转眼便要出嫁了。尹士伦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一心要将婚事办得隆重些,使爱女满意,特地到城里制做了一套时新家具。今天城里木匠捎话来说,家具已做好,于是傍晚时分便与两个儿子去城里拉家具,好在县城并不远,只十五里路左右,因此,临走时说尽可能天亮之前赶回来。
月光如银,秋高气爽。小娟很想自己待会儿,便对嫂子说:“忙碌一天,累了,该回房歇着了。”丽娘倒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像是有什么话欲言又止,魂不守舍似的,见小娟这么说,便与玉莲走了。
丽娘与玉莲走后,小娟仍坐在石凳上,望着在云际间穿行的月儿,浮想联翩。一种隐秘的冲动撞击着小娟的心房,那弯月似乎在嘲笑她。她想,当月儿圆了的时候,便是她的喜日子了。到那日,她就要穿红着绿,头顶红盖头,与她日思夜想的吴郎行大礼,拜天地了。她想起订亲那天,她仔细地看过自己的吴郎,他是多么风流倜傥,俊俏潇洒的后生哟。从此,小娟便对这个未来的夫婿一往情深起来,随着身体的日渐成熟,小娟春情浮动。日复一日,她强烈地思念她的吴郎,有些迫不及待地盼着做新娘的日子快些来临。小娟微闭双目,微仰着洁净明朗的面庞,承受着水似的月光的抚摸,仿佛感到吴郎的那双温暖的手的抚摸,她的身心都陶醉酥软了,此刻的小娟,神情迷离,惚兮恍兮,似跌入一个玫瑰的渊底,一个温柔乡里,做着绯红又斑斓的梦……忽然,小娟打了个寒噤,浑身一激灵,本能地感到有一种危险在迫近,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双手从身后猛地卡住了她的脖子,她挣扎着想回过身来,但无能为力,她被迫将脸向后仰,一个冰凉的东西擦着她的下巴往下滑,在接近喉管的刹那时,她看清了那人并认出了是谁,未及出声,刀子已经捅开了她的喉头,小娟大睁着一双不解的眼睛,心中涌出了无数疑问,那疑问像一团团雾,升腾旋转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吞没了她。小娟含恨带怨地倒在血泊之中,双眼再没阖上。
第二天—早,伺候小娟的王妈来到小娟的闺房,见门半掩着,进去一看,小娟不在房内,心想或许入厕去了,并没介意,便动手收拾房间。她发现昨晚自己亲手为她展平的被窝一动未动,用手一摸是凉的,十分纳闷,便四处寻找。终于在后花园的石凳边,她看见了那恐怖的一幕:小娟苍白的脸上,大睁着双眼,嘴唇微张,十分惊骇的表情冷凝其上,身下是一滩紫黑色的血。王妈哪见过如此阵势,双腿一软便瘫在地上,许久,才憋足了劲大叫一声“来人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