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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了了村童 当前章节:150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0:49

喊声惊动了尹家上下。尹士伦五更天才和儿子将家具拉回来,这会儿刚迷糊着,便被喊声惊醒,心脏因承受不住猛烈的刺激,狂乱地震跳着,全身肌肤火烧火燎似地疼。尹士伦还没披上衣服,就听外面人声鼎沸,吵吵嚷嚷中有人在放声大哭,在一片哭嚎中,他听到一个清楚的声音:“小娟让人给杀了!”尹士伦的头嗡地大了,全身的血往上涌,头重脚轻地走出门去,连鞋子没穿也不知道,顺声来到后花园。后花园乱作一团,丽娘此刻正披头散发不顾一切地俯在小娟仰躺的尸身上哭嚎着,丫环玉莲在一旁哭天抹泪声嘶力竭。王妈因身边无儿无女,三十多岁守寡,来到尹家便一直伺候小娟。小娟是她眼看着长大的,况且小娟从不讨嫌,对王妈很尊重,没拿王妈当过下人,因此王妈对小娟十分疼爱,心中暗自将小娟视若己出。如今见状,又心疼又恐惧,坐在地上不哭不叫,呆若木鸡。小娟的母亲刘氏哭死过去,正被儿子硬扶着坐起来,一时还不省人事。这时,左邻右舍听到动静,纷纷前来观看,院里院外到处是人,议论猜测,众说纷纭。尹士伦强打精神,也不让自己多想,只一味吩咐儿子赶快报官,査出真凶,为女儿报仇。同时派人通知小娟婆家。不久,地保来到,小娟的公公吴超民也相继赶到。地保先让人将围观的闲人赶散,将尹宅家中所有的人全集中起来,县令胡坚佯带着仵作这时也匆匆赶到。在胡知县的吩咐下,忤作首先对尸体进行验看。小娟尸身仰躺在石凳旁边,衣服并不凌乱,验看下体,依旧是处女,排除了被强暴的可能。周围没有厮打的痕迹,脖子上刀伤很深,气管食管全被砍断,很显然是他杀。胡知县又让衙役仔细探看一番,没有发现凶手出入宅院的踪迹,便命尹家自査是否有财物丢失,査后回话:一无所失,正在胡知县不知所措之时,小娟的公公吴超民上前说道:“老爷,小娟的嫂嫂阮丽娘房内应重点检査。”

阮丽娘一见矛头指向她,便问:“为什么偏要重点检査我?”

“嫂子是外人,不搜査嫂子,难道搜查父母兄弟不成?”经过一番折腾,并未查出可疑之物。胡知县又命重搜玉莲住处。没多大功夫,竟在玉莲床上枕头下面搜出一封信来。胡知县忙展开来阅读,信上写着:玉莲妹妹:谢谢你为我们所做之事。我和丽娘一辈子都忘不了你。只是昨日丽娘所说那件事,事关重大,千万慎重行事,不可操之过急。因耳目众多,小心为上。切切!

高上

胡知县将信递给尹士伦,尹士伦不识字,便顺手递给儿子尹奂。尹奂看信,面红耳赤,口中连道:“竟有这等事,竟有这等伤风败俗之事!”

丫环玉莲不知信中所言何事,又不识字,尚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胡知县问她什么人写给她的信,她莫明其妙。胡知县便命差役将信念了一遍,这一念,丽娘也听清了,脸刷地苍白了。玉莲早吓得魂不附体,不知所措,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不知怎样替自己辩解,只一个劲高叫着:“冤枉!”

胡知县又问:“信尾署名姓高,是什么人?阮丽娘说的什么事?从实招来。”

玉莲道:“民女一概不知,要我招什么?”

这时,小娟的公公吴超民再一次走上前来说:“胡大人,小人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胡知县这一次倒是上下认真打量了一番吴超民,问道:“你是什么人?有话请讲!”

“回大人,小人吴超民,乃死者的公公。我认为这案子已经再清楚不过了,明摆着,阮丽娘勾引野汉子,有奸夫,嫌小姑碍眼,恐怕小姑是知情者,怕走漏风声便与奸夫勾结合谋杀小姑灭口,再说,昨夜尹家爷儿仨去县城拉家具不在家,正是一个好机会。请大人明断!”

阮丽娘听了这一席话,心惊肉跳,惊怒交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尹奂这时走到妻子面前,连声责骂:“你这个贱妇,我看你一向雅静贤淑的样子,装得挺像。想不到你包藏祸心,杀了我的妹妹,说,你的奸夫是谁?”

阮丽娘早已七窍生烟,听不见丈夫尹奂所言何物,只见尹奂厚厚红红的嘴唇一开一合,红口白牙,煞是恐怖,惊恐地后退,只从牙缝里逼出一个字:“狼!……”便往后一仰,倒地昏死过去。

尹家人一个个如木偶泥塑般,对阮氏昏倒视若无睹,并无一人过去搀扶。玉莲见状扑上前去,将阮丽娘扶坐起来,连声呼叫:“老天爷啊,冤枉!”

待阮氏苏醒之后,胡知县已被安置在厅堂椅子上端坐着。丽娘微弱的声音:“冤枉!”

胡知县早已失去耐性,把眼一瞪,喝道:

“你的奸夫是谁?从实招来!”

阮丽娘泪流满面,却拒不买账,硬挺挺地说道:“小女子从小严守家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不知要做苟且之事!”

胡知县大怒,又吹胡子又瞪眼:“你这个淫妇,有你奸夫亲手写的书信在此,白纸黑字,铁证如山,还敢抵赖!”

阮氏继续喊道:“青天大老爷啊,你在哪里?”

胡知县一听,心想:本县我胡老爷坐在你面前,你还喊在哪里,分明目中无人。想到此,大喝一声:“左右,给我将这淫妇掌嘴二十!”

只见一五大三粗差衙,走到阮丽娘跟前,像老鹰抓小鸡一般,左手抓住阮氏头发,右手挥动蒲扇般的大厚巴掌,左右翻飞,阮氏顿时口鼻流血眼冒金星,脸上青紫红肿一片。

阮氏平日总是在众人面前收拾得头是头脚是脚,十分讲究仪表,温文尔雅,很注重自身给众人的印象。今日遭此奇耻大辱,欲死不能,怒不可遏,跪在地下将头磕得咚咚直响,质问道:“你说我有奸夫,奸夫是谁?现在哪里?”

胡知县道:“大胆刁妇,还跟老爷我犟嘴,这信就证明你有奸夫,这也就是你杀小娟的罪证!”

“这是陷害,是栽赃!”阮丽娘道。

“你说有人陷害栽赃,是谁?你将这栽赃陷害你的人指给我看看!”胡知县慢声慢语,像猫玩老鼠似地逗弄着人。

“说不出来了吧,嗯?既无仇人,怎说栽赃。左右,将阮氏以及丫环玉莲押回府衙,严刑铐问,自有办法治你,不怕你不招。”胡知县刚要宣布打道回府,丽娘又挺身喊道:“就是打死我,我没有奸夫,就是没有!你想让我编出个奸夫来办不到,我不能毁我清白名誉。”阮氏浮肿的脸上,血痕道道,嘴唇早已肿得翻卷了起来,面目全非,但她依旧据理力争。胡知县见与她一时难分泾渭,便转过身来审丫环玉莲。

“你是怎样为奸夫淫妇穿针引线拉皮条的?今儿个不从实招来,小心你的脑袋!”胡知县满脸紫涨地问玉莲道。

“丽娘是良家妇女,从来循规蹈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冒出个奸夫来?没有奸夫,我穿什么针引什么线拉什么皮条?大人你怎么能如此不问青红皂白,硬让我说假话谎话编瞎话害人?让我玉莲做丧良心的事,我办不到。我玉莲跟随丽娘小姐多年,小姐平日待我如同姐妹,我岂能明知丽娘无辜受害,再血口喷人置她死地?我玉莲宁死也不能平白无故加害主子,丽娘是冤枉的。”

众人听了玉莲这番有情有义合情合理的剖白,无不对玉莲油然产生一种敬佩,就连小娟公公吴超民也暗暗佩服玉莲的侠骨义胆,众人一时唏吁嗟叹,丽娘一生有此玉莲知己,可谓幸甚慰甚!

胡知县却道:“你是阮氏贴身丫环,自然要袒护你的主子。你要知道,包庇杀人犯,也是死罪,一样是要杀头的,懂不懂?”

“回禀老爷,我们虽是主仆关系,但丽娘为人我最了解。假如她真有奸夫,又杀了人,犯了法,我玉莲决不会为她辩护,决不会替奸夫淫妇遮遮掩掩。昨晚我和丽娘始终在一起。我们和小娟姑娘分手后,便回房休息,由于姑爷不在家,像以往一样,丽娘总是让我陪她作伴,因此,我和丽娘在一起一直到天亮没分开过,你说她杀人,她连鸡都没杀过能杀人吗?”

“奸夫的信写得明明白白,又是从你那儿搜出来的,事情明摆着,阮丽娘不能杀人,指使奸夫去干这件事,对付尹小娟这样瘦弱女子足够了。话又说回来了,你说昨晚和阮丽娘没离开,阮氏没有作案时间,又有谁为你们作证?谁能说尹小娟不是你和阮氏以及奸夫共同所害?奸夫的信本是写给你的,你不但是参与者更是知情者!你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挣脱不掉!”胡知县来了一番推理,摇头晃脑,越说越觉分析得妙,说着说着笑了起来:“怎么样,我说对了吧?”

阮丽娘和玉莲面面相觑,一时又急又气,竟无话可说。良久玉莲恨恨地说:“胡大人,你不问情由,单凭一封破烂信,就将罪名强加在我们身上,我们至死不服啊!老天爷,睁睁眼吧,民女实在是冤枉啊!”

胡知县脸色青紫,气急败坏:“你说你不知情?你想抵赖?本官的忍耐是有限度的,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会服软的。来人,给我掌嘴。”

衙役们一顿巴掌,玉莲被打得血肉横飞,牙齿被打掉了几个。但玉莲今天是豁出去了,仍旧竭力喊叫:“打死我也不服。家里人谁不知道我不识字,写信给不识字的人,合乎常理吗?”玉莲见尹士伦一家跪在一旁不说话,又气又急道:“老爷,太太,你们忍心见我遭此毒打污辱,就不能为我玉莲说句公道话吗?”

或许是悲伤过度,尹士伦与老伴如梦初醒似地,忙对胡知县说:“大人,玉莲的确不识字!”

“就算这丫头不识字。可是,你们谁敢保证奸夫也知道她不识字?哼?她不识字,阮氏也不识字吗?阮氏识字,丫环识不识字,又有何干呢?丫环玉莲只要将信交给阮氏,信中内容不就清楚了吗?”

胡知县一口咬定这案子是因奸情杀的人,一口咬定这里面有奸夫,一条道跑到黑,再也扭转不过来了。他坐在上面振振有辞,发出一系列的诘问,众人竟无话可说。胡坚佯便命仵作将验尸结果记录在案,把信收好,让衙役将丽娘和玉莲用锁链套上,打道回衙。

丽娘眼见自己锁链缠身,丫环玉莲又受株连,如今浑身是口难诉冤情,纵使倾其江河难洗屈辱,此一去是死是活吉凶莫测,又见尹家公婆无一人对她说一句安慰的话,丈夫尹奂手扶脑门,微闭双目,默然无语。丽娘顿足捶胸悲切地仰望苍穹喊一声“天哪!”

玉莲与丽娘并行走出家门,丽娘望着玉莲满脸血污,不由颤声道:“让你为我受苦了!”

玉莲却说:“姑娘别这么说,今日眼见姑娘受此酷刑屈辱,玉莲心内悲伤,假如能够与姑娘同死,玉莲不但不惧怕,反倒感到荣幸,不论生或死,玉莲我都奉陪到底。”

一番话说得丽娘感慨万端,是喜是悲是叹是惊,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那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汹涌不断。

胡知县回到县衙后,对众差役说:“趁热打铁方能成事,今天就有劳各位,继续审问犯妇。今儿我要叫死尸开口,石头说话。刑具都准备好了吗?”

这胡知县平日刚愎自用,为人凶残,既蠢笨又固执。自到任后,靠毒刑铐打办了不少冤假错案,龙南县人背地称他为“老虎”、“胡恶煞”、“胡扯蛋”。

阮丽娘与玉莲那天被带到堂上后,胡恶煞凶相毕露,用尽了各种酷刑,直打得主仆二人气息奄奄,筋肉离分,仍咬紧牙关死不招认。那阮丽娘不招是为了维护清白,玉莲宁死不招则完全出于一个“义”字。胡知县见再打便要出人命,案子没结,对上对下不好交待,便命衙役强扭住主仆二人的手,在“口供”上画了十字,硬判此案为“奸夫淫妇杀小姑灭口罪”,将丽娘、玉莲打入死牢,分别关押,等待处斩。

胡知县将案情以及审理过程整理成文,上报省按察司,等待批复。

阮丽娘的父亲阮柏凌,闻知女儿下狱,焦急万分。丽娘是自己的掌上明珠,性格文雅内向,连高声讲话都脸红,这样的人硬说她勾引奸夫并且还杀人,做父亲的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他与儿子阮义文一起细细地分析了胡知县断案的几处明显的漏洞,认为最起码的证据都没有,而写信人这个关键人物,这位胡涂蛋居然连问都不问。他们父子决心要査寻这个姓高的人,找出这个关键人物来,才能从根本上推翻原判,救出丽娘。阮义文请人写好了诉讼,随即去了省城按察司上诉。阮柏凌则四处打探所谓奸夫究竟何人,先后请亲朋好友协助査找姓高的人。城里以及何家集姓高人家很多,査来査去不对号。阮义文从省城回来后,与父亲一起分析了一番后,认为还是应该围绕与尹家有关的人,征得父亲同意,花重金贿赂狱卒,去玉莲处探看。

玉莲见了昔日的主人,百感交集,叹息了一通,只说祸从天降,无端生出这桩命案栽到我们主仆身上,如今碰上昏官,纵使浑身是口莫辩真伪,难洗耻辱。阮义文安慰玉莲一番,说明来意。他告诉玉莲,救他们出监免死的最实际的一条办法,就是要先找出那个写匿名信的人。阮义文说:“你和姑娘为人我是深知的,丽娘决不会是那种荡妇,更不会杀人。眼下这封信关系着全局。你仔细想一想,平常出入尹家宅院的,有没有姓高的男人?”

“我想过,出入尹家宅院的人当中,的确有一个姓高的人,二十岁左右。难道会是他?不太可能啊?因为我和姑娘从没正面和他打过交道。这人看起来跟一般男人不太一样,女里女气的,头发梳得溜光光油晃晃脸上似乎还搽着粉,说起话来忸怩作态,我和姑娘经常背地没人的时候拿他打趣……”

“这姓高的叫什么名字?他是干什么的?”阮义文打断玉莲的陈述,急切地问。

“他是姑爷尹奂的朋友,名叫高护,是个游手好闲的人。他父亲是个私塾先生,教了不少学生,高护就仰赖他父亲养活他。他经常去找尹奂,尹奂不在家时,偶尔叫我传个话。不过丽娘很少见到他。把他和我们姑娘扯到一起,真是天大的笑话,漫说姑娘,就是我看了高护那做派,那眼神,哎哟哟,令人作呕。假如信是他写的,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他的用意何在呢?”玉莲自言自语,陷入沉思。

“你想想,信会不会是他放在你的枕头下面的?”

“我想不通,信为什么偏偏放在我的枕下,这事和他不像有什么牵连,虽姓氏一样,但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所以那天审讯时我没说,我觉得不可能。”玉莲道。

“那么丽娘和尹奂夫妻之间的关系如何呢?”阮义文改换话题。

“这个……一下子说不清。姑娘……可是……”

“可是什么?”阮义文追问。

“自从姑娘嫁到尹家,似乎从未开心过,很少说话。与姑爷之间,表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来,但有一点我是知道的,丽娘与尹奂很少交谈,尹家老太太经常背地烧火,嫌姑娘结婚一年多不生孩子。”

“尹奂外头有没有人?”阮义文问。

“没发现。有几次我见姑娘一个人在房中偷偷抹泪,问及原因,她又不肯说,口口声声说‘都是命’。我猜想,可能尹奂背地里轻慢了姑娘,姑娘极要脸面,从不吐露一个字,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谁也说不清。总之一句话,姑娘与尹奂相匹配,绝非好姻缘。我们主仆自被关押以来,尹奂一次都没来过,他也太狠心了吧。”

“丽娘和尹小娟的关系怎样?”

“俩人好得一个头,小娟平日价嫂子长嫂子短地叫着,每当姑娘不开心,她总是千方百计逗嫂子开心。大事小事都要嫂子替她拿主意。特别是后来那段日子,姑娘整天忙着帮小姑做嫁衣,姑娘手巧心细,做出的活小娟喜欢,因此凡事依顺嫂子。姑娘常说,小娟是她的开心果,小娟不像尹家人似的。暗自庆幸遇到一个好小姑。说丽娘杀了小姑,鬼才信!姑娘宁肯杀自己也绝不会杀小姑,她连这个念头都不会有。唉,丽娘太冤任了。”

“这些丽娘回娘家从未说过,今日你若不说,我们都还蒙在鼓里。”阮义文气愤地说:“尹奂这小子欠修理!他分明欺我阮家软弱。”

“我想起一件事,就是小娟出事的那天晚上,姑娘好像有什么活要对小娟说,几次欲语又止的样子。”玉莲道。

“丽娘对下人有没有得罪过谁?有没有仇视小娟的人呢?”

“姑娘和小娟对下人都很和气,从不轻视小瞧下人,大家也都对她们言听计从,根本没有陷害她的可能性。再说,那些下人中间又没识字的。”

阮义文沉思半晌,牙齿咬得咯吱响:“这个胡凶煞,一口咬定丽娘有奸夫,我非要和他较量个水落石出不可。玉莲,可苦了你了。你们千万要有信心,耐心等待,我已经将诉状送到省里去了。”

阮义文告别了玉莲,心里略觉有了底,便又买通狱卒,来到丽娘的牢房。丽娘已经被折磨得形销骨立,一双眼睛深深地凹了下去,头发蓬乱,面色苍白。丽娘在受尽千般苦楚之后,如今见到了亲人,不由得痛哭失声。阮义文向来疼爱妹妹,见此惨状,心都碎了:“丽娘,我和父亲正在为你奔走,这案子一定会水落石出,你的冤屈一定会得到昭雪。现在不是伤心落泪的时候。妹妹,我们是知道你的。要想使案情大白于天下,这个过程也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的。你认识高护这个人吗?”

“认识,他是尹奂的朋友。”

“他和尹奂之间关系如何?”阮义文又问。

“两人好得不得了,高护有时没钱花,尹奂便经常资助他一些钱。这个尹奂也不知为什么,单单就喜欢和这样不三不四的人交往。”丽娘说。

“你怎么不劝说尹奂几句?”阮义文试探着问。果然一提到这个敏感话题,丽娘便沉默了。“妹妹,请你实话告诉我,你和尹奂之间关系究竟怎么样?”

一句话勾出丽娘更多的眼泪:“哥哥,我的命真苦啊。嫁给这样的人,只好认命吧。”

“听玉莲说,小娟被害那天晚上,你好像有话要对她说,你想对小娟说什么?”阮义文问。

丽娘沉吟着,似乎在斟酌着怎样说。

阮义文急迫地问:“你想对小娟说什么?”

“我自嫁到尹家之后,唯小娟一人是我最贴近的人。那些日子,见小娟要出嫁,今后在一起谈心里话的机会少了。我结婚一年多,他们尹家人只知道没孩子便怨我,他们从没想过为什么没有孩子,更没想过他们家的尹奂是个人面豺狼。从结婚那天一直到现在,没有谁知道我的处境,我满肚子苦水无处倾倒。我想告诉小娟,只告诉她一个人,我阮丽娘在他们家里,一条长腰带一把剪刀伴我度过每一夜,每一夜要防的正是我名义上的丈夫尹奂。他不是人,是野兽。我为了维护阮家的声誉,愿意守着这名存实亡的婚姻,可我实在是憋闷得慌,我要诉说,只有善解人意的小娟会同情我。可话没来得及讲,她却去了。每想到小娟甜甜的声音甜甜的笑,我的心都被揪扯碎了。说我杀了小娟,真是滑稽可笑啊!我丽娘的命真的好苦哟。小娟死了,这对我来说哀莫过如此,而紧接着他们却将罪名扣在我头上,哥哥,我真快要疯了,我不理解这个世道究竟是怎么了,善成了恶,白成了黑,所有的一切都颠倒了。小妹我死不瞑目啊!”

“小妹,我和父亲拼一死也要为你洗雪冤屈,诉状呈上去有些日子了,估计近日要有个说法。要乐观,妹妹。你再想一想,高护对你和玉莲有没有什么非分企图?有没有反常举止,这一点很重要。”

“高护每次来,我从不正面和他说话,他要传话,倒是托过玉莲几次。我想起来了,有一次尹奂问我能否把玉莲许配给高护,因我一向对高护浑身浓郁的脂粉气极反感,便叫尹奂休要打玉莲的主意。我认为,玉莲已经大了,迟早是要嫁人的,但决不能嫁给这样拿不起放不下的人。从那之后没谁再提这件事,但还是看得出高护对玉莲有所企图,有事没事想往玉莲跟前凑。玉莲每每见到他后,总是学他的做派。不男不女的样子,是玉莲常取笑他的话题。依我看,这只是高护一厢情愿自作多情罢了。”

“这么说,那封信必是高护所为无疑了。”阮义文因找到这一重要线索很兴奋,高兴地说:“丽娘,推翻判决雪耻的日子不远了,”

“可是我很纳闷,他写这封信的目的是什么,这与小娟被杀又有什么必然联系呢?再说写匿名信,顾名思义必然要隐去姓名,哪有只隐名而扬其姓的道理?这不是故意暴露自己引火烧身吗?想不透,真是想不透。只可惜让我碰上个糊涂官,否则的话,及时将高护提审,说不定我今天就不会站在这儿了。”

“妹妹,上诉状子一旦呈上,上头必会有人干预此案,我相信天并不会全是黑的。”阮义文信心十足地说罢。又问:“哦,差点忘了,高护会写字吗?”

“他父亲是私塾先生,他从小就跟父亲上学,怎么不会写字?”

阮义文与妹妹的一席交谈,感到眼前似乎豁然开朗了起来,虽有迷雾疑惑,仍能看到希望正在升起。于是他告别了妹妹,给丽娘留下了十两银子,以便打点监狱看守。兄妹俩洒泪而别。

回到家中,阮氏父子商定,将所掌握的情况重新整理,再次上诉到省按察司。

按察使王映松接到胡知县送上的通详文书、狱词和阮氏父子上诉的两个诉状,仔细看了之后,勃然大怒道:“好一个混账透的饭桶!”随即派人传胡坚佯速到省按察司听参。

胡坚佯日夜兼程不敢停歇来到省城,立即去按察使签押房,见过王映松。胡坚佯不明底里,心中自有几分忐忑:“王大人,召卑职前来,不知有何训教?”

王映松让胡坚佯落座后道:“今天请贵县来,是为了阮丽娘杀小姑一案。本人有不解之处向贵县请教。”

“卑职不敢,愿闻大人指示。”胡坚佯一听与阮氏案子有关,又见王映松言语之中多有鄙视嘲弄之意,素知王映松的脾气火爆,不是好唬弄的人,胡坚佯顿生几分怯怕,心里慌慌地如坐针毡。

“请问阮丽娘所犯何罪?”

“与奸夫合谋杀害小姑罪。”胡诚恐诚惶地回答。

“既是与奸夫合谋,那么我问你,那奸夫在哪?姓甚名谁,如何杀的尹小娟,人证物证何在?”

“大人,阮氏勾引奸夫确有此事,有书信为证。”

“单凭一封书信就判罪,而且是杀人罪,证据充分不充分?”

“这个……”胡坚佯被问得吱吱唔唔,冷汗直冒。

“你判阮氏与奸夫之所以要杀小姑,理由是什么?”王映松不紧不慢地问。

“大人,书信上的意思明显是说谋杀之事,所以要杀小姑,当然是嫌小姑碍眼。”胡坚佯满有理由地回道。

“尹小娟不日就要出嫁,他们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能等几天,非要冒杀头危险将小姑杀了呢?”

“这个……也许尹小娟知道他们有奸情,他们来个杀人灭口吧?”胡坚佯胡扯蛋的劲又上来了。

“这是罪犯本人亲口招的供词呢,还是你胡知县主观臆断的呢?”

胡坚佯被问得哑口无言,往日威风一扫而光,再不敢说什么‘铁案如山’的狂语了。

“我再问你,匿名信上写着的那个自称姓高的人,你抓到了没有?……没抓,是抓不着哇还是你压根儿就没想到要抓呀?”王映松强压愤怒慢条斯理地责问,使胡知县顿时面色紫涨,大汗淋漓,连说:“卑职失察,卑职失察!”

王映松听了,拍案而起,声色俱厉:“这哪里是失察,分明是草菅人命!”

胡知县吓得赶紧站了起来,躬腰撅腚,唯唯称是。

王映松缓了缓说:“这个案?你打算怎么办哪?还想办不想办?”、“卑职想办,卑职想办。卑职回去重新对此案进行审理。”

王映松道:“今命你速回龙南,先将姓高的人查询审问后,再行判决,事关人命大事,不可草草!去吧。”

胡知县没想到这个案子还能让他继续审理,既然叫他审理,说明这个官职还属他姓胡的。于是星夜赶回龙南,暗自庆幸乌纱帽没丢。

王映松原想撤了他的职,但转念一想,撤了他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上任,此一;这案子最初就是胡坚佯接手的,对人对事熟悉,虽判断有误,但没有受贿嫌疑,此二;再给他一个机会,又指明断案思路,对他还抱有一线希望,此三。因这三条理由,王映松没马上撒他的职。但他对胡坚佯的为人深有了解,头脑简单性情残酷,作为一地方父母,终不是长久之计,物色一个好县令,是当务之急。送走胡知县后,王映松即着手办这件事,胡知县一回龙南,一心想表现表现,因此,根据王映忪提供的线索(也就是阮氏父子提供的),很快便将高护捉拿归案,那高护年龄尚不足二十,虽平日游手好闲好吃懒做,但却十分的胆小怕事。自从尹家发生凶案后,吓得惶惶不可终日,成天神思恍惚寝食难安。今日被捕上堂,早已三魂走两魄,头重脚轻,差衙一松手,他便一滩泥似地软成一堆,跪伏那里一动不动。

胡知县一拍惊堂木:“高护,你把与阮丽娘合谋杀尹小娟之事从实招来。有半句假话,本官割了你的舌头。”

那高护哪经过如此阵势,吓得上牙打下牙,浑身颤抖,屎尿失禁:“老爷,小人没杀人,小人不敢杀人,老爷饶命!”

那公堂上顿时臭气熏天。

“你写这信什么意思?阮丽娘说的什么事?你和阮氏奸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们为什么要杀尹小娟?凶手是你还是阮丽娘?丫环玉莲在场不在场,一一道来?”

“老爷,小人冤枉,小人不敢杀人哪!”

胡知县凶神恶煞般地高叫道:“事到如今,还敢喊冤,来人,给我重打一百板子!

众衙役走上堂前,扒下高护粘湿恶臭的裤子,白嫩的肌肤狼藉一片,一百板子打了下去,高护呼爹喊娘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昏死过去了。胡知县命人用冷水泼醒高护,继续追问:“杀人凶手是你不是?从实招来!”

高护心想,再要说一个不字,恐怕小命不保,不如先招了吧,也免得皮肉受苦。想到此,高护有气无力地说:“小人愿招!”

胡知县问:“你和阮丽娘有没有奸情?”

“有,有。”

“尹小娟是不是你和阮氏合谋杀的?”

“是,是。”

“信是不是你放在丫环枕头下面的?”

那高护根本也不注意具体问的是什么,一心只想活命,只一个劲地应承“是,是!”

胡知县见案子审得如此顺利,不由喜形于色,为了慎重起见,命左右将尹奂传上了堂。尹奂到得堂上一看,高护浑身稀软跪在一滩秽物之上,心里不由得一阵狂跳,这大堂之上稍不留神,就是一顿毒打,这一点他是很清楚的。因此,尹奂特别小心。

“这个人你认识不认识?”胡知县指着高护问尹奂。

“认识,他和我是同窗,怎么会不认识呢?”尹奂乖巧地答应着。

“他是不是经常去你家?”

“是,大人!”

“他和你家阮氏偷情,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俗话说知人知面难知心。我尹奂一向只认他做朋友,却不知他竟勾引我老婆。”尹奂说。

高护原本俯在地上昏昏沉沉,一副任凭发落的样子,后来听得传尹奂,便强打精神,听了尹奂这几句话,早已气得浑身哆嗦,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大喊一声:“大人,信不是我写的,人也不是我杀的!”尹奂一听,心惊肉跳,胡知县一拍惊堂木:“大胆刁民,刚刚承认又要悔供。我来问你,不是你是谁?”

“信是尹奂写的。”高护道。

这时尹奂急忙跪倒,大声道:“冤枉,大人。阮丽娘是小人老婆,岂有丈夫往自己头上扣绿帽子的道理?尹小娟是小人的亲妹妹,哪有手足相残的道理?高护分明血口喷人,大人明断!”尹奂越说气越壮,越说越让胡知县觉得有道理,对高护表示出极度蔑视地一笑:“嘿嘿,好你个高护,还敢诬赖好人,罪加一等,左右,再给我打一百大板!”

衙役回说:“启禀老爷,高护已体无完肤,难以受此刑法。不如将一百大板改为二百皮鞭,请大人恩准。”

“好好好,打二百皮鞭,看他还耍不耍滑头了!”胡知县兴致极高,亢奋地说。

倾刻之间,那高护在二百皮鞭的抽打下,声息全无。“回老爷,高护死过去了。”衙役道。

“用冷水激活,要活口,要他开口讲话。”胡知县一时有些慌神,案情刚有突破,可不能因一时失手将人打死,那省按察使王映松若追究起来,恐怕乌纱帽不保。

几桶冷水泼下去,那高护从鬼门关又转了回来,哪里还敢再争辩,只好按胡知县的思路编造了一篇漏洞百出的供词,最后定案,仍是奸情杀人罪。既不问如何杀人,也不问用何凶器,死囚又多了个高护而已。胡知县沾沾自喜,将审理过程详细记录,再次上呈省按察司。

阮氏父子一听,丽娘与玉莲仍冤情未解,而死罪已定,哪里甘心,再次找人写诉状,送至省按察司。

王映松手执两份呈子,一边是胡知县,一边是阮氏父子,掂量再三,认为胡知县癞狗扶不上墙,断案不涉理路,再让他继续下去,怕屈死在这糊涂蛋手下的人太多。他请示巡抚,决定将胡坚佯停职査办,另派郑贵秋为龙南县令。消息传到龙南县,老百姓听了无不拍手称快,胡凶煞滚蛋,龙南亮了半边天。阮氏父子更是欢喜异常,阮丽娘案子至此既没了断,也没定案。凶手究竟是谁?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何况郑贵秋素以办事干练雷厉风行得到上峰的青睐。因此,他到龙南走马上任的第一件事,便是梳理以往胡知县所断案子,对阮丽娘一案尤其重视。他乔妆改扮成百姓模样,出入于街头巷尾饭店茶馆。在经过一番明査暗访之后,他发现此案情节复杂,疑团重重,杀人凶手实难判定。郑知县直接到了关押高护的牢房,找到了高护。那高护听说“郑知县是龙南新任知县”后,忙隔着铁门跪伏在地,连喊“冤枉!”他想,成败在此一举,豁出去了,否则只有一死。

郑知县问:“你为何要杀尹小娟?写信给阮丽娘?你与阮丽娘之间究竟有无瓜葛?”

“大人,小人一没杀人,二没写信,与阮丽娘之间一点瓜葛也没有。”

“没杀人没写信,白纸黑字的供词在这儿,这是你的供词,上头有你亲自盖的手印,难道闹着玩儿的不成?”郑知县将高护供词拿给他看。

“大人,信的确不是小人写的。那胡知县上得堂去,不问情由,硬说是我杀人,写通奸信,连笔迹都不验看,将小人一顿死打,便定了罪。大人不信,验看笔迹便知。”高护急急道来。

郑知县当即让高护照原信内容写了一遍,高护写好递上,那字迹差异很大,明眼人一看便知。

“既没写信,为什么承认?”

高护哭丧着脸说:“那胡知县板子皮鞭打得小人血肉横飞,小人不招,便活不到今天!”

“这信是谁放在丫环玉莲枕头下的?这信又是谁写的?”

“回老爷,信是小人放的。但不是我写的,是……写信人乃是阮丽娘的丈夫尹奂!”

“尹奂为什么要诬陷发妻,你与他们之间又有什么牵扯?”郑贵秋问道。

于是,高护便讲述了下面一段故事。

高护的父亲是龙南有名的秀才,由于一辈子与书本打交道,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便开了个私塾,招了几个学生,聊以维持生计,尹奂与高护年龄相当,高护每日也跟父亲在私塾学念“之乎者也”,与尹奂相处甚密。

尹奂还是在读书的时候,与几个坏小子混在一起,专对女性有研究。在他十五岁那年,他的一位同窗的父亲在朝为官,不知从哪几弄出了一本皇宫中的《春宫十八图》,被那小子带到学堂,在学生中间偷伦传看。尹奂见了,软磨硬缠借到手,钻进学屋后面的竹林里,就着一块石头当桌子,将《春宫十八图》描摹了下来,留待日后慢慢观看。两天的时间里,他在阴暗的竹林里描十八图,不由得想入非非。从那以后,尹奂中了邪似地对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控制,娶亲前两年,他无法承受渐涨的性饥渴,找女人又怕暴露,最后,他终于给自已寻找到解决难题的性伙伴,搞起了同性恋。伙伴不是别人,正是高护。

高护长得细皮嫩肉,肌肤如绵,说起话来拿腔捏调,忸忸怩怩,梳得溜光的油头上能跌倒苍蝇滑倒蚊子,脸上搽着白粉,面缸里刚钻出来似的,好贪个小便宜,嘴特别馋,尹奂选他做性伙伴,可谓臭气相投正中下怀,高护对他百依百顺,心里直把自己当作尹奂娇滴滴的媳妇了。由于这种特殊关系,尹奂做买卖赚了钱,时不时塞一些给高护,从不算计多与少。

尹奂娶阮丽娘那天,高护也来喝喜酒。见到顶着红盖头从花轿里出来的新娘子,不由得醋溜溜地难受,心里直怨尹奂扔下了他娶什么媳妇。他见扶着新娘陪嫁过来的玉莲长得鼻是鼻眼是眼,粉嘟嘟红扑扑煞是好看,为了刺弄刺弄尹奂,也真心向往,趁私下无人对当新郎的尹奂道:“你敢情好了,娶了阮丽娘。你不能让我干耗着吧,把丫环玉莲给我吧,咱也好好乐乐。”

尹奂做新郎心切,虽对女人深有研究,但那都是纸上谈兵,从未实际操练过,从未尝过女人是啥滋味。他见高护凑过来说得不咸不淡的,忙说:“别急别急,慢慢来。这事得经丽娘同意,不要冒失才是。”,夜深人静,宾朋散去。尹奂入得洞房,早已酒不醉人人自醉了。洞房中,新娘静静地坐着,满怀春意等待着新郎,虽看不见她的脸,从她的顶着红盖头端然坐立的姿势上一下子便能感到她的温情脉脉以及她的楚楚风姿。

正儿八经的人娶媳妇,首先是为成家立业,为家族传宗接代,然后才是儿女私情,尹奂却不想那些,他心目中的媳妇,从来都是一堆白肉,高高低低的身体,不过是根据男人的需要而设计的罢了。如今,供他使唤的媳妇就坐在那里,这尹奂就像一头熊瞎子扑向新娘,红盖头都来不及揭,唿嗵将新娘推了个仰面朝天在床沿上,自己将身体重重地压了上去,胡乱颠簸了一阵,嘴中淫语秽词不绝。

红盖头下的丽娘,一时懵了,好半天回不过神来。待她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时,文雅端庄的丽娘羞愤交加,她哪堪承受这番蹂躏,这种污辱?使出平生之力,将尹奂从身上推了下去,“啪啪”两个嘴巴打到尹奂的脸上,红盖头早被踩在了脚下。朦胧的烛光下,只见丽娘怒睁一双杏眼,嘴唇艳艳地颤动着,越发显得楚楚动人。尹奂一愣说:“你是我媳妇,我娶你来,你就要给我干!”

丽娘听了这些话,恶心得直想吐,生怕别人听见,低低的声音说:“我嫁的是人,不是畜牲!”

尹奂厚颜无耻地说:“好好好,你骂我打我我都不在乎,只要让我干你就行!是你自己脱衣服还是我来?”说着上来一把抓住丽娘的红绣花棉袄,一用劲,拉掉三个包布钮扣。丽娘在尹奂五大三粗的手下,像一只惊鹿,她的心颤抖瑟瑟,她害怕极了,紧紧抱住双肩护卫自己,然而她抱上头,尹奂便进攻下面,唰一把拽下她的棉裤,丽娘一下子拽紧内裤,急了便大声喊道:“你要强奸啊!”

尹奂三下五除二,一会儿功夫,新娘给扒了个精光。丽娘白赤条条地被尹奂扔到了床上,丽娘这时已气累交替,昏了过去。尹奂抖落掉宽大的新婚礼服,也不管丽娘死活,只一味地将他平日练就的十八般武艺在新娘身上演试了一遍,奸尸一般将丽娘奸淫玷污。在他的极度兴奋中,丽娘的乳房及大腿两侧全被他抓得红紫烂青。

新娘子阮丽娘从幸福的峰顶跌入了绝望的深渊。想不到世间还有如此披着人皮的豺狼。人面兽心的尹奂使丽娘一夜之间受尽了非人的折磨和摧残,身心俱碎。但丽娘从小受到家庭封建礼教的熏陶已根深蒂固,在她的意识中,一女不嫁二男,好女不进两家门,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虽看透了尹奂的本性,但毕竟名份已定大礼已行,在她眼里,这一切就是上天命定,既是命定的,人又如何能够更改?她决定打碎牙齿往肚里咽,对谁也不说破真相,既是上天赐予她的这杯苦酒,她丽娘就得端起来,喝下去。

丽娘知道:一种全新的生活已经开始,这种新仅仅区别于过去。“新”对别人意味着幸福意味着走进天堂,而对于她丽娘,这新却代表封锁自己掉进地狱!有了那样一个恐怖的夜晚之后,丽娘决不会再让他有第二个夜晚了。从此,一把剪刀一根腰带,守护着丽娘的身体,伴随她度过每一个黑夜。每到晚上,丽娘便将贴身衣服用一根数米长的布腰带缠了又缠,一把剪刀放在枕下。尹奂试图进攻过几次,都被那把剪刀逼退了。丽娘则以她的顽强的毅力沉默着,即使逢年过节回娘家,她也决不吐露半点口风。最初丽娘总耽心第一夜怀孕,她想,在尹奂毫无人性的情况下怀孕,那将是她一生的耻辱。她要抹掉那一夜,忘掉那一夜。

半年之后,婆婆见媳妇老是不鼓肚,急了,天天在丽娘跟前比鸡骂狗:“白喂了你了,光吃不下蛋!”又在尹奂跟前烧火:“儿呀,瞧你这横高竖大的个子,怎么就折腾不出个孙子来哟?娘我盼着抱孙子,做梦都盼哪。”尹奂怕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自己对媳妇沾不上边,被人耻笑,只好硬是打肿脸充胖子:“这娘们是个无底洞,我都给掏空了,她也不吐出个人芽来。”

一次,尹奂百无聊赖又去找他的老搭档高护,高护端起了架子挖苦说:“怎么,一个女人不够用的,还来找我干什么?”

一句话勾起尹奂满腹怨恨:“娘的,不服使,上封条喽!”

“把她休了,咱自己玩!”高护说。

“哟,你他娘的公鸡还能生个蛋不成?”

“再另娶,找个能干的。哎,你别说,春红院前不久买丫个小妞,刚破身不几天便摔伤了,破了相,脸上留了个疤。老鸨正在放风要卖她,都说她床上功夫有一套呢。不如把她赎出来,为你生两个儿子没问题。”

“只是没法休掉阮丽娘。她整天不声不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捏造他的口实都没有。除非……”尹奂迟疑着。

“除非怎样?”高护问。

“除非以你的名义写封信给她,让人看她和你有奸情。这信你只要抽机会放在玉莲枕头底下,第二天我装作不经意发现,让她有口难辩,我趁机把她休了,不怕她不走。”

尹奂说。“不行不行,用我的名义,出了麻烦谁负责?”高护连连推托。

“出了问题,我是做丈夫的,我不追究你,谁还能把你怎么样?事成之后,我给你二十两银子,再争取把玉莲给你弄到手,何况我俩今后还可重温旧梦自由来往,此可谓一箭三雕,何乐而不为呢?”

高护想了想说:“信我不写,要写你写,我可以给你放到指定地方。不过,事成之后,你可一定要兑现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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